泛起鱼肚白的天色渐渐被橙黄取缔,寝宫中也传来了细微响声。
守在门口的宫人们推开门扉悄声而入,服侍宫殿中的贵人梳洗打扮,宫女自女子背后挽起如瀑青丝,小心翼翼地簪上桂冠,铜镜中映出张明艳夺魄的容颜。
女子浑然天成的容色自带风情,眉似远山,目若秋水,如同巧夺天工的玉石白净无暇,举手投足间皆是气韵,熠熠生辉,美得不可方物,丝毫也不似生过五个孩子的女子。
宫人们不愿出声打破此刻的宁静,动作都落轻了不少,直到寝宫外响起了些许急促脚步声。
她神思倦懒地打了道哈欠,“是谁。”
“回禀娘娘,”自外走入的贴身女官俯身,“是黄内侍,请娘娘即刻动身前往承天宫。”
宋秋闻言睫羽轻抬,“这个时候?”
女官竹韵颔首,近身低语:“听闻禁军早早等候在承天宫外,陛下将醒就请旨觐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陛下大发雷霆,冯内侍紧忙遣黄内侍来请娘娘过去一趟。”
宋秋拧了下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起身走出宫殿。
等候在外头的黄内侍瞧见她的身影松了口气,上前请安:“贵妃娘娘,仪仗奴婢已着人备好,还请娘娘挪步。”
“出了什么岔子。”宋秋边走边问。
“奴婢也不知,”黄内侍今日没有近身伺候,而且禁军进去后他们一众内侍都在外候着,就连昨夜侍寝的侍女也被遣了出去,“前来觐见的是秦文烽秦大人。”
他话音落下,宋秋步伐慢了下来,气息凝住。
昨夜禁军出城办差,晨起时分禁军将领便入宫求见,莫不是昨夜的刺杀出了乱?思及此,她步伐渐渐加快。
仪仗甫靠近承天宫宋秋就看到了秦文烽的身影,指节微微抬起半寸,竹韵便出声着人停下,“秦大人。”
“臣见过贵妃娘娘。”秦文烽拂袖策礼。
宋秋看他,“出了什么事情。”
秦文烽目光环过四下,低头道:“昨日派出的禁军全数被杀,尸首被人悄无声息地丢入府衙庭院中,日出时分才有侍卫发现。”
“是谁。”宋秋搭在圈椅把上的手心紧了紧,问出口的时候心中也涌起了道答案,她微微皱起眉。
四目相对少顷,秦文烽就知他们的答案是一致的,但此时人多眼杂不便多言,只道:“臣办事不力,只得前来向陛下请罪。”
“秦大人自是办事不力。”宋秋扬唇淡笑,“一错在低估对方引来注意,二错禁军驻扎的府衙叫人夜探竟然无人知晓,还是翌日清晨才看到堆积如山的尸首,”她眸中笑意全无,“三错在出现了如此大的事情,竟然妄想含糊而过!”
厉声劈头盖脸袭来,众目睽睽下秦文烽的面子也挂不住,但仪仗上的到底是贵人,他弯膝拱手,“臣知错。”
宋秋眼睫半阖,掩下眸中的愠怒:“秦大人的错,自有陛下评判,本宫担不起。”
她说完伫立在侧的竹韵示意宫人往前行,直到仪仗停在承天宫门口方才落下仪仗,宋秋半分目光也没有再给到弯身站在宫街上形只影单的男子。
“娘娘,”竹韵搀着她的手臂,“奴婢担心秦大人……”欲言又止。
“他不会。”宋秋目光视着最上方的匾额,摇曳身姿神似芙蕖,“他比谁都明白,本宫若不是当街叱责他,等陛下回过神来,等到着他的只有斩首抄家。”
更何况秦文烽亦懂得,她能够让他走到这个位置,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捧起他人取而代之。
早已听闻到宫街声响的冯内侍走上前行礼,“娘娘,陛下正等着您。”
“本宫知道了。”宋秋淡然笑之,踏过宫殿门槛走入,门扉自外悠悠合上,她独身走进去,看到闭眸靠坐着养神的帝王,上前弯身捡起砸落在地的砚台,又一道道拾起散落的奏章,整理妥帖方才开口:“臣妾适才来时撞见了秦文烽,耷拉着个脑袋,神色似乎不太好。”
“寡人竟不知她的势力何时起已经壮大至此。”昭宁帝掀开眸,眸中血丝颇有彻夜未眠之状,神色不见肃穆只见慵懒,似乎下一息就要睡过去,他侧眸看向容姿灼灼的宋秋,抬手。
宋秋伸手递了上去,指节搭上大掌的刹那天旋地转,下一瞬她便落入了男子怀中,她伸手轻锤了下他的胸口,嗔道:“陛下还是这么喜欢逗臣妾。”
“爱妃如画美若天仙,谁见了都会忍不住的。”昭宁帝指节落在女子面上缓缓拂过,鼻间隐隐可闻微许香气扫去了阴霾,他眸中笑意渐深,“爱妃觉得寡人该如何做。”
宋秋环住帝王脖颈,下颌搭在他的肩上,仰眸道:“臣妾倒不觉得是她的人,若她的人真有这个能力,陈嬷嬷不该死才对。”她是怀疑过乔予宁,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怕是还有其他人出手了。”
昭宁帝忖了下,打了道哈欠:“不是她就好。”
宋秋见他一幅没有歇息好的模样精致眉梢微微皱起,“昨日伺候的是哪位妃子,如此之——”她话语尚未说完,察觉到帝王动作的瞬间唇瓣抿起,落在胸脯下的大掌往上抬了半分,她很轻地咬住下唇,“陛下。”
“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寡人很放心,”昭宁帝轻笑,俯身咬住她的唇瓣,“寡人有爱妃,是寡人之幸事也。”
“陛下折煞臣妾了。”宋秋嗓音如水般温柔,“臣妾只是妇人之见,没有陛下的旨意也是不能成事的。”
柔情中夹杂着崇拜的目光映入眸中,昭宁帝心情大悦,笑着拦腰抱起她往里走,笑声自里头传到了外边,凝神等候的冯内侍听到后松了口气,挥手招呼着众人退到院中。
日光一点一点爬起,直到三竿头,紧阖门扉才缓缓推开。
竹韵快步迎上前,宋秋拾阶而下不忘回头叮嘱:“陛下昨天夜里没有歇好,晚些再唤他起身。”
“喏。”冯内侍恭送她。
走到阶下宋秋想起了件事,停下步伐回头看向他,“昨夜里伺候的侍女不知节制,寻了个由头遣了她,日后不用再近身伺候了。”
冯内侍闻言怔了下,心知帝王最近这段时日对这个侍女甚是喜欢,日日都叫她陪着,但迟疑片刻后,他还是出声应下。
得到答复宋秋方才再次抬步,走出宫门坐上仪仗离去。
“竹韵。”仪仗行到半途,她开口:“过两日本宫打算为怀儿相看贵女,请端阳公主来替本宫掌掌眼。”
竹韵颔首答应。
半倚而坐的宋秋目光越过宫廷匾额,望向了延着高墙而息的湛蓝,居于深宫之外到底还是给了少女过多的自由,一个困于天命的公主竟然会有人出手相助,助她反杀禁军的同时还能够悄无声息地出入府衙,着实深不可测。
是靖安候府,还是其他人士?
好在不管是谁,今日过后,端阳公主将再次声名远扬,天下百姓是猜测天命也好还是揣度人为也罢,都会懂得其中暗藏的道理。
端阳公主乔予宁,是天理不容之人。
她嘴角微扬,眺着鸟禽扑扇着翅膀成群结队飞过四方宫墙。
越过宫墙的鸟禽循着繁闹街道往静谧疏林飞去,累了便打算寻个高大树木歇脚梳理毛发,落脚的刹那忽而瞥见四下树木中伫着不少禽鸟,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疏林西南一隅,只是那儿被人群围住无法近身。
立于中位的少女盘着简单的同心髻,藕荷色大袖衫暗织缠枝莲纹,束于腰间的鎏金玉带散过点点光影,斜侧珍珠香囊时隐时现,肌肤匀净温润,扫过四下的眸子沉静无波,宛若绽放宫廷深处的华贵山椿,端可见威仪。
隔着血泊中的尸首,特地等着报案才领着衙役赶来的京兆尹拱手:“还请公主移步,莫要打扰京兆府办案。”
昨夜借着烛火看得不大清楚,此刻乔予宁才真切地看清嬷嬷面上伤口,四溢的血痕凝固成团,遮掩住了嬷嬷的面貌,她看着这一幕几近喘不过气来。
“嬷嬷惨死京郊,望田大人如实彻查,给世人一个交代。”她嗓音哽住,费了些许劲儿说出口,“也还此片百姓安宁。”
“这是臣的职责所在。”京兆尹侧眸示意衙役上前抬走尸首,“臣还要回宫复命,就先行一步了。”
乔予宁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颔首。
看着衙役将嬷嬷的尸首抬上担架,白布掩住嬷嬷时她很轻地动了下,一旁的蒋霁牵住了她的手,止住她的步伐。
围在四下的百姓见京兆府已将尸首带走嘟嘟囔囔地散开,不少人还在担忧是否还会再次发生此等惨案,讨论着要不要搬去其他地方小住段时日等结案后再回来。
蒋霁欲言又止,也是今晨早早收到公主府传来的消息她甫知晓陈嬷嬷出了事,匆匆赶到公主府恰好撞上即将出门的好友,她便跟了过来。
她们到底自幼相识,言辞间听出了乔予宁早已知晓陈嬷嬷之死,只是京兆府动身前往京郊她才启程跟来,蒋霁觉得她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可不一样在哪里,又有些说不上来,但也不觉得陌生。
“人多眼杂,回去再说。”蒋霁见她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出言提醒。
乔予宁掀起眼,深深地呼了口气。
她抬步离去,眸光流转间瞥见院落旁边的颀长身影,精致眉梢拧紧,“锦言。”
“公主。”锦言快步上前,见她视线定定凝着某处也跟着看去,丈清男子容貌时怔了下,回道:“确是前日问路的主仆二人。”
乔予宁记得,他们似乎是提到即将启程离京,怎的今日还在京中,又怎会在此处,吩咐锦言道:“派人去打听一下。”
蒋霁好奇:“什么来路?”
乔予宁摇摇头,“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蒋霁闻言又瞥了下不远处的男子,想起今日出府前兄长与自己提及的事情,吟了会儿:“哥哥想要见你一面。”
弯身入舆的乔予宁闻言回眸,若有所思。
“当然,我只是传个话。”蒋霁知道自打兄长求娶失败后好友多是避他不见,但她多少也有些不忍心,也只答应了可以问问,“若是不想,我便着人回绝了他。”
“见。”乔予宁道。
“我现在派人去回绝——”已经想到理由的蒋霁忽而反应过来,“嗯?”
乔予宁自是要见蒋言朔的,只是接连不断的事情打断了她的计划,“我想找他谈些事情。”
蒋霁眨了眨眼,觉得兄长简直就是神机妙算,“他也说你会见他的。”
乔予宁扯了下唇,淡淡笑了笑。
车舆摇摇晃晃驶过疏林踏过泥泞道路汇入繁华,吵杂叫卖声循着清风而入,临近高阁楼宇车辙缓缓停下,四下目光汇聚过来,就连楼宇上百无聊赖呷着茶水的程政屿也恰好望了过来,瞧见探身出舆的少女时他眉宇微动。
还在忖着端阳为何会来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舆前。
程政屿啧了声,看向桌案旁观摩城防图的好友,“有幕好玩的,你可要看看?”
程惟没有理他,头都没有抬。
“当真不看?”程政屿偏头眺着下头的两道身影,可谓男才女貌,他悠悠然然道:“说起来,若你没有出现,端阳的丈夫指不定就是蒋言朔,也不失为一桩佳话,可惜了,有缘——”余光瞥见忽而起身的好友,面色阴沉地看着自己,他咽下了已经道嘴边的话。
程惟面色越发沉郁,程政屿就越发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忖了片刻:“她忽然和蒋言朔再扯上关系,对你——”这回他的话又是说到一半,适才还站在身旁的程惟转身大步流星推门离去,他的话都没说完。
守在外头的李轩看着自家公子的身影,又看看追了上来的世子爷,疑惑:“什么情况。”
他这么说着,已经走出去的程政屿停下了步伐,冲他挑眉:“走,咱们陪你家公子捉奸去。”
李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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