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游’家旗帜的商队绵延数里，满载货物的数十车厢沉重的缀在队伍后头，护卫骑在马上，随持一旁，偶尔嬉笑打闹，也算是井然有序。
队伍最前方是耳聪目明的向导和斥候，都是用惯了的老人，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多年，最小心不过，听见不同寻常的马蹄声，立马跟领队汇报了情况。
“数千人的队伍？”游方一惊，撂下手里那叠账本，撩开车帘，看向身后的方向，眉头微皱：“也是商队？”
向导里年纪最大的老张头摇了摇头：“靖北的规矩您比我们清楚，一支商队能带多少人都是有规定的。况且我听那动静，像是军队。”
另一个斥候砸吧着烟杆，闷声闷气道：“这路说是商道，但规格是照着军道走的，沿路那些补给驿站可不是特地给咱们设的。军队也是常从这路过的，不算什么大事，咱们离远点，退到路边就行。”
游家商队往路边靠，留出了大片空间。
在靖北，军队调度一向频繁。游方也不是第一次跟军队前后脚，但往常都是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军队先派人来提醒他们让路的，哪有他们先察觉了军队的动静，对方却还没派人来提醒的情况？
老张头也嗅到了不对劲：“听动静不像急行军……”
话还没说完，后方的队伍终于显露出了身影——身着甲胄的士兵们如同一团乌泱泱的云，包裹着队伍正中金玉为鞍、四马并驰的华贵车厢，如同云一般轻柔的锦绣垂在车厢两侧，白玉镶嵌在上好的南沉木中，沁人心脾。
与它一比，停在路边的游家商队透着股灰扑扑的寒酸样，连带着商队旁那些人高马大的护卫都显得弱不禁风了起来。
老张头的视线扫过那支队伍上挂着的旗帜，再看甲胄的款式，唇瓣微动：“靖北王的旗帜，百战营的兵马，应该是三公子。”
靖北王府的三公子，之前或许没多少人了解。但最近这一周，可谓是声名远扬。
原因无他，实在是一路上遇到对方的商队着实不少，而对方又实在亲民，遇到商队就喜欢聊上几句，导致这一路上的商队都听闻了靖北王三公子正在前往安城的消息。
再加上一周前凤宁城里的异常动静，一些流言蜚语迅速在靖北甚至其他州流传了开来，单单游家辨认过有几分可信度的就有：三公子之前是个傻子，一周前觉醒了奇能，据说奇能极强，让靖北王对其另眼相看，甚是欢喜，直言此子类我。
看这个阵仗，靖北王的另眼相看估计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就是不知道这三公子的奇能究竟有多特殊，能让靖北王如此破例……
就在游方沉思时，一旁的斥候放下了烟杆，唏嘘道：“风雨欲来啊。”
车厢内，周霖正靠着软榻翻看隐山先生的点评汇总集。
马车前行的速度不算慢，但车厢里感受不到丝毫颠簸，一旁的冰碗里镇着数个个头又大又圆的葡萄，皮薄肉甜还没有籽。
周霖翻回周正德那一页，就见隐山先生评曰：“奇能初时极弱，与泥沙为伴，既无杀人之能，也无锻造之功。他人闻之，曰‘此乃命也’，但其志之坚，远迈众人，千锤百炼不改其心，终得逆天改命。而今众皆叹其奇能之强，吾却唯独为其心性所摄。可见奇能固然天定，但亦会向强者屈膝。”
再往下就是对周正德奇能的描述了，什么奇能随其心意而动，常身着奇铠，刀枪不入，有卸力之能，可御风而行千里无力竭之态等等。
相较奇天榜上其他人的奇能，周正德的奇能已经算是相当朴实了，至少都没有自带光影效果。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很符合‘初时极弱’这一说法。
但再细看描述，‘王从天降，敌俯首，众亦俯首’之类的话语频频出现，活像是周正德的对手全是弱鸡，不管多有来头，一遇到他就全给跪了。
周正德初上奇天榜时，外界称呼他为‘靖北将军’，等到周正德把靖北大大小小的势力打了个遍后，大家对他的称呼就变成了‘靖北王’。
起初这只能算是绰号。直到绍元783年六月，周正德奉诏入凤州面君，天子封其为靖北王，统领宁州、永州、平州三州之地后，‘靖北王’就成了真正的靖北王。
周霖翻到隐山先生在绍元783年九月发布的点评，前半段是他对其他人的评价，最后一段则是“听闻圣君封靖北王，吾涕零。想必靖北王亦如此。圣君昭昭，天恩如海。”
寥寥数字，周霖看了又看，每看一次就感觉王座上的庞然大物变得愈发可怖。
他粗略的翻看了整本点评录，隐山先生没对皇帝有过只言片语的点评，唯一能代表他对皇帝态度的就只有这八个字——“圣君昭昭，天恩如海”。
想到这，周霖放下书，扬声喊道：“周伯？”
话音落下，帘子被撩起，周伯弯腰进了车厢：“少爷，您喊我？”
周伯眼下近六十岁了，依旧身手矫健，耳聪目明。
周霖听说他没有奇能的时候还很惊讶，倒是周伯笑眯眯的道，少爷遇到的人还是太少，才会以为人人都有奇能，事实上，没有奇能的人就如同草芥一般，在这世上随处可见。
“难道少爷也认为奇能定义了人的价值？难道没有觉醒奇能，此人就必定无坚毅之心性、无聪慧之大脑、无勇猛之血性？”
后来看到隐山先生对周正德的点评，周霖恍然大悟，不愧是亲爹身边的人。怕不是亲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反复叩问自己的，所以才有了眼下靖北面对有识之士时‘不问奇能，只问其才’的态度。
周霖先给周伯递了葡萄，然后问道：“周伯，绍元783年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周伯把冰碗推了回去，看了眼周霖手上的书：“绍元783年，陛下召将军前去凤城述职。”
周霖又把碗推了过去，兴致勃勃的问道：“你跟着一块去了？见到皇帝了吗？皇帝长什么样？”
周伯捻出一颗葡萄，皮都没吐的吃进嘴里，才一一答道：“跟着去了，没见到皇帝，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他看小少爷兴致勃勃的表情，平铺直述道：“圣上只许将军一人入殿，将军入殿一刻钟，出来后就成了靖北王。”
周霖奇道：“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也没提皇帝长什么样？”
周伯摇头：“只字未提。”见小少爷还打算刨根问底，周伯十分自然的转移话题道：“张俊来报，前方有个商队，像是带了不少货，少爷要不要看看？”
“又遇到商队了？”周霖撩开车窗帘子，探头看去：“请人过来聊聊。”
周伯应下，不一会士兵就带着一胖子一中年人回来了。
游方抹了把额头的汗。方才远远打量时，这车架已然无比华贵，但走到跟前才发现车厢后方那数十士兵身穿全甲，连脸都看不见，俨然是重骑兵的打扮，队伍中的肃杀之气反而更胜于金玉之色。
“三公子安好。”游方干巴巴的开口问好，视线在车窗处一扫而过，瞥见一幼童就立马收回了视线。
周霖怀里揣着银票，十分财大气粗：“你们商队都卖些什么？有没有旁人没见过的？”
游方一愣，想起三公子还是安城城主这事，嗅到了‘狗大户’的气息，陡然热情了起来，也不是刚才不敢抬头看人的模样了，盯着周霖的表情边看边道：“有的有的，我们商队里有南阳庄家出产的种子，大部分都是主食，最高可一月三熟……”
见周霖神情淡淡，他立马换了商品推销：“南宁江家最新的织布，织娘绣的图栩栩如生，能让蝴蝶落下……也有便宜的布料，别看料子晕色了，但好穿耐用还结实，价格还低……农家嫁接的果树，一树结三种果子，四季都能收获……最新培育的罗猪，生长期短，四十二天就能出栏，体重最高可达……”
把备受好评的商品介绍了个遍，也没见三公子的表情有什么变化，游方停下了话，试探着问道：“这些三公子都不感兴趣？”
周霖兴致缺缺：“之前遇到的商队也卖这些，就没必要再从你这买了。所以才问你有没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游方想了又想：“听闻三公子此行是去往安城，安城毗邻北荒，想必三公子眼下最需要的是武器和盔甲。”
不等一旁的士兵色变，游方接着道：“但靖北对来往商队出售的产品类别有严格限制，武器和盔甲这类商品都是直接与靖北军对接，不允许私下买卖。”
“这个我知道，我也不缺这些。”周霖懒洋洋的道：“我出门前，父亲已经为我准备好了。”
连他那二十骑‘护卫’都穿上了重甲，以遮蔽不同常人之貌，更别说是专门被周正德派来护卫他的百战营了。
游方也不意外——废话，人家亲爹是靖北王——接着道：“那想必公子还对另一样东西感兴趣。”
他仰头看面带稚气的孩童：“北荒部落的情报。”
百战营营长，张俊眉头一挑，手已经去摸腰上的刀了。
周霖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稍稍认真了两分：“你与北荒有往来？我怎么记得，靖北允许前往北荒贸易的商队里没有姓游的？”
换句话说，如果游方有相关情报，一定是因为他违反了靖北法律，私下偷偷跟北荒部落交易。
察觉周遭士兵的杀气，游方面不改色：“游家跟北荒部落并无往来。只是前阵子，派来靖北的商队遇到了怪事。”他停顿了下：“疑似北荒所为。”
说到这，他长鞠一躬：“实不相瞒，公子，我此次出现在这，也是为了处理这事。而今恰巧遇到公子，才敢冒险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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