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从下午坐到晚上,眼见着那道窄缝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白蒙蒙的灰。
外头的梆子响了三下,他睁开眼,站起身从衣袖里取出一只小小的东西,放在墙上。很快,它向上爬,沿着长了青苔开了缝的墙壁一路向上,钻进那条窄缝,不见了踪影。
其实魏渊能理解沈长泰为什么这么做。他没有办法了,只能这样了。那群土匪糊里糊涂把他打昏绑走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注定不会草草了结了。
放火烧寺,就地斩杀所有土匪,是沈长泰递给魏渊的投名状。他在向他表示自己的诚心,多年合作的伙伴又如何,在您魏大人面前,不值一提。
可是魏渊没接。他公事公办,土匪该死,但是纵容土匪横行霸道的人,也脱不开关系。
馆驿拜见是沈长泰最后一次试探,但他得到的不是皆大欢喜,是魏渊送来的通知书。
事已至此,沈长泰进也是死退也是死,在魏渊这里,他没有活路。所以,为了他自己,他只能让这个魏渊死掉,换一个愿意合作的“魏渊”上来。
至于那个听话的“魏渊”,利州境内,能人异士多了去了,变一个新的魏渊出来,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一开始魏渊也不信沈长泰已经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但沈和顺藤摸瓜查到的一群易容者,已是不争的证据。
现在,魏渊目送那只小东西爬出地牢,只等着看沈长泰敢叫他几更死了。
床铺潮湿,草堆陈旧,魏渊闭着眼睛静静等着,屏绝了气息,听觉便更敏感一些。
在隔壁牢房,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呃……”
细碎的,窸窣的,沉重的,急促的。混着布料的摩擦,痛苦混着低低的啜泣。
魏渊不陌生这声音,寺庙那晚,闻清琳就是这样爬上他的床的。
现在,魏渊背对着她,闭着眼勾唇,静静等着看她打算怎么办。
闻清琳没有办法,她不知道这一次的病发会来的这么早。以前在家吃药,一次便可三个月不犯,如今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想怎么着也得到一个月之后才会复发。
万万想不到,不过七日,竟来势汹汹。
“不要,我求求你,闻清琳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她咬着衣袖捂着嘴,不断跟自己说话,企图让自己保持一分清醒。
可是身体的反应用意念无法解除,她的哭声越来越小,娇软黏腻的细喘越来越频繁。
魏渊闭眼的力度不自觉大了些,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眉头已经拧成一条。
深呼吸平复心情,他准备堵住耳朵留一份清净。手还没摸到腰带,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钝角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那挠人的声音瞬间消失,一霎时干干净净。
魏渊心里猛的一沉,她怎么了?
当即起身,他向隔壁看去,只见昏暗的灯影里一只灯台砸在闻清琳身边,而她,已经倒在地上,再没有一点儿动静。
“来人,来人!”
他蓦然慌起来,大步赶到隔栏处,“闻姑娘,闻清琳!”
无人回应,倒在地上那一团小小的身影,沉寂的,宛如死了。
魏渊的手猛的攥紧,厉声向外喊,“来人!来人!本官是朝廷正四品官员,本官让你们来人!”
睡眼惺忪的狱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提灯进来,骂骂咧咧,“干什么干什么!你是四品?老子还是一品呢!再乱喊,老子把粪水到你嘴里!”
魏渊不管那么多,指着倒下的闻清琳,“她病了,你们要立刻带她去就医!”
狱卒听见笑话一样,“她病了要就医?牢里那么多人哪个没有病?都要就医?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魏渊待要再说什么,眼角余光里忽见地上那团粉色动了动。他转头看去,“闻姑娘?”
闻清琳没有昏迷,她只是难受得厉害,怕熬不过去,又害怕牢狱无望,万念俱灰之下想不如一头碰死得了。但她到底是个女子,没能把自己撞死,只是倒在地上痛到无法开口。
挣着力气爬起来,她背对着他们,“魏公子,我没事……”
声音虚弱而颤抖,带着的那丝悲伤和怯,终究还是拨动了魏渊的心软。
他看向狱卒,“不能就医,那就让大夫过来!”
狱卒看傻子一样看他,“你爱英雄救美就自己救,你去打听打听,哪有大牢里给人看病的!”
魏渊被气笑了,冷声道,“那你开门,我自己去照顾她。”
狱卒翻了个白眼,本不想答应,但他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漏出一抹猥琐的笑,乐滋滋地走过去给魏渊开了门。
牢门落锁,狱卒走到黑暗里,没了踪影。魏渊冷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厉如刀。躲在暗处的狱卒打了个寒颤,嘴里骂骂咧咧的,呸一声,走了。
魏渊转身,闻清琳已又趴在地上,整个身子蜷成虾子,咬着手帕还止不住的发抖。
他皱了皱眉,那份心软化作一摊水,顺着血液渗进四肢百骸。他蹲下,“闻姑娘,你怎么样?”
闻清琳听见声音,本能地抬头,想向着声音的方向攀过去。可是手伸出一半,硬生生被她拽了回来,“没有,我没事……”
魏渊伸手,抓住她欲收回去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不……”事已至此,闻清琳的崩溃已压制不住。“我以为、我以为一次就可以了的,我以为我能撑到上京城的,我不知道怎么突然就……”
骤然缩短的病发周期,对于没有药的她而言,是无法可解的死局。
她捂着发热的心口,泪眼朦胧往后抽手,“魏公子,你不用管我了,我不治了、我不治了。”
那一瞬,魏渊是想把手松开的。她自己选择放弃,他大可以不多管闲事。
更何况,这正顺他的意,正好叫他看看,没有药,没有男人,她到底会不会像她说的那样死掉。
然而那点温热从他掌心中滑出去的瞬间,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合了起来。
再一用力,他将她的手掌整个儿握住,“既然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治不治便不是你说了算。”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现在她不想接受他的帮助了。
治好了这一次,下一次很快又要来,她难道要死皮赖脸再来找他吗?她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种事,比直接杀了她更难受。
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闻清琳不住地摇头,“我不,我不治了,对不起,我不治了……”
魏渊右臂发力,将她拉到自己面前,“闻清琳,看着我。”
闻清琳仰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
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魏渊咬牙忽视,“为了给你‘治病’,已经毁了我的清白。若是就此作罢,你怎么赔我的清白?”
赔他的清白?闻清琳愣愣的,她从没想过这件事,也从来不知道,男子的清白也要人来赔。
牢狱之灾,病发之痛,一个弱女子接连遭受这些,怕也是正常的。魏渊抹掉她的泪珠,“上次我能救了你的命,这次自然也能。别害怕。”
闻清琳忍不住,看着他到底又哭出来,“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我害怕……”
魏渊心里叹息一声,将她拢入怀里,“我都在,没事的。”
闻清琳自然不信,他若不是大官,他们即刻就要死。可他若是大官,又怎会一直当她的药直到上京?
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她咬着唇还是摇头。可是牙缝里不时漏出来的细碎之声,已经表明她快撑不住了。
再闹下去,只怕会把那狱卒再招来。魏渊瞥一眼身后的黑暗,确保无人了,便直接将她抱起。
低呼一声,闻清琳没压住。檀口张开的瞬间香气和热度混着娇软的叫声扑在魏渊颈上,一瞬间,他身形僵住,几乎脱手。
她怕极了,一只手在他胸前不断徘徊,分不清到底是要抓,还是要躲。
魏渊忍着左臂的痛,哑声道,“抓着我。”
她摇头,他干脆手臂用力将她按在怀里,才逼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木床太硬,草堆太潮。魏渊看了看,单手将外衫解了丢下去,才稳稳将闻清琳放下。
跪在她身边,他的膝盖抵在两侧,“别怕,就像上次那样,很快就能好的。”
闻清琳眼圈红红的,求生的本能最终胜出,她颤着手臂圈住魏渊的脖颈,“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这里的环境,不允许他们褪尽罗衫。魏渊尽可能小心,然而轻轻落下去,潮热瞬间,大脑皮层炸开了一般迸发出无数烟火。
绚丽,温柔,灼热。
可落下去,却是一地冷灰。
一瞬间,他的眼神猛然变了,理智回笼,才看清自己有多么荒唐。
明明她已经拒绝,明明她不再招惹,你为什么又自己贴上去?
妖孽。她一定是妖孽!
魏渊眼底的恨和怒翻涌起来,本能地要停止自己的行为,可骤然的停止反而带来更大的冲击,他身子一晃,跌了下去。
近乎窒息的柔软。
偏偏耳畔又响起她咬着牙压抑下来的声音。
“魏、魏公子……”他骤然停下,闻清琳痛苦得紧,忍不住绷紧了。
魏渊要疯了。
偏偏她还要多嘴多舌!
“呃……”
“魏公子,魏渊……”
魏渊猛的抬头,撞进他眼里的,却是一张泪眼迷蒙的脸。凌乱的鬓发贴在光洁的脸颊上,一丝一缕,似勾魂的弦。
好,果然是个勾人的妖女!魏渊心底的怒意大涨,被欺骗的愤怒直冲发顶。
她不是想要吗,她不是要治病吗?用的好一招以退为进,还真叫他动了怜悯之心了!
他不再温柔,无声的冷视中恨意渐长。
别动,等什么?一次还治不好你的病,还要两次,还要更多次?行啊,满足你!
过来,别躲!他倒要看看这是什么病,到底要多猛的药才能治得好!
闻清琳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好好的人突然就疯了一样。
她哪里受得住这种癫狂,偏还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压着。
哭泣、恨意和疲累,最终都在这幽暗牢房里一声后重重落地。
闻清琳合上眼睛的那一瞬,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结束了。
她再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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