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舒阳没那么自以为是，会把妹妹这一瞬的胆怯和不安当做过度的激动反应。
小没良心的，这么快就对哥哥感到陌生了吗？
……真让哥哥难过啊。
“先洗漱吧。”他轻轻捏了捏容素单薄的胳膊，就像家里每一个稀松平常的早上，温声提醒妹妹的下一步行动，“哥给你做了早餐，好在你这次起床时间不算太晚，不需要我等会再做一遍新的。”
容素木呆呆地把牙刷塞进嘴里，看着镜中的影子转身离去，后面完全是肌肉记忆完成动作。
这房子不算大，隔着薄薄一堵墙也能听见厨房行走忙碌的脚步声。容素飞快洗漱完毕，有些仓促地看了一眼自己卧室的方向。
窗户确实是关着的，刚刚起床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床榻凌乱，肉眼可见的狼狈。
好在目前的顾舒阳似乎没有直接进去收拾的打算。
“……”她做了会心理准备，才慢吞吞地从卫生间挪到了餐桌旁边。
“哥。”女孩低着头，声音呐呐。
顾舒阳从厨房端出最后一份蔬菜粥，只平静地应了一声。
“先坐下吃饭。”他说，“有什么事情，都等吃完东西再说。”
容素很谨慎地扫了一眼桌面。
东西很熟悉，都是她在家时常做常吃的，可问题就是，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的食材，压根没在她的厨房里出现过。
顾舒阳在她旁边坐下来，先慢条斯理地夹了个虾饺放在她的盘子里：“放心吃吧，没用这屋子里的食材，都是从家里拿来，我在这儿亲手做的。”
容素：“……”
她低头，不再说话。
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在旁边，女孩没动，只沉默着用羹匙搅动粥碗，慢吞吞地小口抿着。
顾舒阳没动自己的那一份，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安静看着她吃饭的样子。
“你这几天吃得什么？”他问，“这屋子里的东西，还是出去吃的？”
女孩乖乖汇报了自己这几日的行程，也包括偷懒用牛奶兑咖啡糊弄一顿饭的行为，而一如既往的，从她讲话开始，顾舒阳的目光自始至终没从容素的脸上挪开过。
他意外没因为这个生气。
“你离家出走已经好几天了。”他温声道，“卡里的钱一分没动，这几天你怎么过的？”
“之前上大学时存的稿费，没用哥哥的钱。”
做哥哥的意料之中蹙起眉：“为什么不用？又不是不够，好歹能让你换个更好的地方住。”
“为什么要用呢？”女孩反问，“主卡在哥哥手上，你那边银行流水一查，我住哪儿都是一样的。”
“……”
顾舒阳忽然在此刻感到了些许微妙的头痛。
又在顶嘴。
大概是从高中开始，那个会用温顺目光追随他脚步的乖巧妹妹不见了，女孩的叛逆期开始时不时地对他冒头。
她倒不是什么喜欢大吵大闹的性子，只是会彻底无视哥哥的要求：擅自剪头发，结交陌生的外人，吃外面不干不净的东西，如今甚至发展到独自一人离家出走……
为什么不用哥哥的钱？
为什么不听哥哥的话？
……算了。
顾舒阳揉揉眉心，在心里舒了口气。
总归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了没多久，第三口粥入肚时，兄长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只喝粥吃不饱的，小素。”
容素说：“我不饿呀。”
“怎么会呢。”顾舒阳又在皱眉，“你昨天吃什么正经东西了吗？我不觉得明家的小孩会带你吃什么正经饭，这里离家这么远，你刚刚到这儿，不可能吃得很习惯的。”
容素没急着说话。
……她太熟悉他的这种口吻了。
他不会觉得自己的判断有错，顾舒阳就是在真心实意地认为外面的东西不干不净，哪怕是明家大小姐在顶级酒店亲自请客，结果也是一样的。
容素压下自己想要帮好友解释的冲动，在兄长的注视中乖乖拿起了筷子。
满桌精致菜肴，偏偏距离都被放得有些远，至少也要半起身才能夹到其中一样。
她停顿一瞬，还是把旁边的虾饺夹起来，送进了嘴里。
顾舒阳的筷子立刻跟着补了上来，夹了她刚刚目光停留的几样小菜在她的盘子里，容素一一都吃了，然后才抽空说：“冰箱里应该还有牛奶的，哥，我想喝那个。”
“我扔了。”顾舒阳头也不抬地说。
容素动作一顿，没吭声。
“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牌子，喝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其他影响，冰箱里的其他东西我也都扔了，”顾舒阳说得相当轻描淡写，随即眼尾一抬，隐约多了些无奈的抱怨，“外人送的东西，你也敢随便吃。”
“高高兴兴地去吃外人做的饭，别人送的菜……哥哥给你做了这么多顿饭，怎么不见你这么捧场？”
容素柔声问道：“你生气了吗？”
“没有，哥哥什么时候对你认真生过气？我只是在担心你吃坏肚子怎么办。”
“我没有在指责你的意思呀，”顾舒阳缓缓倾过身子，用自己的筷子重新填满了女孩面前的餐碟，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只不过容姨走了那么久，你的身边早就没有别的亲人，明明已经只有我了。”
“为什么不继续依赖哥哥了？”顾舒阳轻轻问道：“你才二十多岁，就开始觉得哥哥靠不住了吗？”
女孩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温顺地摇摇头。
顾舒阳不理会她的辩解，近乎固执地继续问她：“还是说，因为哥哥不是亲哥哥，少了这么一层所谓的血缘，所以你长大了，独立了，也就觉得自己从此可以和哥哥生分了？”
她还是摇头：“我没这么想过呀，哥哥。”
顾舒阳没急着应声，他忽然伸手，撩起女孩耳畔滑落的一缕碎发。
“撒谎啊，坏小孩。”他轻轻说道。
她的神态明明如此乖巧，可脸色仍是苍白的，没有晨起时应有的倦怠松弛，也没有热食入肚后晕染出的饱足惬意。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顺着动作安静地看过来，清亮亮地干净，像是一泓过于清澈的静潭。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他亲手领回家的那个小孩，那个驯顺的、柔软的、会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惶然无措，仿佛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小孩，一点点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多刻薄的孩子。
他在这一刻诅咒起所谓的血缘，容艳秋死了那么久依然是她血脉相连的生母，而自己哪怕亲自养了她这么多年，只需要那张薄薄的纸一撕，他们之间就再无关系了。
顾舒阳收回抚摸她耳畔的手指，柔声又问：“小素，哥哥有指责过你离家出走的行为么？”
“没有的，哥哥。”
“哥哥是信任你才默许同意这件事的，既然知道哥哥没生气，那为什么不能真的做个让哥哥放心的孩子？”他叹息着，是略带些嗔怪的口吻，“你吃别人的饭，住别人的房子，对外人连一丁点合格的防备心都没有……”
口中滋味清爽的菜粥忽然多了些隐秘的腥甜，容素神色如常地听着他的琐碎抱怨，将这些慢慢地全部咽了下去。
“那哥哥是什么意思呢。”她轻轻地问，“是要我现在收拾东西，立刻和你回去吗？”
“如果你来这一趟只是要马上接我回去……”
女孩停了停，然后才说：“那我会回去的。”
“……”
这一刻，顾舒阳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她能察觉到养兄的目光描摹过她脸颊上每一寸肌肤，他在思考，猜测，恨不得将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也从血肉里榨出来仔细琢磨。
无论如何，顾舒阳是很希望自己是个好哥哥的，特别是在她的眼中，他应该是个无可替代的好哥哥。
“如果我说是，你会生哥哥的气么。”
容素摇摇头。“当然不会。”
“会再尝试离家出走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吗？”
“这个说不准呢，”女孩很客气地说了实话，“但是，有可能？”
“……”
顾舒阳慢慢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小素。”他柔声询问：“你讨厌我吗？”
“没有呀。”女孩极温顺地回答说。
“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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