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哥哥身边的时间太久了，顺应这个人的喜好和脾气比常识更早一步刻进了她的脑子里；什么时候要回应哥哥，什么时候要感谢哥哥，什么情况下需要先一步低头认错，乖乖和哥哥认真道歉……
她说：“对不起，哥哥。”
顾舒阳很轻地嗯了一声，尾音随之放松下来，语气和缓又温柔：“知道错就好了，你知道的小素，哥哥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而已。”
因为是真的太担心了，因为他这个可怜的妹妹真的太脆弱了，所以这些询问是必要的，关心也是必要的。
也正因为做哥哥的清楚妹妹有多不擅长照顾自己，所以才必须时时刻刻掌控妹妹的行动，如此，他才能感到些许微薄的安心。
可是哪怕做到这种地步，顾舒阳偶尔也还是会觉得无奈。
女孩在日常里的不安他并非没有察觉，可属于哥哥的惩罚从来只是嘴上说说，从来不会真心实意地生妹妹的气，所以顾舒阳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对哥哥的日常惦念这么抵触？
在很多问题上，他明明已经有在很努力地克制了。
他接受了妹妹迟来的叛逆，容忍了她愈发漫长的沉默，默许了她毫无预兆的离家出走……不出意外的话，他可能还会在未来处理更多来自妹妹的小麻烦。
他是哥哥，所以这些都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
租房独居的第一天，她就能让自己过得这么不舒服，这要如何让哥哥相信，自己的妹妹能独立在外生活更久的时间？
顾舒阳在电话里沉沉叹气，他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亲自走一趟比较放心：“好了……不说这个，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哥哥现在就订机票，现在告诉我你住哪儿——”
容素蜷了下手指，很温和地应着：“这个不行呢，哥哥。”
“……”
顾舒阳停顿一瞬，然后很冷静地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小素？”
“我说这样不行。”她说，仍然是平和的，温顺的口吻，和平日里那个软绵绵没脾气的女孩没什么两样，“其实我刚刚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哥哥不听我的，我们的话题绕来绕去还是这个，既然如此，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再聊了。”
“我不会回去的，短期内也不会再给哥哥打电话了，这次哥哥要生气就生气吧，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解决。”
她想了想，又在电话里语气乖乖地补了一句，“对不起哦，哥哥。”
这一次，不等电话对面的兄长做出反应，容素就干脆利落挪开了手机，率先按下了挂断键。
室内的空气重新陷入静寂的沉默，她静静地坐在这儿，放空了一会脑袋，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点小小的庆幸和得意。
天高皇帝远，她哥现在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一通电话结束，原本沉在心底的郁气不知不觉消散大半，此时的容素觉得自己轻松又自由，就连此前残留的潮热幻觉也都变得无所谓了。
趁着这点清醒还在，容素重新把自己身上收拾了一遍，随即潦草裹了件还算干爽的袍子，就这么把自己直接砸在床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眠。
敞开的窗户流淌入清爽的柔风，这是一个足够安静的晚上，连接一个崭新而平淡的清晨。
打开卧室的房门，外面静悄悄的，空无一物。
容素记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无需按部就班地遵循某个人制定的规律行动，可以不急着洗漱，不急着吃饭，单纯在某个地方无所事事地坐一会，脑子里也什么都不去想。
在家时不行。
哥哥会担心，或者说，在有关她的问题上，他总是在担心。
意料之中的一觉睡过头，早已过了平日里的早餐时间。
女孩自己是没有搭配营养餐的习惯的，冲了杯咖啡潦草应付了自己的早午饭，额外多放一点糖，用来维持今日生命体征。
今天有不少事要处理，日常的生活必备品已经差不多了，下午还要再出一趟门。
明薇知道她两手空空的来，也是借着合同顺手包揽了她的全套“工作用品”，大到电脑平板数绘板、小到颜料画笔速写本……电子的纸质的，各种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总而言之，所有和画稿挨边的东西全部准备好了。
大小姐一贯的财大气粗，美其名曰这些都是走了工作室的公账，回头算她居家办公。
这次，容素没拒绝好友的好意。
下午这趟出门也是去看看明薇选定的工作室地点，不出意外也是市中心的黄金地段，一来是大小姐确实有钱喜欢，二来也是藏了点明薇自己的小私心。
在这方面，明薇从来不掩饰，想着自己在交通上折腾一点，容素说不定就松口，同意从那个破地方搬出来了。
同为工作室初始小伙伴的时秀安对此不做任何评价。
他是个和谁都聊得来的性子，也是个会在大部分问题上点到为止的类型，明薇喜欢说他外热内冷假好人，时秀安更多也就是笑笑，从来不去认真反驳。
他越淡定，越温和，大小姐使唤他的态度也就愈发理直气壮。
“反正学长喜欢装好人嘛，既然如此，好人好事多做点，就当帮你巩固人设了。”明薇对他嘻嘻一笑，“顺手再帮个忙，下午三点后接个人过来？”
时秀安直接问：“还是学妹？”
“当然啦，我就这一个心肝儿，除了她还有谁。”
工作室还在装修，抽空来看一眼的明薇匆匆补了下妆就要出发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刚刚跑出去没几步，立刻又撤回来，一脸严肃地提醒：“我这边事情结束马上就回来了啊，你接人就接人，不许带着她到处乱跑。”
对方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表示自己听得非常清楚。
明大小姐头发一甩快步离去，时秀安站在原地，手指在衣兜里徘徊片刻，最终果断拿出了车钥匙。
初来乍到又人生地不熟的，学妹不是个喜欢乱逛的性格，这时候应该还在家里才对。
不如直接去楼下接人吧，路上再打电话。
稍显冒昧的行为，显而易见。
不过对方是学妹的话，这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情。
时秀安在这件事上属实没什么愧疚心，毕竟在他有限的印象里，自己的这位学妹好像就没有认真生过气。
同龄人里，时秀安自己已经算是相当平易近人的类型，可比起容素似乎还稍差一筹。
……真的假的呀。
他的心里忽然就生出那么一点点恶劣的好奇心。
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分钟左右的时候，时秀安拨通了电话：“学妹？”
对面乖乖回了一声学长好，学长本人心跳平稳，语气听起来也是十分正常：“我已经快到楼下了，这个时间过来，应该没有打扰到你？”
出门是和明薇提前定好的没有错。
可大小姐没说时秀安要来，也没说这么早就要过去，像他这种先斩后奏贸然打扰的行为，普通人或多或少都是要有点不高兴的。
学妹呢？
她会不会生气？
电话里的声音也是意料之中的消失了一会，然后容素很好脾气地应了一声，只说学长稍等，给她十分钟就可以下楼了。
时秀安：“……”
好吧她还真的就没生气。
白日里的悦湖公馆没有上次来时看的那样鬼气森森，附近零星停了几辆不知存在多久的旧车，衬得时秀安的存在感愈发显眼。
他在车里盯着黑黢黢的楼栋入口，没过一会，女孩纤细轻盈的身影穿过那片浓稠的影子，快步向他走来。
时秀安神色如常，招呼她上了副驾。
她穿了一条浅灰色的裙子，简单干净的剪裁，腰肢收拢，裙摆如荷叶一样荡开，撑在椅子上的那只手很白，也很瘦，腕骨的轮廓伶仃突出，静静放在膝上，像一对交叠垂落的花骨朵。
时秀安看着她的手，突然就理解了明薇频繁投喂背后的隐藏焦虑。
她确实太瘦了些。
他侧头打量着学妹的侧脸，栗色的短发蓬松柔软，低头时很好地修饰了她下颌清瘦的弧度，许是他不小心盯得太认真，女孩子若有所觉，转头跟着看过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瞳眸清亮亮的干净。
“学长？”她问。
时秀安难得卡顿了一下，脸上条件反射挂上了最习惯的笑脸：“没什么。”
他含糊应着，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很正式地目视前方。
本来想着跑完这一趟就算了的……
时秀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一下，忽然也是有点犹豫地改了主意。
“我们出来的时间还早，估计这会，大小姐的事情还没忙完呢。”
他煞有其事地看了一眼时间，随即又问：“不如趁这机会请学妹吃点什么？就当我提前打扰你的赔礼了。”
容素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客气的为难：“倒也不必这么麻烦，我本来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学长辛苦来一次，这也算不上打扰——”
她拒绝的态度很认真，那双垂在膝上的苍白骨朵也跟着抬了起来，在她胸前舒展开，弧度轻柔地反复摇晃。
时秀安克制着自己的目光，笑眯眯地问：“那就简单点，请你喝杯奶茶？”
“……”
容素顿了一下。
她的手在胸前停住，纤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有点犹豫，有点心动。
时秀安唇角笑意浓了几分，他不再多问，随即发动引擎，稍显松弛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偶尔一次放纵没关系的，只喝一杯的话又不影响健康，学妹你说呢？”
容素在副驾驶位上端正坐好，目光游移着，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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