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余在找充电线, 曲柠以为是手机的充电线,大老远就扔给她, 孟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自己在找着自己的移动硬盘的线,《回声信箱》的备份越做越多,线也越做越多。
黑的,白的,粗的,细的。
有一根能插电脑,不能插硬盘, 有一根能插硬盘,不能传文件,还有一根看着很像能用,插上去以后毫无反应,装死一样。
孟余蹲在各个抽屉前, 翻了五分钟, 曲柠坐在沙发上看稿,被他翻得心烦, “你找什么?”
“硬盘线。”
“右边第二个抽屉。”
孟余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是一堆杂物, 便利贴, 胶带, 旧耳机, 三支没墨的笔, 两个不知道谁留下的口红,还有一包开过封的饼干。
孟余沉默,曲柠头也不抬:“下面。”
孟余把上面那层拨开, 果然看见几根线,他拿起一根,曲柠抬头看了一眼:“不是那根,那根是我电子书的。”
孟余放下,又拿起一根。
“这个?”
“那个是台灯的。”
孟余:“……”
他觉得曲柠这里比山路还难走,大概是感受到孟余的情绪,她
停下整理文件夹的动作,笑了一声,“下次你能不能给线贴标签?”
孟余:“好的,我记着了。”
曲柠坐在电脑前,很认真地补充:“实在不行我可以写。”
孟余看向她,被盯久了,曲柠默默低头,继续认真工作,曲柠那边传来鼠标点击声,“我这里有以前的照片。”
孟余翻线的动作停了一下,跟着抬头:“什么照片?”
“云余省那时候的。”
孟余说:“千万别乱发给别人。”
曲柠:“没乱发的。”
照片糊得很时代,光线也不太好,像是下午,天很亮,但镜头被灰尘和压缩处理过。画面里,孟余站在一棵树下,穿灰色外套,袖口挽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
旁边是校舍的走廊,墙皮掉了几块。地上有水,他头发被风吹得乱,脸比现在黑了不止一个度。
曲柠点开图放大,第一句话:“你这是去支教还是去搬砖?”
孟余看了一眼:“接漏水。”
曲柠:“那桶里是什么?”
“雨水。”
“你拎这个干什么?”
“倒掉。”
曲柠又放大了一点,“你那时候真的黑,怎么还变黑了。”
孟余:“山里太阳大。”
曲柠:“你都快跟墙一个色了。”
孟余:“……”
曲柠又发了一张这张更糊,孟余蹲在一张课桌旁边,手里拿着锤子,身边围着几个孩子,孩子们的脸被曲柠提前打了厚厚的马赛克,只剩下几团非常兴奋的色块,孟余看见这张,立刻说:“这个可以删了。”
曲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拿锤子的姿势很可爱,而且你那颗钉子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照片里孟余低着头,神情很认真,锤子举得也很认真,但是那颗钉子斜得十分明显,旁边一个孩子虽然被打了码,但整个人往后仰,显然笑得很大声。
曲柠笑得瘫在沙发上,“孟余,你知道这张照片最精华在哪里吗?”
孟余不太想知道,曲柠已经说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你不行,但你自己还很相信自己。”
孟余:“……”
曲柠看着照片,也想笑,其实这张照片和粉丝后来扒出来的那些不太一样,粉丝考古图里,他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教室门口,或者操场边。
可这张照片不一样,它一点都不适合做宣传,一个年轻演员蹲在破课桌旁边,钉子歪着,孩子们笑得快倒了,他自己还不知道马上要被曲柠笑很多年。
曲柠笑完,忽然问:“公司以前想要的就是这种照片?”
孟余终于从抽屉里找到了正确的线,他把线拿出来,插到硬盘上,“不是。”
“那是什么?”
“他们想要看起来更像公益宣传的。”
曲柠挑眉。
“比如?”
孟余把硬盘接上电脑。
“和孩子们合照。”
曲柠笑意淡了点。
“还有你站在黑板前那几张。”
孟余点头。
曲柠的脸色已经冷下来,她皱眉,“他们怎么知道有?”
孟余说:“我以前给公司报过行程。”
“支教也报?”
“那时候还在公司。”
“你都被停了工作了,还给他们报?”
孟余看她,曲柠懂了,那时候孟余还年轻,还没有后来这么熟练地拒绝,他只是被“休息一段时间”。
他仍然是公司艺人,去哪里,做什么,理论上都要让公司知道。
公司一开始不管不问,不联系,像把他丢在角落里落灰。后来不知道从哪里看见粉丝考古,或者听说他那段经历,忽然又感兴趣了。
曲柠从文件夹里又翻出一张图,没有发出来,只是自己看着,“你们公司的人,那时候找过我。”
孟余抬头:“什么时候?”
曲柠说:“你回来之后。”
孟余皱眉,“你没跟我说。”
“没必要。”
曲柠坐直:“他们找你干什么?”
曲柠把那张图关掉,“问我有没有你支教时的照片,说公司想做一次公益向内容,配合你后续重新出现。”
曲柠靠回椅背,“后续重新出现。真好听,不过我没有搭理她们。”
“怎么回的?”
“我说我没有。”
孟余看着她,曲柠也看他:“我本来就没有他们想要的。”
她停了停,“我这里只有你修桌子钉歪的照片。”
曲柠一下又笑了,笑完骂:“你们两个真是气人气得很配。”
孟余没说话,他低头看硬盘里的文件夹,光标停在【云余旧照】上,里面照片不多。
十几张,有些是他自己拍的。
雨后的操场,破了角的黑板,窗台上的旧饭盒,一摞批完的作文本,还有那张钉歪桌子的照片。孩子的脸都不该出现在资料里,孟余把几张有孩子正脸的照片单独拖出来,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曲柠看见了,“这些不写。”
孟余说:“嗯。”
孟余点开一张照片,窗台下面一个旧铝饭盒放在那里,里面接了半盒水。照片边缘有点模糊,后面是湿了一块的墙。
曲柠看了两秒,“这就是会唱歌那个?”
孟余点头,“嗯。”
“拍得还挺好。”
“随手拍的。”
曲柠:“他那时候给我发这张,说饭盒今天赢了作文比赛。”
曲柠:“……”
她扭头看孟余,“你还挺会发朋友圈。”
孟余:“没发朋友圈。”
曲柠笑了一下,“你那时候话比现在多。”
孟余:“没有。”
曲柠:“有。”
“你记错了。”
“我有聊天记录。”
孟余:“……”
曲柠靠在沙发上,笑得很欠:“你这是要规整谈恋爱的证据链吗?”
孟余低头复制文件,假装没听见,曲柠笑着手指慢慢放到键盘上。
曲柠她把这行保存下来,她喜欢这些可公开叙述素材,思考一下就能成为下一次的漫画主题,
她想了想,在下面写:
【雨天进山,饭盒接水。】
【粮字,钉歪的课桌。】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住了,孟余正好抬头,“你下一个作品想好了画什么吗?”
曲柠点头:“应该算是想好了。”
曲柠简单讲了一下,一个乡村教育的主题漫画,听了一些内容,孟余倒是没反对,曲柠忽然问:“这样画是不是也可以?”
还不等孟余说什么,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这会人从公司回来,脸色不太好,连带着人一进门打电话第一句听起来就不太好:“韩铮在问你最近有没有公益向素材。”
屋子里瞬间安静,电话里看不到表情,但也能从安静里猜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怎么了?”
曲柠慢慢坐直,看着孟余的表情说,“他问什么?”
经纪人把包放下,揉了揉眉心,他听得到曲柠在边上说话,“说孟余最近公共口碑不错,慢表达、角色理解、公益经历都可以串起来做一个人物向内容。不一定现在发,先把素材盘一下。”
曲柠笑了,“果然一脉相承。”
孟余没有笑,他低头,把硬盘里的【云余旧照】文件夹关掉,“他们又想要支教照片?但是我说了这个方面不需要宣传啊。”
“我知道。”经纪人说,“这次说得更绕。”
孟余问:“怎么绕?”
经纪人电话里学韩铮的语气,学得很像,也很欠打,“不是消费经历,是阶段性整理艺人真实成长路径。”
曲柠:“……”
孟余:“……”
曲柠拿起旁边抱枕砸过去,可惜只砸中空气,人也不在这,经纪人隔着手机听动静也能猜到怎么回事,他表情很无辜。
“不是我说的。”
曲柠骂:“你学得太像了。”
经纪人叹气,“他今天真的很平静,平静得我想辞职。”
孟余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问你。”
“那现在问了。”
“嗯?”
孟余把硬盘线拔下来,“不给。”
经纪人点头:“我猜也是。”
曲柠问:“你回去怎么说?”
经纪人想了想:“说素材不完整,不适合整理。”
曲柠:“说涉及未成年人隐私不是更好?”
孟余立刻抬头:“这个可以。”
经纪人也懒得想办法了,直接说,“那我就这么回。”
孟余把硬盘放进盒子,盒子上贴着那个很丑的标签。
【回声备份】
孟余把盒子收起来。
只有一张照片拍摄下来给了曲柠,旧饭盒放在窗台下面,里面接着雨水。旁边有半截粉笔,粉笔上沾了一点灰。窗外是雨后的操场,远处树叶湿漉漉的。
孟余说:“这张怎么了?。”
孟余点头:“可以给你留着,这张没有孩子,画漫画可以看。”
曲柠看着屏幕,忽然说:“比那些公益合照好多了。”
孟余笑了一下,曲柠把照片放进资料夹时,手指停了停,她忽然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写支教了。
不要写孩子有多苦,不要写山有多远,不要写孟余有多善良。
写雨,写一颗钉歪的钉子,写一张没有发出去的照片。这样就够了。
——
晚上,经纪人给韩铮回了消息。
【云余省相关照片涉及未成年人隐私及私人经历,未经当事人及相关方授权,不建议整理或使用。】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两分钟,韩铮回复。
【收到。】
就两个字,很平静,经纪人看着那两个字,表情一点也没轻松,他现在虽然还负责孟余的一些事情,但其实他自己知道,或许很快就没什么机会再负责孟余了。
他把这些事情告诉孟余,曲柠问:“他没骂你?”
“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孟余没有说话,他低头看那个硬盘盒。
【云余旧照|不外发】
曲柠跟他说:“放好。”
孟余:“嗯。”
“别只放一个地方。”
“知道。”
“别发给公司。”
“知道。”
孟余继续把硬盘收进包里,他也不知道这个保留着会有什么意义,但总觉得很多东西留着可以保护自己。
窗外天已经黑了,孟余坐在灯下,把硬盘盒一只一只收好,曲柠继续改稿,她正在给一张图重新命名。
这个画没有任何能被公司拿去做成“他曾经多么温柔”的画面。
但它是真的。
雨落下来,饭盒接住,有人站在旁边上课,等孩子把作文写完。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修
早高峰的地铁像一只合拢的铁盒, 人贴着人,连抬手看手机都要先向旁边让出一点缝隙。
李媛单手抓着扶杆, 另一只手把屏幕举在胸前,耳机里正播放孟余新剧的预告。
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洗完澡已经过了十二点,今天七点又被闹钟叫醒。
眼下发涩,肩膀被电脑包压得发酸,前面的人还在工作群里回复消息,旁边有人端着没来得及喝的咖啡打瞌睡。
预告只有两分钟,她却反复看了三遍。
孟余站在雨里没有台词, 只抬头看了一眼。
李媛盯着那个镜头,默默计算上线日期,还有十二天,跨过两个周末、九个工作日,再熬过月底的报表和一次季度汇报, 就能看到第一集。
列车进站, 车厢里的人被惯性推得向前倾。
她关掉预告,把手机切回公司群, 未读消息已经跳到四十七条。
在车门打开前, 她又看了一眼剧集预约页面。
十二天。
像是灰暗日程表尽头, 一小块暂时不会被工作拿走的时间。
直到《唤神》播到柳疏死的那天, 剧方比观众还紧张。
李导下午三点就坐不住了, 他在剪辑室里来回走, 从门口走到桌边, 又从桌边走回门口。剪辑师被他晃得眼花,终于忍不住摘下耳机,“导演, 你要不坐会儿?”
李导停住:“我坐不住。”
剪辑师看着屏幕:“台词真没删。”
李导立刻回头:“你确定?”
剪辑师把进度条往后拖,拖到柳疏跪在殿前那一帧。
雨很大宫门很高,柳疏的白衣已经看不出白了,血混着雨水往下落。他抬头看着台阶上的人,嘴唇动了动。
剪辑师暂停,“在这儿。”
李导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问:“送审版也在?”
剪辑师沉默了一下,“导演,你今天已经问第八遍了,真的在的。”
李导:“……”
他也知道自己烦,但他真的忍不住,这句台词保到现在,像一根细针穿过了十几层布,每过一道流程他都以为要断。
平台看过,片方看过,宣传看过,审片看过,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建议优化”。
建议柳疏死亡戏少一些政务感,多一些宿命感。建议“粮仓开了吗”这句太直,可以换成“他们还好吗”。
建议殿前哭喊群众镜头短一点,避免影响整体美学。建议把请愿书特写换成柳疏手指沾血的镜头,更有传播性。
李导听得头皮发麻,他当时在会议上问:“柳疏都快死了,还要传播性?”
对方很认真:“死亡场面也是角色高光。”
李导差点把水喝进鼻子里,他不太会吵架,许编剧会。
许编剧当场说:“你们要不要把粮仓也铺个花瓣?更美。”
会议室静了,费野后来听说这句,在群里发了三个鼓掌表情。
【费野:许老师终于进化了。】
【许编剧:被逼的。】
【导演:今天台词还在。】
【费野:播完再说。】
李导看到这句心里更慌,他很想说你别吓我。
但费野不是吓人,她只是了解这个行业。
晚上七点五十分,孟余在工作室,准备公司安排的观剧直播,韩铮原本发来过一份方案。
【柳疏高光剧情陪看,艺人可在播出前后发布角色感想,引导粉丝关注剧集。】
下面还附了建议文案。
【他用一生完成了自己的宿命。】
孟余看完,把那一句圈出来。
陪看直播最后还是开了,只是不是韩铮那版“柳疏高光剧情陪看”。
直播间标题被刘哥改成了很普通的:
【《唤神》今晚一起看】
宣传同事拿给孟余确认时,语气小心翼翼:“孟老师,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再改。”
孟余看了一眼,“可以。”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
经纪人在旁边看得心情复杂。孟余不是不配合工作,他只是不配合把所有东西都拧成卖点。
直播开始前,工作人员给他递流程卡,“这里有三次提醒观众关注剧集,一次感谢平台,一次说今晚剧情很重要。”
孟余点头:“这些可以。”
工作人员又小声说:“还有一句,‘柳疏用一生完成宿命’。”
孟余把那张卡抽出来放到一边,工作人员脸白了一点,孟余看她一眼语气很平:“不是你的问题,我会跟经纪人说。”
那姑娘愣了愣,赶紧点头。
直播开了以后,孟余坐在镜头前按流程打招呼,感谢平台,也提醒观众按时看剧,弹幕问他紧不紧张。
他说:“有一点。”
问柳疏今晚会不会很虐。
他说:“会难受,但他不是为了让大家难受才走到那里。”
宣传同事在镜头外看着,手里捏着提示板。
本来准备提醒他别偏题,听到这里又慢慢放下,播到柳疏进宫前,孟余低头看了一眼流程卡。
那上面写着:
【引导观众关注角色破碎感】
他没念,他说:“这一段可以看他手里的东西。”
弹幕刷起来。
【请愿书?】
孟余只是认真地把一场戏讲回了它该有的地方。
——
八点整《唤神》更新,费野电脑,许编剧电脑,李导剪辑室大屏,曲柠平板,几乎同时打开,
弹幕先是密密麻麻。
【来了来了。】
【柳疏今天是不是要没了?】
【我不敢看。】
【白衣染血名场面预警,破碎感准备。】
费野看到破碎感三个字,脸色立刻不好,她手指放在键盘上,忍住没骂,再忍一会儿。
正片里,柳疏从雨中走进宫门,没有慢镜头也没有把他拍得太漂亮,雨水打在他肩上,衣摆沾了泥,发冠歪了一点,手里的请愿书被雨水浸透,边角都软了。
群臣站在廊下,没人下来,台阶很长,柳疏一步一步往上走。
弹幕少了一点。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请愿书吧。】
【不是去救女主吗?】
【前面的你看剧了吗?】
费野看到这句,终于舒服了一点,许编剧盯着屏幕,手里攥着一支笔,那支笔已经被她按出三道印子,旁边助理小声说:“许老师,您别把笔掰断了。”
许编剧没转头,“断了算工伤。”
助理闭嘴。
剧情往前推,城外饥民的镜头只留了四秒,但四秒够了,孩子趴在母亲背上,嘴唇干裂。老人坐在粮仓外,手里拿着空碗,官兵拦着人群,有人喊:“开仓!”
但是声音被雨声压过去,柳疏站在宫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没有配乐,只有雨声。
弹幕忽然开始变。
【粮仓?】
【所以他是为开仓来的?】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为女主死的。】
【谁剪的宿命爱情,出来挨打。】
曲柠看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她躺在床上,平板架在支架上,手边放着药和水,原本她只想看一遍就关,结果看到那句弹幕,还是没忍住截了图,发进群里。
【曲柠:谁剪的宿命爱情,出来挨打。】
【费野:人民群众眼睛是雪亮的。】
【许编剧:前提是正片别瞎。】
【导演:我没瞎。】
【费野:目前还没。】
李导看着这四个字,觉得自己在这个群里的地位非常危险。
殿前那场戏来了,柳疏跪下时,弹幕又少了一半,大概很多人都顾不上发。孟余坐在窗边,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戴耳机,费野工作室里很安静,陈绍宁抱着手臂,一开始还想看弹幕,后来也不看了。
屏幕里,柳疏抬起头,雨水从他眉骨往下落,他看向高高在上的人,声音哑得厉害。
“青州粮仓,锁了三十七日,城外还有人,他们不是乱民,他们只是饿。”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
【他们只是饿。】
【卧槽,这句好狠。】
【谁跟我说这是破碎美学?】
【这是告状吧?】
【这不是告状,这是请命。】
许编剧看到“请命”两个字,猛地拍桌,助理吓得一抖,许编剧指着屏幕:“看见没有!有人看懂了!”
助理赶紧点头:“看见了看见了。”
许编剧又指:“截图。”
助理:“啊?”
“截图!”许编剧声音都拔高了,“我要拿去贴在编剧群里!”
助理手忙脚乱截图,李导那边也不太平,剪辑室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几个工作人员。大家都假装路过,路过到门口不走了,场记抱着一杯奶茶站在后面,小声说:“导演,弹幕好像变了。”
李导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我看见了。”
“他们开始问粮仓了。”
“我看见了。”
场记很激动:“有人说这不是为爱赴死。”
李导终于回头看她,“你别说这么大声。”
场记立刻捂嘴,过两秒,又忍不住:“可是好爽。”
李导也想说好爽,但他是导演要稳重,于是他点头:“嗯。”顿了顿又补一句:“是挺爽。”
柳疏被按住的时候,镜头没有躲开。
他手里的请愿书掉在雨水里,被踩了一脚纸张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弹幕又开始刷。
【那是签名吗?】
【不是他一个人的请愿书。】
【我靠。】
【前面剪破碎感的怎么不剪这个?】
【因为这个不好嗑。】
【不是不好嗑,是不好卖。】
费野看到最后一句,终于没忍住笑出声,“这个观众不错。”
陈绍宁站在后面问:“哪句?”
费野把屏幕转给他看,陈绍宁看完也笑了,笑完又叹气,“剧方宣传估计要装没看见。”
事实证明陈绍宁很了解剧方宣传。
柳疏死亡戏刚播完二十分钟,剧方官方号就发了第一条物料,配图九宫格,白衣,雨夜,血,柳疏抬眼,柳疏倒地,柳疏手指松开。
文案写得很认真。
【他以一身孤勇,走向命定结局。】
费野往后一翻,果然九张图里,没有粮仓请愿书,还有城外饥民,连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都没截。
柳疏死得很美,死得很干净,死得像从来没为任何具体的人说过话。
孟余很想发围脖,但下一秒韩铮消息来了。
【今晚不要回应剧方争议。】
孟余看着那行字,脸色又绿了他没回。
孟余截图进只有曲柠,费野的聊天群里。
费野问:“韩铮?”
孟余点头表情包。
柳疏死亡戏热度很高,但热词已经歪了,原本剧组准备推的是:
#柳疏破碎感#
#孟余哭戏白衣染血#
现在实时上升的词是:
#粮仓开了吗?请愿书#
#柳疏不是想死#
#他们只是饿#
宣传负责人沉默很久,“补。”
助理立刻松口气,“补什么?”
负责人咬牙:“账号里补粮仓相关的素材。”
于是半小时后,剧方官方号补发了一条,这次配图终于有粮仓,有请愿书,有城外人群,文案写得明显仓促。
【他听见城外的声音,所以走向殿前。】
评论区一点不客气。
【早干嘛去了?】
【刚才九宫格不是挺会裁吗?】
【被骂了才想起城外有人?】
【这条比刚才像人话。】
【费野许编剧导演孟余,今晚四个人抬着粮仓冲进宣传部。】
李导看到最后一句,差点把水喷出来,他截了图发群里。
【导演:我没有抬。】
【费野:你抬了一个角。】
【许编剧:别谦虚。】
【曲柠:李导,粮仓搬运工。】
李导:“……”
他今晚的职业生涯发生了一些偏移,观众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去翻原著,有人重看前几集,有人把柳疏每一次提到青州、粮仓、赋税、流民的台词剪出来,做了一个八分钟视频。
标题很朴素
【柳疏到底为什么死】
视频没有配虐心 BGM,也没有加慢镜头,开头就是青州饥民,中间是柳疏查粮册,后面是请愿书,最后停在那句:“粮仓开了吗。”
弹幕很安静,安静了一会儿,开始出现同一句。
【原来一直都有线。】
【不是突然赴死。】
【他从一开始就在查这个。】
【我之前只看脸了,对不起。】
【脸也能看,但别只看脸。】
费野看到这个视频时,终于舒坦了,李导默默转发到朋友圈,没有配文,过了一会儿,他的副导演给他点赞,场记给他点赞,剪辑师给他点,最后制片人也点赞了。
李导看着那个赞,心里一紧,制片人发来消息。
【你今晚挺活跃。】
李导盯着这五个字,手指僵住,半天后回:
【观众反馈正向。】
对方没再回,李导把手机放下,觉得自己今晚的勇敢到此为止,曲柠没有睡,她把剧方第一版九宫格和补发的粮仓图都存了下来。
孟余那边很快收到信息,韩铮的第二条消息已经来了。【你今后微博需要配合团队统一口径。】
孟余看了几秒,回复:【粮仓是剧情。】
韩铮那边隔了一会儿,回复:【剧情也需要传播管理。】
孟余没有再回,经纪人在他小号发完东西就来了,一见面就说,“你发得挺孟余。”
孟余听见,嫌弃地看他,“你这个表达能力,怪不得当不了编剧。”
经纪人:“我谢谢你。”
孟余:“不用谢,真心话。”
————
工作室里灯亮着,窗外夜色很深,屏幕上弹幕还在一行行往上滚。
有人问粮仓,有人问请愿书,有人问城外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柳疏仍然死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只被剪成白衣、雨夜和血。
至少今晚没有,至少今晚,有人记得他死前问的是粮仓。
费野关掉剧方第一版九宫格,重新点开正片截图,那张截图里柳疏跪在雨里,手压着请愿书。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漂亮,狼狈泥泞,衣角全是脏水。
费野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说:“这张比他们那九张都好。”
孟余看过去,“嗯。”
许编剧在群里又发来一句。
【许编剧:今晚睡不着。】
【导演:我也。】
【费野:睡什么睡,起来看粮仓。】
曲柠发来一张新图,画得很快,线条还粗糙,柳疏站在雨里,背后不是宫门,是一扇巨大的粮仓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图上没有写“破碎”,也没有写“宿命”,只有两个小字。
【开门。】
群里安静了几秒。
【许编剧:我哭了。】
【导演:能不能给我当手机壁纸?】
【费野:你先付版权费。】
【曲柠:李导免费,剧方收费。】
【导演:谢谢曲老师。】
孟余看着那张图,保存下来,他没有发出去,只是放进了自己的相册,相册里,旁边一张是云余省的旧饭盒,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窗外风很轻,工作室里没人再说话,但今晚很多人都在说话,
他们在问:粮仓开了吗,而不是这个人真破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修
电视剧播出后的第五天, 柳疏死在了宫门前。
那一集上线不过半小时,站内热度便越过了平台预设的庆祝线。
宣传群里不断弹出新的数据截图, 云合占比、角色搜索指数。
短视频平台新增播放量,被做成一张张红底喜报,轮番贴进工作群。
孟余工作室的前台从上午开始便不断收到花篮。
有品牌送的,有合作媒体送的,也有平台和剧方统一订制的。卡片上的字大同小异——
“恭喜柳疏高光。”
“白衣染血,意难平。”
“以身殉道,破碎封神。”
花篮很快从玻璃门边排到走廊拐角,百合、玫瑰和尤加利叶挤在一起, 香气浓得让路过的人忍不住打喷嚏。
刘哥九点到公司时,保洁阿姨正搬着一只刚拆出来的纸箱往外走,“又是什么?”
“花瓶。”前台小姑娘抬头说,“平台下午还要送一个。”
刘哥看了一眼满走廊的花,没说话。
采访邀约比花来得更早。
他的工位上已经放着三份打印好的提纲, 最上面压着一支宣传同事常用的红笔。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时留下的微热。
一份平台深访, 一份视频号短采,一份杂志电子刊。
刘哥脱下外套, 坐下翻开第一份。
【如何理解柳疏与女主之间未能说出口的遗憾?】
他往后翻了一页。
【白衣染血的名场面, 是否是你表演生涯中最具破碎感的一次?】
第三份更直接。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柳疏的一生, 你会选择“牺牲”还是“宿命”?】
刘哥的拇指停在纸边。
打印纸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弯痕。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 像是不相信三家媒体能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 把问题写得如此相似。
女主、遗憾、染血、破碎、赴死。
柳疏在剧中读过的书、查过的账、敲过的登闻鼓, 以及他跪在宫门外替城外灾民请命的那封折子, 在这些提纲里一页都没活下来。
纸张“啪”地扣在桌上。
旁边的宣传同事正端着咖啡经过,肩膀被这一声惊得缩了一下,杯口晃出几滴褐色液体, “怎么了?”
刘哥把第一份提纲推过去,“你自己看。”
小姑娘把咖啡放到一边,低头读完第一页,嘴唇动了一下。再往后翻,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些是媒体先发来的。”她小声解释,“不是我写的。”
刘哥抬眼看她,她眼下有一圈很浅的青色,工牌挂绳上别着两个回形针,显然又是临时从某个文件上拆下来的,“我知道。”
她肩膀刚松下来,刘哥又道:“所以我才没骂你。”
宣传同事握着纸站了两秒。
那点刚放下去的气,又重新堵在胸口。
“……谢谢刘哥。”
听起来并没有被安慰到。
十点整,孟余从电梯出来。
他前一晚刚结束一个品牌活动,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帽檐压得很低。走廊里的花篮已经多到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他停在其中一个前面,看了眼卡片。
“破碎封神”。
金色印刷体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孟余伸手扶正被碰歪的卡片,随后推开会议室的门。
宣传同事正在重新打印提纲。打印机缺纸,她半蹲在机器旁边,膝盖抵着柜门,把一摞A4纸往纸槽里塞。
听见门响,她立刻站起来,“孟老师。”
因为起得太急,她手里的纸差点散开,“提纲有些地方,我们还可以再和媒体沟通。”
孟余接过她递来的版本,在会议桌前坐下。
他看得很快。
第一页没有停。第二页出现“破碎美学”四个字时,他从桌上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第三页写着“为爱赴死”,笔尖停在“爱”字上,过了两秒,圈了起来。
刘哥坐在他斜对面,拿着杯子没有喝。
他太熟悉孟余这个动作了。孟余越安静,说明需要改的地方越多。
三份提纲看完,孟余把笔放在纸上,“这些问题可以改吧?”
宣传同事立即打开电脑,“可以沟通。具体是哪几处?”
“不是几处。”
孟余将三份提纲并排铺开。纸张占了大半张桌子,像三条通往同一个结论的路,“方向需要换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玻璃墙外,有同事抱着花瓶从走廊经过。花枝擦过玻璃,只留下一个晃动的影子,孟余点了点第一份提纲,“可以问表演,也可以问殿前戏怎么拍。柳疏为什么走到宫门前,这些都可以聊。”
他说话不快,像在重新梳理那些已经播出的剧情,“但是不要把他的死都放在女主身上。”
宣传同事低头记录,“他们之间有关系,但不是在那一刻。柳疏请命的时候,女主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他的命运。他跪在那里,是因为城外有人等粮。”他说完,手指移到第二份,“‘破碎’是观众看完以后可以有的感觉。但采访里可以再具体一点。”
“具体到什么程度?”
“比如白衣染血的镜头为什么没有设计成激烈的动作,雨里那一场为什么不哭,或者他跪下以前在想什么。”
孟余用笔将“最破碎的一次”整行划掉。
纸上留下了一道很直的黑线,“如果所有问题最后都只剩下他死得好不好看,那这场戏之前拍的东西就没有了。”
宣传同事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头,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工作本上,却没有照原样写进给媒体的修改意见。
最后一份提纲被推到中间,“牺牲还是宿命?”刘哥问,“这个也不行?”
“都不准。”
“为什么?”
孟余看着那两个词。
“牺牲听起来像他主动选择了死亡,宿命又像他从一开始就只能死。”
他的指腹从纸页边缘缓慢滑过,“柳疏只是做了当时认为应该做的事。死亡是别人给他的结果,不是他要完成的目标。”
宣传同事握着笔,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三份采访本来都已经进入排期。每改一题,她就要重新写邮件,重新解释,等媒体编辑反馈,再根据对方的栏目定位来回拉扯。问题写得越像“传播需求”,越容易通过;一旦回到角色本身,反而需要证明为什么值得聊。
她迟疑片刻,“孟老师,媒体那边可能会觉得……”
“觉得不好采访?”
她没回答,孟余看了她一眼,“不是你的问题。”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刻意放缓语气,只把那三份提纲往自己这边收了些,仿佛连同上面的麻烦一起从她面前挪开。
“你把修改意见传过去就行。”
“要是他们不愿意改呢?”
“那就不接。”
刘哥坐在旁边咳了一声,“不用一上来就这么——”
“你不用跟媒体说我不接。”孟余转向他,“修改建议发过去,他们如果不愿意改,自然不会再联系我们。”
刘哥沉默一瞬,点头,“对。”
他端起水杯,十分自然地补充:“这就是比较委婉地不接。”
宣传同事抿住嘴,低头假装整理文件,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接下来的半小时,她把问题一条条改了。
“破碎美学”换成“殿前戏的表演重点”。
“为爱赴死”换成“请命动机”。
最后一题,她删删改改,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很久,最后写下:
【柳疏是否知道,自己不会有一个好结局?】
她将电脑转向孟余,孟余看了一遍,“这个可以。”
窗外传来前台拆花篮包装的声音,塑料膜被扯开,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响动。
宣传同事终于呼出一口气。
下午,她把修改后的三份提纲分别发给媒体。
平台深访很快回复,可以调整。
电子刊编辑对“牺牲还是宿命”有些不舍,问能不能作为快速问答保留。宣传同事在聊天框里输入“艺人本人认为两种表述均不准确”,想了想,又删掉“本人”两个字,改成“结合角色完整动机,建议更换”。
视频号那边只回了一句:“明白,我们重新顺一下。”
事情比预想中顺利,那些写在提纲上的词被一条条删去,仿佛只要修改了问题,采访就真的能够回到柳疏身上。
拍摄定在两天后的下午,平台在园区内搭了一个临时采访棚。地方不大,两块黑色遮光布围出狭长空间,背景板上印着《唤神》的剧名。侧面立着一盏暖光灯,灯脚附近缠着几圈胶带,防止工作人员经过时踢到。
主持人很年轻,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她坐在高脚凳上背台本,纸页被翻得卷了边。每当孟余从化妆镜前起身,她便下意识抬头看一眼,随后又飞快把目光落回纸上。
刘哥以为她紧张,趁调光时走过去。
“按提纲正常问就行,不用有压力。”
主持人把台本贴在膝盖上,小声说:“我昨晚看哭了。”
刘哥习惯性地笑了一下,“柳疏下线那集?”
“嗯。”她停顿片刻,“不是因为他死了。”
棚顶的灯光师喊了一声,让人往左边挪半步。主持人也跟着挪了挪凳子,等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说:“是因为那句‘他们只是饿’。”
刘哥脸上的笑停了一瞬,他重新看了她一眼,“那就按你看完以后真正想问的问。”
摄像机亮起红灯后,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
主持人先问了雨戏。
孟余说那天雨机开得很大,水从宫墙上往下淌,青石地面很滑。
请愿书用的是吸水性很强的纸,湿透后轻轻一扯就会破,所以手上的动作不能太重。
“原本设计过起身吗?”主持人问。
“设计过。”孟余说,“后来删了。”
“为什么?”
“他已经走到宫门前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主持人看着他,手指压在台本边缘,下一题是孟余提前改过的,“柳疏跪下时为什么没有哭?”
灯光落在孟余半边侧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短暂地越过主持人,看向摄像机旁边贴着的流程纸,“他不是去求同情的。”
主持人愣了一下,孟余继续道:“他是去把话说完。”
摄影棚里安静下来,摄像师从机器后面探出半张脸,确认似的看了主持人一眼。
负责收音的人握着挑杆,手臂已经有些酸,却没有调整姿势,主持人低头看台本。
下一道题仍然残留着旧提纲的痕迹。
【柳疏临死前是否想起女主?】
她盯着那行字几秒,用笔划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被收音设备放得很清楚,“那他最想说完的是什么?”
这不是台本上的问题,孟余看向她,主持人的手还压在被划掉的那一行上,指节有些发白。
“开仓。”他说。
只有两个字,没有音乐,没有雨声,也没有剧中跪满宫门外的灾民。采访棚里的暖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背景板因为空调风轻轻鼓动。
主持人问:“为什么是开仓?”
“因为城外有人快饿死了。”
孟余的声音仍然平稳,“我觉得柳疏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赴死。他递折子、请愿、跪在宫门外,都是为了让粮仓打开。死亡是这件事最后落到他身上的后果。”
他停了一下,“《齐物论》里有一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柳疏死的时候,他一直守着的东西才有可能活下来。”
主持人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垂下视线,翻了一页台本,“可是在故事里,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人替他平反。”
“也许。”
“那他的选择还有意义吗?”
孟余坐在暖光下,没有立刻回答。
棚外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接缝,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至少有人吃到了粮。”
他说,“有人可能一直以为他是谋逆,也可能很久以后才知道他为什么走到那里。但对城外的人来说,粮仓开没开,比他的名字有没有被洗清更早。”
主持人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台本上余下的问题,最后问:“观众现在一直在评论区问‘粮仓开了吗’,你会觉得他们看懂柳疏了吗?”
孟余终于笑了一下,“是。”
录制结束后,摄像机红灯熄灭,工作人员开始撤麦,主持人却仍坐在高脚凳上。她低头整理台本,把刚才临时写下的几个词用笔圈了起来。
开仓,城外,有人吃到了粮,孟余起身时,她忽然追过来,“孟老师。”
他停下脚步,“我会尽量把刚才那段保住。”
她说“尽量”时,声音比采访中低了许多,台本被她抱在胸前,边缘压出一道折痕。
孟余看着那道折痕,似乎已经明白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谢谢。”
刘哥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孟余刚摘下来的收音设备,听见这两个字,他心里莫名往下一沉。
一段正常的回答,需要主持人说尽量而回答的人只能说谢谢,采访在当周上线,标题取得很好。
【孟余谈柳疏:他不是为了让大家难受】
刘哥在工作群里看见链接时,正在车上等孟余结束拍摄,外面下着小雨,雨刷器隔几秒从挡风玻璃上扫过一次。他点开视频,开头是剧中白衣染血的画面,随后切到采访棚。
前十秒问雨戏,二十秒问请愿书为什么容易破,三十七秒,孟余说:“他不是去求同情的。”
刘哥身体往座椅里靠了一些,保住了。
主持人的声音接着响起:“柳疏这一生是否太过孤勇?”
孟余回答:“他身后有很多人。”也还在,视频顺畅地进入下一个问题。
“那他最想说完的是什么?”刘哥盯着屏幕。
画面一转,孟余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我觉得观众的理解都可以成立。”
没有“开仓”,也没有城外等粮的人,请愿书从镜头里消失,“粮仓开了吗”整段不见了。剪辑用了一个极短的反应镜头衔接,主持人轻轻点头,孟余低头思考,前后连得严丝合缝。
如果没有坐在现场,很难发现其中少了将近两分钟,视频结束时,屏幕自动跳出相关推荐。
【白衣染血镜头混剪】
【柳疏的宿命感有多绝】
【孟余破碎感名场面】
雨刷器又从玻璃上扫过去,刘哥将视频拖回到一分十二秒,重新看了一遍,主持人的嘴唇明明动过,画面却提前切到了孟余的手。他把手机递给后座的宣传同事,她看完,没有说话,只把进度条往前拖了几次,“我去问平台。”
“别问了。”
刘哥把手机拿回来,反扣在中控台上,“问了也是时长和节奏。”
宣传同事低头看着自己的工作群,“可是他们答应过方向会保留。”
“方向是个筐。”刘哥说,“什么都能装。”
十分钟后,平台主动发来解释。
【因整体节奏及传播效果考虑,成片保留了更适合用户理解的部分,感谢配合。】
宣传同事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落下,最后只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剧组也有人看到了采访,李导那天正在后期公司的休息室吃盒饭。桌子不够,几个人围着一只装设备的航空箱,饭盒直接放在箱盖上,他原本只是想随便看两分钟,视频封面不错,孟余坐在暖光里,背景干净,标题也没有故意煽情。
看到一半,他筷子停了,副导演坐在旁边,刚夹起一块鸡肉,“怎么了?”
李导没说话,把进度条拖回去,他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副导演凑近:“剪得挺顺的。”
李导抬起头,“顺吗?”
副导演愣住,“不顺?”
“他手里的请愿书呢?”
“什么?”
“主持人问殿前戏,他为什么没说开仓?”
副导演低头看屏幕,采访画面正好停在孟余垂眼的一帧。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蜷着,像是在回答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可能没问?”
“她能问他是不是孤勇,不能问他为什么去宫门?”
李导把筷子放下,盒饭里的米已经凉了一半,油脂在塑料盒边缘凝成一圈浅白。
他昨晚还在庆幸正片完整播出了,柳疏那句“他们只是饿”没有被改,宫门前的长跪没有被缩短,粮仓打开时也没有强行插入男女主的回忆。
正片守住了,可戏播完以后,还有采访、标题、热搜、短视频和二次剪辑,剪刀并不需要落在剧集上。
只要把人物为什么走向死亡拿掉,再把他的白衣、血迹和眼泪推到所有人眼前,柳疏仍然会被重新讲一遍,讲成一个死得很好看的人。
李导拿起手机,给许编剧发消息。
【李导:看孟余采访了吗?】
许编剧几乎立刻回复。
【许编剧:看了。中间断得不对,应该删了东西。】
群里沉默几秒,费野冒出来。
【费野:我就说他们不会让粮仓自己长腿。】
【许编剧:现在怎么办?】
【费野:那就让问题长腿。】
一分钟后,他转发了采访,配文只有一句:
【完整的问题应该是:柳疏为什么请命。】
评论很快出现。
【所以现场问过?】
【是不是把粮仓剪了?】
【我就觉得奇怪,一直说他死得多美,就是不说他为什么跪。】
【请愿书呢?他们只是饿呢?】
李导盯着评论区。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问:“导演,你要不要也转?”
李导抬头看他。
副导演立刻低下头扒饭,“我什么都没说。”
李导点开转发框,输入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七个字。
【殿前戏不是只拍死亡。】
发送,他将手机扣在航空箱上,重新拿起筷子,副导演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按下爆破开关的人,“导演,你今天也挺勇。”
“吃你的饭。”
许编剧没有转采访,她从电脑里找出剧本初稿,截下殿前戏的一小段。截图里没有结局,没有柳疏吐血,也没有任何关于女主的旁白,只有柳疏跪在雨里,把湿透的请愿书举过头顶。
台词下方写着,“开仓。”
许编剧发出截图,没有配文字,评论区却迅速热闹起来。
【许老师别太敢。】
【宣传:破碎。编剧:开仓。导演:不是只拍死亡。演员:他不是去求同情。】
【主创集体反宣传。】
【到底是谁一直在偷换重点?】
平台内容部门很快注意到变化,办公室里,采访项目负责人把数据页面投到大屏上。原本已经趋于平缓的播放曲线突然抬头,评论增速翻了数倍,“不是已经剪得很稳了吗?”她问。
助理站在桌边,不敢坐,“可能就是因为太稳了。”
负责人转头,“什么意思?”
助理硬着头皮点开评论区,网友正在逐帧分析剪辑点。有人发现主持人的口型和下一段不一致,有人把正片、剧本截图和采访拼在一起,还有人截出孟余说“他不是去求同情”的画面,在下面补了一句,【所以他去做什么?】
“观众现在对这个点很敏感。”助理说,“删掉以后,反而像故意避开。”
负责人没有说话,大屏幕上,热评仍然不断刷新。从前,观众只剪白衣染血,只讨论柳疏临死前有没有看向女主。平台给什么,他们便接什么。
现在却有人开始数请愿书出现了几次,开始追问粮仓有没有打开,甚至记住了那句不适合做虐恋文案的台词,他们只是饿,一旦记住,漂亮的死亡就不够用了。
采访主持人也看到了网上的讨论,她坐在工位上,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屏幕中央停着上线后的成片,旁边则是她当日录制的备份小样。
她把时间轴拖到二十三分四十七秒,孟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开仓。”
她听完,抬头问旁边的同事:“能补发吗?”
同事正在改另一个采访的字幕,闻言连头都没抬,“你想被骂?”
“现在也在被骂。”
“那不一样。”同事摘下一边耳机,终于看她,“现在是内容挨骂。你补发,就是流程出问题。到时候谁批准你留备份、谁允许你公开、谁负责版权,所有人都会来找你。”
主持人没说话,同事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小样,声音低下来,“你有良心没用。真出了事,他们不会夸你有良心,只会说你不专业。”
办公室里键盘声不断,几米外有人在讨论下一个艺人的妆发要求,打印机连续吐出几张纸,茶水间的微波炉“叮”了一声。
主持人把那段小样重新播放,她问:“那他最想说完的是什么?”
孟余说:“开仓。”
她按下暂停。
屏幕里,孟余微微低着头,暖光落在眉骨上,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切换到一个没有认证的小号,没有上传视频,也没有提剪辑,她只发了一句话:
【今天采访里,我最喜欢的一个回答是:开仓。】
发送以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掌心全是汗,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又震了一下,第三次震动时,她才翻过手机,评论区里没有人追问她有没有备份,只有一排很短的话。
【懂了。】
【原来真的问过。】
【谢谢你问了。】
【你也尽力了。】
她盯着“谢谢你问了”几个字,眼睛忽然发酸,她不能决定成片,不能决定标题,也不能决定平台愿意让什么获得更大的曝光。
可至少那一刻,她问过。
晚上,孟余在车上看到这条动态。
活动刚结束,他还穿着品牌方准备的深色西装,刘哥将手机递给他时,车正停在路口,红灯的光从挡风玻璃落进来,在他脸上短暂停留。
他先看完主持人的动态,又点开那段采访,完整播放了一遍,没有拖动,也没有快进,刘哥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早猜到了?”
“猜到会短。”
“没想到短成这样?”
孟余没有回答,视频结束,页面下方已经聚集了大量新评论,观众开始寻找被拿走的部分,像在一面刷得过于平整的墙上辨认旧门留下的轮廓。
剧本截图、导演转发、编剧原文、主持人的一句“开仓”,它们被一张张拼起来,最后拼出一个本来并不复杂的问题。
柳疏为什么请命?
孟余把手机还给刘哥,“还不错。”
刘哥看了他一眼,“哪里不错?”
“他们发现少了东西。”
车重新启动。
路边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广告屏,屏幕里正循环播放柳疏白衣染血的片段。画面剪得极,血从衣襟晕开,弹幕一层层飘过。
“美强惨。”
“宿命感。”
“为爱赴死。”
车辆驶过以后,那块屏幕很快被甩在身后,网络上的讨论却没有停,有人说主创戏多,有人说演员借角色表达,有人说粉丝过度解读。
更多人把正片截图发出来,请愿书,宫门,粮仓,城外跪着的人。
“他们只是饿。”
深夜,李导仍坐在电脑前,后期室只开着一盏台灯,屏幕上的画面停在柳疏跪下的一刻。
雨从发梢流到下颌,请愿书已经湿透,宫门紧闭,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李导看了许久,才意识到戏播出去只是第一步。之后的每一道程序,都可能把一个角色重新解释一次。标题可以把请命变成殉情,封面可以把饥荒变成白衣,剪辑甚至不必删掉任何一句明确的台词。它只要让那句台词走不到更远的地方。
群里,费野还在线,曲柠发来一张新做的图。画面里,柳疏站在粮仓门前,门上贴着一张采访提纲。
【请问你如何理解自己的破碎感?】
柳疏手里拿着请愿书,面无表情,旁边配着两个小字。
【开门。】
费野发了一连串笑声,许编剧跟着发了几个大笑表情,李导也笑了,笑完以后,他把图片保存下来,又打开朋友圈,手指停在输入框上片刻,最后写道:
【戏外也要看住门。】
没有配图,也没有点名。副导演很快点了赞,接着是许编剧,主持人,还有孟余工作室那个负责改采访提纲的宣传同事。
李导看着那几个名字,门很重,有人在里面剪,有人在外面推。有人装作没有看见,也有人路过时,不声不响地伸手抵了一下。
孟余回到家时已近凌晨,他洗完澡,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韩铮发来的消息。
【近期采访建议减少对争议内容的延展,避免形成与平台剪辑对立的舆论观感。】
措辞很完整,没有一句指责,也没有提到那条已经爬上热搜的问题。
孟余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窗外的写字楼仍亮着许多灯。网上还在争论,话题每刷新一次,便多出几百条新内容。
就在采访里被拿掉的那句话,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不断出现。
【粮仓开了吗?】
【柳疏为什么请命?】
【别只看他死得好不好看。】
热搜榜上,那个没有被允许完整说完的问题,终于自己长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修
会议定在周一上午十点。
九点五十七分, 会议室的投影已经亮了。
冷白色的光落在幕布上,映出《唤神》两个字, 下面并排放着两张还没有开始播放的折线图。
长桌上散着没来得及收走的咖啡杯。宣传商务,艺人统筹,平台对接,内容策划和舆情监测的人依次坐满两侧。
有人低头回消息,有人在翻资料,还有人把空调温度从二十二度调到了二十四度,过了一会儿,又被坐在门边的人调了回去。
韩铮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只有一本黑色笔记本和一支笔。
两份资料摆得整整齐齐, 一份是《唤神》近七日播出数据,一份是孟余的舆情简报。
十点零四分,会议室的门才被推开。
赵明川一边接电话一边进来,抬手示意大家不用站。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挂断电话后坐到主位, 没有看投影, 先翻开舆情简报。
第一页没有数字,全是词。
【粮仓开了吗】【柳疏不是想死】【世人都知道柳疏的冤屈】
【请愿书是柳疏替万民写的, 也是万民想替柳疏写的一封请愿书】
【孟余陪看:别只看血】【慢表达】【清醒】【不媚粉】
还有一条很长, 几乎占了半页。
【柳疏真是非常温良恭俭让的角色, 那么高的武力值, 为了万民空手入宫。】
赵明川看得很慢, 纸张翻动时发出轻响, 会议室里原本低低的交谈声渐渐停了。
宣传总监等他翻到第二页, 才按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一张人物词云。
孟余的名字被放在中央,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着十几个词。
慢表达、清醒感、公共气质、角色共情、边界感、不营业、不配合媚粉。
“柳疏下线以后, 孟余的讨论方向和预估不太一样。”
宣传总监站在幕布旁,手里握着翻页笔。
“原本准备的是角色遗憾、白衣染血和感情线延展。实际增长最快的内容,是请命动机、粮仓,还有陪看直播里那句‘别只看血’。”
商务经理翻了两页数据,“也不算坏事。至少不是负面。”
“当然不是负面。”
宣传总监将下一张图调出来,热度曲线向上,消费转化曲线却平得多。
“问题是不好接。”商务经理用笔尖点了点报表上的一栏,“新增粉丝不少,品牌官博互动也高,但购买链接的点击不算突出。”
艺人统筹抬头:“剧粉和书粉占比高。还有一批人以前基本不追星,最多看作品,不进粉圈。”
“他们会看孟余的采访,会转发他的角色理解。”宣传总监说,“但不一定会为了他买十二箱饮料。”
赵明川靠在椅背上,目光仍停在词云上,“不营业也算优势?”
宣传总监笑了一下,“全都在营业的时候,不营业当然可以包装成优势。”
会议室静了一瞬,商务经理先反应过来,低头笑了笑,赵明川也笑了。
“话术一换,什么都能卖。”
投影翻页,新的标题占满了幕布。
【孟余阶段性定位调整方案】
下面是一行字号稍小的副标题。
【从流量型艺人转向稀缺表达型艺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笑。
有人拿出手机拍下标题,有人开始在纸上记重点。
宣传总监将“流量型”三个字用红色框了起来,又在“稀缺表达”下面画了一条线。
“普通流量运营不适合他。”
艺人统筹接过话,“强互动、强应援、强消费刺激,都容易在他那里出问题。”
商务经理把手中的笔转了一圈,“让他感谢粉丝,他会说。让他提醒大家注意身体,他也会说。让他直接说多买一点,他就像听不懂一样。”
角落里有人低声道:“不是像听不懂,是一定会问为什么。”
话一出口,那人便察觉韩铮抬了眼,立刻拿起水杯。
赵明川没有追究,他把舆情简报往前推了推。
“不适合,就别按普通流量推。”
宣传总监显然在等这句话,她按下翻页键。
“我们建议把孟余接下来的公开形象集中在四个方向。”
白板笔被拔开,发出一声轻响。
“慢表达。”
第一个词写上去。
“清醒感。”
“公共气质。”
“文化感。”
几个词在白板上并列排开,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商务经理看着那四行字,像在重新核算一件商品的用途。
“快消确实不好接。需要高频口播、重复曝光、粉丝冲销量的项目,可以少一点。”
她翻到后面的品牌清单,“高端男装、书影音平台、文化类产品、公益项目,还有一些生活方式品牌,反而有兴趣。”
平台对接也点头。
“平台喜欢长尾。他的话题不一定当天冲得最高,但讨论周期长。这次柳疏已经下线几天了,角色相关内容还在涨。”
艺人统筹补充:“而且不太依赖粉圈。”
赵明川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所以呢?”
宣传总监回头看着白板,“孟余可以不做普通流量。”
她停了一下,“他可以做慢表达艺人。”
白板上的四个词像刚贴上的标签,在灯光下黑得发亮。
韩铮一直没有参与。
等会议室里关于“慢”和“稀缺”的讨论稍稍平下去,他才翻开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短横,“这些词可以用。”
宣传总监看向他,“但是需要范围。”
赵明川示意他继续,“越强调清醒,越容易被解读成表态。”
韩铮说话时很少抬高音量。会议室里却没有人打断他。
“他的公开表达只能落在作品、角色、阅读、生活观察和经过筛选的公益内容上。”
“公共气质不能变成公共立场。”
宣传总监顺手在“公共气质”后面添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着:不涉现实争议。
商务经理翻开另一页。
“公益可以做?”
“可以。”
韩铮顿了顿,“但素材需要筛选。”
艺人统筹立刻想起一件事,“云余省支教那段呢?”
会议室里的纸页声停了,宣传总监也转过身。
孟余曾有将近三年的公开空白,从2017开始3年都在云余省支教。
后来有人从旧资料里查到,那段时间他在云余省一所乡镇学校代过课。
这件事没有正式宣传过,只有极少数旧粉知道。
山区、学校、孩子、年轻演员的低谷期。
任何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足够做一支人物短片。
韩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平放在笔记本上,指腹按着笔帽,“那段最好用。”
宣传总监眼睛亮了一下,“也最麻烦。”
“为什么?”
“所以不建议用。”
“具体是什么风险?”
韩铮看了她一眼,“你没必要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吹得幕布轻轻晃动,白板上的“公共气质”被幕布边缘挡住一半。
宣传总监没有放弃。
“如果他愿意给照片,可以做人物向短片。不是卖惨,只讲他为什么后来能理解柳疏。”
“他不会给。”
商务经理问:“为什么?”
“照片里有孩子。”
“打码。”
“他也不会给。”
“那不用人物照。”宣传总监说,“拍空镜。校舍、黑板、山路,总可以吧?”
韩铮重新拿起笔。
“未必。”
“一个素材都不用,太可惜了。”
宣传总监走回座位,翻出手机里的几份参考片。
其中一张封面上,是远山、旧课桌和一束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这种内容不需要讲太重。甚至只要一句话。”
赵明川忽然开口,“他为什么去?”
韩铮抬眼,“什么?”
“孟余自己怎么说的?”
韩铮看了他两秒,“那里缺老师。”
宣传总监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他说,那里缺老师。”
商务经理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也太短了。”
韩铮看过去,她立刻收住笑,宣传总监却站了起来。
她走到白板前,在右侧空白处写下:
【为什么去支教?】
下面又写:
【因为那里缺老师。】
两句话之间隔着很大一块空白,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短也有短的好处。”
没人说话,她便继续道:“不煽情像真话。现在观众反而信这个。”
商务经理也重新看向白板,“可以当标题。”
“也可以做短问短答。”宣传总监的思路很快打开,“不做长采访,做《孟余的十个回答》。”
她又在旁边列了几项。
为什么去支教。为什么接柳疏。为什么不愿意让粉丝多买。
喜欢什么书。如何看待被误解。
韩铮的笔尖在“被误解”三个字出现时停了一下,“问题范围要提前确认。”
“当然。”
“支教只谈现状,不谈个人牺牲,不谈职业低谷,也不允许延展到当地具体人员。”
宣传总监低头记下,“照片先放着?”
“不碰这些内容。”
“先试一句?”
韩铮没有回答。
赵明川看了一眼白板,“不能只靠一句话撑完整内容。”
他说:“如果最后没有可用素材,就换别的。不是只有支教能证明他清醒。”
宣传总监应了一声,把“支教经历”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还没有写完,艺人统筹便翻到了下一页。
“《回声信箱》呢?”
会议桌边有人下意识抬头,“最近审核变慢,更新已经推迟两次,粉丝意见不小。”
韩铮说:“不能停。”
这一次,宣传总监也有些意外,她原以为韩铮会建议暂缓。
“为什么?”
“它现在是孟余最稳定的表达载体。”
韩铮翻开资料中夹着的一页截图,都是《回声信箱》下的评论。
有人说晚上失眠时会反复听,有人说不需要回复,只想知道信被看见过。
“直接停,会让现在刚建立的形象断掉。”
宣传总监点了点头。
“继续发,但纳入稿件审核。”
“可以。”
“私人感要保留。”她又说,“不能看起来像官方稿。”
商务经理犹豫片刻,日常提问,“能植入商务吗?”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平台对接低头翻资料,艺人统筹咳了一声,连宣传总监都没有立刻回答。
韩铮合上笔记本,“之前说了短期不建议。”
“太私人?”
“不。”
韩铮说:“太容易被他拒绝。”
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赵明川也笑了,“你倒是了解他。”
“我的工作是了解风险。”
会议室里孟余被拆成了很多个词。
慢,清醒,克制,可靠,公共,稀缺。
这些词被写上白板,进入电脑,之后会被做成更漂亮的提案,发给品牌、平台、媒体和各部门负责人。
————
同一时间孟余正蹲在家里的客厅柜子前,手机靠在茶几上,视频还开着。
曲柠那边铺着一地画稿,脚边放着削下来的铅笔屑。
她一边给画稿编号,一边从屏幕里看孟余把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整个拉出来。
“找到没有?”
“没有。”
孟余从里面拿出一盒旧电池,放到地板上又拿出一包过期创可贴。
一只坏掉的遥控器,两张已经褪色的电影票根。
还有一把巴掌大的蒲扇,扇面印着不知道哪个展览的标志。
曲柠停下笔,“你家工具箱呢?”
孟余低头看了看满地杂物,“可能没有。”
“你以前修桌子的时候,不是挺有自信的吗?”
“罗老师给了我一把锤子。”
曲柠沉默两秒,“所以你离开罗老师以后,就不会修东西了?”
“差不多。”曲柠笑起来,笑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一点失真。
孟余也笑,他坐到地板上,把两张电影票根拿起来。
纸已经很薄,电影名称只剩下一半,日期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刘哥。
【公司今天开会了。】
孟余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曲柠从屏幕里看见他的动作。
“怎么了?”
“没事。”
“公司?”
他没有瞒,“嗯。”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
像是刘哥只能趁会议里别人讲话的空隙,低头迅速打几个字。
【他们准备换定位。】
【不按普通流量做。】
【慢表达、清醒感、公共气质。】
孟余看着最后四个字,曲柠放下笔。
“他们又给你起名字了?”
孟余把手机举近镜头,让她看见消息。
曲柠读完,靠回椅背。
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像给你换了一个更贵的盒子。”
孟余低声应了一下,手机又震。
【暂时不是坏事。】
【至少他们没有马上停你的计划。】
【但支教的事又被提了。】
【我会尽量挡。】
孟余没有马上回复,刘哥那边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又发来一条。
【我担心以后你的事不一定还归我。】
【你自己要学会保护自己。】
孟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知道,谢谢你。】
刘哥很快回复。
【别只知道。】
孟余看着那四个字,重新打了一遍。
【我不会松口。我会保护自己。】
刘哥回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曲柠听完,低头笑了一声,“他现在像你的班主任。”
“他最近压力很大。”
“你压力不大?”
孟余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还好。”
曲柠看着他,没有追问“还好”是睡得着,还是没有彻底睡不着。
孟余重新拿起那两张票根,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轻轻放回抽屉。
曲柠说:“他们要照片,你就说没有。”
孟余抬头,“你有。”
“我没有他们能用的。”
“你拍了不少。”
“我拍的是孩子们,不是你的宣传素材。”
曲柠低头继续整理画稿,“谁要都不给。”
孟余看着她。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嗯。”
————
会议室里,宣传总监已经开始拆阶段。
第一阶段,柳疏角色理解。
第二阶段,慢表达音频栏目。
第三阶段,支教经历轻触。
第四阶段,高质感品牌合作。
白板很快被写满,她退到一边,手臂因为长时间举着有些酸,甩了两下。
“这套如果能跑通,孟余就不需要高频营业。”
“他只需要稳定。”
赵明川问:“缺点。”
宣传总监没有立即回答,韩铮翻开笔记本,“不可控。”
“具体。”
“他会拒绝不认可的话术。”韩铮一项项念,“拒绝调用粉丝消费。拒绝支教照片。拒绝把角色死亡解释成宿命。也可能在直播中把预设宣传点带回剧情本身。”
宣传总监听得皱起眉,“照这么说,他什么都拒绝。”
“所以需要给他能接受的任务。”
赵明川看向韩铮,他的笔记本上,有一行字被单独圈了出来。
【不为难普通执行人员。】
“他不会故意让执行人员难堪。”
韩铮说:“只要工作本身没有越界,他会认真完成。”
“比如?”
“陪看,平台感谢,正常采访,提醒观众看剧。”
韩铮顿了顿,“但不要把有风险的话术塞给主持人,让主持人在现场等他拒绝。”
艺人统筹点头,“把任务拆干净。”
“对。”
会议桌末端,有人低声说:“听起来还得照顾他的原则。”
韩铮抬起眼,说话的人立刻噤声,赵明川却笑了。
他把桌上的资料合起来,“不是照顾。”
封面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是利用。”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
宣传总监握着白板笔,笔帽还没有盖上。
赵明川从椅子上起身,“普通流量那套,他不吃,就换一套。”
他看向宣传总监,“方案改一版。”
又转向商务,“品牌重新筛。别往他身上硬塞快消。”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韩铮身上,“人继续盯着。”
韩铮点头,“明白。”
赵明川拎起外套,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他不是脾气好吗?”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过去,“那就把他好说话的地方尽量开发出来。”
门合上后,里面仍然安静了两秒,宣传总监低头把笔帽按回去。
“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正式扣上。
散会后,众人抱着电脑和资料往外走。
商务经理还在和平台对接讨论书影音合作。
艺人统筹站在门边接电话,语气温和地向对方解释孟余近期不考虑高频直播。
宣传总监留在最后,她举起手机,对着白板拍了一张。
照片里四个词最醒目。
慢表达,清醒,公共气质,稀缺。
屏幕下方还露出半句赵明川临走前让人补上的备注。
【可商业转化方向待完善。】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商务经理走到门口,发现她没跟出来,“你还不走?”
“在想方案。”
商务经理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怎么这么难卖?”
宣传总监看着白板,没有回答,难卖。
也正因为难卖,才有了稀缺两个字。
拒绝消费粉丝,可以被换成克制。不交出支教照片,可以被包装成边界感。
不肯照着提纲谈宿命,也可以变成清醒表达。
他越不肯成为商品,他们越能从这种拒绝里找到新的商品说明。
宣传总监将手机放下,一瞬间,她觉得白板上的字像围栏。
不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人,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沿着设计好的方向行走。
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她还有房贷,桌上还有三份明天要交的方案。
月薪不到两万的人,站在会议室里替年收入几百万的艺人担心,实在显得有些可笑。
她自己先笑了。
笑完,还是拿起板擦,将“支教经历轻触”擦掉了一半。
留下一个模糊的灰印。
“先做别的。”她说。
商务经理没听懂,“什么?”
“支教先不碰。”
“为什么?”
宣传总监把板擦放回去,“素材不够。”
她抱起资料,先一步走出了会议室。
刘哥发完消息以后,车已经停在孟余家楼下。
他坐在驾驶座里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熄了火。
楼道灯有一层坏了,电梯上到十二楼时,中途停了三次。
有人拎着菜进来,有孩子背着书包出去,书包边缘擦过他的手臂。
孟余开门时,客厅里还摊着一地杂物。
曲柠的视频没有挂断。她在手机屏幕里向刘哥挥了一下手,“你真来了。”
刘哥换鞋进门,低头看见地板上的创可贴、票根和坏遥控器,“这是遭贼了?”
“找螺丝刀。”
“找到了吗?”
“没有。”
刘哥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没有把会议上的原话全部复述。
“利用”“盯着”“素材筛选”,这些词他都没有提。
有些话说出来不会让人更警觉,只会让人更恶心。
他挑了能说的部分,“短期不会停你。”
孟余坐在地毯边,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刘哥也知道这句话不值得高兴。
他搓了搓手,换了一种说法,“但会换方式。”
“什么方式?”
“说你清醒、克制,有公共气质。”
刘哥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绕口。
曲柠在屏幕那头冷笑了一声。
孟余安静听完,刘哥看着他,“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合约在。”
孟余把那只坏掉的遥控器放回抽屉,“吵也没用。”
刘哥愣了一下,“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懂。”
“本来就懂。”
“懂和会保护自己不是一回事。”
刘哥站起身,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支教照片不能给。”
“嗯。”
“《回声信箱》的稿子会继续审。”
“知道。”
“韩铮那边有些安排,你先不要正面冲突。”
孟余抬头看他,“他会做什么?”
“现在还没有。”
刘哥停了一下,“没有的时候最好。”
门关上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柜门仍敞着,抽屉边缘卡着那两张褪色的电影票,露出窄窄的一角。
孟余拿起地上的蒲扇,扇面上印着一句旧诗。
字已经掉漆,只剩下“秋扇”两个字还看得清楚。
他走到冰箱前,把扇子挂在侧面的磁钩上。金属碰撞,发出很轻的一声。
曲柠隔着屏幕看他,“怎么突然挂那个?”
“放着也是放着。”孟余低头整理磁贴。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从所有屏幕上消失,别人会怎么说。
也许会有人说他不好合作。有人说他太理想化。
有人会替他贴上新的词,解释他的沉默,解释他的失败,甚至解释他的死亡。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像从没有这个人。
冰箱门上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脸。孟余盯着那层变形的倒影,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去捡地上的电池,手背很快地擦过眼角。
曲柠没有揭穿,她只是问:“还找吗?”
孟余蹲回柜子前,“找。”
“找不到怎么办?”
“明天买一把。”
“你买了会用吗?”
孟余想了一下,“可以学。”
曲柠笑起来,“那再买把锤子。”
“为什么?”
“工人的锤子。一锤子打准一点。”
孟余也笑,这一次笑得久了一些。
窗外有车从楼下经过,灯光越过窗帘缝隙,在墙面上横着滑了一道,很快消失。
公司给他准备的新名字,此刻大概已经写进电脑。
可孟余知道,他们不是忽然理解了他。
只是发现旧盒子装不下,准备换一个更精致的盒子。
新的盒子颜色柔和,价格更高,外面贴着干净的标签。
里面仍然没有窗。
“找到了吗?”曲柠又问。
孟余没有回答,他伸手摸到抽屉最里面,指尖碰到一截硬物。他把压在上面的旧说明书抽开,终于看见一把很小的螺丝刀。
手柄已经褪色,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他把螺丝刀举到镜头前。
“找到了。”
曲柠靠近屏幕看了看,“那你试试。”
桌边的木椅有些松。
孟余把椅子翻过来,蹲在旁边。螺丝刀第一次没有对准,金属头从螺帽边缘滑出去,在木头上划了一道浅痕。
第二次,他握得太靠前,手指被硌得发疼。
第三次,才终于卡进去。曲柠趴在桌边看他,忍着笑,“孟老师。”
“嗯?”
“慢慢来。”
孟余低着头,螺丝转得很涩。他换了一只手。掌心抵住手柄,一点一点向右拧。
“嗯。”
公司的标签,他暂时撕不掉,但也不必主动贴好。
螺丝终于拧到底,孟余扶起椅子,按住椅背晃了一下,没有再晃,曲柠在屏幕里给他鼓掌,“孟老师进步很大。”
孟余低头看着手里的螺丝刀,“比修桌子强。”
“桌子怎么了?”
“桌子是罗老师修的。”曲柠笑出声。
孟余把螺丝刀放进抽屉,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压到最里面。
“嗯。”
椅子安静地立在桌边,确实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修
费野知道公司给孟余重新做了定位的时候, 事情都过去好久了。
那天下午,工作室窗外正在下雨。
雨水顺着旧楼外墙淌下来, 把对面广告牌上的人脸冲得一片模糊。
费野盘腿坐在椅子上改稿,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有盖帽的红笔。
语音接通后,她连招呼都没打,“公共气质?”
红笔在稿纸上重重画下一道线,“他们真好意思。”
曲柠那边传来整理画稿的沙沙声。
费野越说越快:“一个人不肯帮他们割粉丝,他们就说他清醒;不肯拿别人的伤口煽情,就说他克制;支教照片不给, 他们就给他贴个公共气质。照这个逻辑,他哪天不想说话,他们是不是还要起个名字叫高级留白?”
画稿声停了,曲柠沉默了两秒,“你别说。”
“什么?”
“他们真有可能。”
费野握着红笔的手僵在半空。
窗外一辆公交车碾过积水, 灰色水花扑上路沿, 她慢慢把手机拿到眼前。
“我是不是给他们提供思路了?”
曲柠笑了一声,“没事, 我们说话他们听不见。”
她们的声音当然不会传进公司的会议室。
可几米之外, 陈绍宁的电脑屏幕上, 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与此相近的词。
她坐在工作室角落的旧沙发上, 膝头放着电脑。屏幕光照在脸上, 黑框眼镜边缘浮着一层冷白。费野说话时, 她没有抬头, 只用食指缓慢滚动触控板,将报告开头重新读了一遍。
标题占了三行。
【关于时代演艺劳动者孟余在公共表达、商业规训与粉丝经济结构中的主体性变动观察】
右下角显示:九千八百二十六字。
陈绍宁很满意,她检查完标题中的每一个词, 点击阶段审核。
屏幕中央出现一条浅蓝色提示。
【建议缩短标题。】
陈绍宁扶了一下眼镜,“ 我觉得不长啊。”
【共四十一字。】
“学术报告可以长。”
【可以。】
系统停顿片刻,又弹出第二条。
【不建议直接将高收入从业者定义为演艺劳动者。】
陈绍宁坐直了。
“收入高就不劳动了?”
【未作此判断。建议补充其与生产资料、雇佣关系及行业权力结构的关联。】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刚准备反驳手又停住,“这一条有道理。”
【谢谢。】
“你为什么不自己改收录模型?每次都让我补定义。”
系统没有回答她的抱怨,只在标题下方标出一行红色波浪线。
陈绍宁嘴里嘀咕了几句,最后还是删掉了大半。
标题变成:
【孟余公共表达阶段观察】
页面立刻空出许多。
她把光标移到正文第一段。
【孟余作为时代娱乐产业链条中的个体劳动者,其主体表达在平台传播逻辑、经纪公司管理结构以及粉丝经济转化机制中不断遭遇再编码。】
审核框再次弹出。
【检测到高密度抽象表述。】
陈绍宁靠回沙发,“这是报告。”
【是。】
“阶段报告需要概括。”
【概括不等于失真。】
她的眉毛慢慢压下来,“哪里失真?”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三次,随后出现六个字。
【没人这么活着。】
工作室里只剩下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
屏幕里的画面并非采访,也不是公司会议,而是一间临时搭建的直播休息室。
折叠桌上放着矿泉水、散粉和一沓流程卡。负责执行的实习生站在桌边,胸前的工牌不断晃动。她显然是临时接到修改通知,手里几张提示卡顺序全乱了。
孟余已经戴好耳麦,他从实习生手中接过流程,看了两页,抽出其中一张。
卡片上印着:【柳疏用一生完成宿命。】
孟余没有把卡扔掉,他只是将它翻过来,放在桌角。
“这句不说。”
实习生脸色瞬间白了,她伸手去拿卡片动作太急,碰倒了旁边一瓶水。
孟余先一步扶住瓶身,“不是你的问题。”
他说:“我会和经纪人沟通。”
画面停在这里,系统给出批注。
【事件中未出现“再编码”“主体性变动”或“传播逻辑”。】
陈绍宁嘴唇动了动。
【当事人仅说:这句不说。】
她没有继续争论。
屏幕里的孟余一只手仍扶着矿泉水瓶,另一只手把那张卡压在旁边。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
但那句话没有被说出口。
陈绍宁把第一段从头选中,删除之后就是空白页面上,光标孤零零地闪着。
她重新输入:
【孟余并不拒绝所有工作。他会准时到场,会看完流程卡,也会在执行人员拿错东西时先告诉对方,这不是你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只是有些句子,他不说。】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工作室里的打印机忽然启动,把费野刚发送的剧本一页页吐出来。
直到最后一页落进纸槽,屏幕上才出现一行字。
【该段可保留。】
陈绍宁呼出一口气,她继续往下改,不到两分钟,新的批注又浮了出来。
【第三段仍像论文。】
陈绍宁啪地合上电脑,费野从打印机旁探出头,就看着陈绍宁的表情变来变去。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工作室没开顶灯,只亮着费野桌边的台灯。
灯罩倾斜,光圈刚好落在一摞被红笔划得乱七八糟的稿纸上。
费野趴回桌面继续改。
写一句,叹一声。
删一段,骂一句。
两个人隔着几米,各自对着自己的文字发脾气。
系统在黑掉的电脑屏幕上又亮起提示。
【建议持续观察普通受众。】
陈绍宁把电脑重新打开,“这句话也很像论文。”
【但有效。】
接着又出现一行。
【不要忘记你从哪里来。】
陈绍宁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系统没有展开解释。
她却知道它指的是什么。
在她生活的时代,资料不会散落在短视频、私密账号、过期链接和被剪掉的采访里。
公共档案拥有完整索引,声音自动转写,影像按人物、地点、时间和事件编号。
任何研究者都能沿着记录向前追溯,看到一段话最初在什么场合被说出,后来又被谁引用。
人们相信完整记录是一种基本权利。
而这个时代不是。
这里的资料会失效,账号会注销,标题会被替换,一段采访上传之前就能消失。
剩下的东西,常常不在档案里。
“我出去一下。”
陈绍宁拿起外套,费野咬着笔帽抬头,“去哪?”
“观察普通受众。”
“你说人话。”
“买水。”
费野朝门边抬了抬下巴,“顺便给我带点吃的。”
“吃什么?”
“随便。”
“随便不存在。”
“那就你最不喜欢的。”
陈绍宁关上门,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一盏。
她下到一楼时,鞋底踩过一小片从门外带进来的雨水。
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街道倒映着便利店招牌,来往车辆把霓虹压碎在路面上。
九点以后的商业街并不安静,奶茶店正在清洗机器,炸鸡店后门堆着几袋垃圾,外卖电动车沿着路边一辆辆驶过。
陈绍宁走进便利店。
门铃响了一声。
店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雾。
收银员坐在柜台后刷手机,关东煮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
她的书包放在脚边,拉链上挂着一只掉毛的小熊。桌上摊着英语习题册和半盒冰牛奶,窗外红绿灯的颜色一遍遍从她的校服袖口滑过去。
女生右耳戴着耳机,左耳空着。
陈绍宁从冰柜里拿水,经过她身后时,听见极轻的一段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
“今天风有点大。”是孟余的声音,“回家路上如果也听见风,就把围巾系好。”
女生正在填一道选择题,笔尖停在四个选项之间。
她没有抬头,只伸手把垂在胸前的围巾往上拽了一点,遮住下巴,然后在答案上画了一个圈。
陈绍宁站在薯片架旁,多看了两秒。
女生察觉到影子,抬起头。
她以为陈绍宁要拿自己旁边的零食,立刻把书往里收了收,“你拿。”
陈绍宁顺着她让出的地方,拿下一包青柠味薯片,“谢谢。”
其实她根本不想吃。
结账时,耳机里的声音又飘过来,“今天如果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那也算一天。”
女生咬着笔帽,看着被红笔改得乱七八糟的习题册。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像是只留给她自己的。
陈绍宁拎着水和薯片走出便利店。
风从楼与楼之间钻出来,吹得塑料袋贴在腿边。她把薯片拆开,尝了一片
没有想象中美味。
她皱着眉,把袋口折起来没有扔。
公交站就在前面。
末班车靠站后,车门发出一声长长的排气声。
几个刚下班的人陆续下来,脚步拖沓,脸上还带着店铺和办公室的灯光。
最后下来的是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奶茶店的深色制服,腰间围裙还没摘。
她右手拎着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贴了折扣标签的便当和两根香蕉,左手举着手机。
屏幕正在播放《唤神》的片段。
没有悲情音乐,也没有慢动作。
柳疏跪在雨里,镜头上方挤满了弹幕。
【粮仓开了吗】
【请愿书别掉】
【他们只是饿】
同行的男同事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还在看这个?”
女人没有抬头,“昨天没看完。”
“你不是不追星吗?”
“我不追。”她把手机稍微举高一点,躲开路边溅过来的水,“我就是想知道粮仓到底开没开。”
男人往屏幕上看了一眼,“什么剧还管粮仓?”
“当然管。”
红灯亮着,女人停在路口,视频里的柳疏刚好被人按住肩膀。
她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人都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收低,和同事一起穿过斑马线。
透明塑料袋在腿边晃动,两根香蕉撞在便当盒上。
陈绍宁站在原地,直到下一轮红灯亮起,她才拿出手机,把那句话记进备忘录。
【人都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没有公共表达,没有受众再阐释,更没有主体性变动。
一句话只有十三个字。
却比她报告里那整段话更重,她沿着街继续往前走。
小区门口的面馆还亮着灯。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门边立着几只湿漉漉的外卖箱。店里只剩两桌客人,油烟机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鸣。
墙上的电视正在重播《唤神》。
画面颜色偏蓝,声音也有些闷。雨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与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绍宁走进去。
老板娘一手端着碗,一手用抹布擦桌子,“吃什么?”
“阳春面。”
“加蛋吗?”
陈绍宁看了一眼价格,“不加。”
老板娘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
靠墙那桌坐着两个外卖员,头盔放在脚边。
一个人已经吃完大半碗,另一个正低头回接单平台的消息。
电视里的柳疏走上殿前长阶,吃面的外卖员抬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热搜上那个吗?”
另一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白衣服那个?”
“对。”
“我老婆昨晚哭得睡不着。”
“死了?”
“死了。”
“为女的?”
老板娘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路过他们桌边,“不是。”
她把面放到陈绍宁面前,“你们男的看剧能不能认真一点?”
两个外卖员同时闭了嘴,其中一个小声辩解:“我没看。”
“没看你还瞎说。”
老板娘拿着抹布回柜台。
陈绍宁低头吃面。
汤很淡,葱花浮在表面。她夹起第一筷子时,电视里的柳疏已经跪下。
“他们只是饿。”
声音从老旧电视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
面馆里却忽然静了。
厨房的火还开着,油烟机还在转。外面一辆电动车从门前经过,车灯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老板娘站在柜台边,手里的抹布没有动。
一个外卖员低头夹面。
筷子在碗里滑了两次,什么也没夹起来,另一个盯着电视,“这句还挺……”
他说到一半,找不到合适的词。
老板娘替他接上,“挺难受的。”
那人点点头,“对。”
殿前侍卫扑上来。
柳疏手里的请愿书落进雨水里,一只靴子从旁边踩过去。
老板娘下意识向电视走了一步,“别踩啊。”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我跟他们说有什么用,电视剧又听不到。”
外卖员也笑,却没有再低头看手机。
电视里的请愿书已经被雨水泡软,边缘一点点散开。
陈绍宁吃完面,把汤喝了半碗。
离开时,老板娘正在把电视音量调大。
靠墙的两个外卖员还没有走,接单软件响了几次,其中一人才匆忙把最后两口面吃完,戴上头盔。
陈绍宁回到工作室,已经接近十一点。
费野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趴在桌上改稿。
台灯下堆着一团团被揉皱的废纸,听见门响她抬头。
“你买的什么?”
陈绍宁把那包青柠味薯片放到桌上。
费野撕开折好的袋口,吃了一片。
眉头立刻皱起来,“真难吃。”
“嗯。”
费野又拿了一片,陈绍宁看着她,“你为什么还吃?”
“都买了。”
费野嚼着薯片,看见她把电脑重新放到膝上,“写完了?”
“没有。”费野拖着椅子靠近,看见她新写的开头。
【孟余不是什么都不配合。他会准时去直播间,会看流程,也会先告诉拿错提示卡的执行人员,这不是你的问题。他不说“宿命”这种词,他会规避很多不必要的词。】
费野读完,手里的薯片停在嘴边,“你新小说写孟余?”
陈绍宁没有把系统告诉任何人,费野还以为她在写小说。
“阶段观察。”
“这不像观察报告。”
“那像什么?”
“人物分析。”
陈绍宁迅速将电脑朝自己转了一点,“我不会写他的小说。”
“为什么?”
“会被骂。”
她开始列举,像在背系统风险提示,“不尊重真人,利用现实,媚粉,危言耸听,擅自解释别人的痛苦。”
费野把薯片咬碎,“那就让做错事的人不要留下能被写的东西。”
陈绍宁抬起头,“每个人都会做错事。”
“当然。”
费野没有否认,她用手指把桌面上的薯片渣扫成一小堆,“我也会。”
她说得太自然,陈绍宁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费野从废稿下面抽出一张人物关系表。
上面写着《唤神》几个主要角色的名字,“沈观就做错了很多事。”
陈绍宁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沈观在故事里接受招安,为皇帝办事,最后又接下追杀阮棕的命令。
他背着投降者与走狗的骂名,在朝堂上活了很多年,费野拿笔在沈观和阮棕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知道柳疏入宫会死,也知道阮棕之后会杀官报仇。”
“所以他主动去接追杀阮棕的命令。”
“嗯。”
“为了放她走,也为了借这件事进宫。”
费野将笔尖移到皇宫的位置,“他需要留在离那把椅子最近的地方。”
陈绍宁看着关系图,“所以陈鹤真查他的时候,他才一直放水?”
“对。”
“但是百姓不会知道。”
“不会。”
“阮棕也未必知道。”
“她如果看懂,就会去救他。”
“你没写。”
“没写。”
费野放下笔。
窗外雨后的树叶被路灯照得发亮。
“人做错事,不代表那件事会因为他的动机变好。沈观害过人,替皇帝做过脏事,百姓骂他没有错。他想帮柳疏,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不冲突。”
陈绍宁低头看着那条交错的关系线,“那真相是什么?”
费野把人物表重新塞回废稿下面,“真相就是发生过的东西。”
“至于把它叫忠诚、背叛、救人还是作恶,那是后来的人站在不同地方起的名字。”
陈绍宁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面馆里那句“别踩啊”。
老板娘并不知道柳疏属于何种叙事模型,她只是看见一张纸掉进雨里。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费野问。
陈绍宁把便利店女生、公交站女人和面馆老板娘的事说了一遍。
费野很少中途打断。
她听到女生把围巾往上拽时,往嘴里放了一片薯片。
听到下班女人说“人都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吧”,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
最后听见老板娘冲电视喊“别踩啊”,她低头笑了一声。
“写这些。”
“会不会太零碎?”
“人本来就是零碎的。”
费野伸手又拿了一片薯片,“这就行。”
————
晚上九点二十分,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在做英语题,她的牛奶已经不冰了,耳机里放着《回声信箱》。
孟余说风很大,她把围巾向上拉了一点。
她写公交站,下班的女人手里提着折扣便当和香蕉。
别人问她是不是追星,她说不是。她只是想知道粮仓有没有打开。
她写面馆,外卖员来不及看完一集完整的电视剧,老板娘却在请愿书落地时,下意识叫了一声。
这些句子写得很慢。
陈绍宁不时停下来,删除那些试图从普通动作里提炼意义的词。
费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趴在桌边,脸埋进臂弯里,旁边那包不好吃的薯片已经吃得只剩下袋底的碎渣。
凌晨一点,系统没有再提醒“高密度抽象表述”。
陈绍宁将报告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写孟余的工作。
他准时进入直播间,看完流程,感谢平台,替实习生扶住差点倒下的水瓶,然后抽掉那张写着“宿命”的提示卡。
第二部分写观看的人,做题的女生,刚下班的店员,面馆老板娘。
采访主持人没有放出备份,只在小号写下自己最喜欢的回答。开仓。
第三部分写那些消失的东西。
采访成片里没有留下的回答,宣传海报裁掉的请愿书。
被不断放大的白衣与血迹,还有观众沿着剪辑缺口,一点点找回来的粮仓。
写到最后,陈绍宁没有使用“平台传播逻辑”。
【孟余没有拒绝所有工作。他拒绝的是工作里被塞进来的假话。柳疏也没有只剩下一场好看的死亡。有人记得他手里拿着请愿书,有人继续问粮仓。】
窗外开始泛白,街道尽头传来第一班公交的发动机声。
车辆驶过尚未完全醒来的商业街,车厢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陈绍宁将最后一段改了三遍。
最终只剩下:
【这个时代的很多话都会被剪掉。但被剪掉不等于不存在。一个主持人记得自己问过,一个导演发现回答少了一段,一个下班的人想知道粮仓有没有打开。问题就会从别的地方继续往前走。】
系统很久没有发出提示,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五点四十七跳到五点四十八,陈绍宁等得有些不耐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终于,浅蓝色审核框浮出来。
【阶段报告可提交。】
陈绍宁靠进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睛,工作室里很安静,费野还在睡,手指旁边沾着一点薯片调味粉。
打印机上压着她昨晚改完的剧本,最上面一页满是红色记号。
陈绍宁没有立刻提交,她重新看了一遍便利店的那一段。
耳机里的声音说,没有特别的事,也算一天。
那个女生听完以后,仍然要继续写英语题。
下班的人要把折扣便当带回家,外卖员吃完面,还要赶下一单,老板娘会关掉电视,擦完桌子,计算这一天卖出了多少碗面。
他们没有因为听见孟余的声音,就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第二天仍然会来,普通、辛苦,甚至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大事,可他们确实在某一个很短的时刻,停下过手里的笔、脚步或者筷子。
陈绍宁点击提交,进度条从左向右缓慢走满。
【上传完成。】
她合上电脑。
桌上那包薯片还剩最后一点。陈绍宁伸手拿过来,从袋底倒出一片已经碎掉一角的薯片。
她皱了皱眉,又把剩下的碎渣全倒进掌心。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第一班公交已经驶远。有人准备上学,有人正去上班,有人刚结束夜班。
陈绍宁吃完最后一点薯片,把空袋子折好,压在电脑旁边。
也算是阶段性作业完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