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3000的学生第一次进入旧时代，这里太没有安全感了。
门要锁窗要关，外卖不能随便点，陌生链接不能点，出门要看地图，手机支付需要密码。每一个生活动作都像在参加古文明生存训练。
陈绍宁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盯着门锁看了十分钟，“系统，你确定这个锁能挡住人？”
【能挡住大部分遵纪守法的人。】
“那不遵纪守法的呢？”
【建议报警。】
“……”
非常朴素非常旧时代，她把注意力拉回正事，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搜索页面停在《唤神》相关资讯。
小说平台简介、影视化官宣、演员阵容、公开采访、粉丝评论、媒体报道，信息不算少，但比起纪元3000的课程数据库，简直像在沙漠里捡贝壳。
陈绍宁搜索孟余，跳出来的内容很多。
演员孟余，周孟余，演过不少剧，多数都是为了家国大义的角色，有公益支教的经验，而且很喜欢做公益活动，品牌直播活动也有很多，最新的剧集里出演的角色就是《唤神》柳疏。
粉丝剪辑视频简直不要太多，确实这个角色也演的特别的出彩，夸他演技的人不少。当然人总是要承担负面评价的，所以关于他支教的事情，也有人骂他装清高的，说他三年不拍戏是资源断层的，说他去支教是营销的。也有人说，他团队太蠢，这么大的公益经历都不知道宣传。
陈绍宁看得眉头直皱，“他们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人有没有营销？”
【纪元2020年前后，注意力可以转化为商业收益。】
“所以做好事也要变成商业资产？”
【在部分行业逻辑中，是。】
陈绍宁难以理解，毕竟她出生就是在星际时代，不仅是共产主义实现近几百年了，基础生存资料不再和个人名望绑定，甚至很多星球都已经开发完成，去偏远星区支教或者开发成情绪向游乐设施也不少。在陈绍宁的观点里一个人去偏远星区支教，是公共教育系统的正常轮换；一个人参与危险救援，是公共职责与自愿精神共同作用。
当然，荣誉仍然存在，但荣誉不是饭票，更不是用来给人定价的标签。
所以孟余愿意去支教又不愿意把这个事情拿出来营销，这很正常，只是他不喜欢自己的善意被用于他处而已了。
陈绍宁往下翻，看到一篇采访，记者问孟余，为什么当时会去支教三年？
孟余回答得很短【因为那里缺老师。】
下面评论区吵了几千楼，有人说他虚伪，有人说他不会说漂亮话，有人说这才是真诚。
有人说真诚也是人设。
陈绍宁看着屏幕，第一次对“流量”这个词产生了具体厌恶。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连沉默都能被解读成表演。
她靠进椅背，“系统，我能不能查孟余后来发生了什么？”
【就目前来看，从生卒年在每次检索间都变动说明他的信息变化有点大，有研究价值。】
随后系统把目前孟余的所有事展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高科技会判断出来这个人的生平。
但陈绍宁还没有看完，手机铃声吵了起来，旧时代手机的声音非常刺耳，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把抱枕扔出去。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费野，她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你见到孟余了？”
陈绍宁：“见到了。”
“书给他了？”
“给了。”
“他说什么没？”
“说剧本有些改动，想问你能不能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然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声音，“我不能接受有用吗？合同里说不让我插手。我要不是需要钱给那些孩子建图书馆，我才不卖呢。”
一个已经被影视化合同折磨过的作者本人说出来自己的无奈。
费野继续说：“不过他能专门过来说，应该是改得不小。你今天有空的话，帮我把公开版人物资料再整理一份，尤其是柳疏相关读者反馈。”
陈绍宁立刻说：“可以。”
费野笑了声：“孟余那边别问了，他人挺敏感的，不是脾气敏感，是边界感强。”
陈绍宁认真记下，“明白。”
费野那边似乎在高铁站，背景音很嘈杂，挂电话前，她忽然说：“对了，孟余以前在云余省那几年，网上资料很少，你不用特意说。他不喜欢把那段经历拿出来卖惨，还有合同在我书房里有打印版的，你帮我找一下，看看条款，有没有能用的。”
陈绍宁指尖顿了一下，“好。”
电话挂断，系统弹出一行提示。
【获得授权任务，整理《唤神》柳疏公开读者反馈，便于了解旧时代网络文学创作过程，】
陈绍宁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课程身份设计得还算聪明。
她站在一个有限的位置上，接触有限的信息，做有限的事，这反而让她安心。
大概是陈绍宁现在觉得，自己不应该将孟余的事情过于研究。
中午孟余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头发扎得很低，眉眼清秀，手里抱着一只平板。
孟余介绍：“曲柠。”
陈绍宁立刻站起来。“你好，我是陈绍宁，费野的助手。”曲柠笑着看她。
“费野说你在帮她整理柳疏资料，我正好要把之前画的人物概念草图给她，就跟孟余一起过来了。”
陈绍宁接过平板，问：“这些图可以用于公开宣传吗？还是只给费野内部参考？”
曲柠眼睛微微一亮，“内部参考。公开要等剧方确认。”
“好，我会标注清楚。”
听陈绍宁这样主动问这些，曲柠笑了。
三人坐下后，话题很快转到柳疏，曲柠画的柳疏，不完全像孟余，眉眼有他的影子，但更清瘦，也更锋利。
画面里的柳疏站在城墙下，衣摆被风吹起，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封折到发皱的请愿书，陈绍宁看得很久，“他不像侠客。”
曲柠点头，“对。他不是靠武力改变故事的人。”
孟余看着那张图，声音很轻，“他是靠死亡。”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车声都像远了。陈绍宁忽然想起全息剧集里的记者，也是靠死后还有人记得他说过什么，她问：“你们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角色？”
孟余看向她，“因为现实里很多事不是赢了才有意义，被记住才是最有意义的。”
曲柠接着说：“有些人只是证明，原来那个时代里还有人不肯退。”
陈绍宁知道历史会向前，制度会进步，公共利益终将被更合理地组织起来。
陈绍宁觉得这个时间的人不是这样生活的，他们不知道三百年后会怎样，不知道一千年后会怎样。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被舆论吞掉，会不会失去工作，会不会生病却付不起钱，会不会说了一句真话就被人拖进地下室，可他们还是要做选择。
这才是陈绍宁第一次真正理解“旧时代”。
不是落后科技的陈列馆，而是一群不知道未来答案的人，在黑暗里摸索。
曲柠把平板递给她，“这些图你先留着吧。费野要是觉得合适，我再细化。”
陈绍宁没有立刻接，“我需要确认一下授权范围。你可以发到工作室邮箱，并注明仅供内部参考吗？”
曲柠愣住，孟余也愣住。
两秒后，曲柠笑出声，“孟余，你说得对，她真的像法务。”
陈绍宁认真解释：“不是法务，是尊重创作者劳动。”
曲柠的笑慢慢收住，她看着陈绍宁，眼神柔和了些，“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陈绍宁却听懂了，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创作经历、痛苦善意，都太容易被别人拿走，拿走后，再包装成故事热搜，卖点爆款。
【21：00】
孟余注意到时间和曲柠一起离开了。送人到门口，看着门关了，陈绍宁瘫在沙发上。
她问系统：“综合历史课程到底允许我写到什么程度？你别欺负我大一新生啊，我怎么觉得综合历史课程还是有点侵入私人空间？这不太合适吧。”
系统2345号沉默两秒。
【根据《时空观察法总则》第一原则：历史属于全人类，但个人属于自己。】
“说人话。”
【意思是，历史可以研究，人不可以。而且综合历史课程不是人生盗采课程。课程目标为公共事件、制度结构、文明转折与历史真相。私人感情、私人生活、个人秘密，不属于课程采集范围。】
陈绍宁愣了一下，“那综合历史课程算什么？”
【综合历史课程只属于文学创作专业学生可以使用，其他专业的人没有申请权限。】
“这不还是没说吗？”
系统停顿片刻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学生到底能不能听懂。
【观察型历史课程，本质是远程观察。深度历史课程，本质是人生体验。综合历史课程，本质是公共监督。】
陈绍宁眨了眨眼，“有什么区别？”
【观察型课程中，您是鬼。深度课程中，您是别人。综合课程中，您仍然是您。】
陈绍宁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啊！观察型我什么都做不了，深度课程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综合课程我既记得自己是谁，又能行动。那不是什么都可以查询了？”
系统回答得很快。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课程目标不是人。】
陈绍宁皱眉。
“什么意思？”
【综合课程只能申请公共事件。】
【腐败调查。重大安全事故。群体性案件。文明灾难。公共权力监督。真相恢复项目。
私人感情、私人生活、个人秘密不属于课程范围。】
陈绍宁想了想，“那如果我发现有人被欺负呢？”
【允许救助。】
“允许改变历史？”
【不允许。】
“这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
系统调出一段案例。
【例如2034年儿童虐待案，课程成员发现受害儿童，允许报警，允许医疗救助，允许联系社会机构。不允许刺杀施暴者，不允许在过去时间线组织武/装/行动，不允许改变当时国家制度。】
陈绍宁嘴角抽了一下，“谁会穿越回去组织武装行动？”
【就过去一万年间，在过去的不同时间线共发生七次，所以被限制了。】
“……”
好吧，是她低估学长学姐了。
系统继续说道：
【历史保护优先于个体救助，课程成员可以保护受害者，但不能为了保护一个人毁掉整个历史链条。】
陈绍宁靠在椅背上，“所以如果我看的那个电视剧，如果我申请那个记者所在时间线的的综合历史课程，理论上是可以帮助他躲过死亡？但不能帮助他把坏人一锅端？所以那些坏人在会修改历史进度？？？？”
系统沉默了一瞬，只选择一部分回答。
【理论上是可以帮助他的。】
“实际上呢？”
【实际上大多数课程成员会失败。】
“为什么？”
【因为历史里的很多问题不是一个坏人造成的，而是很多人共同推动形成的，课程成员可以阻止一个人，却很难阻止一个时代。】
陈绍宁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沉重，过了几秒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等等，那隐私呢？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其实我进入综合历史课程，我还是会知道很多别人的秘密啊！”
系统这次回答得格外平静。
【根据《历史人格保护法》。所有课程记录自动封存三百年，未经历史价值审查委员会、公共利益委员会与伦理委员会共同批准，不得公开。】
“所以说……”
【您看到的历史，不属于您，您记录的历史，也不属于您。课程成员没有公开权限，因此需要你持续整理取材笔记，并且筛选每日的保留信息并提交，审核通过后才可以保存，否则课程结束回去之后一切都没有了，而且就算保留的内容也没有传播权限，没有商业使用权限，没有娱乐化使用权限。】
【如特殊情况，可以提交历史价值审查委员会、公共利益委员会与伦理委员会共同批准后公开，结果出来后如有异议，可以提交复审，并且任何案例，如有错误审查对双方持续终身追究责任。】
陈绍宁忽然乐了，“那我们到底有什么权限？”
系统回答。
【记住。】
“什么？”
【历史课程赋予观察者唯一的权力，记住发生过什么。】
终端光幕缓缓熄灭，陈绍宁看着那个名字。
孟余。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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