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没有声音。
姜窈不死心, 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吹的时间更长, 可是依旧没有声音。
姜窈扯了扯嘴角, 想笑,唇角却酸得厉害,下一刻便尝到了眼泪咸涩的滋味。
果然如此。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那个人,与她不过萍水相逢,连面目都未曾看清。随口一句戏言, 她便当了真,巴巴地期待着。
那样恶劣的人,大约只是想看她困窘、看她挣扎、看她一次次扑空,以此取乐罢了。
自己……实在太蠢了!
窗外毫无预兆地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瞬间连成一片瓢泼的雨幕。
天色本就晦暗, 此刻更是黑沉如墨, 伸手不见五指。
狂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里灌入,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连同屋里那点微弱的烛火, 一同熄灭了。
姜窈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巨大的孤独与无助交织在一起。
“骗子……大骗子……”
心里又酸又涩,心灰意冷之际,她抓起那枚无用的骨哨,朝着黑暗的墙角,用尽气力, 狠狠一掷。
预想中的撞击声响并未传来,甚至落地的回响也没有。
仿佛那骨哨凭空消失了一般。
下一刻,一道慵懒的声线缓缓响起,带着戏谑。
“小观音……你要谋杀亲夫啊?”
姜窈怔住,呆呆抬头。
正巧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雨幕,白光骤亮,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窗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了个人影。
那人极高,身形颀长如剑,半边身子隐在厚重的阴影里,只露出来沾着泥水的玄色衣摆和靴子。
他一手按在胸口,手心里正握着那枚骨哨。
光亮消逝,那道身影也随之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姜窈心头猛跳。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攥住了,又轻轻松开。
“先……先生?”她试探性的开口。
谢无烬没有答话,而是从窗边迈开脚步,一步、两步,缓缓朝她走来。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一点点放大,带着一种压迫感,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姜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他向她伸出手。
姜窈认命地闭上眼睛。背脊窜过一阵战栗,指尖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谢无烬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才明白她的意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今天,不蒙你眼睛。”
姜窈眉睫颤了颤,睁开一条缝隙,怯生生地望着他:“真……真的?”
谢无烬一声轻笑,语调惬意道:“真的。”
姜窈这才将眼睛彻底睁开,心里没由来的涌起一阵期待,可下一刻,便大失所望。
屋里太暗了,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什么都看不清。那刚刚涌上来的欢喜,又倏地沉了下去。
也对,先生这样谨慎的人,若不想让她看到,自然有的是法子。
“怎么哭了?”他问。
姜窈本就有事要求他,便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说了,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说到最后,她声音几乎抖得不成样子。
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瞬间,谢无烬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顾怀璋想让嫂嫂做外室?
他怎么敢?!
那是他的嫂嫂,是他心里疼着护着,半点的委屈都不忍让她受的人。
可顾怀璋那个道貌岸然、脏心烂肺的伪君子,竟敢如此折辱她、轻贱她!
谢无烬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火几乎要烧穿皮肉。
可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几分玩世不恭:“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姜窈怔了怔。
她抬起泪眼看向面前人,夜色浓稠,他的表情无从分辨,但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哪怕他的语气那般轻飘飘的,可是她还是感受到了。
先生在生气。
是为了她吗?
他也为她感到不平吗?
“因为……”姜窈咬着唇道:“因为先生是个好人。”
“好人?”谢无烬附耳调笑,“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沸腾的杀意微微冷却,胸口涌起无尽涩意。
他哪里是什么好人。
手染鲜血,满身杀孽,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敢相认,只能戴着别人的面具,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听她说那些委屈,却不能正大光明的护着她。
他是这世上最没资格靠近她的人。
谢无烬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带着雨夜寒意的空气灌入肺腑,将那股涩意逼退,笑着道:
“不过,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顾怀璋是我的仇人,能给他使点绊子,倒也不是不可为。”
他的指尖触上她耳侧的发丝,轻轻拢起那缕碎发,犹如对待珍宝般将其绕到耳后。
声音却带着漫不经心,像是一时兴起:“说吧,你想怎么做?”
姜窈咬了咬唇。
最终还是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
那一瞬间,她的气息拂过青年的下颌,带着水汽和淡淡甜香。谢无烬的呼吸微微一窒,有一瞬间,他几乎听不见她在说着什么。
“先生,可以吗?”姜窈期待道。
谢无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翻涌的情绪,而后,他笑起来。
“可以是可以。”
他的声音带着吊儿郎当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
“不过——”
他忽然侧过脸。
黑暗中,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拂过她敏感的皮肤:“风险太大,我得……收些利息。”
*
大约一刻钟,谢无烬才走出来,半边脸上印着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主子。”手下从暗处闪出来,看到他脸上的红痕欲言又止,半晌低下头道:“主子,顾怀璋现在在刑台衙门。”
顿了顿,他道:“自从上次行刺失败后,顾家的守卫就多了两倍不止,他们有备而来,如果贸然出手……”
谢无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雨帘,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家的檐下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在为谁哭丧。
谢无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半晌,又慢慢浮起笑意,更衬得他容色慑人、妖冶入骨。
“杀不了他,就送他份大礼尝尝!”
另一边,顾怀璋回到刑台衙门时,已是月上中天。刚踏进前院,便有值夜的胥吏匆匆上报,说是宫里来人了,正在内堂候着。
堂内灯火通明,内监司总管太监正垂手而立,见他进来,立刻堆笑走近:
“顾大人,深夜叨扰了。圣上惦记着大人,特意让咱家给大人送礼来了!”
一名小内监捧着一个尺余见方的紫檀锦盒,双手奉上。
“有劳公公了。”顾怀璋神色平淡道。
亲随上前接过,刚掀开盒盖,一股熟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看到里头所放之物,亲随蹙眉,侧头观察着顾怀璋的脸色。
“公子,这……”
顾怀璋的目光,落在那只断臂上,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便因为他在殿前多看了一眼,那位坐在龙案上的帝王便能笑着将人手臂砍下,当作玩意儿赏赐给他。
视人命如草芥,行事荒诞暴戾至此。
真是个……
不折不扣的昏君呐。
顾怀璋心中漠然评价,并无多少愤怒,反而升起一丝讥诮。
昏君如何,暴行又如何?
正是这样的昏君,这样的乱世,纲纪废弛,君心莫测,才更有利于他于混乱中攫取权柄,拨弄风云。
他合上盒盖,不紧不慢道:“皇恩浩荡,臣感念于心。有劳公公回禀圣上,臣,谢主隆恩。”
王总管仔细打量他神色,见果真无半分惊怒或不适,心中暗叹这位顾大人果然心硬如铁,深不可测。
脸上的笑容却更盛,寒暄几句,带人告辞。
顾怀璋不再理会这桩插曲,转身去了内堂,那里还堆着如山般的卷宗与各地急报。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他才搁笔。
连日忙碌,他几乎都是宿在后衙,值房里,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并无多余装饰。
值房里,透着陌生的脂粉香。
顾怀璋皱眉,瞥了一眼印在帐子上的人影,冷冷道:“出来。”
帐后的影子猛地一哆嗦,紧接着,帐幔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挑开。女子娇艳的脸从帐后露出来,眼含秋水,颊带红晕,衣裳半解,她咬着唇,怯怯地唤了声:“公子……”
只这声儿还未落音,便被进来的随从床上拖将下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顾怀璋站在阶上,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脸上纹丝不动。
那女子心知犯了忌讳,不敢求饶,仓皇拢着散开的衣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老实实交代:“夫人怜惜公子独身,无人照料,便让奴婢过来服侍。”
“贱婢自知出身微贱,绝不敢奢求名分,只愿能为公子铺床叠被,奉汤研墨,尽心服侍公子。望公子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将奴婢留下!”
顾怀璋又想起那些裸身的女子,只觉得胃里翻搅,脸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回去告诉母亲,我的事不劳她操心。”顿了顿,他冷声,“若再有下次,我绝不会再容忍。”
那女子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还欲再分辩乞怜,旁边的亲随已上前一步,将人拖了出去。
顾怀璋从净房回来时,床榻里外都已换了新的。
他在床榻躺下,却没了睡意,自胸口取出那枚木簪,开始细细把玩。
熟悉的记忆因此汹涌而来。
那时小考在即,为了备考方便,他与几个同窗在镇上合赁了一处简陋院落,各自分得一间窄小厢房,平日埋首苦读,旬日方得归家一次。
那一日,他从书塾归来,天色已近黄昏。秋意渐深,屋内阴冷,他脱下外袍,只着中衣,便想早些歇下。
可躺在床上才发觉不对劲。
被子温热干燥,是刚换过的,他的手无意往旁一探,入手柔软起伏,叫他浑身一僵。
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片刻后,一张小脸从被沿慢慢探出半边,乌发蓬松,眼睫低垂,颊上晕着薄薄的红。
那双含雾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唤他,夫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将人搂在怀里,方才确认并非做梦。妻子脸颊越来越红,羞答答的告诉他,她是过来为他浆洗被褥,送些吃食。
可他却知,妻子说谎了。
若只是送东西,何故躺在床上,连件小衣都未穿。
这是妻子第一次主动,他喜不自胜,翻身压住了她。
赁居的屋子简陋,隔音极差。他能听见隔壁同窗隐约的咳嗽声,这认知让一切变得更加刺激而隐秘。
顾怀璋与胞弟不同,他向来自负,即便和胞弟感同身受,他也能从记忆里很快剥离出来。
他分得清楚哪些感受来源于自己,哪些又来自另一个人。
可此时此刻,他与胞弟的感情融为了一体。
他想他的妻子。
想要她。
这个想法一哄而上,压不下去,而顾怀璋几乎在一瞬间就放弃了抵抗。
世上的欲望有千万种,权欲噬骨,名欲缠身,财欲蚀心。独独这种欲望,最不值一提,也最好解决。
额角青筋暴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放纵自己在疯狂与失控中,沉溺于这种下等的快活。
半晌,他平静下来。睁开眼,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一点点将手心擦拭干净。
就在此时,房门外传来跪地的声音,那人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公子!公子大事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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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谢无烬回府时, 定国公府门前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两列玄甲亲卫披甲执锐,静默肃立于朱门两侧, 森然无声。
一名心腹幕僚疾步上前, 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他身侧低声禀报:“主子,老爷在家祠,让您一回来,立刻过去。”
谢无烬似乎早有所料, 只微微颔首,便转道去了祠堂。
谢府祠堂点着数百盏长明灯,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定国公谢铮背对着门,负手立于香案前。
手中攥着佛珠,眼内透着山雨欲来的沉怒。听到脚步声,谢铮没有回头。
谢无烬在门槛内停下, 撩袍屈膝, 端端正正跪下:“儿子, 给父亲请安。”
谢铮依旧没有转身,只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左都御史李家,一个时辰前着了大火,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谢无烬压根儿没想隐瞒,应得干脆道:“是。”
谢铮终于转过身,烛火下,他的鬓角已染霜色, 可那双鹰目却依旧炯炯有神,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
谢无烬已将鬼面取下。
面具之下的青年,鬓若刀裁,剑眉星目,可那双眼睛却阴鸷的可怕,像是山林中独行的野物。
不得不说,谢无烬这一副皮囊好到了极致,可与他周身未散的凛冽杀气交织在一起,偏又生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连早已见惯了他容貌的定国公谢铮,对着这张在烛光中愈发惊绝的面容,也不能免俗的多看两眼。
下一刻,心头又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的儿子,长得并不像他。
这不由让谢铮又想起那则传言。
半晌谢铮开口:“你倒是实诚,来人,取我的鞭来!”
侍立在一旁的亲随默然上前,双手捧过一根通体黝黑的长鞭。
那鞭子与寻常马鞭不同,手柄乌沉,鞭身由数股浸透桐油,上头编着玄铁骨刺,鞭梢更是带着倒钩。
一鞭下去,皮开肉绽都是轻的,那细碎骨刺能生生剐下一层皮肉,叫人痛进骨髓深处。
谢无烬抬眼,看了一眼那鞭子,便抬手,开始解身上的衣衫,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直至露出精悍却伤痕遍布的上身。
新伤叠着旧疤,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可怖。
“给我打。”谢铮发令。
亲随运足臂力,狠狠挥下!
谢无烬浑身肌肉绷紧如铁,额角颈侧青筋暴起,冷汗沿着下颌线滚在地上。可他跪姿依旧笔挺,唇角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竟然在笑。
谢铮眼中厉色骤增,“你笑什么?”
谢无烬缓缓抬眼,因为剧痛和失血,眼底有些涣散,但那目光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的光芒。
“父亲呢,您在怕什么?”
谢铮眼皮抖了抖:“我自然怕。我怕你不知死活,带累家族!”
“新政推行在即,陛下心意未定,那李家,是清流中难得的中立派。李邝是寒门出生,傲骨清高,我知你想拉拢他,为我所用,可你今夜一把火逼他表态,实属下下策!”
“那老匹夫什么脾气?软硬不吃,堪比茅坑里的石头!你如此相逼,他只会倒向对面,与顾怀璋之流沆瀣一气,与我谢家不死不休!”
谢铮越说越怒,接过鞭子,狠狠抽在他鲜血淋漓的后背上:“你这孽障,是嫌我谢家树敌不够多?”
然而,预想中儿子认错的场景并未出现。
谢无烬听着谢铮的怒斥,脸上那抹诡异的笑意反而渐渐扩大。
“父亲,恰恰相反。”他抬起汗湿的脸道。
谢铮的怒斥戛然而止,眉头死死拧紧:“什么意思?”
谢无烬冷冷道:“我逼李邝,可不是逼他支持谢家,而是让他支持新政,支持顾怀璋。”
谢铮一愣,半晌,微微抬手,亲随立刻收鞭,无声退出,并从外面将沉重的乌木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整个祠堂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烛火哔剥的声响。半晌,谢铮道:“你说,你让李邝支持新政?你找了谁去?那老匹夫可不是傻子,如何信你。”
谢无烬道:“自然是顾怀璋的亲信。”
谢铮还是不解:“既是亲信,如何为你所用?”
谢无烬嗤了一声:“只要是活生生的人,便有软肋。拿住他七寸,不怕不臣服,父亲,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很好。
谢铮想。
他的儿子有胆子,有谋略。
最重要的是,他足够狠。
谢铮走到谢无烬面前,看着他背上骇人的伤口,徐徐道:
“圣上器重顾怀璋,就算是李邝如你所料,入了局,与之敌对,圣上也不见得会偏袒他而罢免新政。”
“那便更好了。”
谢无烬一字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讥诮,“正好让满朝文武都睁大眼睛瞧瞧,他们效忠的那位天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住口。”
谢铮道,可面上却没有多少怒色。
谢无烬接着道:“父亲南征北战数十载,身上伤痕累累,哪一道不是为这大胤江山拼杀而来?”
“当年宫变,若非父亲率玄甲军连夜入京,从龙定鼎,他萧逸那黄口小儿哪里有今天?这朝堂第一人,本就该是父亲。”
“可萧逸竟将泼天的权柄交于那顾怀璋手里,实在欺人太甚。姓顾的不过是靠着祖荫余泽,加之与萧逸的年少情分,父亲就这么甘心屈居他下?”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是对至高皇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如今,那顾怀璋又要推行新政,进一步盘剥各大家族的实力,想他顾家一家做大,凭什么?”
顿了顿,谢无烬的声音透出极致的兴奋来:“稚子无能,这天下他能坐得,我父凭何坐不得?”
一阵闷雷,雪亮的闪电打在谢铮脸上,从少年时就有的野心,在谢无烬今夜的三言两语挑拨之下,盛到了极处。
他手中的佛珠盘剥的极快,最后,一把将其握进手里。
“回去吧。”谢铮恢复神色,“去府库拿最好的伤药。”
谢无烬道了声“是”,转身离去,快要跨过门槛时,刻意放缓了速度。
果然,下一刻,谢铮的声音追出来,“府库的钥匙,从今日起,由你保管,里头的东西予求予取,不必再过问我。”
黑夜里,谢无烬的唇角无声勾了勾,道:“谢父亲。”
回到住处,亲随早已备好热水与伤药。他赤着血肉模糊的上身,趴伏在冰冷的锦褥上,咬紧牙关。
亲随给他上药,看着那遍布伤痕的后背,都觉得于心不忍。
这几年,主子太拼了。
他初时不能理解,主子何苦如此?他是定国公府的嫡子,尊贵荣华生来便有,就算不拼着一身战功得那宁安武侯的封号,日后也自有享不尽的富贵。
何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可跟他时间久了,他大约猜得到,主子心里头装着一个人。为着那个人,他急着立功,急着掌权,急着站到足够高的地方。
就是为了早一点,更早一点,有资格走到她面前去。
主子为了她,冒着杀头的死罪一路护送,为了能见她一面,硬生生在围得像铁桶般的业州纵了把火,为了给她出气,更是密谋刺杀顾怀璋,险些暴露身份。
今夜,又为了她,被老爷打成这样。亲随一边撒药,一边唉声叹气。
包扎完毕,亲随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主子,您脸上的伤,也上些药吧?”
谢无烬原本闭目忍耐,闻言,摇头道:“这里不用。”
亲随怔愣,而后拱手离开,等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谢无烬才无声睁开眼睛双眼。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似在无声回味。
皮肉下还残留着一丝肿胀感,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
只觉得整颗心都痒得发酸。
外头雷电交加,一如方才一样。刚刚嫂嫂穿着月白的寝衣,薄薄一层,两根细带松松挽在肩头。他俯下身,用牙齿轻轻衔住一侧的带子,缓缓一抽。
他本想一口咬在她肩头,好好杀一杀相思之苦,只当收些利息。
谁知衣料失去依托,竟顺着她肩头一路滑下,最后堆在腰上。
谢无烬愣了一下,才恍然惊觉,嫂嫂里头空空如也。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听到她惊呼一声,嫂嫂紧闭双眼,一只手遮住,可那仓促的遮挡,反倒更引人遐思。
雨水顺着黛瓦潺潺而落,在檐下织成一张绵密的珠帘。
屋内与屋外几乎被隔成两个世界。
滴答,滴答。
他踏雨而来,雨珠从尚未干透的发梢滑落,坠在她的肩头,又顺着下滑,途经她的一侧。
窗外的玉兰被雨水浸透了,雨珠顺着花瓣的弧度往下淌。正巧一道白光闪在窗外,谢无烬看到那水线汇聚,最后稳稳挂在最高处,将滴未滴。
他的喉咙干得仿佛要烧起来,一直燎进胃里。几乎没有犹豫,俯下身,从她的指缝里将其一点点地舔了去。
“啪”的一声响。
谢无烬先是闻到一股掌风带起的一丝淡淡甜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左脸颊的隆起。
他的舌尖还带着雨水的凉意,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值透了。
离开时,嫂嫂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连个眼睛也不露,谢无烬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形状,只觉得好笑。
将骨哨轻轻放在床边,大概判断了一下位置,隔着被子,温柔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顶,带着珍视与笨拙,良久,才转身离去。
此时,刑台衙门后院。
顾怀璋宽衣后出来,问跪在地上的亲随:“发生了何事?”
那亲随低着头,声音发紧:“都察院左都御史府的那件事败露了。咱们安排的人在逼迫李家表态的关节,被李邝的暗卫打伤,只能纵火焚府,制造混乱才得以脱逃!”
顾怀璋的指尖一顿,缓缓侧过头,那亲随身形一抖,伏得更低。
他何等聪明,只一瞬便知道被人做了局。
几乎同时,外头已骤然亮起一片火把的光芒,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穿透雨幕,在院中炸开。
“顾贼,果然是你!”
李邝提着长剑,满脸杀气:“顾怀璋,你为了让老夫松口支持新政,竟敢私闯老夫府邸,挟持我幼孙!见威逼不成,又纵火烧我府库!简直胆大包天、目无王法!”
一枚沉重的顾府令牌掷在脚边,上头带着青山顾家的家徽。
李邝道:“人证物证俱在,老夫看你如何辩白!今夜就随老夫入宫面圣,老夫定要为我李家讨个说法!走!”
火把的光影中,几十道黑影从雨幕穿出,将李邝等人团团围住,他们各个身穿黑甲,刀剑出鞘的寒光在雨幕中闪烁。
顾怀璋站在廊下,脸色阴沉,随即眸光一寒,刚要出口已经晚了。
“公子!”那伏地的亲随忽然大喊一声,“属下办事不利……唯有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他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下属上前,探了那人呼吸,又去探他口鼻,那人嘴角带着乌黑血迹,是服毒自尽。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看着顾怀璋,摇了摇头。
“公子,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早嘿嘿~
第53章
金銮殿上, 年轻的帝王被人从暖帐温香的美人榻上急匆匆唤起。
他歪靠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懒散地扫过殿下跪伏的李邝, 眉宇间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太傅派人挟持你幼孙, 还纵火焚你府邸。李卿可有证据?”
李邝须发皆张,老泪纵横,将人赃并获一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遍。
说到激愤处,他猛地抬手指向顾怀璋, “顾贼名为推行新政,实为铲除异己!此等酷吏行径,与豺狼何异?!”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萧逸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些泪花,只觉得无趣至极。
李邝个蠢货。
他的太傅何许人也。
他若真想做, 只会滴水不漏, 怎会叫人拿出把柄, 还闹上金銮殿来?
鹬蚌相争。
让他瞧瞧,渔翁是哪个。
萧逸的目光微微抬起,扫过殿中僵立的群臣。
啧, 找到了。
不是谢铮,就是徐元斌。
不过是谁也无甚分别,两个老贼向来同气连枝,乃一丘之貉。
萧逸垂下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事关重大,朕也不能凭李卿一派之言。这样吧, 这件事就先交给大理寺,查清楚了,再定夺。”
这分明是轻拿轻放,和稀泥了事。
李邝跪在地上,气的发抖:“圣上!那三司皆归他顾怀璋管,如何能用心查证?圣上如此偏私,真叫臣等寒心!”
萧逸转过身,声线发冷:“李邝,你好大胆子。”
见他还要说,同僚连忙上去拽住他,却被李邝拂袖摔了回去。
他指着萧逸怒骂:“昏聩小儿,忠奸不辨,刻薄寡恩!老夫一生清廉,为国尽忠,无愧天地!可这大胤的朝堂竟成了奸佞横行、忠良束手之地!”
他猛地转向,看向所有同袍,凄厉之声在金銮殿上来回荡。
“好好好,今日老夫便要让这满殿的人都看看,这忠奸颠倒的世道,是何等模样!你们誓死效忠的君上,是何德行!”
太监总管觑了一眼萧逸的脸色,转头一扬拂尘:“拿下!”
羽林军如潮水般涌入,甲胄相撞,刀锋雪亮。
李邝却未被这阵仗慑住,他缓缓直起身,脸色平静的将官服褪下,整齐的叠放在一边,最后摸了摸那顶官帽。
他环顾四周,那些昔日同僚或低头回避,或面色复杂,或幸灾乐祸。
李邝忽然仰头,大笑三声,而后,视死如归地般朝着旁边一名羽林军刀锋上,直直撞了上去!
利刃入肉,鲜血喷溅。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有几个胆子小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萧逸大惊失色,提着龙袍的下摆,小跑着下了丹陛。
他几步冲到顾怀璋面前,手忙脚乱地抬起龙袖,朝着顾怀璋手上和衣襟那些刺目的血渍,胡乱擦去。
“太傅最喜洁了,今日竟受此等污秽之辱……”萧逸一边擦,一边皱着眉头,“这血渍怎地越擦越脏……来人!去,去取朕备用朝服来!”
他抬起头,对着殿中呆若木鸡的群臣,脸色阴沉至极。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将这老匹夫的尸首拖出去!砍断手脚,吊在城墙上!莫在这里污了朕与太傅的眼!”
群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顾怀璋垂眸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半晌,他后退一步,避开了萧逸擦拭的动作,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大殿:
“陛下厚爱,臣惶恐。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精心设计,意在陷害微臣,扰乱朝纲。”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些时日,微臣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李大人一个公道,也还臣一个清白。”
“好好。”萧逸道,声音温和,“朕自然信太傅。太傅说要查,那便查,好好的查,仔仔细细的查。揪出那幕后主使之人,朕,定不会轻饶了他。”
顿了顿,他的目光在朝臣中一撒,补了一句:“无论是谁。”
顾怀璋步出金銮殿时,一名心腹匆匆迎上,借着搀扶的动作,贴耳道:“今日这人十分谨慎,所有线索抹得一干二净。看手法,应当与半月前刺杀公子的是同一波人。”
顿了顿,心腹猜测:“反对新政的,这朝堂上无非谢铮与徐元斌二人,今日之事肯定与此二人脱不了干系。”
顾怀璋却摇头。
他与那二人打过交道,如此狠辣又不留余地,并不像他们二人的行事风格。
无端地,顾怀璋想起了另一个人。
便问:“那个谢无烬,查的如何了?”
随从道:“并未查出什么特别的。”
顾怀璋没有答话,他缓步往前走,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深沉。
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
草露未晞时,姜窈醒来,屋子里很黑。正要坐起,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墙根处,似是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大半个身体都隐没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只露出腰上的一截剑鞘。
姜窈心头猛坠,张口便要惊呼,下一刻,听到他笑吟吟道。
“是我。”
惊吓迅速退却,她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喜:“先生?”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姜窈面色陀红,别过脸,不自觉的将胸口的被子往身上压了压。
仿佛要将什么藏进那层薄薄的棉絮里。
一阵晨风吹来,将她松散垂落的发丝拂起。谢无烬看到那乌黑的发尾轻轻扫过眼角,又落下去,恰好触到她锁骨下方那片裸露的肌肤上。
昨夜被他唇舌眷顾过的那一处,此刻微微透着一片绯色。
他从未见过这样娇气的皮肉。
昨夜他已经极尽克制,连半分真章都未曾使出,已经成了这幅样子。
他忽然想,这还只是一处而已。
若他日后不克制了,若他放任自己这些年积压的阴暗尽数倾泻,那会是什么光景?
怕是得日日卧在榻上才行了,可谢无烬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极好。
等日后成婚了,他便在府中最深处辟一间静室。四壁砌得厚实,冬暖夏凉,再铺上最软的绒毯与锦褥,叫她赤足踩在上面也不会冷,躺在任何地方都不觉得硬。
每日出门前,便将她锁在里面,还要在她身体里留下足够多的东西,让嫂嫂分不出心思再想别的人,别的事。
最好将浴房也连着修在一处,再嵌一池活水温泉,用一道暗门相通。每回事毕,他便直接抱着过去,洗干净了,再抱回来。
这一来一回,不知省下多少时辰,够嫂嫂与他多放纵几回了。
这些念头,光是想想,便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得发颤。谢无烬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片翻涌的暗色,将腰间的东西解下,朝她扔过去。
那是一张户籍。
伪造的户籍。
这便是姜窈托他办的事。
既然逃不出京城,那她便不逃了。换一个身份,纵然他顾怀璋手眼通天,也难以一下子将她从人海中捞出来。
当然,她也并不指望能瞒他多久,只要一个月,等入了秋,傅二夫人从别庄回来,她便带走囡囡,天涯海角,让他再找不到。
抓着那份户籍,姜窈心口突突直跳,她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日,没想到他一夜之间便做好了。
“上头的东西都记好了。”谢无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些许沙哑,道:“你现在叫沈荞,荞麦的荞。清河县人氏,年二十,父母双亡,此番进京投奔舅父。”
“你舅父姓刘,在太常寺少卿傅府做花匠,你舅母在傅府针线房上当差,还有个表弟在前院跑腿。你便借着这层关系,进府做了一个绣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着,你是清白身家,并非奴籍,也没有卖身契。只是托了亲戚的情面进府做工,按月领工钱,随时可以走人,没人能拿捏你的身契要挟你。”
见他语气郑重,姜窈立刻点头,乖乖巧巧的应声:“先生,我记下了。”
翻开户籍,想要看看还有什么细节要记下,看见文书上头盖着鲜红的官印,不由一愣。
这、这是一份真的户籍?
先生竟然如此神通广大,给她弄了个真的?
姜窈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只觉得眼皮子沉的厉害,有什么酸涩之物要掉出来。
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谢无烬笑了一笑:“不必谢我。我不是已经收过些利息了?”
姜窈一怔,随即想起昨夜,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羞得无地自容。
谢无烬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满:“不过,你可知道这玩意儿费了我多少功夫?”
姜窈抬起头,愧疚又感激地望着他,蠕蠕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谢无烬唇角微勾:“为了这东西,我可是跑了好几个衙门,求爷爷告奶奶,一夜没合眼。”
他说得煞有其事,仿佛真是历经千辛万苦,可事实上,以他如今的权势,根本不用自己出马,随便派个人便办好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但这话他自然不会说。
他瞥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愧疚更甚,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说,昨晚那点利息,可远远不够。往后怎么赔我,我可得好好想想。”
还要?
先生还想做什么。
姜窈耳根又烧起来。
他又要咬她了吗?还是说,像昨晚那样……
脑袋嗡的一声,那些纷乱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姜窈蜷缩脚趾,气喘微微,口干舌燥。尤其在他的注视下,身体更是不受控制的一点点软下去。
可是,先生确实帮了她天大的忙。
她欠他的,那一点点利息真的能还清吗?
姜窈挣扎了许久,指尖攥着衣角,攥得发白,又松开,又攥紧。
最后,她垂下眼睫,带着几分认命般的羞怯,轻轻“嗯”了一声。
谢无烬一愣。
心口旋即狠狠一麻。
他不过随口逗她一句,嫂嫂竟当了真,还答应了。
谢无烬看着她垂着头,耳根红透,连睫毛都在微微发颤的模样,只觉得胸腔那颗鼓胀酸软的心,快要破笼而出。
深秋寒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溢出前所未有的温柔。
傻嫂嫂。
怎么还是这样好骗,三言两语便被哄点了头。
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闭上眼睛。”他道。
姜窈乖乖照做。长睫敛下来,在眼下覆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谢无烬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她坐着,他站着,那影子便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谢无烬低头,目光下垂,落在她那水光潋滟的唇上,唇角随着呼吸微微翕张,露出一点贝齿的边缘。
他看了许久后,才轻声道。
“阿窈,张嘴。”
姜窈毫不犹豫的张开,舌尖立刻抵上一物,硬硬的,甜丝丝的。
是糖。
杨梅糖。
许是天热,那糖身有些化开,姜窈下意识的用舌尖轻轻勾缠住,抿进舌根底下。
丝丝缕缕的甜味裹着杨梅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姜窈微微弯起眼角:“好甜。”
“是么。”他应了一声。
刚刚被勾住的酥麻感还缠在指尖,谢无烬抬手,凑到唇边,缓缓入口。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确实甜。
甜的钻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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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杨梅糖早已吃尽, 可那酸甜的滋味却像生了根似的,盘旋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姜窈抿了抿唇, 仿佛还能品出一丝残余的甜意, 心底跟着泛起一丝涟漪。
先生为什么要给她糖吃呢?
还是杨梅糖。
他知道她喜欢杨梅么?
还是说,只是他随手带的零嘴,见她听话,便分了她一颗?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 又带着点享用过什么美好事物后的餍足。
像被当场逮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姜窈耳廓倏然烧起来,埋着头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傅家?”
“今日,不过……”谢无烬拖着长长的调子,“不过, 你这幅样子还不行。”
姜窈微微疑惑, 却也不敢睁开眼睛, 便仰着脸,循着声音的方向问:“哪里不行。”
谢无烬啧了一声,“长得太美, 不行。”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便能叫她溃不成军。姜窈的脸颊又是一热,这次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新雪上浸了桃花汁,轻轻掐一下,那薄薄的皮肤下便会渗出馥郁的汁水来。
这样美好的嫂嫂。
谢无烬想,她若是这幅样子出去, 怕不是要将那傅家上下的魂都勾了去。
一想到那时候顾怀璋没找上门,却又惹了一堆阿猫阿狗,苍蝇蚊子围着转,谢无烬就觉得牙根发痒。
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将一个包袱抛到她手边:
“先将衣裳换了。外头露出来的皮肤,都用那盒膏脂薄薄涂一层,脖子、手背、手腕,只要看得见的地方,一处也别落下。”
姜窈乖乖接过那包袱,想了想,还是没有下榻,只摸索着将床帐取下,这才缓缓睁开眼。
包袱里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正要抖开,指尖却触到一团极柔软的布料。
姜窈顿了顿,将那物拎起来,展开。
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是一件心衣,素色的,上头绣了一朵玉兰花,大小……她偷偷比了一下,竟刚刚好。
先生竟连这个都准备了,他怎么知道她的尺寸的?
那夜……
那夜明明那么黑!
姜窈咬着唇,羞的不能自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还是老老实实地解开身上的寝衣。
可一想到先生就在帘外,隔着那层薄薄的帐幔,此刻正听着她换衣的动静,她的指尖还是不争气地抖了起来。
那一抽便开的衣带,硬生生从手中滑落几次才解开。
终于是换好了衣裳,姜窈又将小瓷盒打开,里头是淡褐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味。
她蘸了一些涂在手背上,肤色果然暗沉了几个色号,连皮肤的细腻光泽都被压了下去。
仔仔细细地涂抹,可她怕涂不匀—反而更引人注目,于是便想去找面铜镜照一照,可铜镜在桌上,要下床去拿。
她犹豫了一下,将一双手臂探出帘外。
那腕子极细,白得晃眼,像一截新藕从淤泥里颤巍巍的露出来。
这场景一丝不落的落进了谢无烬的眼睛里。
她似乎想够桌上的什么东西,圆润的指尖试探着往前探,却因判断不准距离,碰倒了一只茶盏。
残茶泼出来一小半,洇湿了一小片桌面,也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像被吓了一跳,缩回手,不一会,又慢慢探了出来。
下一刻,她被扣住了手腕。
挣扎间,手掌贴上一个挺硬的东西,她被烫到似的猛地缩手,却被他一握得更紧。
“别动。”他道。
她果然不敢动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寸寸渗进来,烫得她腕间那处脉搏突突直跳。
后知后觉,刚刚碰的是他腰上的玉牌。
帕子勾住了她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一点一点地,将上头的湿润擦去。
下一刻,铜镜连带着她的手,一并塞回了罗帐里。
换了衣裳,改了容颜,谢无烬这才将她抱进马车。
外头候着的亲随压低声音:“主子,时辰不早了,您还得赶去早朝。夫人这边,属下送过去便是。”
谢无烬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着被素青布蒙住双眼的嫂嫂,忽然生出一种无限不舍。
如今走到这般地位,手握权柄,名利双收,旁人看来已是风光无限。
可即便如此,他亦有不敢挑衅之人不敢挑衅之物,譬如谢铮,譬如皇权。
他要爬的高些,再高些。
才能将嫂嫂护的严严实实,一滴风雨不沾。
谢无烬沉默很久,才开口,声音又换上了那副轻佻的腔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沉重从未存在过。
“小观音,你可记好了。到了傅家,要小心那个傅燕青。”
姜窈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问:“他是谁?”
谢无烬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傅家大房嫡子,当今太后的螟蛉之子,顾怀璋的亲表弟。”
说起这位傅大公子,那就不得不提他的风流韵事。
谢无烬道:“此人十三岁时,毛还没长齐就将府中一丫鬟开了脸,成年后更是变本加厉。眠花宿柳,姬妾成群,外头的外室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厮还喜欢招惹良家妇人,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贵妇,他来者不拒,都去做了入幕之宾。面子里子,脏了个透顶透。”
谢无烬一口气说完,话里是数不尽的酸意,不为其他,只因这个傅燕青男生女相,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他害怕嫂嫂被那人皮相所惑,所以又用了当时对付顾怀璋的那招。将此人口诛笔伐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浪荡子,好叫嫂嫂在心底先存上几分戒备。
“不过你在二房北苑,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应当不会与他有交集。”
顿了顿,谢无烬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要让他碰你,也不要让任何人碰你,听到了吗?”
他的语气那般认真,反倒叫姜窈慌了神。
她细细嚼着这句话,忽然间便读懂了他话中未尽的意思。
别人不能碰。
便就是只有他能碰。
姜窈耳根漫上了一层绯红,她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攥得发白,又慢慢松开,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好。”
另一边,傅燕青醉卧在京城最有名的娼妓馆枕霞楼里,无端端打了个喷嚏。
“叔孝老弟这是怎么了,可是前阵子着了风寒还未好透?”一个打着折扇的男子关心道。
另一个穿着折枝牡丹的男子,抱着一位衣衫半解的美人,笑吟吟的打趣:“叔孝兄这身子骨还没养利索,就急着出来寻花问柳。果真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傅燕青歪靠在一张铺着锦褥的矮榻上,单手擎着一只青玉酒杯,对着他们的话充耳不闻。
一抬手,慢条斯理地,将那杯酒,尽数浇在了身旁一名舞姬的里衣上。
那舞姬低呼一声,冰凉的液体瞬间洇湿了薄薄的纱裙,勾勒出一段柔美轮廓。
傅燕青俯下身,隔着那层薄纱,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吮去。那舞姬便化作一汪春水,软软倒进他怀里。
周围几个狐朋狗友对视一眼,纷纷起哄欢呼,竞相模仿。
雅间里一时丝竹阵阵,脂香弥漫。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从风月话题转到了朝堂上,其中一人挥退了其他人,压低声音道:“诸位可听说了昨夜的事?”
另一个放下酒杯道:“王兄说的可是李邝大人血溅金銮殿的事?”
顿了一下,又道:“据说是为了攀咬顾大人,啧啧,胆子真肥,你们说,这事儿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
“还能是谁?”那摇着折扇的人站起来,“自从那谢铮回京之后,京城可有一日消停?”
“先是与顾大人为敌,三番四次阻挠新政,而后是他那个儿子,回京那日在街上出尽了风头。依我看呐,这父子俩,怕是要借着军功,在这京城里搅翻天了。”
另一个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和傅燕青碰了一下,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我最是看不惯这样的人。不过是仗着在边疆打了几年仗,杀了几个武夫,大字都不识几个,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栋梁之臣了,哪里能和明夷兄相比?”
他口中的明夷,正是顾怀璋的表字。
“那是自然。”傅燕青闻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面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道。
仿佛很是受用。
可他那掩在衣袍下的唇角,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牵起一丝冷笑。
这群京城贵公子,皆是家世雄厚,眼高于顶,却愿意屈尊降贵,围着他这正四品官职家的嫡子阿谀奉承,不过是因为他表哥是顾怀璋罢了。
他们巴结的不是他,是他身上那层与顾家相连的姻亲关系。
如今恩荫宴在即,若是能让明夷哥哥在户部替他们说两句好话,锦绣前程,唾手可得。
傅燕青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懒得戳破。
果然,那些人见他应和,便以为自己拍对了马屁,愈发来了兴致,将谢无烬从头到脚贬了个一文不值。
最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他这般不给明夷兄面子,咱们虽动不了谢铮那老狐狸,还动不了他儿子么?”
傅燕青捏起一粒花生米,随手一掷,正中那人眉心:“哦?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那人嘿嘿一笑,凑近了些:“明日你们傅家不是要办那百花宴么?我听说,那谢无烬也在受邀之列。到时候,我给他安排一场大戏,保管叫他丑态百出,威风尽丧!”
傅燕青挑了挑眉:“你想干什么?可悠着些,谢家如今炙手可热,没那么好招惹。”
“哎呀,不过是下下他的威风罢了,又不要他的命。”那人连忙摆手,一脸狡黠,“况且,咱们不是还有叔孝兄你坐镇么,我只是出个点子,这场戏唱与不唱,还得看傅兄弟你的意思不是?”
傅燕青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在指尖缓缓转了半圈,忽然抬手,一饮而尽,笑道:
“也罢也罢,反正日子无趣至极,我便等着你明日那场大戏了!”
几人勾肩搭背出来时,夜已黑透,傅燕青被两个友人一左一右搀着,面色酡红,眼神涣散,显然已是喝到了头。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到傅府角门前,还没停稳,一个小厮便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一把扶住轿杆,压低声音急道:“少爷!少爷您醒醒!”
傅燕青走出来,由着他搀扶道:“母亲睡下了?”
“没呢!”小厮急得直跺脚,“夫人午时便找您,奴才称您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在屋里将养着。您若现在从正门进去,闹出动静来,叫夫人撞见了,奴才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说着便引着傅燕青往后门走。
傅燕青拎起那小厮的耳朵,醉醺醺地骂道:“没用的东西!少爷我在这儿,还护不住你一条小命?”
可话虽这么说,脚步还是跟着他走去了后门。
两人就这么搀扶着,沿着傅府高高的围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门方向摸去。走了一半,傅燕青不耐烦了,一把甩开小厮的手,指着面前一堵矮墙:“这么远!从这儿翻过去不就得了?”
小厮抬头一看,脸色发苦:“少爷……这、这是二房的下人院,从这儿翻进去倒是近些……可是……”
他话没说完,身体已经被傅燕青压着蹲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扑通两声落进了院子里。
谁知刚落脚,墙角阴影里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傅燕青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酒醒了大半,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叫别叫,看清楚,是你少爷我,不是贼人!”
那人被他捂着嘴,手里的针线铜锣掉了一地,瞪着一双大眼睛,点点头,果然不再喊了。
傅燕青这才松了口气,低下头,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是个少女。
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髻,五官看不太清,只一张脸黑乎乎的,还生着几粒麻子。
傅燕青皱眉。
这府里何时招了个这么丑的丫头?
他生平最爱三样东西,美人、美景、美食。对丑人,素来是懒得多看一眼的。
可少女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水汪汪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傅燕青只感觉心口被人轻轻撞了一下,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同时又觉得惋惜。
这样美的一双眼睛,怎么偏偏长在她脸上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酒意在这片刻的折腾中已经散了大半,略带威严道:“叫什么?”
姜窈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意回:“回少爷的话,奴婢沈荞。”
沈荞。
傅燕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下意识地想,哪个荞?
念头刚一冒出来,他便暗骂自己有病,管她哪个荞。
傅燕青收回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抬起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她跪坐的裙摆边沿。
“今夜的事,你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他语气透着懒散与威胁,“若是有人提起我来过这里,我便认为是你泄了密,叫人将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听见没有?”
姜窈脸色白了白,连忙点头:“听见了,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声音也好听,软软糯糯的。
可惜,可惜。
偏偏配了这么一张脸。
傅燕青直起身,不再看她,旁边的小厮连忙上前一步,冲着姜窈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则搀扶着傅燕青往园子里走。
走了两步,傅燕青忽然停住,回身看了一眼。
那少女在月色下步履匆匆,冷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裙,卷起下摆。
一截精致玲珑的脚踝在月色下若隐若现,白得晃眼。
傅燕青“啧”了一声。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看~
第55章
傅燕青回到院中, 还没下台阶,迎面就有一阵带着花香的风扑来。
紧接着,一个温香软玉的身子撞了他满怀。
“少爷, 您可算回来了!”
那女子仰起脸, 杏眼含嗔,朱唇微撅,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埋怨。
“您身上这股脂粉味,隔着老远都闻见了,让奴家猜猜, 今日是去了风雅阁还是枕霞楼?”
她说着,凑近他衣襟嗅了嗅,随即又笑起来,双臂缠上傅燕青的脖颈。
“不管不管,今夜可哪儿也不许去了,叫奴家好好服侍您, 可好?”
傅燕青垂眼, 见她面容熟悉, 想了片刻也没忆起她的名字。
小厮压着他耳朵提醒:“红袖姑娘,少爷前年纳的良妾。”
傅燕青这才隐约记起,这女子是前年不知哪家官员赠给他的, 他瞧着模样还算周正,便留了下来。
他记不得她是什么时候进府的,也记不得她今年多大,家里还有何人。
只记得她喜欢用玫瑰香膏,每每抱她,便是一股浓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红袖招香,便给了她取了这个名字。
“公子怎么不说话, 可是不喜欢红袖了?”女子嗔怒道。
“哪里的话。”傅燕青笑了一下,刮了刮她的鼻子。
心中却未起多少波澜。
不过,佳人在怀,没有不吃的道理,傅燕青顺势揽住红袖的腰,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
“好,便依你,今夜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我们红袖姑娘。”
说着,便搂着她往偏院走去。
红袖被他揽着走了几步,脸上的笑意却微微一滞,勾着他的腰带,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公子……就不能去主院么?”
红袖进府也有些年头了,傅燕青待她不薄,吃穿用度样样精细。
虽然只是个妾室,但府上并无主母,故而日子过的很是体面。
可唯独一件事,让红袖始终耿耿于怀。
公子再宠爱一个女子,也从不让她踏进主院那道门。
她心里清楚,那主院是留给未来主母的。更清楚,以自己的身份,能在公子身边做个妾已是抬举。
红袖一开始其实并不喜欢傅燕青,甚至很是厌恶他。
她听过一些他的传言,说此人滥情得很,只要看上了的,总有手段弄进府里。
又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仗着傅家的门荫和顾家那层姻亲关系,才能在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红袖被送给他时,并没有太多想法,不过就是换个主子。
他给她衣食,她献上青春与身子,公平买卖,谁也不欠谁。
可人心这东西,从来不由人算。
不知从何时起,红袖对傅燕青的感情悄悄变了味。
她开始在意他晚上去了谁的房里,留意他提起别的女子时眉眼间的神色。
红袖很害怕。
害怕往后真有当家主母进门,自己这点微末的宠爱,在正室的威仪面前不堪一击。
她甚至开始生出僭越的念头。
若是她再卖力些,再乖巧些,让公子离不开她,让他觉得她比任何人都好,那他会不会……抬她为妻?
见傅燕青没回答,将手探进他的衣襟,诱哄道:“行不行嘛,公子?”
傅燕青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红袖一眼,脸上依旧带着笑,可眼底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带着漫不经心道:“主院有什么好的,冷清清的,连盆花都没有。”
“而且那处闷热,你的偏院就算夏日炎炎,窗户一开也有穿堂风过。”傅燕青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把,带着调笑的口吻,“怎么,嫌偏院委屈了?”
“红袖哪敢呐。”她连忙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公子说哪里好,便是哪里好。”
红袖将脸埋进傅燕青怀里,不再提主院的事了,可心底却难掩失落。
公子待她再好,也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可容颜易老,宠爱终难继。
红烛帐暖,锦衾生香。
红袖有意讨好他,所以比平日服侍的更为卖力,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柔媚,可傅燕青却有些心不在焉。
“公子为何一直在看奴家的眼睛。”红袖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地道:“可是红袖的眉眼画得不好?”
她今日特意换了新调的胭脂,描了时下最流行的眉形,出门前还对镜照了好几遍,自觉应当是好看的。
傅燕青闻言,收回目光,笑了笑道:“没有,你多心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另一双眼睛。
老实说,红袖姿色上成,比一些花魁娘子都不逊色,所以在傅燕青心里,她是好看的。
可今日见了那双眼睛,再看红袖,便觉得珠玉在前,差了许多。
没了继续的兴致,草草弄了几下,便披衣下了床,红袖心头一黯,却没敢挽留。
她知道,这是傅燕青的习惯。
他从不留宿在任何女人房里,哪怕再晚再累,事毕都会回主院。
傅燕青系好衣带,回头看了一眼,到底觉得今夜冷落了她几分,便随口道:“见你耳坠旧了,明日去府库挑个一两件新的吧。”
他风流多情,做了多少女子的入幕之宾,可他从不让她们有名分,最多也就是个妾。
一来是他的出身,傅家的嫡子,太后义子,婚姻之事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将来要娶的,必然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既然如此,何必交出真心,落得最后肝肠寸断的下场。
二来,他也确实不曾遇到一个值得他上心的人。至多就如红袖这样的,有几分喜欢,便养在身边,闲时逗弄一番,聊以慰藉。
所以他素来愿意在女人身上花钱,也愿意花些心思。
一件首饰、一盒胭脂,便能换得她们眉开眼笑好几日。
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果然,红袖的眼睛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失落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她裹着被子坐起身,笑脸盈盈道:“多谢公子,公子待红袖真好!”
傅燕青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待他的身影迈入夜色再看不见,红袖才唤了小厮进来。
为着今日他的反常,问:“公子今天可见了什么人没有?”
那小厮见识过她的厉害,不敢隐瞒:“没见什么特别的,就是去了枕霞楼,见了几位关系好的公子哥。”
“我问的是女人!”红袖道。
小厮想了想道:“今日作陪的是枕霞楼的云雀姑娘。”
云雀?那是公子的老相好了,不可能是为她。
红袖蹙着眉,又问:“没别人了?”
小厮想了想,支支吾吾道:“还有一个……也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叫算不算?”红袖心头莫名一紧,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今夜公子那副心不在焉,定然与这人有关。
小厮被她一喝,不敢再瞒,便将今夜的事情原原本本交待了一遍。
红袖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她原以为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能让公子那般,可听下来,却是个不其貌不扬的绣娘?
虽然小厮说是丑丫头,可红袖依旧不放心,想了想,将一锭碎银抛到小厮手里。
“明日府里办百花宴,来得都是达官显贵,既然公子将这差事交给我,我自然也不敢有半点马虎。”
红袖道:“你去和管家说一声,就说我院里人手不够,让二房那边闲着的人都拨过来临时帮衬。”
小厮捏着那锭银子,不明白她是何苦,公子只爱美人,对那样的半点兴趣也没有,可也不敢多嘴,揣好银子,一溜烟跑了。
*
翌日清晨,姜窈和二房另一位绣花娘子被派去了前院帮忙。
一路上,她都垂着眼,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四处张望。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今日的傅府,似乎在办什么大事。
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簇新的绛纱灯,檐角悬着各色绢帛扎成的花球,各处都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花香。
间或有穿着体面的丫鬟、婆子端着漆盘匆匆穿过回廊,盘中有青瓷的酒壶、剔红的食盒、插着时令花卉的胆瓶,个个步履匆忙。
同行的绣娘见她发愣,好心提点:“今日是府里一年一度的百花宴,宴请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各路勋贵,也有朝中大员,听说还有宫里的人。”
又嘱咐:“你等会儿伺候的时候,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睛放亮些,手脚麻利些,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千万别冲撞了哪位贵人,那可真是掉脑袋的事了!”
姜窈低声道了句谢。
话音刚落,便听一道清脆的女音从身后传来:“这就是二房调过来的人?”
姜窈微微抬头。
只见一个身着石榴红衣裙的女子款步走来,身段婀娜,云髻高绾。
她生得很美,眉梢眼角还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只是那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挑剔,姜窈觉得自己成了货架的摆件。
领路的婆子殷勤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哎哟,红袖姑娘!正是呢。奴婢正要领着她们去分配活计。”
又捧道:“姑娘今儿这一身可真好看,尤其是这对耳坠子,水头真好,大公子可真疼您!”
红袖。
姜窈知道她,她是傅燕青的妾室,因为府里没有主母,所以傅燕青的园子都是她在管理,在府中很有地位。
红袖目光越过那婆子,落在那二人身上,道:“抬起头来。”
两人依言缓缓抬起头。
姜窈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在脸上扫视,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下颌,一寸一寸,像在检视什么。
片刻后,她捕捉到红袖眼中闪过的一丝失望,半晌,又涌起一丝雀跃,像是放下了什么心头大石。
姜窈不明白这眼神起伏意味着什么,只能低下头,继续保持沉默。
两个人的年纪差别很大,所以红袖一眼就认出了谁是“沈荞”,与小厮说的别无二致,这个沈荞长得很丑。
灰扑扑的脸,暗沉沉的肤色,还生着几粒斑点,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是宽宽大大,连个身形都看不出来。
简直一无是处。
红袖嗤笑自己多虑,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府里是缺人,可这二人长得粗苯,想必也是笨手笨脚。”
“打发到后院,做点端茶倒水的杂活就行了,别到前头来碍了贵人们的眼。”
说完,扶了扶翡翠耳坠,带着人转身离去。
姜窈被分到了西边一处极僻静的花园,那绣娘则被分到东边,隔着重重花木与回廊,彼此照应不到。
过了一会,日头渐渐高起来,前院的丝竹管弦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的谈笑声。
想来宴席已经开始了。
做完了活计,姜窈百无聊赖地靠在一处假山上,打量着四周。
这院子位置偏僻,像是半荒废的,除了几座嶙峋的假山和一些疯长的花木,便只有一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她正想着要不要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地形,忽然,一阵异样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大公子……别这样,万一来人了怎么办……”
“大公子,您怎么不说话?”
“大公子……奴家今日把身子给了你,您可千万要记得守诺,从老夫人那讨了奴家去……”
那声音极轻又极压抑,像是被死死捂住又止不住漏出来的喘息。
姜窈的脚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她实在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傅燕青竟然和丫鬟在行苟且之事。
难怪先生说他是出了名的浪荡子。
正欲拔腿就跑,一只手从身后忽然伸来,捂住了她的嘴,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进了小径旁的花木丛中。
姜窈大惊失色,张嘴便咬。
那人吃痛地“嘶”了一声,却并未松手,反而箍得更紧。
随即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几分促狭笑意。
“这才一日没见,就这么对待为夫了?”
姜窈一愣,心头惊喜,低低地唤了一声:“先生……”
“别回头。”谢无烬道。
姜窈果然乖乖停住,不敢再动。
此处极为隐蔽,是假山与一丛茂密蔷薇交叠形成的死角。
层层叠叠的绿叶与花朵从头顶垂落,将正午炽烈的日光筛成一片细碎的光斑,斑斑驳驳落在两人身上。
姜窈被他圈在怀里,背脊贴着青年宽阔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敲击着后背。
脸上有些痒意,像是没什么搔了一下,姜窈微微侧目。
是他的发带。
玄色发带,尾端坠了一枚墨色狼纹玉韘。
姜窈原本想问他怎么在这,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多此一问。
先生能将她从顾怀璋眼皮底下带走,又能办到真户籍,定是出身不凡,是京城哪家勋贵的子弟也说不一定。
今日傅家百花宴,他想必是在受邀之列。
正想着,不远处那两人厮混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加放肆。
断断续续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交织在一起,夹杂着水声,淫.靡不堪。姜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羞得连指尖都在发烫。
她在他怀中轻轻挣了挣,压低声音道:“先生……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她又唤了一声,带着一丝窘迫的哀求:“……先生?”
没有回应。
下一刻,姜窈感觉到自己颈侧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先生的喉结。
心中突突直跳,整个身体连指节都酥掉了半截,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阿窈。”
青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用力咬了下她的耳垂。
“小衣穿了吗?”
姜窈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咬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脱了。”他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早一点,嘿嘿~
第56章
手指抖得厉害, 姜窈花了比平日几倍的时间,才将身上小衣扣带系紧了。
薄薄的衣料底下,隐约透出些许红痕, 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梅花。
整张脸都在发烫。
那股热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又从耳根漫过玉颈。
姜窈知道自己的体质,稍稍一碰就会留下痕迹。方才先生那般用力,仿佛要将她拆骨入腹一般,纵然不去看,她也知道, 自己身上此刻是个什么模样。
她自幼学习女德,深知女子当贞静自持,不可轻浮,更不可与男子有任何逾矩的接触。
守寡这些年,更是将礼教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可方才……
姜窈脸上漫上红晕。
可方才,是她自己主动解开了罗裙, 纵容他胡作非为, 他的唇齿落下来的时候, 她不争气地软了腰肢,只能仰着头,任由玩弄摆布, 到最后,她甚至主动挺了挺心口,无声挽留他。
明明臊得几乎要哭出来,可心里却止不住的欢喜。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即便是对明轩,也未曾有过。
姜窈咬了咬下唇,将心底的所有绮念压下去。飞快地拾起散落的衣裙。
将衣领拢到最紧, 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来。
几步之外的假山深处,那两人还在继续,间或夹杂着几声带着哭腔的求饶。姜窈一步不敢多停留,快速将那声音抛在了身后。
她心里藏了事,走得又快又急,也没留心脚下的路,七拐八绕的,竟不知走到了哪里。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迷路了,正茫然四顾,转角处忽然迎面走来一人,她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那人被她撞得退后半步,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姜窈被那力道撞得跌坐在地上,掌心擦过粗粝的石板路,火辣辣地疼。
她也顾不上,连忙爬起来,低着头道歉:“奴婢该死,奴婢没看清路,冲撞了公子……”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想看清自己撞到了谁,可这一抬眼,整个人便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傅燕青。
怎么会是他?
他在这,那假山后头的又是谁?
傅燕青不知姜窈心中那些惊涛骇浪,只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心想,这府里怎么尽是些其貌不扬的粗使丫头,还一个比一个寒碜。
可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不就是昨夜在下人院撞见的那个小绣娘么?
“你一个二房的丫头,跑到前院来乱蹿什么?”傅燕青威严道。
姜窈连忙低下头,恭声答道:“回公子,是红袖姑娘说前院人手不够,将奴婢调过来帮忙的。”
傅燕青闻言,倒也没再多问,只“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先起来回话吧。”
傅燕青这人,素来没什么架子,他虽是傅家大房嫡子,却从不拿身份压人,对府里的下人更是随和得很。
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拉着丫鬟说几句玩笑话,惹得人家小姑娘面红耳赤地跑开。
因此这府里的丫鬟小厮都不怎么怕他,反倒个个巴不得能在他跟前多晃几圈,盼着能被这位风流倜傥的大公子多看两眼。
此刻他见这小绣娘跌坐在地上,也没多想,习惯性地便伸出手去,想拉她一把。
谁知对方竟像被烫到一般,身子往后猛地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傅燕青的手晾在半空中,他也不觉得尴尬,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指了指她的头顶。
姜窈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他。
傅燕青见她那副呆愣的模样,也不解释,往前迈了一步。
影子从头顶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姜窈吓了一跳,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下颌绷得紧紧的,握住了手边的一块圆石。
若他敢乱来,就将他砸的头破血流。
可就在她偏头的瞬间,傅燕青倒是愣了一下。
少女脖颈侧面,靠近耳根的地方,褐色膏脂不知何时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点雪白的皮肉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跟眼前人比了比。
傅燕青素来爱美,对自己的皮囊更是上心,从小到大,牛乳浸泡、珍珠粉末调制的香膏,一样也没落过。
脸上身上,包括他这双手,养得比诸多闺阁小姐还要白皙细腻。
可如今,这个小丫头竟将她比了下去。
傅燕青忽然想起从前翻过的那些才子佳人的画本子,里头总爱用“肤如凝脂”来形容美人。
可他阅女无数,也从未见过哪个的肌肤真如形容的那般,便一直觉得那是文人臆想。
今日方知,这画本子上的,也不全是夸张。
说来羞耻,他傅燕青生平对女子,最在意的便是三样。细腰、美.乳、雪肌。
可世间女子,大多只能占得一样,能占两样的已是凤毛麟角,至于三样俱全的,他活了二十多年,尚未遇到过。
此时此刻,傅燕青很想将这丫头剥了,看看她全身上下是不是都如脖颈一样,白的似雪。
可他到底不是牲畜。
从她鬓角的发间,拈出一片枯叶,随手搓成粉末扬在一边。
傅燕青退回原地,居高临下地扫她一眼:“丑丫头,你当你家少爷这么饥不择食,谁都能吃得下去?”
“往前就是招待贵客的地方了,你一个粗使丫头跑到那儿去,冲撞了哪位大人,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他顿了顿,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又回头扫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
姜窈不知他要做什么,可也别无选择,只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一路无言。
穿过回廊与月洞门,七拐八绕之后,傅燕青忽然停下脚步。
姜窈抬头,看到了一扇熟悉的角门,这才后知后觉,他是送她回了下人房。低低道了声谢,快步穿过那扇角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夹道的阴影里。
傅燕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匆匆离去,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真是个蠢丫头。”
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往宴席的方向走去。
*
宴席早已开场,丝竹管弦之声袅袅绕梁,觥筹交错间,满座衣香鬓影。
谢无烬慢悠悠地走过来,玄衣墨发,戴着鬼面,似乎刚经历过了什么极其愉悦的事情,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带着些许饕足的光。
他在众人的目光中从容入席,明明什么都没做,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场焦点。
季云庭正翘首以盼,见他终于露面,连忙凑上去,啧啧道:“你去哪儿了?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傅家的人给扣下了。”
“扣住我,傅家有这个本事吗?”谢无烬神色淡淡道,“只不过这宴席闷得慌,随处走走罢了。”
季云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哪里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只嘟囔道:“你平日里不是最不爱凑这种热闹么?今日怎么非得来?”
又提醒:“这傅家和顾家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今日左眼皮跳得厉害,反正你小心着些吧!”
谢无烬没有答话,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中。
季云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台上,正有几名舞姬在厅中翩翩起舞。
水袖轻舞,腰肢款摆,满座宾客的目光都黏在她们身上。
他折扇一扬,语气带了点风流道:“啧啧,这不是枕霞楼的云雀仙子吗?这位轻易可不出来献舞,傅家虽说只是个四品闲职,这么看,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谢无烬却一眼也未多看,他收回目光,目光下垂,落在桌案上。
那里摆着几盘时鲜的果子,当中有几只蜜桃,个头饱满,色泽粉润,尖端一抹嫣.红。
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只,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嫂嫂在他指下轻颤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勾。
比起最初的抗拒,今日可谓是天大的进展。
他知道要徐徐图之,可此刻却有些心猿意马。他等那一天等得太久了。
也该让他尝些甜头了。
下一次,该吃哪呢?
谢无烬的手指生得极好看,骨肉分明,玉白修节。此刻顺着桃身缓缓滑下,指腹轻轻压过那层细绒般的果皮,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最终停在底部一处小小的,凹陷进去的蒂.痕处。
食指稍稍一用力,便没入其中,汁水沿着他的指缝渗出。
谢无烬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被自己揉出汁水的桃子,忽然觉得有些燥热难挡。他抽出来,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目光有些飘远。
就在这时,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季云庭啧了一声,“没想到还有人比你来得更迟。”
谢无烬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绯红色的身影正背手步入厅中。
那人身着一件织金绯袍,腰束玉带,鬓边簪了一朵半开的红芍药,步履间衣袂翩然,雌雄莫辨,风流自成。
他一来,原本女席上那些矜持端庄的贵女们,便不约而同地停了箸,有的悄悄红了耳根,有的胆大的,更是借着饮酒的姿势偷偷多看了几眼。
季云庭将折扇打进手里,感叹道:“啧啧,真是投错了胎。这么好看的人儿,怎么偏生是个男儿身?谢兄,你说是不是?”
谢无烬没有接话,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那道绯色的身影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杯沿遮挡处,他眼神却冷了下去。
这个傅燕青,果真如传言一样。
这样的样貌,很容易让女子动心,若是让嫂嫂看到了,保不准也会被皮相所惑。
谢无烬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他不能让这种可能性存在。
这张脸,得找个机会,毁了才行。
与此同时,一道阴影从头顶罩下来,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那人叫赵元璟,英国公府的嫡次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与傅燕青一向交好,整日里斗鸡走狗、寻欢作乐,是那种无事也要生非的主儿。
他身后跟着的两位,也都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平日里与赵元璟形影不离。
“我等久仰谢兄威名,特来敬您一杯。”他说着,举起酒杯,朝谢无烬遥遥一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堆出来的热络。
见谢无烬不动,他也不恼,表明来意:“谢兄在西南立下的赫赫战功,声名如雷贯耳,我等早就想结识一番,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好不容易在傅府碰上了,真是小弟三生有幸。”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几桌宾客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元璟继续道:“小弟我虽不才,却也一向仰慕武道,只是家中管得严,始终未能如愿从军。今日难得遇上谢兄这般真正上过战场的人物,便想借这个机会,向谢兄讨教一二。”
他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挑衅意味,在场的人没有听不出来的。
谢无烬终于放下酒杯,抬起眼,神色淡淡地看向他:“哦,怎么个讨教法?”
赵元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笑着拍了拍手,立刻有两名小厮抬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笼子,稳稳地放在席间的空地上。
那铁笼做工精巧,四面焊着密密麻麻的铜锁与机括,每一道锁的形状都不相同,看起来像是一件精心打造的机关器物。
赵元璟指着那铁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我从江南一位能工巧匠手中得来的宝贝,叫做‘九转连环锁笼’。”
“笼身共有九道机括,每一道都必须按照特定的顺序解开,错了一步,便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却又藏些挑衅,“听闻谢兄不仅武艺了得,于兵法机关之术也颇有研究,想来这等精巧之物,在谢兄眼中应当也算不得什么难题吧?不知可有把握,将其打开?”
谢无烬沉默半晌,站起来,却被一双手拦住,他微微侧头,面露不解。
赵元璟笑着道:“只是解这锁有何意思,谢兄,咱们不妨玩个有趣的?”
他道:“你我二人,分别进入笼中,沉入水底,看谁能在这笼中率先解开机关,脱身而出,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拿命在赌。
那铁笼沉入水中,若是解不开机关,便是活活溺死的下场。
赵元璟却仿佛浑然不觉这其中的凶险,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围的宾客们纷纷放下杯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谢无烬。
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暗暗捏了一把汗的。更多的人则是屏息凝神,等着看这位近来风头正盛的谢世子,要如何接下这烫手的邀约。
谢无烬慢悠悠的掀了掀眼皮,看向赵元璟时半点温度都没有。
半晌,他的唇畔扬起笑容。
“好。”
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找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主宴席上, 傅夫人低声嗔怪儿子:“怎么这么晚?客人们都到了大半了。”
傅燕青不慌不忙理了袍子坐下,笑道:“儿子去地窖里挑了几坛好酒,耽误了些工夫, 母亲莫怪。”
傅夫人正要再说些什么,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从侧廊走来,来的正是傅家老爷傅崇安,官居鸿胪寺卿。
傅崇安虽已年过不惑,却保养得极好,面如冠玉, 唇红齿白,依稀可见当年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影子。
傅燕青那副好皮相,便是从他这儿承来的。
今日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家常袍服,步履从容地走到席边,在傅夫人身侧坐下。
傅夫人看了他一眼,奇怪道:“夫君这是去哪儿了?方才几位同僚过来敬酒, 我都替你挡了。”
傅崇安道:“别提了, 方才路过穿堂, 被个毛手毛脚的丫头撞了一下,泼了一身的酒。只好回去换了身衣裳,这才耽搁了。”
他说着, 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岔话道:“明夷到了吗?”
傅夫人摇了摇头:“他差人递了话来,说此刻还在宫中,为明日的秋狝大典做准备。”
“哎哟,那可真是遗憾了。”傅崇安道,“不过,还是大事要紧。”
傅夫人应了一声, 目光落在丈夫的领口上,忽然皱了皱眉,伸手替他重新整理:“你看你,衣裳扣子都盘错了,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傅崇安低头一看,果然是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颗的孔里,领口歪歪斜斜的。
他笑着握住夫人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还是夫人细心。”
傅夫人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拍了一下傅崇安的手背,嗔了一声。
红袖替傅燕青斟满了酒杯,笑着奉承道:“夫人和老爷可真是恩爱啊。”
傅燕青没有接话,半晌,才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回道:“嗯,是啊。”
此时小厮扑过来,将赵元璟要与谢无烬比试的事情一通说了。
傅崇安一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叮当乱响。
“胡闹!成何体统!难道要在我傅家的宴席上闹出人命来不成?”
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前厅走去,傅夫人坐在原处,神色却并未像丈夫那般急躁,侧头问道。
“你安排的?”
傅燕青没有否认,语气冷淡:“是那赵元璟自作主张,不过既他有心,我也就顺水推舟。李邝之事闹得那般大,表兄不愿计较,可我却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笑道:“母亲不必忧心,横竖是赵家挑的头,他们中谁死谁生,都算不到我们傅家头上来。”
“既如此,这场大戏不去看看,倒也可惜。”
傅夫人说着缓缓起身,她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恭敬地伸出手臂,让她搭着。
“怎么是你?”傅夫人侧过头,看着眼前那张陌生的面孔,微微蹙了蹙眉,“鹦歌呢?”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匆匆从后方小跑着赶来,气息还有些不稳,低头道:“夫人,夫人,奴婢在这儿!”
来人正是鹦歌。
她鬓角微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像是匆忙拢上去的。
她急急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喘:“夫人莫怪,奴婢是想着今日府里宴席,贵客众多,生怕小厨房那边出差错,便一直盯着那边。方才听说前头有事,这才赶紧过来。”
傅夫人看着她唇上花了一块的口脂,若有所思。
前厅此时已经围满了人。
连女眷们也顾不得避嫌,纷纷隔着帘子站在远处的游廊上,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半人高的铁笼被抬到了花园中央的荷花池边,赵元璟负手而立,志在必得。
谢无烬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面具之下,难得带着一丝温和慵懒的笑意。
可这笑容却让季云庭打了个寒颤。
因为每次他杀人的时候,都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谢无烬走到池边,目光落在那只铁笼上,声音不大,却盖压过满园的嘈杂:“既然要比试,总得有个赌注吧。”
赵元璟当即笑道:“那是自然。”
他低头,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小巧的长命锁,那锁通体由羊脂白玉雕成,触手温润,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赵元璟拎着那枚玉锁,在指尖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此物乃是我周岁时,先皇后亲自赐下的,通体羊脂白玉,由内务府匠人耗时数月雕成,以此为赌注,如何?”
谢无烬接过那枚玉锁,一眼都没看,便随手掷在了地上。
“谢世子,你好生无礼!”赵元璟恨声道。
谢无烬却笑:“金银俗物,实在没什么意思。赵公子若是真心想比,不如,咱们赌点大的。”
他抬起眼,目光从赵元璟身上刮过,落在某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一条腿,如何?”
“什……什么?”赵元璟当自己听错了。
满园宾客也齐齐愣住。
“很吃惊吗?”谢无烬淡然道,“赵公子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摆下这生死擂台,如今怎么连一条腿都不敢赌?”
“看来,赵公子对自己的机关之术,也并没有那么大的把握。”
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也罢。既然赵公子没这个胆子,那今日便算了。”
赵元璟的脸色变了又变。
今日便就是要杀他威风的,怎么能算了!若是算了,明日岂不是自己要成整个京城的笑柄?
赵元璟只觉得背后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刺扎在身上,他咬了咬牙。
也罢,这九道机括的顺序他早已烂熟于心,绝不会有差池。
赵元璟挑眉应道:“赌就赌!”
当即便有人取来纸笔,两人当众立下字据,各自签名画押。
“谁先来?”赵元璟道。
“我先。”谢无烬笑笑道。
铁笼轰然沉入水中,水花四溅,又缓缓平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池边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赵元璟站在池边,手心脚心全都是汗。
一息,两息,半盏茶……
时间缓缓流逝,水面依旧平静如初,赵元璟脸上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狂热兴奋。
这已经超过他的解锁时间,那谢无烬就算不死在水底了,上来也是要断一条腿的。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响,玄色身影从池心破水而出。
衣袍湿了个透,水珠沿着面具边缘不断滴落,谢无烬上岸后,没什么表情,只问:“用了多久。”
小厮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滴漏,声音都有些发颤:“回世子……半盏茶。”
谢无烬笑笑,对赵元璟做了个请的手势:“该你了。”
死到临头还笑的出来。
赵元璟冷哼一声,昂首走向那只湿淋淋的铁笼,亲手合上笼门。
铁笼入水,赵元璟开始解锁。
第一道,很快弹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可就解第四道时,赵元璟笑容忽然僵住。锁并未弹开,机括的触感也不对。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锁笼不知何时已被人动过手脚!
那后六道锁的机括结构,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而是被人重新排列组合过。
赵元璟的脑子一片空白。
碰过这机括锁的人,从头到尾只有谢无烬一个。
他竟然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不仅自己解开了锁,还将剩下的六道锁全部重新改制了一遍?
这……怎么可能?!
冷汗渗出来,指尖也开始发颤,可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元璟有些憋不住了,濒死的恐惧降临,他开始拼命拍打笼壁,张嘴想喊,却被灌入一大口浑浊的池水。
岸上,负责计时的小厮看着滴漏,脸色越来越白,可也不敢贸然行动。
直到已经超过谢无烬用的时辰,才连忙挥手,连人带笼从水里拉了上来。
赵元璟死死抓着铁栅,面色青紫,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狼狈到了极点。
而那九道机括,完好无损地锁着,最终还是几名小厮合力,用刀斧将那铁笼的栅栏硬生生砍断,才将人从里头拖了出来。
满座死寂。
那些有意看谢无烬笑话的人,更是目光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季云庭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忽然痛快大笑:“谢无烬啊谢无烬!亏我为你白担心一场,原来你早有把握!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解这九笼锁的?”
谢无烬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不断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那水渍缓缓扩散,映出自己的影子。
半晌,他才淡声答道:“刚刚。”
“什么?”季云庭呆了呆。
“就是刚刚。”谢无烬抬起眼,看向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语气依旧平淡无比。
“我曾在西南军中的一部残卷上见过类似的机关图谱,那书上记载的机括原理,与这九笼锁有异曲同工之妙。”
又道:“当时只是随手翻阅,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季云庭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合上折扇,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知道谢无烬这人过目不忘,却没想到此人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万一那书上记载的有偏差呢?万一那笼子的机括与你看到的图谱并非完全一致呢?万一你记错了一步呢?万一万一……”
季云庭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汗流浃背,十分后怕,他冷声道:“谢无烬,这些,你想过没有!”
“只要有一成把握,我就敢赌。”谢无烬闭眸笑起,似乎生死于他而言,不过就是欢愉自己把戏而已。
他身后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性命是他唯一的筹码。
从尸山血海里踏过来,若是不敢赌,他绝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疯子。”季云庭牙齿打颤地骂了一句。
这就疯了?
谢无烬扬起唇角,手指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战栗起来。
“还有更疯的呢。”他道。
剑尖拖在地上,谢无烬一步步走到赵元璟面前,脸上挂着和曦的笑容,在对方凄厉的求饶声中,手起刀落。
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鬼面,顺着那冰冷的金属轮廓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暗红色光泽。
赵元璟的惨叫撕裂了整个园子,满座宾客乱作一团,赶来的傅崇安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
谢无烬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无视满园的喧嚣,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裹着剑身,擦干血迹。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这一次,他也赌赢了呢。
*
消息像插了翅膀,在傅府上下飞速传开,不到半个时辰,从前院到后院,从主院到下房,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谈论方才那场骇人的变故。
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姜窈,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各种说法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绕不开同一个名字——谢无烬。
直到月上中天,这场风波才扬汤止沸。
姜窈和另一个姓李的绣娘同住一间下人房,因为面容做了伪装,所以她都是最后一个去净房洗漱,等拖到半夜,屋里熄了灯她才会回去。
今夜也是如此。
屋里黑漆漆的,李氏已经睡下,姜窈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走到床榻边,正要坐下。
忽然,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稳稳捞进了床帐里。
姜窈吓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却被那只手捂住了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唔”声。
李氏被那声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小油灯,摇曳的光芒打在帐幔上。
她揉了揉眼睛,问里头:“小荞?是你吗,没事吧?”
姜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微微低头,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能看见薄薄寝衣下被他撑出的轮廓。
“小荞?小荞?”李氏有些担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姜窈稳住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李氏道:“刚才是什么声音?”
他的手指坏心眼的往上提了提,姜窈不由自主仰着头,呵气如兰。等再次低头时,便看到修长的指节从敞开的小衣缝隙探出一截。两个人的色差鲜明而醒目。她羞耻极了,应付外面道:“李姐,我没事,方才就是绊了一跤,不碍事的。”
李氏还是不放心,伸手就要掀开帘子。
可那帘子却纹丝不动,仿佛内侧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
姜窈的心脏此刻几欲要破膛而出,她盯着身后攥住帘子的手。
青年的手指节分明,上头青筋盘绕,微微凸起,在昏黄的油灯下,像一件冷硬的雕刻品。
李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坚持,松开了手,叮嘱了一句“那你小心些”,便带着油灯离开了。
床帐里重新陷入黑暗。
身后谢无烬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和自己交叠在一起,一下又一下,清晰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鹦歌被扒光了衣衫, 捂着胸口一件大红的肚兜,瘫死在地上。
欢爱的痕迹从脖颈一路蔓延,深深浅浅, 在灯火下触目惊心。
她的双颊高高肿起, 十根手指肿胀发紫,有几片指甲甚至松动,显然已经用过大刑。
“夫人待你不薄,你若有喜欢的男子,大可以堂堂正正跟夫人说, 夫人自会替你做主,何必做下这般伤风败俗的事?”
一个身材壮硕的嬷嬷一把揪住璎歌散落的长发,迫使她仰起头来,声音又狠又硬:
“你是傅家的丫头,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是傅家的。主家没发话, 你便敢将自己的身子私下许了人, 这叫什么?这叫背主!”
“若是告到官府去, 按律法,背主私通,那是要浸猪笼的!如今夫人给你机会, 还不赶紧招认,说,那奸夫到底是谁!”
鹦歌浑身发抖,几轮羞辱后,终于撑不住,哭着着喊道:“是……是大少爷!”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傅燕青。
傅夫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被指认的正主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 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鹦歌挣了嬷嬷的手,膝行着爬到傅燕青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袍角,仰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哀求着道:“大少爷,您说句话呀,您为奴婢求求情吧!”
“您说过……您说过会许我做妾的!您忘了吗?”鹦歌磕头如捣蒜,“奴婢不奢望做少爷的妾室,只求您向夫人要了奴婢去,做个暖床丫头,奴婢也就心满意足了!只求您别将奴家送到官府!”
傅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垂眸不语的儿子,定了定神。
她不相信鹦歌的一面之词。
儿子虽然风流,但身边并不缺女人,鹦歌比起他房中的红袖,姿色可差远了。
再者说,若儿子真想要,一个丫鬟而已,大可光明正大地向她讨了去,何必偷偷摸摸,败坏名声?
“燕青,真的是你吗?”半晌,傅夫人问道。
傅燕青将茶饮尽,没说话。
鹦歌急了,生怕傅燕青不认账,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高高举起。
“少爷若是不认,那这个呢?这是今日,奴婢从少爷身上摘下来的!”
玉佩通体雪白,质地温润,傅夫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她几年前从城郊的慈恩寺求来的,一共两块,一块给了傅燕青,另一块给了丈夫傅崇安。
傅燕青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头。
傅崇安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便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垂下头,只盯着眼前的茶盏,似乎那漂浮的茶叶忽然变得格外值得研究。
傅燕青指节泛白,片刻后,他松开茶盏,起身,走到鹦歌面前,将那玉佩从她手中夺了过来,攥进掌心。
半晌后,他笑了笑,对着傅夫人道:“是儿子做的。儿子早对鹦歌有意,只是知道母亲喜欢她,怕贸然要了您舍不得,故而鬼迷了心窍,破了她的身子。”
顿了顿,又道:“这小丫头记着母亲的教诲呢,不敢轻易许我,是儿子仗势欺人,威逼利诱。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还请母亲宽饶。”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傅夫人气得指尖发颤,指着他骂道,“你瞧瞧你如今在外头的名声,成日里眠花宿柳,你那院里如今都不够住了吧!往后还有哪一户好人家敢把女儿许给你?”
傅燕青冷笑了一声:“母亲当真以为,那些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是看中了我傅燕青这个人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讽刺道:“她们嫁的是傅家的门楣,是顾家的裙带关系,儿子再脏再臭,也照样有人上赶着把女儿送进来。既然这主母不是为了儿子来的,又怎会在意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傅夫人恨铁不成钢的又骂了两句,可到底心疼自己的骨肉,不愿将事情闹大,便将鹦歌准了他,打算挑个好日子,抬进燕青房里去做个妾室。
鹦歌千恩万谢,磕了好几个头,才被婆子扶了下去。
园里要新添妾室的消息很快传到红袖耳朵里,她心里泛起酸涩。
却在听到报信的小丫头说起玉佩时,脸色一变。
草草将人打发了,等门一关,立刻转身奔回偏院床榻,伸手探入枕头底下,将那块通体白腻的玉佩摸了出来。
这是昨夜傅燕青落在她这里的。
傅燕青的玉佩在这里,那鹦歌手里的那块,是谁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红袖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她忽然想起这园子里,除了她,还有许多被纳进来却再未被宠幸过的妾室。
从前红袖只觉得傅燕青是喜新厌旧,如今想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她坐在灯下,握着那块玉佩,任由冷汗浸透了衣衫。
*
屋子里闷得很,窗子关着,夏夜的暑气便散不出去。
姜窈刚沐浴过,本应凉爽的身子,此刻却像是从内里点燃了一般,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热气。
青年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热意渡过来,姜窈能感觉到自己颈窝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锁骨的弧度缓缓滑落,被他的指尖勾着,揉蹭在各处。
帘外,李氏的呼吸声已经恢复了均匀,似乎是重新睡下了。
可那盏被留在桌上的小油灯并未吹熄。
昏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帐幔渗进来,在狭小的空间里铺开一层朦胧的光影。
没有了衣服的阻隔,只要一低头便能看清楚他每个动作。姜窈羞得几乎要哭出来,可此刻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吵醒了外面的人,只能咬着唇微微抽泣。
脑袋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山洞的那一夜,公狼匍匐在母狼身上,咬住她的后颈。
先生也会吗?
先生以后也会像狼一样那般的对待她吗,将她困在身下,恶劣至极的玩弄,不尽兴便不松开吗?
姜窈越想越觉得脸颊烫得惊人,连指节都开始发颤。
就在此时,谢无烬忽然低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问她:“阿窈,这样,你快活吗?”
姜窈吓了一大跳。
先生怎么敢的!
他不怕把外面的人吵醒吗?
而且,这要她怎么回答!
她甚至都没来及细想,便抬手去捂他的嘴。生怕他再出声,或再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来。
青年似乎笑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贴在手掌的唇角,微微往上勾,而后,有什么抵在她掌心,轻轻舔了一下。
姜窈整个人僵在原地,因为太震惊了,竟然忘了缩回手。由着他松开一只覆住她的手,改为握住她的手腕。
亲完手背和手心,又将手指一根一根含进去,近乎虔诚的品尝。
“不要,先生,求你了……”怪异的酥麻感从指尖传至心口,姜窈闭着眼,在他怀里小小挣了一下。
谢无烬知道差不多了。
嫂嫂性子虽软,却也有自己的底线,若是一味逗弄,只怕会适得其反。
在她湿漉漉的指尖上落下一个轻吻,终是松开了她。
而后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钱,打在窗户上,“叮”的一声响,铜钱落地。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一个婆子的大嗓门:
“李姐,李姐!睡了没?快起来!前头出事了!”
然后是李氏迷迷糊糊的应声,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开了门。
那婆子在外头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大意是明日要用的绣样出了差错,管事婆子正发火呢,让李氏赶紧过去一趟。
李氏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便跟着那婆子走了,房门被带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周围寂静下来。
姜窈松下一口气,可那口气立刻又提起来,因为她听到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甚分明的笑意。
“她不会再回来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心尖发颤,“今夜,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就意味着……
果然,下一刻,他开始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姜窈的指节尖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将其抓的皱巴巴的。
他再次开口,“回答我,阿窈,你现在快活吗?”
姜窈咬着唇,不想回答,也羞于回答,可她的身体却诚实得多。快活的,她的每一寸都在因为他而欢欣愉悦。
大概是放松了身心,也更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姜窈明显能够感觉到先生与前几次的不同。
前几次他是掠夺,是征服,而这一次,他是卑微与臣服。
他在服侍她,讨好她,取悦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麻,浑身都禁不住热了起来。
先生。
阿窈也快活。
可是这几个字却像在唇齿上生了根,怎么也吐不出来。
谢无烬也不逼她,他极有耐心,到最后她实在受不住,眼角都因他沾染了细碎的泪花,可是哭着欢愉的样子实在太难堪,便主动找话。想要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也让自己能从那片铺天盖地的快意中挣出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将今日撞见傅燕青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末了抬起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眼睛问。
“先生,你说,那假山后面的人若不是他,又是谁呢?”
谢无烬的注意点明显不在这,他手停了一下,“你见过傅燕青了?”
顿了顿,又道:“怎么样?”
声音里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什么怎么样?”姜窈不解,不明白先生问的是哪方面。
谢无烬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她腰侧的阮肉,力道不重,带着惩罚般的意味:“他长得怎么样?”
长得?
姜窈这才回忆了一下那人的长相,一双桃花眼,鼻梁挺秀,唇色偏薄,端的是京城贵公子的做派。
于是老老实实回答:“好看的。”
和其他京城子弟一样好看,好像除了这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先生生气了。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按住他的手,双腿往里缩,声音带着求饶般的软意:“不要……”
“为什么?”谢无烬停住了,问。
姜窈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动了动身子说,软绵绵道:“没有为什么……”
谢无烬没有说话。
半晌,他双手绕到肋下,将她抱到腿上,将她的长发拢在一侧,亲了亲她白腻的脖颈,声音有些委屈。
“可是我们已经做过亲密的事了,不是吗?”
又追着亲她的耳垂,“不能再亲密一点吗,阿窈?”
那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姜窈甚至有一瞬间想要不顾一切的点头答应,可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她摇了摇头,抓着他的手心都冒出汗湿的潮意,“反正……现在不行。”
“好吧。”谢无烬说。
姜窈还在疑惑他今日怎么如此好说话,便又听他道:“那明日好了。”
“明日也不行!”姜窈红着脸急道。
谢无烬却笑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道:“依你。那明日吃这里。”
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唇角。
顿了顿,又笑着在她耳边补了一句:“后天再吃那里。”
姜窈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哪、哪有这样的!
正要开口拒绝,他却又开始动作,姜窈发现先生真的是一个极聪明又极恶劣的人。
他竟然在短短时间内便摸清了她的弱点,每当她要溃不成军时,便又用可怜兮兮,幼犬一样的语气,一个劲问她,“好不好,好不好。”
如果她不答应,他便做的更过分,几次下来,她终是受不住,咬着唇,点了头。
天快亮的时候,谢无烬才走,姜窈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替她拢好衣襟,又将她滑到肩下的被角轻轻拉上来。
可她太疲惫了,这一夜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像一只乖顺的猫儿一般,任由他摆布。
第二天,晨光透过窗纸打在脸上,姜窈才缓缓醒来。
等她起身时,外头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路过,看到她,立刻拉着她往外走,道:
“小荞,你不是京城人吧,今日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秋狝大会,城南的斗兽场有各种表演与比试。”
“京城的公子哥都会在场,咱们大公子也在列!满城百姓都去围观了,你要不要同我们去凑凑热闹?”
难怪府里这般冷清。
她本不喜欢凑热闹,可听到“各家公子哥儿”几个字时,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先生今日应当也会去吧?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片刻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赶到城南斗兽场时,已是人山人海,看台上乌压压地坐满了人。
她们跟着傅家的队伍,从侧门挤进了内场,内场的视野开阔许多,正对着场中一片宽阔的黄土地,四周插着各色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场边设有靶垛、栅栏、障碍物,显然是为骑射与搏兽准备的。
远处传来号角声,几匹骏马从场外飞奔而入,马蹄踏过黄土地,扬起一阵烟尘。
看台上的欢呼声忽然高昂起来,姜窈正踮脚张望着,下意识地循声而去。
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从场外缓缓步入,马背上端坐着一道绯色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玉冠金带,面上覆着一张狰狞的鬼面。
他似乎并不急切,不紧不慢地策马入场,却自带一股杀伐气场,将满场的目光都牢牢吸附过去。
“是谢世子!”身旁的小丫鬟猛地拽住姜窈的衣袖,激动地摇了摇。
姜窈的目光落在了谢无烬腰间,那里垂着一枚靛蓝色的香囊。
她怔了怔。
那是……她绣的香囊。
作者有话说:
番外会有一篇if线人外番,男主可以在人形和狼形之间切换,保留着一些狼的习性~~~
一定会写的番外就这两个,人外狼形男主,以及顾家兄弟丐梵。大家如果有其他想看的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我会尽可能满足大家~感谢大家观看~
第59章
姜窈又想起那一日, 万人空巷,只为瞻仰这位久负盛名的谢世子。
而他用一把剑将自己的香囊稳稳挑回手里,姜窈本以为他只是图个新鲜, 没想到竟被他随身配在身上。
可是, 为什么?
姜窈心中涌起困惑。
他是国公府的世子,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什么稀罕物没见过,那布料粗粝,配色也素淡, 怎么就入了他的眼?
还没等姜窈想通此关,身旁的小丫鬟又激动的嚷嚷起来,手指着前头:“快看快看,是顾大人!”
顾大人……
顾怀璋?
姜窈心头猛地一抖,几乎是本能般地侧目望去,果然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从场外缓缓步入。
马背上端坐着一道紫色的身影, 那人身姿清隽, 面如冠玉, 单手握着缰绳,御马而行。
似乎觉察到什么,男人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
姜窈心头一紧, 连忙低下头,尽量将自己的身形藏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在顾怀璋的视线很快移开,姜窈这才敢抬头,大松口气。
那小丫鬟还在絮絮叨叨:“顾大人长得可真是好看啊,比画本子里的人物还俊呢!”
旁边另一个绣娘赶紧拉了拉她,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 敢这么妄议顾大人?”
“怎么就不能说了?”那小丫鬟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之前顾大人来府上,我还给他端过茶呢!顾大人为人和善温柔,才不会与我这么个小丫鬟计较呢!”
大抵是被那几句话勾出了胆子,旁边另一个也凑近说:“顾大人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太淡了些,像天上的月亮,让人不敢靠近。我觉得,还是咱们少爷好,平易近人。”
又道:“不过你们听说了吗,顾大人和郑恒公家的三姑娘退亲了。”
其余人轻轻“啊”了一声,连姜窈也不由怔了一下,忍不住看向她,等她说下去。
“就是大前日夜里,顾大人亲自登门去退的。”那人道,又带着一丝不解,“你说这婚约都已经定下三年了,顾大人为何偏偏现在才去退亲?”
小丫鬟们想不出个究竟,姜窈的心却猛然跳了一下。
大前日的夜里……
那不就是和自己分开之后吗?
顾怀璋与自己分开后,去了郑家,退了早已定下的亲事?
可是为什么?
姜窈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想让她安安心心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所以先将正经的亲事推了,免得日后麻烦?
还是因为在顾怀璋眼中,那位郑三姑娘容不下一个外室的存在,索性先断了那边的念想?
他真有这么喜欢她吗?
非要她不可吗?
姜窈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让顾怀璋如此费尽心机。
心中并没有因为这份偏爱而喜悦,相反,泛起无边的恐慌。
若是顾怀璋发觉自己逃了,他会怎么样?
会因此牵连到先生吗?
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道带威严的声线:“你们在这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姜窈吓了一跳,转身的刹那,撞进一片温热胸膛,她连忙退开一步,低下头恭声喊了一声:“大少爷。”
今日的傅燕青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骑射服,腰束金带,更衬得他面若敷粉,风流倜傥。
他低头看了姜窈一眼,半晌,才移开目光,对着小丫鬟们“啧”了一声,开口教训。
“你们几个舌头长了是不是,敢在这儿妄议朝廷命官,小心叫表兄听见,绞了你们的舌根!”
小丫鬟们却不怕他,嘻嘻哈哈地围上去,娇俏道:“有大少爷护着咱们,咱们还怕什么呀,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几个纷纷笑着附和。
傅燕青哼了一声,显然十分受用。
那为首的小丫鬟平日里被他的宽容养出了几分骄纵,见傅燕青心情不错,便笑嘻嘻地伸出手来。
“大少爷,前头翠微亭设了赌局,赌等会儿骑射比试谁能夺魁。”
“咱们几个都盼着少爷能赢,可月银还没发,手头紧巴巴的,少爷能不能赏咱们几个,好去押一注?”
傅燕青闻言,挑了挑眉,笑骂道:“认不清身份的东西,你们倒是会打蛇随棍上啊。”
虽这么说,手却还是从腰间解下荷包,指尖探进去,捏出几枚金果子,随手一撒。
小丫鬟们便像被投食的雀,一人一个接住,捧在掌心。
欢天喜地道了谢,一窝蜂地往翠微亭的方向跑去。
只剩下姜窈了,她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做什么,伸手。”傅燕青挑了挑眉。
姜窈这才后知后觉的伸出双手,手心向上,举过头顶,一副恭顺到不能再恭顺的模样。
傅燕青看着她那双圆溜溜杏眼,只觉得像是一捧清凌凌的山涧水撞在心上。
可一看到她那张点满麻子后灰扑扑的脸,又觉得好笑至极。
这般拙劣的伪装,瞒住那些有眼无珠的蠢货倒也罢了,可瞒不住他。
傅燕青忽然很想抬起袖子,将她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股脑儿擦干净。好叫他看看,能生出这样一双水汪汪眼睛的,到底长得何种模样。
他往前一步。
姜窈吓了一跳,立刻后撤一步。
傅燕青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实在不理解。
他待人宽厚,从不无故迁怒,出手大方,生得又好,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巴巴地往他跟前凑,恨不得多跟他说几句话。
唯独这个丫头,见了他就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躲都来不及。
还真是蠢兮兮的。
傅燕青冷笑一声。
方才那几个丫鬟,他有印象,二房里出了名的势利眼。那些人之所以愿意带着她,不过是因为她生得丑,站在一块儿能衬得自己更好看些罢了。
这府里的人,一个个都是冷情冷血,趋利避害的主顾,唯独这丫头,蠢得让人无奈。
傅燕青不耐烦地从荷包里抓出来一小把,塞进她手里,“拿着,记得买你家公子赢。”
金果子塞满了手心,差点从指缝间滑落,姜窈赶紧阖住。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忽然给她这么多,但还是老老实实道了声“是”。
“荞是哪个荞。”他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姜窈一愣,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傅燕青被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的有几分不自在,别过脸去。
“沈荞,是哪个荞。”他道。
姜窈道:“荞麦的荞。”
傅燕青这才“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姜窈如释重负,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索,瞬间将她钉在了原地。
如同噩梦一般。
那是……
顾怀璋的声音。
姜窈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马匹打了个响鼻,而后是靴子踩在沙土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那人终于站定。
姜窈能感觉的到,他就在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视线不断在她身上逡巡。
手心和背脊都出了一层湿汗。
“表兄?”傅燕青看了看姜窈,又去看顾怀璋,不解道,“她是我府上的丫鬟,有什么不妥吗?”
顾怀璋却没看他,只道:“转过来。”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姜窈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抖。
她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只想着今日这种场合,先生会来,怎么就没料到,顾怀璋也会来呢。
又不由想,自己已经做过伪装了,顾怀璋还能认得出她吗?
傅燕青见她半天没动静,怕她被表兄怪罪,立刻骂道:“蠢奴才,聋了吗,让你转过来!”
姜窈的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冷忽热,几欲撑不住的时候,一支羽箭突然呼啸而来。
破空声尖锐而急促。
顾怀璋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目,几乎同时,另一支羽箭从斜刺里飞出。
两支箭在空中相撞,双双偏离方向,一左一右,歪斜着扎进了不远处的泥沙里。
顾怀璋转过头。
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从不远处而来,绯衣青年覆着鬼面,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正不紧不慢地松开弓弦。
“抱歉了,顾大人。”
谢无烬策马行至近前,勒住马绳,目光往姜窈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已快步离开,才落回顾怀璋脸上,笑着道:
“这地方头一回来,没摸着靶子,惊到了顾大人,还望顾大人不要怪罪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失手。
傅燕青眉梢一抖,方才那羽箭明明是瞄准表兄的,若不是有暗卫保护,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他厉声道:“谢无烬,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谢无烬没有理他,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顾怀璋。
顾怀璋按住了欲要上前的傅燕青,与他对视片刻,才缓缓开口,“无妨。谢世子初来乍到,手生也是正常。”
他说完便转身,却发现方才那个丫鬟已经不见了,目光在场边扫了一圈,也未见踪迹,略略皱了下眉头。
“顾大人,要不要与我赛一场?”
谢无烬策马在他身边绕了两步,不经意地挡住了他的视线,笑着道。
顾怀璋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冷不淡:“不了,在下还有公务,便不扰世子雅兴了。”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太傅!太傅!”
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场外浩浩荡荡地而来,为首的身着明黄龙袍,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小太监。
正是当今圣上,萧逸。
他也不坐辇,就这么跑到顾怀璋身边,满场的人纷纷下马下跪,低头行礼。他眼睛都不往旁边看一眼,只随意摆摆手,“免了免了,都起来。”
而后笑着执起顾怀璋的手,道:“今日是秋狝大会,文臣武将齐聚一堂,正该同乐才是。你便不要再惦记那些折子公务了,今日且与朕一道,好好玩乐玩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可是朕的旨意,不可拒绝。”
顾怀璋道:“是。”
萧逸笑了,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无烬身上,将人招到近前来,“方才朕听说,谢世子有意要与太傅赛一场?”
谢无烬拱手道:“回圣上,正是。”
“这可有好戏看了!”萧逸拍了拍手,十分兴奋的模样。
又道:“你初入京城,有所不知,太傅虽是文臣,可君子六艺无一不精,当年先帝在时,太傅的骑射可是连禁军统领都赞不绝口的。真要赛起来,可不一定会输给你。”
谢无烬闻言,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些桀骜不驯:“圣上抬爱太傅,可也别小觑了微臣。”
萧逸愣了一下,被他那股子毫不遮掩的狂傲劲逗得大喜,抚掌大笑。
“好胆气,好魄力!不愧是朕亲封的宁安武侯!”
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只雕花紫檀锦盒,萧逸道:“既然要比试,那得添些彩头才好。”
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只白玉镯子。镯子通体莹润,质地细腻如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是难得的上品。
萧逸将那镯子取出来,笑道:“这是南边刚进贡的玉镯,成色极好,这原本是想要赏给皇后的,不过,既然凑巧,以此作彩头如何?”
顾怀璋骨子里是自负的,所以从不喜张扬,更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强斗胜,可那只玉镯,却又令他改了主意。
他想到了妻子。
妻子以前也有一个白玉镯,那是她从娘家带回的嫁妆,戴了许多年,很是爱惜。后来一场大病,家里吃紧,妻子便将镯子当了,换了银子,以此补贴进项。
眼前的这一只,质地细腻如脂,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远非当年那只粗劣的旧镯可比。
他是天之骄子,朝堂上,多少人绞尽脑汁,揣测他的喜好,就连当今圣上,也不外如是。
他从未费心讨好过任何人。
因为不屑,也不必。
可是此时此刻,顾怀璋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个极荒谬的念头。
他对妻子做了很过分的事,说了很过分的话,她应当还在生他的气。
若是收到镯子。
他的阿窈,会高兴一些的吧。
顾怀璋翻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向谢无烬,目光里带着久未显露的锋芒锐意。
“这彩头,顾某势在必得。奉劝世子一句,还是趁早放弃,否则,等会也是自取其辱。”
谢无烬闻言,不怒反笑,他从下属手中接过弓箭,慢悠悠地拨弄弓弦。
他想到嫂嫂那双手腕,空空如也,早该戴些什么了。
可谢铮那个老东西眼光实在不行,府库里都是些金银俗物,挑来挑去,也没有一样能称他心意。
他的嫂嫂,值得天下最好的东西,眼前这只玉镯,倒还算勉强能入眼。
“谢某看上的东西,从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谢无烬手中弓如满月,又倏然松开,弓弦“铮”地一声,发出清越的嗡鸣,弦音久久不散。
他放下弓,目光直视顾怀璋,眼底泛起冷冽的笑意。
“今日,我非赢不可!”
作者有话说:
喊出我们的口号:雄竞!雄竞!
第60章
秋狝大会的号角声穿透旷野,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靶场设在平阔草地上,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黄沙漫地, 一排靶子立在百步开外, 朱红漆心点缀靶心。
今日参与比试的世家子弟不下十余人,个个锦衣骏马,意气风发。
有人三箭中二,便已赢得满堂喝彩,有人脱了靶, 便红着脸在同伴的哄笑声中悻悻退下。
待到顾怀璋策马上前时,满场的声音便不自觉地静了一静。
搭箭,拉弓。
肩平如砥,臂直如弦,不骄不躁,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与从容。
三箭连发, 箭箭正中。
最后一箭力道之猛, 竟将靶心射了个对穿。
箭杆穿过靶面, 余势未消,钉入靶后土墙之中,尾羽震颤。
满场沉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年轻的女眷忍不住窃窃私语:“没想到顾大人一介文臣,骑射也这般厉害,今日倒是见识了。”
“你不知道么?”又一个女子接过话头,“当年顾大人可是翰林魁首,君子六艺,样样第一。骑射一道,连禁军统领都曾当众赞过, 说顾大人若是肯弃文从武,我朝定多一位将帅。”
她顿了顿道,口中不无可惜:“当年父亲正在外任,我也因此未能亲眼目睹当日顾大人之风采,今日也算得偿所愿了。”
又禁不住叹一声:“也不知这京城里,究竟是哪家的贵女,能有幸得到这位大人的青睐。”
女席中,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静静听着,唇角不由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一群蠢货。
郑意姝想,她们一定猜不到,这位高不可攀,如天上明月一般的顾大人,心心念念要娶的,根本不是什么世家贵女。
而是一个身无长物、粗鄙不堪的乡野村妇!
亲事定下那日,郑意姝其实是欢喜的,她未曾见过顾怀璋,却对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早有耳闻。
她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贵女,婚姻大事从由不得自己做主,可她也是人,是人便有慕强之心。
能嫁给这样一位位极人臣,前途无量的夫君,她心里是满意的。
为此,她亲手绣了嫁衣,只等成婚那日,能与他并肩而立。
可郑意姝万万没有想到,顾怀璋竟然会亲自登门退亲。
那一日,她躲在花屏后面,满腔的欢喜与尊严,被他一字一句冷冰冰的话语砸得粉碎。
她不甘心,不顾礼教追了出去,只打算问个明白。
郑意姝永远记得那一晚,顾怀璋停下脚步,看她的眼神。
那一眼极淡,没有愧疚,没有怜惜,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她并不是他的议亲对象,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顾某已有发妻,虽还未三媒六礼,却已经私定终身,此生非她不娶。”
她咬着唇,眼眶通红,几乎是豁出去一般道:“顾大人若是有心上人,我也可以容她,我不介意她做妾。”
话还没说完,却听青年一声冷嗤:“我顾怀璋的妻子,凭什么要屈居你下?”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又听他道:“家妻单纯胆小,应付不来内宅争斗,所以顾某此生,只会有她一个妻子。”
郑姝意脸色煞白。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便是明明白白告诉她,哪怕自己甘愿做个妾室,他顾怀璋也看不上!
她郑意姝,国公府的嫡出三姑娘,自幼被当作世家宗妇培养,满京城的勋贵子弟任她挑选,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忍不住好奇,能让顾怀璋捧在手心上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几番查探,这才得知,那女子不过是一介乡野平民,还是个孀妇。
郑意姝帷帽下的唇角勾出一丝冷笑,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她毁不了他顾怀璋,难道还毁不了一个乡野村妇么?
正想着,旁边忽然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郑意姝抬眸望去,只见场上那道绯色身影正缓缓放下弓箭。谢无烬射出的三支箭全部穿靶而过,钉入垒墙。
郑意姝不由有些刮目相看。
定国公对顾怀璋都要礼让三分,他这个儿子倒好,胆大包天,锋芒毕露。
不过,能杀杀那人的威风,可真是畅快啊。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绣金荷包,随手往旁边的赌案上一掷。
里头金灿灿的黄金铺了小半边桌面,郑意姝扬了扬下巴,神情倨傲。
“全部压,谢世子赢。”
*
场上,两人骑射均是高超,策马奔驰之间,箭无虚发,几轮加赛下来,难度一再增大,可仍未分出胜负。
萧逸看得兴起,大手一挥,想出一个新的法子。
便是让他们猎活物。
以一炷香为限,谁猎到的猎物最多,今日谁便是赢家。
号令一出,场边的世家子弟们纷纷策马而出,纵入远处的山林围场之中,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傅燕青也纵马跟了出去,几个狐朋狗友簇拥在他身侧,他懒洋洋射了几箭,不出意外,全部歪在了草地上,连一只野兔都没擦着边。
那几人面露尴尬,却还是争先恐后地捧场,搜肠刮肚地堆砌着溢美之词,谄媚得连傅燕青这个正主听了,都替他们脸红。
傅燕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想到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个蠢兮兮的丫头不会笨到把银子都押在他身上了吧?
她知不知道,自己声名狼藉,这种比试,从来都是倒数的份。
金果子输完了,那丫头定会很失望吧。
心情涌上一阵烦躁,傅燕青一夹马腹,猛地加速,将那几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狐朋狗友甩在了身后。
直奔到密林深处,弓拉如满月。
眼神在这一瞬间忽然锐利无比,完全没有半分方才的窝囊纨绔的样子,连射几箭,例无虚发。
随从将猎物捧到他面前清点,一共八只,不多不少。
起码不是倒数,不会叫她赔本。
傅燕青冷哼一声,将弓箭丢在随从身上,悠哉悠哉地策马而去,可奔了数米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还鸟鸣啾啾的林间,此刻竟听不到一声鸟叫。
太安静了。
他心中一凛,正要打马离开,□□的马忽然开始躁动,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任凭他怎么勒缰都无法驯服。
傅燕青被重重甩了出去,整个人滚落在地,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自己正朝着一排尖锐的竹子滚去。
那竹茬被削得锋利无比,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眼看着就要扎进他的眼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衣领被人拽着,整个人被凌空拎回了马上。
傅燕青惊魂未定,满脸冷汗的回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喊了一声:“表兄!”
顾怀璋环顾四周,半晌,才皱眉丢给他一张帕子。
傅燕青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脸上的刺痛,伸手一摸,指尖满是血迹。
原来是方才滚落时,被锋利的竹茬划开了半张脸,好在入得不深,修养几日便能好全。
心中又生出余悸,今日若不是表兄,他这张脸便要毁在这了。
“到底是谁,敢在这里行凶!”傅燕青怒道。
顾怀璋没有多言,这里是皇家狩猎场,身边暗卫进不来,安全起见,他狠夹马腹,带着傅燕青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等那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谢无烬才从一棵高大的樟树上跃下,落地轻巧无声。
他望着傅燕青离去的方向,遗憾地啧了一声,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毁了那张脸。
谢无烬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身旁那根被削尖的竹茬,感受着那锋利的边缘划过指腹的触感。
而后,轻轻一压。
指尖立刻涌出一道血珠,他却似浑然不在意一般,将那只受伤的手指送入唇边,轻轻吮去。
动作从容,目光却阴鸷无比。
“顾怀璋,又是你坏我好事。”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诱马草已经全部清理干净,纵然那位顾大人要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顿了顿,又问,“还要继续吗?”
“不必了。”他道。
一想到嫂嫂曾经夸过傅燕青那张脸好看,谢无烬便觉得一股妒火翻涌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不安宁。
可今日一击未得手,已经失了先机,只能等后面再找机会。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压下那股几欲要溢出来的戾气,身影消失密林深处。
另一边,顾怀璋将受伤的傅燕青交给府上下人送去医治,正要转身重回马场,却见一个随从面色惨白地快步迎来,附耳低语了几句,而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顾怀璋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可他那双握着弓的手,却在慢慢收紧。
紫杉硬弓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弓臂,断裂的木茬刺入掌心,鲜血沿着弓弦缓缓往下淌。
“哎呦,大人,您这是……”
身后的公公吓了一跳,立马掏出帕子要给他包扎,顾怀璋笑着拒绝,只道:“烦请内侍转告圣上,府上有要事处理,怀璋先行告退了。”
不等内侍作答,他已翻身上马,利落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顾怀璋握着缰绳的手还在往下滴血,可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她逃了。
他的妻子,还是不够畏惧他呀。
门前跪了一地的人,见他策马而来,纷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为首那人颤声回禀:“公子,我们的人,全被杀了,一个活口没留,所以直到现在,属下们才知姜娘子她……逃走了。”
他没有说完,因为顾怀璋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推开那扇门,走进院子,站在空地上,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那随从跟进来,冷汗淋漓,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眼色道:“我们的人都是被一刀毙命,他们和剿灭悬鹰山土匪的,应当是同一波人。”
顾怀璋想到妻子锁骨上的牙印。
原来,她和那个奸夫一直没有断开联系。
好啊,好得很。
他的阿窈,可真是长本事了。
顾怀璋缓缓抬头,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遮在浓荫之中。
他嘴角微勾,但笑容却连半丝温度都没有。
杀了她好了。
这样,他就不必再尝这种被愚弄的滋味了。
可是,心里好舍不得。
顾怀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才开口:“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给我捉回来。”
随从如蒙大赦,连忙叩首,正要退出去,忽然又听他道:“等等。”
随从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顾怀璋闭了闭眼,轻轻抚掌,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不要伤了她。”他道。
随从们怔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虽吃惊,却也不敢多问,垂手称是,退了出去。
*
这一晚,李氏又因绣活的事被喊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姜窈一个人。
她将烧红的脸颊整个埋进被子里,想着,李氏大约今晚也不会回来了。
月色如水,从窗纸的缝隙间渗进来,桌上燃着烛台,灯火摇曳,将满室的光影都染上一层暧昧的暖红。
过了一会儿,那烛台也灭了。
姜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帘子被轻轻挑开,随即床沿微微陷下去一些。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夜间残留的凉意。
过了一会,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握住了她的,修长的指节穿过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手上生着薄茧,蹭到哪里,便在哪里留下一片痒意,姜窈有些受不住的蜷了蜷手指,他倒也不停留,顺着指尖往上滑,经过手臂,到了心口。
忽然停下。
太黑了,姜窈看不到他的脸,却能听到他的声音。
“自己解开。”谢无烬道。
姜窈一张玉脸腾地烧起来,被解开是一回事,亲自解开又是一回事,她不愿轻易就犯,别过脸不动。
他倒也不着急,就这么把手停在上面,无声催促。
忍了好一会儿,姜窈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颤抖着,摸索到衣襟的系带。
散开的瞬间,他畅通无阻地探了进去,带着近乎奖励般的温柔。姜窈被揉的浑身发软,脑子一片混沌,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咬着唇,提起白天的事。
末了,乖巧认错道:“先生,我今日实是不该去,差一点就被顾大人认出来了,幸好……”
她话还没说完,唇上便被抵上了一个硬物,愣了一下,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甜味化开。
是杨梅糖。
她没有犹豫,张口含进,舌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指腹,一股怪异的酥麻感遍布全身,她立刻收回,紧锁牙关。
他也没有为难她,收回手,低声问了一句:“甜吗?”
姜窈含着那颗糖,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怕他没听清,补了一句:“是甜的。”
他却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在这样黑的夜里,莫名带着一股暧昧气息。
她感觉到他俯下身,气息拂在她额前。
“不信。”谢无烬道,“得亲自尝尝才行。”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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