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尝苦果 这是对他的


    季迎这一大段话如一大桶被装满的冷水, 兜头朝李玄徵泼了过去。


    当然重点不是冷水,而是一大桶。


    李玄徵感觉自己直接泼懵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拧眉问道:“我何曾做过这些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般和季迎说话时, 李玄徵都会刻意放柔放慢语气,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辞, 所以很怕自己说错话。


    但此时此刻,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语气稍显冷硬,且分外急躁。


    季迎被他凶得一懵,随即皱起眉毛,反问道:“你凶什么,是不是被我戳穿,你心虚了?”


    李玄徵被她斥得抿了抿唇,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缓和了一下语气, “我没有心虚。”


    他神色坚定, 又问:“阿迎,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季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前世她偶然看到的,李玄徵和表妹亲近的画面,其实一直都藏在季迎的脑子里。


    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介意自己的丈夫移情别恋,哪怕丈夫一直不喜欢自己, 可他仍是属于她的, 季迎不想与人分享,更不愿拱手让出自己的位置。


    这让她感到背叛。


    虽然世间对女子的规训,就是要乖巧、懂事,顺从夫君, 仿佛女人天生就被剥夺了拒绝的权力。


    季迎从前也是这么做的,她也是这么对待李玄徵的。


    即便她积压了再多的委屈和负面情绪,她也只能独自吞下。


    因为她没有选择。


    她虽然心里早就有了和离的意愿,可谁知道到底能不能真的和离呢?


    她甚至不确定,如果再将自己放置到前世的那个处境,她那时到底有没有去提和离的勇气。


    一切都是因为重生,不仅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也给了她质问的勇气。


    表妹的事根本就是一个结,从季迎看到开始,就一直硌在她的心里。


    起先她还能因为宁海县距离京城太远而将心里的不快模糊下去,但在昨天再一次亲眼看到了姜宁卉之后,她实在无法再欺骗自己。


    她不得不承认,即便她已经不是李玄徵的妻子,但她仍然十分介意这件事。


    她不说话,李玄徵的表情也实在没比她好到哪去,他飞快回忆了一下过往季迎对自己说话的一些话,总算是觉出一点不对,他堵得心口发痛,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阿迎,我和姜氏并无关系。”


    他语气坚定,甚至带着些许的茫然和疑惑。


    季迎看着他的表情,竟不自觉地也怀疑起自己来。


    “可……”


    疑惑的音节终究没有藏住,虽然季迎很快又止住了话头,但还是被李玄徵敏锐地捕捉到了。


    “可是什么?”李玄徵立刻问。


    季迎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可到底话头已经说出来了,也没必要再遮掩下去,反倒显得她这个人不够磊落。


    于是,季迎往屋外看了一眼,确定无人后,干脆直白地将话问了出来,“重生之前,一日我上街买东西,在路旁茶肆休息时,正看到你和姜二娘子走在一起,且姿态分外亲密。”


    李玄徵听完眉毛皱得更紧。


    季迎这话里的时间说得实在太过笼统,李玄徵根本想不出来她说的是什么事,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和什么女子姿态亲密过。


    思索半晌,他只能道:“阿迎,我可以指天发誓,除了你之外,我从未同其她女子亲近过,当然更不可能和姜氏走得太近,她虽是我表妹,却也是有夫之妇。”


    季迎因他语气中的坚决而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又小声争辩了一句:“她夫君已经死了,早就不是有夫之妇了。”


    这回轮到李玄徵愣住了,“……她夫君死了吗?”


    季迎很无语,“她是你表妹,她夫家的事你都不知道吗?母……咳,沈夫人也没有同你提过吗?”


    她其实是不太相信李玄徵这话的,于是反问时不知不觉地带了一点嘲讽的语气。


    李玄徵却神色极为认真地摇了摇头,道:“母亲没有同我说过,她……很少同我说这些事。旁人也不会特意告诉我,因为这并不是我该关心的事。”


    在季迎的认知里,李、姜两府一直都是关系很亲密的。


    实际来说,姜家和现在的显国公府其实早就没什么关系了,毕竟姜宁卉的亲姑姑和姑丈已经去世多年,两家的姻亲本该也维系不下去了。


    但是没有。


    两家不仅仍然有联系,甚至姜宁卉还时常过府陪伴沈芙,府中下人都是,她几乎是在显国公府长大的。


    沈芙其实也对姜家很好,季迎是看过府中账册的,知道沈芙这些年曾不只一次地暗中接济姜家。


    而这些账本原本是显国公李璁保管的。


    季迎想,显国公本人应当也是知道此事的。


    但他始终没有阻止,大约也是代表一种默认的态度吧。


    季迎曾听人说过,李璁和他的兄长李璘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且两人年岁差得并不多,两人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或许是这兄弟两人实在手足情深,所以李璁才会在兄长死后多年,都愿意一直照顾兄长的妻族,并惠及姜家子侄。


    在季迎嫁入显国公府后,李玄徵也曾经明白对她说过,他少时不怎么出门,也没和女子接触过,唯一有过交集的,就只有姜家表妹。


    再加上府里的那些传言,这让季迎怎能不多想。


    但是此时,她听到了李玄徵直白的否认。


    这本该让她开心,因为那个结似乎是解开了,可是没有,心里的结反而越团越紧了。


    一方面,在季迎的潜意识里,她是已经相信了李玄徵的话的。


    或许是因为李玄徵在她的心里仍旧是曾经那个守礼的君子,是值得信任的,又或许是李玄徵说这话时,语气神情都太过坚定诚恳,让她实难再生出怀疑。


    可是另一方面,她也并不愿怀疑自己。


    其实当时她所见到的那一幕,只能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若没有先前慢慢累积的那一大摞稻草堆,她也不会一下子就对李玄徵,对自己的夫君生出怀疑。


    归根结底,是她相信了府中的纷纷流言,因此早在真正看见两人亲密接触之前,便已经在心里埋下了怀疑不安的种子。


    而此时李玄徵直白的否绝,不只是在否决他和姜宁卉之间的关系,也在否决那五年中的季迎。


    ——原来她的怀疑都是假的。


    她的不安也是没由来的。


    她所担心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她担惊受怕,慌慌不安的五年谁来赔给她?


    季迎不想承认自己相信了李玄徵的话,因为她不想让曾经的那个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季迎只能沉默。


    李玄徵也看出了季迎脸色不好,但他并不知道季迎此时在想什么,只以为她是还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再一步解释道:“我和姜氏真的没有关系,早在你我成婚之前,我就察觉到了姜氏对我的心思,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想娶她,因此特意提早替她安排了一桩婚事。”


    说到这,李玄徵似乎终于发现了一些可信的证据,继续解释道:“你看,她原本的婚事就是我安排的,我又在她婚后再与她往来呢?这岂不是多此一举。而且……”


    季迎深吸一口气,没等他再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


    李玄徵怔了一下,才问:“阿迎,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早就已经相信了。”季迎看着他,“可是有什么用呢?李玄徵,你知不知道,若是这话放在从前,我那时会有多高兴,可是现在……”


    季迎难堪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可是现在,我只会觉得曾经嫉妒的自己是个笑话。”


    嫉妒。


    季迎说她嫉妒。


    说实话,这是李玄徵第一次从季迎口中听到这样一个带有明显负面情绪的词语。


    她嫉妒姜宁卉。


    因为她一直以为他和姜宁卉走得太近,所以嫉妒。


    李玄徵听到这话本该高兴,因为嫉妒是因为在意,季迎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她很在意他这个人。


    但李玄徵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是曾经的在意,他没能承接到季迎对他的情意。


    明明两人当年是夫妻,一切都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季迎对她爱慕、体贴,甚至称得上是百依百顺。


    可他当时没有珍惜,甚至还在不自觉地疏远她,冷落她。


    最终让她心生失望。


    李玄徵曾经也是感恩重生的。


    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季迎的心意之后,他觉得这次重生就是上天给他的恩赐,是老天教他一点点地弥补季迎,寻找自己错过的一切。


    可是他现在才明白,原来这次重生对他而言不是奖励,是惩罚。


    是对他前世无知的惩罚。


    因为他错过的将永远错过,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当他每次回忆起前世之事,总会一点点明白曾经季迎对自己的心意时,在那时,惩罚也在一点点加重。


    但他只能后悔。


    即便他做再多事弥补季迎,对季迎再好,甚至是再度将季迎迎娶入府。


    但终究是迟了。


    日后他再面对季迎时,最先感受到的,将不再是喜悦和幸福,而是曾经失去的痛苦,是害怕失去的不安。


    这是他永远的惩罚。


    就像现在,他以为隔开两人的只是季迎的一个念头,一点心思,他只要对季迎好,总有一天,季迎会回心转意。


    但实际上,阻隔他们的是永远错过的五年,是他永远错过的前世。


    昨日的苦果只能在明日品尝,而前世的苦果,他却不知道多久才能吃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心里栓栓的,其实在当初还没有这篇文之前,就想好了男主的心理活动,错过的就是错过了,无论日后故事走到哪一步,他看着女主,第一反应都是后悔


    第52章 病中梦 枕头都湿了


    李玄徵看着季迎, 嘴唇颤了颤,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


    季迎没说话, 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对, 好像比平时透着几分惨白。


    “你……”季迎犹豫了一下, 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李玄徵勉强勾起唇笑了一下,“只是每次提起曾经的事,我都很抱歉罢了。”


    季迎想,真诚大约是人与人相处的最大法宝。


    她曾经是很怨恨李玄徵的,对他的靠近总是带着不自觉地厌烦,她曾经想过, 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李玄徵的。


    曾经她也听到过李玄徵无数次的表达歉意,但她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是今天, 或许是李玄徵的语气格外真诚, 她竟觉得,同他平和相处,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季迎压了下去。


    自重生以后,尤其是离开宁海来到京城之后, 季迎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对李玄徵的态度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但她其实有些不敢面对这种变化, 她总觉得这种态度的软化,是对前世自己的一种背叛。


    因此她虽然看出李玄徵脸色不对,但也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咬了一下唇。


    李玄徵当然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屋里明明放有炭盆,他却感觉自己整个人如置冰窖。


    或许是今天吹风吹得太多了,有些风寒。


    李玄徵不愿让季迎看到自己虚弱的一面,于是也没再多说,他将手里的镂空木匣放到了桌上,轻声道:““我,还有事,今日先告辞。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收下吧。”


    说完,便朝季迎揖了个礼,起身离开了。


    季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他放下的匣子,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李玄徵离开季府,往自己的院子走,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守在外面的李丰。


    李丰一见李玄徵,就觉出他的脸色不太对劲,急忙问道:“世子,您没事吧?”


    李玄徵摇了摇头,平静道:“回去歇歇就好了。”


    眼见李玄徵就要往院里走,李丰急忙上前,阻拦道:“世子,毕竟是初一,大年下的,您不回家,就在这小院儿住着吗?”


    李玄徵听了这话直想笑。


    家?


    他看着李丰,带着些嘲讽地反问:“回去又能如何?”


    是李璁会同他说话,还是沈芙会同他说话?


    都不会。


    他甚至觉得,他不回去,沈芙才高兴。


    李丰想到李家这冷淡的亲缘关系,也不敢再劝,但见李玄徵脸色,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世子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属下叫人去请个大夫来?”


    李玄徵道:“不必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大约这两天折腾得太累,李玄徵只感觉自己浑身的精神都被抽走了似的。


    他换了就寝的中衣躺到床上,感觉浑身都累得散了架似的,却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仍是季迎今天对他说的那番话。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其实生出了退缩的念头。


    并非放弃,而是胆怯。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敢面对季迎。


    他甚至在想,不要再勉强她,让她去追寻自己的幸福或许更好。


    可是,他真的能做到吗?


    答案心知肚明,但因为现实过于让人心碎,所以李玄徵不愿再往深处去想。


    于是,他竟在这迷迷糊糊地纠结中睡过去了。


    或许是真的病了,这一觉李玄徵一直睡到了第二天,若不是有人一个劲儿的敲门,他甚至还在继续睡。


    “谁?”他没有睁开眼,哑声发出一句疑问。


    李玄徵向来是个勤勉的人,从不贪睡,每日作息也十分固定。


    因此李丰今日一早不见自家世子起身,便觉出有些不对劲,想想又觉得可能是昨天骑马太多累到了,于是又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屋内有动静,这才硬着头皮过来敲门。


    他锲而不舍地敲了半晌,却只听得一声轻如蚊蚋的回应。


    若不是李丰耳力过人,他险些没有听到。


    一听就不对劲。


    想到世子昨日回府时的脸色,李丰心下猛的一沉,隔着门板,试探般地又唤了一声,“世子,您没事吧?”


    屋里安安静静,这下连回应都没有了。


    李丰再顾不得什么规矩,直接推门走了进去,“世子!”


    李玄徵身体一向很好,就是冬日他也不喜欢将炭盆烧得太旺,总觉得屋里太闷。今天也同样如此,且因为他不喜欢下人贴身伺候,夜里他房中连个添碳的都没有。


    李丰一进屋子,只觉得迎面便扑来一股寒气,他忙来到床边。


    不知是不是昨夜睡下得太过匆忙,李玄徵竟连床幔都没有落下,他平躺在床上,身上裹了两层锦被,一张脸白得吓人。


    李丰跟随世子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


    李玄徵一向喜静,平日他们在他跟前也不会发出很大的动静,但眼下这情况,李丰也顾不得这些规矩了,当即朝外喊道:“来人!来人!”


    这座小院面积不大,留在这的人也不太多,除了李丰之外,还有一个近来最常跟在李玄徵身边的韩睢,其他便只有几个跑腿干杂活的小厮了。


    东明坊位于城西,实在太过偏僻,抓药请大夫都要回城中的东西市去买,李玄徵这状态实在不好,李丰不敢把请大夫的活交给底下的小厮,只能由韩睢亲自去办了。


    韩睢一见李玄徵这模样,也是片刻不敢耽搁,他几乎是飞奔出门,骑马就要离开。


    谁知正遇到恰好出门的季迎,险些撞到人身上。


    芙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阻拦,好在韩睢马术娴熟,及时勒住了缰绳,马凄冽地嘶鸣一声,前蹄悬空,硬生生地被勒退了两步。


    没伤到人,却有尘土落下。


    季迎连忙拉住芙蕖,抽出帕子帮她抚去头顶的尘土,然而沉着脸看向马上的韩睢,“出门不看路吗?”


    若是旁人,韩睢定然不会理会,但因为是季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朝这季迎主仆二人做了个揖,“季小娘子见谅,没吓到吧。”


    季迎当然没事,看了看芙蕖,芙蕖也摇头,她这才脸色好些,再看向韩睢时,语气虽和缓了不少,但仍是不太高兴,“韩大人,这条巷子除了你我两家之外,还住着其他人,这般在巷中纵马,万一伤了人就不好了。”


    李玄徵病倒的事还在心头压着,韩睢本无心与她再多交谈,但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又忽然想到了李丰昨晚对他感叹的那一句话。


    ——“世子今天从季家回来,情绪就不太对。”


    世子一向身体康健,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就生病了呢?


    除了吹风之外,会不会也同他心里郁结有关。


    想到自家世子先前几次情绪波动都是因为什么,韩睢看着面前的这位季小娘子,略顿了顿,自作主张地回道:“季娘子见谅。实在是我家世子突发重病,卧床不起,我急着去……”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季迎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韩睢一脸说错话的表情,“没什么没什么,世子……怕您担心,不许我们告诉您。”


    季迎没说话,只仍旧皱着眉。


    韩睢偷觑了一眼她的表情,又自顾自道:“季小娘子莫担心,我家世子他,他真的没什么大事,只是昨天散了朝会,急着从宫里往这边赶,一时忘了披披风,就那么吹了一路冷风。”


    “估计就是因此才感染了风寒,高热不起。且这边太过偏僻,不好看大夫,属下是去请大夫。”


    季迎听了这话,紧皱的眉毛仍未松开,但她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对韩睢道:“原是如此,那你快去吧,是我耽搁你的事了。”


    “不敢不敢。”


    韩睢一边连声摆手,一边飞快上马,眨眼就冲出了巷口。


    季迎看着他焦急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隔壁的宅院,一时有些无措的抿了抿唇。


    听到韩睢的话,她其实有些担心,也有些愧疚。


    昨天李玄徵脸色就不好,估计当时就有些病了。


    这人放着宽敞华丽的显国公府不住,偏要到这小宅院来,旁人不知为什么,季迎却心知肚明。


    芙蕖见自家小娘子神情不太对劲,连忙问道:“小娘子,咱们今天还出门吗?”


    季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道:“先不去了,回家一趟。”


    风寒这事可大可小,像李玄徵这等身份的贵公子,又不常生病,估计是不会在家提前备下常用的丸药的。


    但季家却是备有驱寒褪热的药。


    东明坊的确有些偏,韩睢这一来一往,还不知要多久,季迎想了想,还是回家取了一趟药,然后她也没要人跟着,独自去隔壁敲了门。


    报上名姓,等了一会儿,竟是李丰亲自出来迎接了。


    季迎说明来意,也没有进去的意思,她从袖子里掏出装药的瓷瓶,想直接交给李丰。


    李丰恭敬接过,却道:“季娘子进去看看世子吗?”


    季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点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了李玄徵的院子。


    总之,等她回神的时候,她就已经走进了李玄徵的卧房,看到了榻上躺着的李玄徵。


    李玄徵病得比她想象得更重,居然真的是卧床不起,他裹着好几层被子,睡得昏昏沉沉,连有人走进来都不知道。


    她顿在门边,没继续往前走,只是轻声唤了一句,“李玄徵。”


    床上昏睡的人竟忽然有了反应,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阿迎。”


    季迎下意识又走近了些,这下能看清李玄徵的人了。


    她以为李玄徵醒了,走近却见他仍是闭着眼睛的,只是眼尾似有眼泪滑过,晶莹的水珠一颗颗落下,竟将枕头都洇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梦中泪 李玄徵居然


    李玄徵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亦或者说, 那不是梦,而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


    ——从遇到季迎始,到两人顺利订婚、成亲, 显国公府八抬大轿, 迎娶世子夫人入门。


    两人拜过天地、喝了合卺酒,甚至行过周公之礼。


    他几乎要沉浸在这美梦之中了。


    可好景不长, 他和季迎还没相处多久, 眼前的景象便倏而变幻,脚下也如山崩般裂开。


    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李玄徵便感觉自己从高处飞速坠了下去。


    耳畔有疾风刮过,那些真实的过往如云烟般随风飘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迷蒙的黑雾。


    李玄徵不知自己从多高坠下来,也不知又掉进了什么地方,总之他很快就落了地, 周围暗得什么都看不清,本该伴在他身侧的季迎也没了踪迹。


    李玄徵站在原地, 甚至觉得全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样安静的氛围竟让他生出一种无形的恐惧。


    他要找到季迎。


    于是, 他一边喊着季迎的名字,一边在陌生的,根本辨不出方向的地方乱走,他想,只要他一直坚持寻找, 总会见到季迎的。


    于是, 他就这样坚持着往前,直到嗓子都喊哑了,腿都走酸了,他终于找到了季迎。


    黑雾不知不觉已经慢慢散去, 露出一点如晨曦般美丽的微光。


    季迎穿着一身明媚的杏粉色衣裳,站在不远处,绣着蝴蝶的袖摆随风而动,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子。


    李玄徵朝她走近,伸手想去拉她。


    可这一下却没有碰到。


    季迎看似近在咫尺,他伸手去碰,两人却又仿佛隔着万丈深渊。


    李玄徵再次伸手,这次非但没有碰到,反而像是离季迎越来越远了。


    李玄徵并未气馁,只是有些疑惑,他继续往前走,拼命想要离着季迎再近一些。


    可是……


    他没有办法。


    他走得越近,季迎离得越远。


    ——他们原是世上最亲近之人,本该同舟共济,同行相伴,却越走越远。


    李玄徵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追了多久,他终于觉得累了,他停住步子,看着远处的季迎。


    仍是触手可及的模样。


    可李玄徵已经分不清他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是远还是近。


    他失望地想,他永远也碰不到季迎了。


    他停在原地,腿已经酸软得抬都抬不动了,可他不愿放弃,还想上前。


    这时,一直都只有一道模糊身影的季迎忽然动了一下,她似乎是累了,缓缓屈膝坐在了地上。


    李玄徵从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只要他想要的,他想要得到的,拼尽全力也要握在手里。


    可是,就算他可以一直往前,一刻也不停歇,那么季迎呢?


    即便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也会累的。


    他看着季迎蹲坐在原地,虚弱的像只找不到家的小动物。


    梦里的一切都是混沌的,明明没有日升与日落,甚至连太阳都没有,李玄徵却能感觉到,自己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不远处已经等到疲惫的季迎,终于决定要放弃了。


    算了吧,让季迎独自离开吧,这样她也能轻松一些,李玄徵想。


    忽然,布满阴雾的竟然下起了雨,李玄徵感觉到脸上一阵湿润,仿佛有水珠要落下。


    李玄徵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收回自己想要再次触碰的手。


    这时,他却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


    “李玄徵。”


    是季迎!


    是季迎在叫他。


    李玄徵惶然抬头,只见蹲坐在不远处的季迎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马上就要放弃了,季迎却在这个时候给了他回应。


    “阿迎……”李玄徵轻轻叫了她一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终于成功碰触到了季迎温热的掌心。


    滴答。


    雨滴落下,李玄徵感觉自己眼角彻底被淋湿了,水珠一刻不停地滚落,很快就将领口也都洇湿了。


    可他顾不得去擦,拉着季迎的手想要将人拥入怀中。


    却抱了个空。


    眼前的身影一晃,化成一道虚无的影子,而他因为用力太大,整个人都向前跌去。


    这一下,李玄徵直接跌出了这个虚幻的梦。


    “阿迎……”


    他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手搭在被子上,一手还在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


    当然,他在现实中也抓了一片空,他的床边根本没有人。


    季迎不在.


    季迎跑了,在李玄徵醒来之前。


    她是被李玄徵吓跑的。


    季迎顾不得李丰怎么看她,一路几乎飞奔出门,幸亏两家离得很近,她跑出李玄徵的宅院,十几步就回到了季府,并未停留,又直接奔回了自己的卧房。


    芙蕖正在榻边专注地叠衣服,忽见季迎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捂着胸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又觑了一眼季迎的脸色,疑惑问道:“小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可院子里分明空无一人,芙蕖没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脸的茫然不解。


    季迎方才进来时根本就没注意到屋里有人,她一口气躲到床上,听到芙蕖说话,这才回过神。


    她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过于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勉力让自己静下心来,恢复了如常神色。


    她对芙蕖摇了摇头,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没事,只是刚刚走着走着,忽然天上有一根树枝掉下来了,吓了我一跳。”


    芙蕖见状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衣服,朝季迎走过去,担心道:“小娘子没受伤吧?”


    “没事……我没事。”季迎胡乱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我想休息一下,你不用忙了,衣服就在那搁着吧。”


    芙蕖看季迎的脸色的确不算苍白,便也没再说什么,听话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季迎一个人了。


    仿佛瞬间没了骨头似的,季迎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用额头抵着床柱,伸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分明什么都没有,季迎却定定地看了好久,然后,她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背。


    那里仿佛仍旧存有温热的触觉。


    ——方才李玄徵的眼泪滴在了上面。


    李玄徵哭了。


    即便亲眼所见,季迎仍有些不敢相信。


    李玄徵居然哭了。


    若是放在从前,有人告诉季迎,日后有一天,李玄徵会当着她的面落泪,那她一定不会相信。


    她甚至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概率都比李玄徵掉眼泪更高一些。


    因为在她心中,李玄徵永远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可是现在……


    季迎不得不承认,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之后,她心里虽然仍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完全不敢置信。


    只是,她似乎无法承受李玄徵的眼泪。


    她虽然不清楚李玄徵梦到了什么,但只听他那一声呢喃般的“阿迎”,她也能猜到,李玄徵是梦到了她。


    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李玄徵居然哭了,他是为了她而落泪。


    重生后,季迎曾经无数次想到从前,尤其在最初得知李玄徵对自己的心意之后,她大多时候觉得困扰,感到厌烦,但对于他毫不遮掩的讨好,有时也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那是曾被错过,又被珍惜的得意。


    她甚至想,看着有一天李玄徵为自己俯首,为自己落泪,那一定是件极为痛快的事。


    现在,她真的见到了。


    可她并未如想象中那样,生出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反而觉得有些负担,甚至有些惊慌,有些无措。


    她知道李玄徵喜欢她,也渐渐地不再回避他对自己的示好。


    可现在这份喜欢的浓度似乎有些超出她的想象了,季迎便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所以,在李玄徵昏沉着朝她伸手的那一瞬间,她第一反应不是回应,而是转身逃跑。


    她庆幸地想,幸好她离开前李玄徵还没有醒过来,并未发现她曾经去过。


    但转念又意识到,就算李玄徵不知道,李丰也一定会告诉他的,何况,还有她特意送去的药。


    到底为什么要管他?为什么要给他送药。


    风寒死不了人的,何况李玄徵身体是那么的健康,从前两人夫妻五年,都没见他生过一次病,只是一场风寒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都怪自己太善良,太心软!


    季迎后悔地用额头去敲了一下床柱,结果因为用力太猛,一下子把额头敲红了。


    “啊呦!”她低呼一声,干脆直接往后一倒,正好顺势倒在床上,她随手在床尾一划拉,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又能怎么办呢……


    季迎小声告诉自己,大不了以后就装傻,死不承认罢了。


    一墙之隔的邻院。


    李玄徵醒来之后,李丰果然第一时间就将季迎到访又离开的事情禀报给了他。


    李玄徵难得没有反应过来,他愣愣地坐在床上,几乎以为自己仍没有清醒。


    直到李丰将季迎送来的瓷瓶双手奉上。


    李玄徵抬手接过,握着那瓷瓶几乎不敢用力,好半晌,他才问李丰,“她……她什么时候走的?”


    李丰忙将季迎进屋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细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当然忽略了李玄徵病中的脆弱,只将重点放在了季迎进屋后叫他的那一声。


    李玄徵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


    他想:“原来不是梦。”


    阿迎真的朝他伸手了。


    作者有话说:


    阿迎:其实我没有那个意思……


    第54章 安全感 道阻且长


    韩睢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出门去请大夫之前,自家世子还因高热而昏睡不醒,等自己带着大夫回来后, 世子已经坐在桌前喝粥了。


    莫不成还有神医在?


    韩睢顿住脚步, 在进屋前回头瞅了瞅自己请来的大夫。


    恰好这时李丰从厨房过来,临进门前使劲推了他一把。


    韩睢毫无防备, 被推得一个踉跄, 险些直接扑跪在地上,幸而他反应还算快,将要跌下去之前,抬手扶了一下门边的花架,没真的跪下去,只是进屋的姿势稍显狼狈。


    这一番动静也足够大了,韩睢进屋后立刻站直了身子, 只怕惹得李玄徵不高兴。


    毕竟世子可是最不喜身边人吵闹的。


    谁知李玄徵并未有怪罪他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大夫, “大夫么?请进来吧。”


    他的语气实在过于平和,听着也不像是高烧重病的样子,他离开这一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睢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悄悄去看李丰。


    李丰将刚刚从厨房端来的几样清淡小菜摆到桌上, 此时正站在李玄徵身后, 朝韩睢抹脖子瞪眼睛的暗示。


    韩睢也不敢再放肆,连忙收回多余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将候在门外的大夫请进门。


    大夫姓葛,是京城回春堂的坐诊大夫, 正值年关,他本在家歇息,却被人硬生生敲出了门。


    一听是去东明坊看诊,他当即便有些不太乐意,甩上房门就想回家,却被来人伸手拦住,紧跟着又递来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葛大夫看得两眼发直,也不嫌时候不对了,也不嫌东明坊太远了,跟着人骑上快马就一路狂奔至此。


    只看路上的焦急程度,葛大夫心里还有些打鼓,以为是什么重病,结果进了门,才发现病人已经自己坐到桌边喝粥了。


    葛大夫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等走近一瞧,又的确见人脸色有些苍白。


    他连忙放下药箱,客气道:“郎君,在下姓葛,请您伸出手,我这就替您诊脉。”


    李玄徵正巧喝完一碗粥,他推开粥碗,将手腕搭在了桌子上。


    葛大夫先观察了一下李玄徵的脸色,然后才把脉看诊,又问了他今日吃、睡的情况。


    李玄徵一一回答后,葛大夫捋着胡须说道:“郎君应是吹风受凉,这才感染了风寒,虽然看着严重,实际风高热发出来就好了。我再给您开些辛温解表的麻黄汤,发发汗。”


    李玄徵点了点头,又吩咐李丰去拿诊金。


    葛大夫从药箱里翻出纸笔,开始写药方,一边写,一边没忍住感叹了一句,“虽然风寒只是小病,但郎君的身体也的确康健,身上还发着烫,看着却很有精神,我估计郎君应当很快就能好。”


    李玄徵听了这话先是一怔,而后竟缓缓勾起了唇,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李丰和韩睢在旁边都看愣了,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什么想说的,但当着李玄徵的面,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正好葛大夫在此时写好了药方,李丰将诊金递过去,接过药方,正好趁机退了出去,紧跟着韩睢也跟着出去了。


    才一走出院子,韩睢便控制不住自己满腹的疑惑,急忙问道:“怎么回事啊,我这不过是出去请了个大夫我,怎么感觉世子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呢?”


    李丰听到这话,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斥道:“这是什么话?慎言!”


    韩睢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却又有点不甘心地说:“是夸张了点,但是世子怎么变得这么精神的?”


    “你不知道?”李丰瞥了他一眼,“你这头才出门,那头季娘子就送药来了,我还以为是你把人请来的。”


    韩睢听完也是十分震惊,“季娘子居然真的来了?”


    李丰点点头,“是啊,过来送药,还进屋看了世子一眼呢。”


    韩睢惊讶道:“天哪,季娘子莫不是也对咱们世子……动心了?看来,咱们府上终于要有喜事了。”


    看韩睢一脸欣喜的模样,李丰却十分冷静地摇了摇头。


    韩睢疑惑地看向他,李丰便悄声将方才季迎在时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


    李丰回首看了眼院子的方向,确认李玄徵听不到后,才轻叹道:“以前你同我说季家娘子不喜欢咱们世子,我还不太相信,毕竟以世子的身份、样貌,又有几个女子会不心动呢?但这季小娘子,还真是不一般。”


    “是啊,不一般。”


    李丰说:“只是苦了咱们世子,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换做寻常人家,只怕早就娶妻生子了。”


    韩睢摇了摇头,感慨道:“看来世子前路仍是道阻且长啊。”


    李丰当然也认同这一观点,但他忍不住想:只怕世子自己并不会这么觉得。


    自从李玄徵得知季迎曾在他病中来看过自己之后,整个人便有些莫名的亢奋。


    也就是他还病着不好出门,若不是怕见面会将风寒传染到季迎身上,估计现在已经出现在季迎的面前了。


    但高热并不影响他的激动。


    不知是不是昨天晚上这一觉睡得太久,喝过药后,李丰想劝他休息,李玄徵却没有一点怠意。


    他并不困,躺下也是浪费时间,干脆披着厚实的狐裘来到了书房。


    现下虽是正月节假期间,却不代表没有公事,李玄徵新升任户部,许多积攒的陈年旧卷还来不及翻阅,他本想趁着闲暇时间全都看完。


    可当翻开旧卷之后,李玄徵却发现自己竟然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中想的,仍是季迎。


    他病着的时候,阿迎居然来看过他了。


    她居然亲自到他房间,到他床榻旁边来看他了。


    这让李玄徵实在受宠若惊。


    他一向是个很自信,甚至是自傲的人,对于任何事情,仿佛都没有拿不准一说。


    但是季迎的心思,他真的有些不敢乱猜。


    一方面,他清醒地知道,季迎此举并不代表是对他有什么爱慕、亲近的意思。


    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没有爱慕,至少也有一点点的怜惜吧。


    即便那点同情在她心中只占分厘,但也是存在的,也能让他足够满足了。


    这至少证明,他的改变季迎是看在眼里的。


    李玄徵想,她对他,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无论如何,今日都算是他重生之后的一个重要节点,李玄徵握着笔杆发了许久的呆,忽然决定要改一改自己面对季迎时的策略。


    他推开了眼前只看了一页的公文,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沓没用过的信纸,埋头认真地写写画画起来。


    写到一半,他又想到昨日季迎对他说的话。


    ——“重生之前,一日我上街买东西,在路旁茶肆休息时,正看到你和姜二娘子走在一起,且姿态分外亲密。”


    阿迎说她曾亲眼见到自己和姜宁卉走在一起。


    可他又的的确确没有和姜宁卉亲近过。


    那么,或许是阿迎认错了人?


    她和姜宁卉本就没有实打实的见过几次,且多数时候见面还是在宴会上,如果是和姜宁卉样貌有些相似的人,那么认错也不奇怪。


    李玄徵当时听到这话没有细想,但现在静下心来,脑子稍稍一转就想到了原因。


    原来是那天。


    李玄徵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将刚刚写了几行字的信纸折起来放到一边,又另用了一张新纸,很快写下一句简短的命令。


    他敲敲桌面,李丰很快从外面走了出来,他将信纸折好,也没塞进信封,就那么直接递给了李丰,“派人将信送去给黔州。”


    李丰闻言微微一愣,然后道:“世子可是有什么新的吩咐,属下前两日才收到回信,黔州那边的人,现在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李玄徵点了点头,“我知道,让他们照计划走便是,只是到了京城,再给他们另外择一个住处。”


    “是。”李丰飞快应声。


    姜宁卉是姜家二娘子,除了她之外,寿安伯府原还有一位大娘子,是长房嫡女,名宁宜,是姜宁卉的堂姐。


    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姜宁宜就跟着父母兄长被贬到黔州去了,此后十多年没有回过京城。


    李玄徵原和姜家长房也没有任何交集,他当时是为了调查一桩旧事,才派人远赴黔州。


    姜宁宜在黔州吃了太多苦,人也学得精明了些,她叫人给李玄徵传话,说她手里有李玄徵要找的证据,但要她交出来,李玄徵就要将她们一家带离黔州。


    李玄徵答应了,他很快依诺将姜家长房的人都接出了黔州,暂安置在江南疗养。至于手握证据的姜宁宜,他则直接让人将她带到了京城。


    姜宁宜是姜宁卉的表姐,两人相貌原本便有五六分相似,季迎又对这姐妹俩相貌不熟悉,认错也不奇怪。


    前世李玄徵将姜宁宜接入京城后,便着人随意找了个小院安置她,那日他去见她,原是去问证据的。


    但姜宁宜早年曾在黔州沦落风尘,以跳舞谋生,早早就跳伤了腿,上车时一下没稳住,竟直接扑到了他怀里,他不过顺手才扶了她一下。


    若不是季迎再提,他根本就没把这件小事记在心里。


    可没想到就那一下,也会被季迎看到。


    然后就在她心里拧成了结。


    或许季迎对他的大部分怨恨都来自于这场误会。


    明知季迎是误会了自己,李玄徵却没法生气,因为他知道,此事归根结底,还是他没能给季迎足够的安全感。


    他会改变这一点的。


    李玄徵闭了闭眼睛,很快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瑞雪寺 阿迎,又见


    睡了一觉之后, 季迎心里轻松多了,她还是决定暂且将李玄徵的事抛开,先去忙自己的事。


    除夕宴上, 她在宫里认识了不少年纪相当的女郎, 也收到了不少帖子,大多数都是邀她上门做客的, 只有曹家的小娘子不太一样, 她是邀季迎到瑞雪寺赏梅。


    瑞雪寺原是一前朝一位公主的府邸,因那位公主的名字中带有一个“梅”字,她便在府中种了大片的梅林,后来公主去世,那座宅院便渐渐荒废了,梅林却是越长越繁盛,逐渐变成了城中一景。


    因此本朝干脆将那座宅院改为寺庙, 取为“瑞雪寺”,瑞雪兆丰年之意, 百姓既能去上香还愿, 也能到后山赏梅。


    季迎早就听过瑞雪寺梅林的佳名,只是从前在京城生活时,始终寻不到机会出门赏梅。


    季迎斟酌了一番语气,先给其她几家娘子分别写了回绝的帖子,然后又叫人到曹府给曹娘子回信, 表示自己一定会去赴约。


    约期就在两日后。


    当日, 季迎特意起了一个大早,梳妆打扮过,坐马车先去曹太傅府上同曹安柳会和,然后再同曹娘子一道去瑞雪寺。


    快到曹府的时候, 季迎还有些担心,一会儿到了之后,她是否要去拜见一下曹太傅呢?


    说实话,季迎不太想去,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也没见过曹太傅,可是她毕竟是小辈,上门若不去拜见,实在显得太过失礼。


    正纠结着,马车停下了,曹府已经到了。


    季迎掀开车帘要下车,却见曹安柳居然等在门口。


    “曹娘子……”季迎惊呼一声,急忙跳下车朝她过去,“你,你怎么在门外等?”


    曹安柳笑道:“家里有客人来见我祖父,一堆人挤在院子里乌央乌央的,实在没趣,又想着你快到了,便出来迎一迎你。”


    说是这么说,但见曹安柳耳尖的红,季迎便知道她应当是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


    季迎很是感念她的细心,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曹安柳回之一笑,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曹安柳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今日去瑞雪园的不止我们两个,还有其她两位同行的娘子,但她们住得离我太远,此时已经先过去了。”


    说着,曹安柳看了一眼季迎的马车,建议道:“我估计现在瑞雪寺外应当已经堵了不少马车,季娘子不如直接坐我的马车吧,我们一同去。”


    上次在宫里,两人只能说是一面之缘,话都没说上几句,今日才算是实打实的第一次相处,季迎其实是个慢热的人以往,和初识的人相处,总觉得有些尴尬。


    但曹安柳实在是个心思玲珑的妙人,靠近她,只能感觉到春风化雨温柔。


    因此季迎并未排斥她这一提议,很快点了头。


    时候也不早了,两人没再耽搁时间,很快上了马车。


    瑞雪寺就在城中,距离曹府并不远,马车走了大概两刻来钟就到了。


    只是到了寺门外,路边停着的马车比想象中还要多。


    曹安柳没急着下车,而是吩咐随行的小厮先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小厮很快打听回来,隔着车帘回禀道:“回娘子,今日是靖远侯府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一家人来瑞雪寺赏梅,所以才会停了这么多辆马车。至于赵娘子、宋娘子她们,已经先一步进寺里等着娘子了。”


    京中最不缺的就是爵位,只怕路上随便扔个石头,都能砸中一位伯爷。


    这靖远侯府曹安柳只隐隐约约有些印象,根本想不起来是哪家。


    既然想不起来,估计应当是早年受封的世家了,曹安柳也没在意,点了点头,便要吩咐下人去拿脚蹬。


    一偏头却见季迎脸色不太对,她皱起眉,疑惑道:“怎么了?难道你认识这家人?”


    看季迎这表情,似乎不仅是认识,好像还有些嫌隙。


    季迎觉得自己日后再出门真的需要看黄历了,否则怎么每次都能遇到韦玉华。


    一个年过去,她都要把她忘了。


    她轻叹了口气,说:“靖远侯府是我生母现在的夫家。”


    她语气直白,并未有遮掩的意思,一是觉得这没什么好遮掩的,二也是明白,曹安柳愿意同她往来主要还是因为两家之间的关系,对她家里的事应当十分了解。


    想当初,季润德和韦玉华的婚事还多多少少有曹太傅牵线,后来两人和离,恐怕曹太傅也觉得有些愧对这位得意门生,才会在季润德此次回京之后几次多加照拂,因此曹安柳不可能不清楚她家的这些旧事。


    果然,季迎这句话一说完,曹安柳先是有些惊讶,后便立刻现出几分愧疚,“抱歉啊,我真的不知道她今天……”


    季迎当然不会怪曹安柳,反而这会儿见她这个样子,还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只是没想到这么不走运罢了。”


    曹安柳听出她语气中暗含的不喜,抱证道:“不过你也可以放心,这瑞雪寺很大的,我们和她们多半是碰不到的。”


    话虽这么说,但有时候,世事就是那么奇妙,你越不想做什么事,这件事却偏要发生。


    今日的行程是年前便商定好的,曹娘子早前便派人同寺庙的住持打过招呼,在后山提前预留了一处小院,供她们玩累了歇脚、更衣用。


    先一步出发的赵娘子和宋娘子都是曹娘子的好友,她们已经在小院里等了。


    引路的小沙弥候在门口,领着曹娘子和季迎往院子的方向走。


    一刻钟后,她们来到院子门口,可还没等过月门,季迎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说话声,她隔着月门抬头一看,果然是韦玉华。


    不过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在,她左边立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年轻女郎,虽然看不到脸,只有一个背影,但季迎也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柳佩柔,靖安侯府的嫡长女,也就是韦玉华的继女。


    而韦玉华的另一边,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应是韦玉华和现任夫君的独子,叫柳佩朗。


    没想到韦玉华的儿女都在,曹安柳也是一阵尴尬,她回头看了一眼季迎,却发现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心里不由得就生出了几分敬佩。


    她与季迎相交,一开始的确是遵循祖父的吩咐,曹安柳起先也有些不情不愿的,但在亲眼见到季迎之后,便很快转了念头。


    她第一次见季迎其实是在冬至的宴会上。


    那一次,季迎被单独叫到大殿上,陛下和淑妃亲自问话,当时大家都以为陛下是要将她赐给五殿下,曹安柳当然也这么以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而她竟然丝毫不怵,还不卑不亢地回答了陛下的问话,实在让曹安柳佩服不已。


    曹安柳当时便生出了与之相交的念头,可惜席后季迎实在跑得太快,她没找到人,只好又等到除夕那天。


    那天两人算是正式结识,还说了几句话,曹安柳对她最大的印象,便是明媚大方。


    毕竟那日入宫赴宴的所有人中,季迎是其中身份最低的,可她在与其她娘子交谈时,竟然没有半分畏惧与怯懦,那般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得不为之所吸引。


    而此时,季迎又一次让曹安柳感到惊讶。


    她实在没想到,季迎在面对自己的生身母亲时,仍旧能保持这样淡然平和的态度。


    曹安柳忍不住想,若是自己能像她一样,这几日也不会为了订婚的事和爹娘大闹一场了。


    很多年前,曹安柳便一直有种隐约的预感,她觉得家里是希望她嫁入皇家的。


    但她那时年纪还小,其实不太懂这些,只是本能地想要顺从祖父和父亲的意愿。


    但是近两年来,随着她出入皇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与几位皇子见过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她便不情愿了。


    尤其是五皇子。


    或者现在该称一声端王殿下了,毕竟他年前已经出宫开府,正式得了亲王册封。


    除了已经三十出头的太子外,五皇子是剩余几位皇子中年岁最大的,也是最得泰元帝宠爱的,大约也正是因此,才养出了一副骄傲的性子。


    曹安柳每次入宫,见到其他任何一位皇子,哪怕是太子殿下,他们看在她祖父的份上,都不会让她下跪行礼,一般在她刚要屈膝的时候就叫起了。只有端王,每次都要看她端端正正跪下去后,才漫不经心地说一句不必多礼。


    曹安柳对此一直心有怨言。


    而现在,祖父又隐约表露出了要将她许给端王为妃的意思,她当然不愿意。


    她可不想每天给自己的丈夫叩头行礼。


    那还叫夫妻吗?


    可是,她的意愿其实并无人在意,她也并不敢真的忤逆祖父。


    虽然她不愿承认,她这几日在家里看似闹来闹去,实际心里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一现实。


    想到这儿,曹安柳便没忍住轻叹一声,想着自己若能和季迎一样内心强大就好了。


    季迎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听到她叹气,还以为是为了自己,当即有些好笑地揶揄:“不至于吧,我还没叹气呢。”


    原本韦氏和她的一双儿女算是背对着门口的,此时听到说话声才转过来,看见是季迎,韦玉华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其实也没想到季迎会出现在这儿,她此番到此,原只是听说是几家高门贵女在此聚会,便想着带柳佩柔来打声招呼,结交一下人脉。


    站在她旁边的柳佩柔并不识得季迎,但见韦玉华的脸色,也大致猜到了些,但她的脸色也只是稍稍一僵,并未表现出旁的什么特别的情绪。


    而另一边的赵娘子和宋娘子则是完全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她们循声看向门口,见是曹安柳和季迎,便十分热络地打招呼,“安柳,季娘子。”


    这两位娘子都是在除夕宴上见过的,季迎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她和曹安柳一并走上前,与她们见礼。


    其中赵娘子温婉,宋娘子活泼,她见季迎身上这件裙子好看,来不及替她介绍韦氏,便没忍住先夸了一句,“季娘子,你今天这件裙子简直比那天在宫里穿得更好看呀。”


    季迎弯了弯眼睛,笑着道谢。


    两人这一来一往却是将韦玉华母子三人撂在一旁了,赵娘子是个很知礼数的人,见此连忙戳了戳宋娘子的手臂,然后便要替她们介绍,“季娘子还不认识吧,这位是……”


    然而不等她说完,韦玉华便直接打断了她下面的话。


    “怎么会不认识呢。”她笑着看向季迎,“阿迎,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六皇子 原来还能这


    “阿迎, 我们又见面了。”韦玉华说着,还朝季迎笑了一下。


    韦玉华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她的额头脸颊都十分饱满, 可以说是美貌依旧。


    其实季迎和她长得有三四分的像, 只是季迎眼睛随了父亲,比较圆, 看起来更灵动活泼, 而韦玉华则是狭长的凤眼,长相更大气成熟,这一抹笑,反倒给她添了几分温柔。


    季迎却想到了当时自己在靖远侯府屋顶上听到的话,此时再见韦玉华的笑,她忽然觉得,她很像那些话本上的美人蛇, 笑容之中酝酿着极深的危险。


    又因为她是季迎的亲娘,这危险又加重了几分。


    季迎看着她, 没说话。


    一旁的赵娘子和宋娘子并不知二人的关系, 此时见两人面对面站着也不说话,宋娘子还有些好奇地问道:“季娘子,你和韦夫人从前认识吗?”


    季迎一时没想好要如何回答,便有些犹豫。


    而就在这犹豫间,韦玉华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当然认识。”


    她很聪明地没有把话说完, 如此反倒有些惹人遐想。


    宋娘子仍有些好奇,还想再问什么,但在一旁站着的曹安柳已经看出季迎的脸色有些尴尬,急忙伸手拉了一下宋娘子的衣角, 示意她不要再问了。


    这时季迎却开口了,她看向韦玉华,平静地反问道:“韦夫人,我们真的熟悉吗?”


    韦玉华一直能感觉到季迎对自己的态度,虽然不亲近,但也始终没有真的排斥,那感觉更像是一种无措之下的随波逐流。


    她以为季迎会一直以这个态度对待自己,这虽然让她觉得有些麻烦,但也总比冷漠以待强,至少这样她还能想些主意,再努力拉近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季迎竟然会当着其她几位贵女的面直接下她的面子。


    这让韦玉华感到十分难堪,她身边的柳佩柔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曹娘子方才就知道两人的关系,但听到季迎这话,还是十分震惊,更遑论另一边什么都不知道的赵、宋二人,她们连眼睛都瞪圆了。


    季迎立在最中间,却似乎对周边人的态度浑然未觉,她依旧看着韦玉华的方向,道:“韦娘子,虽然你是我的生身母亲,但早在我六岁时,你就弃我而去,而今十多年过去,你并未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却要对人说,我与你关系亲近,这是何道理?”


    韦玉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柳佩柔更是恨不得拂袖离去,但季迎的话还没说完,她直白道:“韦娘子,其实你真的不必这么费尽心思的同我拉进关系,我阿爹说到底也只是个五品官,算不得什么权贵,你有心拉拢我,还不如多去巴结一些达官显贵,或许他们一心软,真的能给韦、柳二家指一条明路。”


    这话说出来,其实显得有些刻薄,但季迎并不后悔,她说完反倒觉得痛快,觉得从前的自己在韦玉华面前表现得太过窝囊。


    她从前做事总是瞻前顾后,这不敢做,那不愿做,当时,她明知韦玉华是什么样的人,却偏要沉溺在那一片虚假的母爱中,总是想着,或许她前世对她那么冷淡,或许也是有苦衷的呢。


    她甚至不敢去想韦玉华靠近自己是为了做什么,因为季迎总会忍不住将问题怪罪在自己的身上,毕竟,她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但自那场偷听之后,她对韦玉华的所有期待就都破灭了,她甚至无法再说服自己去给她找理由,因为韦玉华对她的恶意是那么的直白而又赤/裸。


    至于她的爱……


    季迎想,自己好像不需要了。


    她现在似乎并不缺一个韦玉华来对她好。


    总归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刚刚都已经说了那么多了,也不差再别的,于是季迎干脆将话挑得更明白些:“韦娘子,你接近我想做什么,我很清楚,你大女儿和小儿子的前程是前程,我就不是吗?那唐之昌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得上我吗?”


    这话说得十分严重,若传出去得罪的不止韦、柳两家,更要再加一个唐家。


    但季迎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毕竟她连李玄徵都得罪那么多次了。


    唐之昌是柳佩柔夫婿的堂哥,也是韦玉华为季迎选定的夫婿的名字。


    但其实这事尚在她的计划中,除了在柳家和她夫君说过几次,就是在韦家同父母兄弟提了一提,季迎怎么会知道的?


    韦玉华脸色一变,当即便要出言辩解。


    曹安柳却在这时站了出来,“韦夫人,我们今日本意是想来瑞雪寺赏梅的,就不要再打搅我们的兴致了吧。”


    这话几乎是在明晃晃的赶人走。


    柳佩柔到底年轻,早在季迎方才开口时,她便已经十分不悦,此时又听到曹安柳近乎羞辱般的逐客令,她再顾不得别的,当即拂袖而去。


    柳佩朗还是小孩子,一见姐姐走了,哭闹着也要跟着离开,韦玉华没办法,她又深深地看了季迎一眼,终究也跟着走了。


    不大的院子瞬间只剩下季迎和曹娘子三人。


    季迎深知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太过不合时宜,她转身朝曹娘子三人揖了一礼,含歉道:“抱歉,几位娘子,是我打扰了……”


    然而话未说完,然后又被宋娘子抢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佩服,夸奖道:“季娘子,你好厉害哦。”


    季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即一愣。


    紧跟着曹娘子也道:“是啊,季娘子,你看着娇娇弱弱的,性子却这样坚韧刚强,实在让我们佩服。”


    “方才你的话我们都听到了,也明白了韦氏为何如此,你不用担心,我们都是有良心的人,知道是非对错,方才的话,我们谁都不会说出去的。”


    赵娘子是个文静的性子,不怎么会说话,但此时听到这话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其实季迎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便隐约有些担心,她不知道自己说完这话,曹娘子等人会怎么看她。


    但她还是说了。


    没想到,说完曹娘子等人不仅没觉得她不知礼数,行为粗鲁,居然还直言佩服。


    这实在大出她所料。


    毕竟,前世她到京城之后,几乎从未体会过这种被支持,被肯定的感觉。


    季迎想,她重生之后,很多人、很多事,甚至她的人生轨迹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真的和前世不一样了。


    其实季迎一直都知道,虽然自己已经重生了,虽然她一直在努力去走一条新的路,但实际上,前世的过往还如一块沉甸甸包袱压在她的心头。


    或许,她也是时候该抛去这些陈旧的包袱,真正地走出过往。


    去交一些新的朋友,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或许没有那么难。


    思及此,季迎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她朝曹娘子几人狡黠一笑,“这样就太好了,其实我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也蛮害怕的。”


    听到这话,几个年轻姑娘一起大笑起来。


    曹娘子道:“方才也耽误得够久的了,我们也该出发去赏梅了,这里的梅林可是很大的。”


    几人都点头,各自整理好衣襟,戴上风帽,手挽手往后山的梅林走去。


    季迎走在曹娘子和宋娘子中间,虽然“包袱”还不能立时卸下,但至少,她现在的步子已经比来时走得更轻快了.


    东明坊。


    李玄徵的院子今日迎来了一个甚是稀奇的客人,以至于李玄徵听到李丰进来通传时,都明显地露出了几分疑惑。


    “你说谁?”


    李丰恭敬道:“六皇子。”


    李玄徵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紧蹙起,李丰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立刻道:“世子放心,咱们院子周围一直有人守着,六皇子来这一趟,绝对没有旁人看到。”


    李玄徵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他往外看了一眼,吩咐道:“直接让他来……算了,你请他到前厅坐,我换身衣服就来。”


    “是。”


    一盏茶后,李玄徵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走进前厅,六皇子杨岸正在喝茶。


    杨岸其实只比五皇子杨屹小半个月,但因为母妃身份不同,在泰元帝跟前的受宠程度也是天差地别。


    就比如他今日来见李玄徵,身上居然穿了一件旧衣。


    李玄徵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就被他身上那件衣服吸引,他看了半晌,实在没忍住,有些无语地问:“六殿下,就算陛下平日是偏心了些,但您堂堂一位皇子殿下,也不至于新年都穿不上一件新衣服吧。”


    杨岸其实也才十六岁,看身形还是个实打实的少年人,但或许是因为生母早早病逝,他一个人在宫里艰难度日,性子十分成熟。


    听到李玄徵的话,他轻瞥了一眼身上的衣服,不怎么在意道:“哦,我故意的。”


    故意的?


    李玄徵不由得有些迷惑,他真切请教道:“为何?”


    杨岸边品茶边道:“五哥已经出宫到自己府上去住了,这件事你应当知道吧?”


    李玄徵当然知道,闻言略点了点头。


    杨岸道:“陛下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他当皇帝当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拥有了,只是膝下子嗣少了些,当年那件事,他估计也是越发后悔了,这两年对我们这些儿女可没少明里暗里的恩赏,可见他虽然偏心,还是看重自己的孩子的。”


    此事李玄徵当然知道,别说六皇子这等亲儿子了,就连他这个表侄,这些年就没少受到皇帝的照拂。


    他一直知道,陛下其实是个很重情的人。


    可这和穿什么衣服有什么关系?


    他实在不解。


    杨岸知道他肯定不明白,于是主动解释道:“现在五哥不在,宫里就只剩我和几个小的了,陛下看到我身上衣裳穿得旧,当然会过问,我再顺势哭一哭惨,陛下的怜惜不就转到我身上了吗?”


    说这话时,杨岸简直是面不改色。


    李玄徵看着他,实在不能不说一句佩服。


    杨岸也没在意,他今日来找李玄徵,当然还是有正事的。


    “陛下给五哥开府我并不担心,本身他年纪就最大,但我最近听说,陛下似乎要给五哥选妃了,你知道……”


    他说着,然后下意识朝李玄徵所在的方向看过去,想寻求他的支持,但在看到他的表情时,不由得顿住了。


    李玄徵支肘沉思,表情严肃,似乎是在琢磨什么大事。


    杨岸立刻问道:“怎么了?”


    李玄徵的思绪被拉回,他很快恢复了如常神色,平静道:“没事。”


    他只是忽然被杨岸的法子启发到了。


    原来博人怜爱,还能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求恩旨 我未来的妻


    李玄徵当然不会告诉杨岸自己在想什么, 他很是淡定地调整了表情,然后朝杨岸抬了下手,道:“殿下请继续吧。”


    杨岸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到底没有再追问。


    两人虽然相识很早, 但其实来往并不算多。


    只是二人之间始终有一种默契——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杨岸知道,李玄徵对而今的太子是不满意的, 当然, 除太子外,他也不会支持五皇子,那么剩下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而李玄徵也知道,杨岸知道自己的心思,因此他也没有刻意遮掩过。


    李玄徵的确不怎么看好太子。


    早年间,泰元帝刚刚登基, 正是意气风发,行事雷厉风行的时候, 当时他曾经因为朝中的一次谋逆案, 一日处决了三个儿子,其中包括已故的第一任太子。


    这桩案子几乎动摇了半个朝堂,储君未定,为了稳住局面,当时年纪最大的四皇子便被仓皇推上了太子之位, 也就是而今的太子。


    这些年来, 太子其实并无什么错处,只是为人实在有些鲁钝,唯唯诺诺没有半点储君样子。


    李玄徵估计他应当是当年经历了那场风波后,直接被泰元帝吓破胆子了,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可他毕竟是一国储君,若没有令人信服的能力,将来也实难坐上皇位。


    显国公府虽然是世人眼中公认的正统一派,仿佛世代中立,只拥护皇上,但实际上,只是显国公府一直都站对了位置罢了。


    当今的泰元帝曾经也不是太子,只是一个封地偏远的庶出皇子,也是李璁发现了他,支持了他,才成就了今日的显国公府。


    李玄徵自认和父亲绝大多数地方都不太一样,惟有这点,他很认同自己的父亲。


    以太子的性情,将来若真坐拥天下,只怕会是个耳根子发软,没有主见的庸懦之君,届时权臣当道,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所以,李玄徵很早就将视线从太子身上移开,转到了其余几位皇子身上。


    不过,他实际上也没有太多选择。


    陛下皇子不算多,剩余的皇子中,五皇子跋扈,七皇子体弱,八皇子、九皇子还只是不到十岁的垂髫小儿,根本撑不住这天下,那么剩下的,就只是六皇子杨岸了。


    幸好杨岸也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他平日看着默默无闻,实际是个绝对的聪明人,现在太子还在,太过冒尖只会成为靶子,何况他也没有像端王那样张扬的资本。


    因此,这些年来,他能在后宫一直默默的蛰伏,就说明他有足够的心性。


    不过,李玄徵并不是行事冲动的人,他虽然老早就在心里选定了杨岸,但从未表露过形迹,只是偶尔在宫中相遇,他会多注意一些六皇子。


    但聪明人终究是聪明人,有些事根本不需要提,他们彼此就能心照不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玄徵便能明显地感觉到六皇子对自己的回应,那时他就明白,六皇子已经懂了他的心思。


    两人之后虽然仍没有明面上的交流,但李玄徵在前朝一直没有停止过动作。


    他早知道皇帝对太子不满意,换太子几乎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一件事,李玄徵没有去帮扶太子的打算,反而在朝堂中一直不动声色地抬高五皇子和严家的声量。


    届时,等太子真正倒下时,五皇子被册立为储的呼声只会达到更高。


    但李玄徵认为,泰元帝绝不会选择他。


    泰元帝的确重情义,但他毕竟还是一个皇帝,他或许能对一个血缘关系已经不算近的表侄百般恩宠,但却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儿子失去戒心。


    等太子一倒,满朝只剩下五皇子一党的声音时,皇帝会怎么想?


    李玄徵相信,杨岸也很清楚这个答案。


    杨岸的确也是个明白人,所以他一直在等。


    但他毕竟只有十六岁,明面实力又与五皇子相差太多,有时也会心急。


    比如现在,他忽然听说陛下要将曹太傅的孙女许给五皇子,端王为正妃。


    曹太傅是什么人,几代忠臣,朝中文脉栋梁,曾主考过二十多届科举考试,座下门生多如牛毛。


    虽然泰元帝一直也有压制曹家的心思,曹家自曹太傅之后,再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的当代大儒,但其门下的学生却是遍布朝堂,若曹家真和五皇子联姻了,估计有大半文臣世家都要倒向五皇子一党,这可不是一股可以小觑的势力。


    这让杨岸怎能不急?


    李玄徵听了他的话却面色不变,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平静地反问:“殿下在急什么?”


    杨岸如何不急,甚至他看到李玄徵这副淡定的样子,心里更加急躁了。


    李玄徵不疾不徐道:“殿下刚刚不是说了么,陛下早有克制曹家之心,又怎么还会在这个时候再许他家一个端王妃的位置。”


    听到这话,杨岸蹙起的眉梢总算稍稍展开了些,但仍有些不解,“那这消息,总不能是空穴来风吧?”


    李玄徵道:“陛下克制曹家多年,而今曹太傅一致仕,曹家的名望瞬间便有了下跌的趋势,曹家怎能不急?”


    杨岸到底是在后宫,消息不如在前朝的李玄徵灵通,有些事也因见得太少而一时绕不过弯来。


    但此时听李玄徵稍一点拨,杨岸立时便明白过来了,恍然道:“你是说,这其实是曹家那边故意放出的消息?”


    说完又觉得不对,“可曹家这样做,不是在逼陛下吗?他们不怕陛下会因此而迁怒吗?”


    李玄徵道:“殿下刚刚也说了,陛下最重情义,何况曹太傅原是他的授业恩师,师生多年不可能没有感情在,这些年陛下又一直打压曹家,估计心里也多少有些愧疚,他当然能猜到曹家的心思,不过正妻之位许不了,但退而予其次也说不定呢?”


    杨岸哑然道:“你的意思是说,陛下会让曹家娘子给我五哥做妾,可这……曹家能答应吗?”


    李玄徵平静道:“若是答应,那便是陛下对曹家的一次大方施恩,若不答应,那也是曹家不识抬举,总归怪不到陛下身上了,陛下对曹太傅的愧疚之心也能消减些。”


    这回杨岸没再说话,半垂着头不知是在想什么。


    李玄徵看着他,忍不住想,到底还是年轻啊,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聪慧,足够了解自己的父亲,殊不知帝王心思哪是那么容易就被人拿捏的。


    何况是泰元帝这么一个已经在位三十余年的实权之君。


    李玄徵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少年,莫名生出一点长辈的关爱之心,他轻叹一声,正想要出言安慰他几句,却见杨岸忽然抬起头,轻声反问道:“或许还有第三条路呢?”


    李玄徵微微一怔,“第三条?”


    杨岸说:“五哥是皇子,我也是皇子,曹家一心想要攀附荣华,他家女儿嫁谁不是嫁?”


    李玄徵先是愣了一下,半晌却又笑了,他看着杨岸,神色已是了然,“原来这才是六殿下今日来寻我的目的。”


    杨岸勾了勾唇,唇边露出一点酒窝,给他原本英俊但稍显青涩的脸上又添了几分足以迷惑人心的纯良。


    李玄徵想,或许他这张脸才是在泰元帝跟前讨巧卖乖的最大利器。


    他虽然被摆了一道,但并未生气,反而道:“我可以帮殿下。”


    是可以,不是愿意。


    这其中的差别杨岸当然能听出来,他轻挑了一下眉梢,问道:“有什么条件?”


    李玄徵道:“我要殿下一道恩旨。”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像这样坐下来说过话,更不要提像现在这样开诚布公地聊起争储之事。


    虽然杨岸心里早有准备,但乍一听这“恩旨”二字,心里还是猛的一惊,而后便像是被人扔了一块石头似的,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让他心神荡漾。


    许久,他才问:“什么恩旨?你要为显国公府求,还是为你自己求?”


    “都不是。”李玄徵说,“我要为我未来的妻子求。”


    “未来的妻子……”这回杨岸是真的震惊了,“你,你难道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


    他以为像李玄徵这样的人,只会每天和公文书案为伴呢。


    原来他也通人性,也有七情六欲,现在居然还有了心仪的女子。


    思及此,他一时有些好奇,“是谁?”


    李玄徵并未遮遮掩掩,直白道:“是吏部的吏部司郎中季润德的千金,季家娘子。”


    季润德……


    杨岸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很快想到了他是谁,他顺着这个名字又去回忆,问李玄徵:“是冬至宫宴那天,被陛下单独叫出来问话的小娘子?”


    李玄徵并不意外杨岸知道季迎,毕竟季迎那日在宴上对陛下的问话几乎可以说是不卑不亢,极为妥帖,任谁在现场,都不会不心生赞意的。


    虽然他和季迎现在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但这并不妨碍他与有荣焉,他勾唇笑了一下,点头道:“就是她。”


    杨岸还记得季润德是陛下从抚东宁海县调回来的,又想到李玄徵先前也曾在宁海待了几个月,立刻便意识到,李玄徵应当就是那几个月的时间对这位季小娘子起了心思。


    他其实对这位季小娘子有些好奇,但见李玄徵这幅表情,倒也没有多问,只道:“你想为她求什么?”


    李玄徵正色道:“日后殿下若真能登基,我想求殿下许季氏一道和离的恩旨,我与她身份差距过大,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些不安。”


    “我想给她一份切实的保证,让她知道,她其实有随时离开的权力。”


    作者有话说:


    端午假期快乐!大家出行平安!注意避暑!


    第58章 曹安柳 是啊,还没


    杨岸怎么也没想到, 李玄徵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先是觉得有些惊讶,其后又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他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可我似乎没听说你订婚的事吧?”


    李玄徵顿了顿, 回答:“是啊, 还没有,所以是未来的妻子。”


    这语气竟莫名显得有些落寞。


    杨岸虽不知道李玄徵同这位季娘子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 但只听李玄徵这语带落寞的轻叹, 他也能大致想象出来。


    方才听到季润德的官职,就知道这位季家娘子和李玄徵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有多大了。


    虽然时下风气更倾向于女子高嫁,可是差得太多也不行,一来女子恐怕会在婆家受委屈,二来只怕婚后也难当世家主母大任。


    但这多是女子,或是身份更低的那一方该担心的。


    到李玄徵这儿,反倒上下调了个位置。


    李玄徵分明身居高位, 但在提到季迎时,却好像他才是那个下位者, 他才需要担心。


    这也让杨岸十分不解。


    他忍不住又问:“为什么不订婚?总不会人家季小娘子还不知道你的心意吧?”


    杨岸比李玄徵小了五六岁, 身形也清瘦许多,两人坐在一起,其实像是长兄和幼弟。


    可现在,却是杨岸这个“弟弟”充出一副大人样子,苦口婆心地劝:“我知你向来寡言少语, 但面对女孩子却不能这样, 女子都喜欢温柔的男人!”


    李玄徵听他这番指教倒未生气,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怎么?我竟不知殿下小小年纪竟对男女之事懂得这么多,看来的确是到成亲的年纪了。”


    “我……”


    不等杨岸说出反驳的话, 李玄徵便继续道:“不过殿下也不必太过心急,殿下迎娶正妃的事臣已经记在心里了,想必您和曹家娘子很快就能定亲成婚,届时,您的这些招数也就有了用武之地了。”


    杨岸和李玄徵认识这么多年,除了一些公事,还从未听李玄徵说过这么多的话。


    他听着李玄徵这几句话,不由得将眼睛都瞪大了些,只觉得此人果真变了许多。


    李玄徵也不愿再与他提季迎的事,不怎么委婉地亮出逐客令,“好了,殿下。您在我这里待的实在太久了,该回宫了。”


    杨岸虽然明白李玄徵这是在刻意赶他,但他也的确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毕竟从东明坊赶回皇宫还有小一个时辰。


    杨岸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也一改方才的调笑态度,正色道:“放心吧,你今日的话我已经记在心里了,若真有那么一定,我定然允诺。”


    说着,他想了想,从腰间摘下一枚用红绳绑着的小小玉环,朝李玄徵的方向递过去。


    李玄徵伸手接过,只见他玉环并非什么特别名贵的玉种,上面绑的红绳也颇显陈旧,似乎是什么旧物。


    果然,杨岸道:“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东西,眼下给你只是做个见证,将来你可是要还给我吧。”


    李玄徵当然明白这枚玉环代表着什么意思,此时听了这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拱手道:“殿下放心。”


    说完,他站起身,朝门口的位置抬了下去,“我亲自送殿下出去。”


    杨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先一步走出了院子。


    其实杨岸今天之所以会主动来找李玄徵,何尝不是也想要一个答案。


    这些年来,两人虽然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共识,但实际联系却几乎没有。


    杨岸虽然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李玄徵是愿意帮他的,但他到底也是凡人,又年轻未经过太多风浪,因此这份相信也会偶尔发生动摇,他的心里也会生出怀疑。


    所以他急需一个肯定的答案。


    幸好,李玄徵也是明白他的心思的,他今日听了他的一番话,不仅给了肯定的答案,还很聪明地提出一个条件。


    而且,这个条件的前提,是他有一天真的能登上那个大位。


    这个条件让杨岸知道——至少,李玄徵是相信他的。


    这一念头简直是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虽然两人在身份上说,杨岸是皇子,是身份更贵重的那一个,而李玄徵只是臣下,但或许是两人之间年龄和见识上的差距,以至于杨岸在面对李玄徵时,一直生不出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心态。


    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在李玄徵面前,很像一个小孩子。


    今天也是一样,杨岸虽然是皇子,实际手中握着的筹码并不多,他能依仗的,几乎只有对李玄徵此人的信任。


    但李玄徵并未因为两人之间这点微妙的差距而摆出极高的姿态,他对杨岸说话时,既没有刻意恭维,也没有故意贬低,只是如朋友们平等的叙话。


    这让杨岸感觉十分舒服。


    而此时他要离开,李玄徵也没有任何摆架子的意思,反而主动站起身,要送杨岸离开。


    杨岸想,有李玄徵这样的世子,也难怪显国公府被李璁折腾这么久还能居高不落。


    而他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像陛下这等已经在位多年的皇帝,会如此宠信李玄徵了。


    没有一个皇帝会不喜欢这样的臣子。


    杨岸心里对李玄徵的信任的欣赏又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一级,他坐进轿子,偏头看着李玄徵在门前长身玉立的身影,忽然对他口中的那位季娘子生出了无限的好奇。


    能被李玄徵如此爱慕,想来这位季娘子也不是凡人.


    季迎和曹娘子等人逛了大半日梅林,走得双腿发软额上冒汗,一行人不得已先回瑞雪寺的小院休整,下人端来温水,给几位娇贵的小娘子泡手擦脸。


    季迎同曹娘子坐在一块,正在擦手,便听身侧的曹娘子忽然感叹般地对她说了一句,“阿迎,你真厉害。”


    季迎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夸得直发愣,她手中动作一顿,转头去看曹安柳。


    曹安柳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轻勾了下唇,道:“阿迎,我能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季迎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不傻,当然也能看出曹安柳眼中似有心事,于是小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虽然我帮不了你,但或许能帮着出出主意呢。”


    曹安柳一听季迎看出来了,当即也不再强撑着,她有些丧气地叹了一声,却没有直接把话说出来,而是对自己的婢女吩咐道:“春茗,天气这么冷,你也去隔壁烤烤火暖暖身子吧。”


    春茗闻言也没再多说什么,十分顺从地退了下去,原本也在忙碌的芙蕖闻言抬头看了季迎一眼,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后,便也没再多留,端着水盆跟着春茗一起退了下去。


    宋娘子和赵娘子都在另一个房间,这屋里便只剩季迎和曹娘子两个人。


    经过方才大半天的相处,两人之间已经很熟悉,此时她们手拉手来到墙边的长榻上坐下,季迎一脸关切地看着曹安柳。


    曹安柳也没有遮掩什么,直白道:“其实,是为我的婚事。”


    曹安柳今年十八,比季迎还大了半岁呢,季迎原本以为曹安柳早就订婚了,但此时听她的语气,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我家里要我嫁入皇室,可我不愿意。”曹安柳笑容有些苦涩,“这事我也不知道和谁说,因为和谁说其实都解决不了。”


    “但我心里又实在太过苦闷,我其实是不愿的,但家中祖父、父亲的意愿,我也根本无法违背,我觉得我除了接受,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是……今天看你那么利落地就拒绝了韦夫人的示好,我又觉得你好勇敢,是我自己太过懦弱。”


    听到曹安柳这番话,季迎先是一愣,而后立刻道:“不,你并不懦弱。”


    “因为你这件事实在比我这事严重多了。”季迎说。


    季迎虽然对曹家不太了解,但也知道,有时人身份越高,其婚姻就越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因为你的一切荣华都是家族给的,男人尚能入朝为官,光耀门楣,但是女子呢,对她们来说,联姻便是最好回报家族的方式。


    这是她根本无法选择的事。


    季迎想,若把曹安柳换做是自己,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拒绝的勇气。


    毕竟她一直都不太勇敢。


    这件事的确棘手,季迎也没什么办法,她既不能劝曹安柳退婚,也不能劝她顺从。沉默半晌,她也只能道:“但我觉得,既然令祖父还愿意将此事提前告知予你,便说明此事或许还有再谈的余地,你也不必太过灰心。”


    曹安柳对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其实并没有想着有谁能帮自己解决此事,她只是不想将烦闷都压在心里,没忍住吐吐苦水罢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很快天色晚了,这院子不能住人,四人便暂且告辞,各自打道回府。


    回家路上,季迎仍在想曹安柳对自己说的话。


    前世的曹安柳是什么样的呢?


    ——她很确定,前世五皇子的正妻并不是曹安柳。


    但是曹安柳嫁给了谁,她也并不记得,因为她前世根本就不认得曹安柳,只是隐约记得,五皇子府上似乎有位侧妃是姓曹,但因为是妾室,又不得五皇子宠爱,因此各种年节宫宴上季迎从未见过这位曹侧妃。


    原本季迎从未将那位曹侧妃和曹安柳扯上关系,但此时想到曹安柳的话,季迎心里便生出几分怀疑,但又觉得以曹安柳的身份,怎么都不至于给五皇子做妾。


    但事实如何,季迎终究也不敢确定。


    曹娘子对她很好,那般温柔如春柳般的人,她实在不忍心她就此枯萎。


    季迎很想帮她,却又不知从哪下手。


    正胡思乱想间,马车停了,季迎心里有事,下车时甚至没踩凳子,直接就跳了下来。


    天色愈晚,寒风刺骨,她裹着披风往家走,又忽然顿住,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隔壁的院子陷入沉思。


    或许,李玄徵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银鼠毛 你生气了吗


    天色渐晚, 李丰按往日规矩在院子周围巡查了一番,便要亲自落锁关门,忽听得敲门声, 他还奇怪会是谁, 一打开,却见是季迎立在门口。


    “……季小娘子?”李丰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愣了一下才客气问道, “您可是有什么事吗?”


    季迎才一敲门,心里便有些后悔,她原想着算了吧,还是先回去再自己想想办法再说,结果步子还没挪开,门倒是先开了。


    一见李丰,季迎也不好意思再离开了, 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家世子……在吗?”


    李丰立刻点头,他往院子里面看了一下, 到底没多此一举地通传, 而是直接对季迎道:“当然在,娘子请进吧。”


    季迎也没想到他连通传都没有,竟直接就叫他进去,一时还有些犹豫,但李丰态度实在殷勤得很, 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能跟着他往里走。


    这院子季迎是第二次来,上次还是来给李玄徵送药,当时李玄徵病重,她并无心思去观察这间院子, 这次来,她不自觉地就左右张望了一下,发觉这间院子简直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小一些。


    虽然两家的院子是紧挨着,但实际上,季家的院子无论是面积,还是布局的,都要比李玄徵这边更好。


    尤其是李玄徵所居的主院,面积狭小不说,居然还是背阴,季迎一走进去,便不由自主地扯紧了衣裳领口。


    李丰直接将季迎带到了李玄徵的书房,他先请季迎在台阶下稍等,然后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禀报道:“世子,季娘子来了。”


    院子不大,季迎虽然是站在台阶下,但实际上离着书房的门边也就两三步的距离,因此她几乎能清晰地听见房中的动静。


    李丰说完这话,房中先是安静了一瞬,而后便是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也不见李玄徵应声回答,但在几息之后,他便直接拉开了房门。


    李丰早有预料,在李玄徵开门的那个瞬间,便很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了两步,给自家世子让出了路。


    果然,李玄徵出来之后,直接略过了他,径直便朝季迎走了过去。


    “阿迎……”李玄徵惊喜道,“你,你怎么来了!”


    虽然季迎早就知道李玄徵改变很多,但说实话,无论经历过多少次,季迎都无法适应现在的这个李玄徵。


    她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前世那个李玄徵完全就是两个人似的。


    有时,她觉得自己都要想不起李玄徵前世是什么样子了。


    正如现在,季迎实在不太能适应李玄徵对她如此热情的态度,因此在他走过来后,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丰余光瞄住她的动作,心里暗叹一声,也不敢再待在这里碍眼,急忙告退了,“世子,属下先退下了。”


    李玄徵当然不会拦他,随意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又问季迎,“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院子太冷了,先进屋吧。”


    说完,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去牵季迎的手,但在二人指尖将要碰触在一起的时候,他又顿了顿,将手缩了回去。


    “走吧。”他佯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朝屋里抬了抬手。


    季迎也假装没看到他伸来又顿住的动作,抿了抿唇,同他走进了房间。


    上次季迎去的是李玄徵的卧室,不知是不是他当时生病的原因,屋里的炭盆放了好几个,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但今日这书房却明显比卧室冷了许多,季迎坐在榻上,左右看了看,只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已经灭了火的炭盆。


    “你不冷吗?”季迎忍不住问道。


    李玄徵在这屋子里待得久,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他低头见季迎不自觉地合住搓了搓手掌,暗骂自己粗心,连忙将自己扔在榻边的一件大氅递给季迎,然后又去吩咐人去拿炭盆和手炉进来。


    男人的大氅本就比女子的更大,再加上李玄徵的身形又比寻常男人更高挑些,此时这件大氅披在季迎身上,简直像是在她身上围了一个大罩子,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起来。


    幸而这件大氅是银鼠皮的,通体纯白,比狐毛轻,比兔毛软,搭在肩上如云朵般细腻顺滑。


    季迎一披上,立刻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她整个人缩在大氅里,像是一只过冬时需要躲藏在山洞里冬眠的小动物。


    李玄徵一转身恰好看到这一幕,没忍住勾唇轻笑了一下。


    虽然很快就压平了角度,但还是被季迎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她皱起眉,觉得李玄徵是在嘲笑自己。


    李玄徵却道:“阿迎,你这样……真可爱。”


    季迎:“……!”


    天哪,她听到了什么!


    这真的是李玄徵吗?


    她今日第二次在心里发出质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玄徵其实也没想到自己能将这样直白的夸奖说出口,说完也给自己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去看季迎的表情,怕她觉得自己此言太过轻浮,不喜欢。


    但仔细端详半晌都没从季迎脸上发现什么厌恶的神情,反倒觉得她有些呆呆的,懵懵的。


    李玄徵想,更可爱了。


    其实,除了两人刚成婚的那段时间,李玄徵一直对季迎心有怀疑之外,在之后的相处里,他一直觉得季迎很好很好。


    他的母亲虽然很早就被李璁扶了正,成为了显国公府的夫人,但其实,府中女主人的位置很早就缺位了。


    府中的任何事,她几乎都不理会的,其中当然也包括李玄徵。


    一开始,这些内宅的事都是李璁帮她打理,但渐渐的,李璁也不怎么管了,因为他的心思几乎都在沈芙身上。


    至于其他的任何事,都成了次要的事。


    李玄徵小时候也曾渴求过父母的爱,但在长大之后,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甚至因为越长越大,逐渐接手了公府事务之后,对父母这般甩手掌柜的行径生出了极大的不满。


    偌大的公府几乎都由他一力支撑。


    可是朝中事务愈忙,他逐渐也没有太多时间放在内宅。


    因此,他极度渴望拥有一个得力的帮手——而能帮他打理内宅事务的帮手,显然就是他的妻子。


    后来,他娶了季迎,相处间愈发觉得季迎性子温柔,人也懂事,虽然身份低些,但对外从未做过任何有失身份的事,对内也将偌大的公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让他怎能不满意。


    只是,当时的李玄徵从未想过要去夸她什么。


    又或者说,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根本想不到。


    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季迎这位世子妃分内的事,两人夫妻一体,他除了偶尔对她道一句辛苦,并给予她更多的信任之外,根本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些什么。


    但是现在他发现了,原来他只是这般轻飘飘地夸了季迎一句,便能让她面上露出那般惹人喜爱的表情。


    从前真是错过太多了。


    李玄徵在心里再一次轻叹。


    季迎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却又沉默着不再说话,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她不由得轻咳一声,提醒李玄徵回神。


    李玄徵听到她咳嗽,果然止住了胡思乱想,“是不是太冷了?我去叫人……”


    话未说完,房门被人敲了敲,李丰叫人送来了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盆,一个小巧的手炉,还有一李玄徵刚吩咐厨房去煮的一小壶热牛乳。


    李玄徵只让他将炭盆放下,自己则接过了手炉和牛乳,亲自递给了季迎。


    季迎接过,小声道了句谢。


    李玄徵问:“还冷吗?”


    季迎道:“我不冷。”


    她其实并不想在李玄徵这里待太久,本想着早早说完事就走,可谁能想到李玄徵会对她这么细致殷勤,她被如此关心一番,反倒不好意思提曹安柳的事了。


    幸好李玄徵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心知季迎绝不会无事来找他,因此等她将牛乳喝完后,便主动问道:“阿迎,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


    季迎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曹安柳的事更重要一些,于是她也没再拖沓,直接问道:“的确有事,我今日来,是想向你问一个人。”


    “什么人?”


    季迎道:“我依稀记得,前世五皇子有一个不怎么得宠的侧妃,姓曹,你知道她吗?”


    李玄徵一听姓曹,眉毛便不自觉地轻蹙了一下,而后问道:“你想问,曹家大娘子,曹安柳?”


    季迎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惊道:“难道那真是她?!她当时真的嫁给了五皇子做妾?”


    李玄徵当然知道季家和曹家的关系,也知道季迎和曹安柳一早相识,但听季迎此时焦急的语气,似乎不仅是相识那么简单。


    他问:“你和她很熟悉吗?难道你知道她要订婚的事?”


    季迎略去了曹安柳自己的态度,只道:“今日她约我同其她几位娘子一同去瑞雪寺赏梅,期间随意闲聊了几句,恰听她说起了自己的婚事。曹娘子人很好,对我也和善,我便想帮一帮她。五皇子为人张扬跋扈,她嫁过去一定会受欺负的。”


    李玄徵看着季迎小鹿般水润清澈的眼睛,沉吟道:“阿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今世不会再嫁给五皇子。”


    季迎也不是傻子,一听李玄徵的话,也隐约明白了什么,她怔道:“难道她的婚事还有你的安排?”


    李玄徵和曹安柳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闲得没事干嘛去干预曹家的事?


    季迎脑子飞快地转了转,很快有了一个猜测,“和前朝的事相关,是不是?”


    如果真的相关,季迎再不甘心,也不好再问了,前世她就不曾过问过李玄徵的公事,今生就更没有立场了。


    毕竟那些可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她见李玄徵沉默,心里轻叹了一声,知道找李玄徵帮忙是行不通了。


    不算失望,只是有些遗憾。


    看来还是要靠自己。


    季迎想了想,决定回去再问问季润德,于是起身便欲告辞,然而还未站起身,便被李玄徵一把拉住。


    她不解地抬头,只听他有些不安地问:“阿迎,你生气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昼与夜 迫切想要近


    “阿迎, 你生气了吗?”


    李玄徵拉住季迎的袖口,语气颇有些小心翼翼。


    季迎抬头看着他,只见他表情也十分纠结, 似乎还有些不安和担心。


    季迎其实不太懂李玄徵在担心什么。


    她真的没有生气, 甚至都不知道这气要从何生起。


    她向来是个界限感分明的人,从前她和李玄徵还是夫妻时, 便是标准的男主外女主内。


    那时, 李玄徵从不会主动与她谈外面的事,她也知道,李玄徵最满意她乖顺不惹事,因此她从不会逾越自己的身份,更不会擅自过问李玄徵公务上的事。


    前世尚且如此,何况今日,她和李玄徵跟前一直有一道隐身的屏障, 她更加不会跨过去了。


    何况,听李玄徵那语气, 此时似乎还涉及了前朝的大事, 那更不是她能知道的了。


    于是,季迎轻轻拧了下眉,不解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李玄徵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心下却更是不安。


    他以为季迎在说反话。


    以曹太傅在朝中的声望和地位,其实是任何人想要夺储都绕不开的一个人。


    但现下与前世的时间线确实不太一样了, 前世曹氏议婚的时候, 李玄徵正被一些烦心之事牵住头绪,根本无暇顾及这等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曹氏已经嫁入端王府做侧妃了。


    幸而这两人感情并不好, 亦或者说,端王不喜欢曹安柳这个侧妃,两家本为互相借势才结成亲缘,最后却闹得并不愉快。


    当时李玄徵并没来得及做什么。


    但是今生,一切都还来得及,李玄徵当然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曹氏嫁入端王府,即便他已知前世的结果,但也不会端王任何一点机会。


    自先太子去后,端王杨屹便是泰元帝身边最宠爱的儿子了,他的母亲淑妃也在后宫嫔妃间得盛宠多年,因此作为淑妃长子的杨屹,性子就被养得颇为傲慢。


    其实任何一个人自矜身份,行事傲慢都是小事,可若是一个太子、皇帝如此,那他还会将百姓看做自己的子民吗?


    李玄徵从一开始就不看好端王。


    并且,他一直觉得泰元帝也并没有想要立端王为储的意思,否则不该在对现任太子始终的情况下,还迟迟不改换储君,就是因为他无法抉择。


    他有时甚至觉得,以曹家娘子的身份,去给端王做侧妃,其实是泰元帝故意安排的。


    曹家乃是清贵文臣世家,最看重的就是面子,曹老太傅原是朝中文人的领袖,如何的德高望重,但在曹娘子嫁入端王府后,不少人暗中嘲笑曹家为了攀龙附凤竟然不惜卖女。


    曹家不敢对泰元帝生出什么心思,但对冷待曹府的端王,定然是会生出不满之心的。


    两家说是联姻,最后却像结仇——


    李玄徵想,这或许是泰元帝平衡朝中势力的手段。


    既然泰元帝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思,那么也不能让六皇子沉寂太久了,他虽然年纪不差端王多少,但在泰元帝眼中的存在感估计连一半都难以企及。


    因此,李玄徵早有计划要将杨岸推入大众视线,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只怕失了轻重,太过冒尖惹得泰元帝反感。


    杨岸的婚事……倒的确是个好机会。


    他也的确该成亲了。


    李玄徵的想法和杨岸自己的意图几乎是不谋而合,他没有不帮他的理由。


    至于被安排的曹安柳,说实话,他并不在乎。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季迎和竟会和曹安柳熟悉起来。


    虽然他只是顺水推舟,但季迎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为之,觉得他手段太过卑劣?


    李玄徵自己并不怎么在意,但他却不愿让季迎这么看待自己。


    犹豫半晌,他还是想要解释一句,又怕季迎听不懂朝堂党派间的纷争,想了想,他干脆直白将答案告知了季迎,“其实,是六皇子。”


    听到六皇子这个人,季迎还懵了一瞬。


    因为她的记忆里这个人的存在感并不高,她甚至还要仔细回忆一下,才能想起六皇子长什么样子。


    说实话,以曹安柳的身份,直接去东宫当太子妃也并不为过,前世去给端王做妾已经足够自降身份了,今生又要被许配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皇子吗?


    季迎先是替曹安柳心酸,可转念一想,又飞快回过味来。


    从李玄徵口中提到的皇子,又怎会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皇子呢?


    甚至听李玄徵这个笃定的语气,这件事还像是和六皇子本人商议过似的。


    他和六皇子一定相识,甚至关系还不一般。


    一个权臣,一个皇子,明面上不见往来,私下却又交集,这代表着什么,季迎很清楚。


    她惊讶地看向李玄徵,一未想到他居然真的不是扶持太子的,二也没想到,他会将这话告诉自己。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整个显国公府都要发生震动。


    季迎睁大眼睛,忍不住问:“你,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怕……”


    不怕我说出去吗?


    后半句话季迎没说出来,但她觉得李玄徵应该能明白。


    但两人的思绪似乎永远都对不上,李玄徵根本没明白季迎这话是什么意思,蹙眉问道:“我怕什么?”


    季迎小声道:“你将自己支持哪位皇子都告诉我了,不怕我故意说出去吗,借此拿捏你吗?”


    原来是担心这个。


    李玄徵先是一怔,而后才笃定道:“我知道你不会,我很相信你。”


    这回轮到季迎愣住了,没有人不喜欢被人信任,尤其是这般笃定的,真切的托付。


    但她不知道的是,李玄徵心里还有后半句没说。


    ——其实他甚至希望季迎会这么做。


    从前,他和季迎是夫妻,是这世上关系最亲近之人。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日季迎会不在他身边。


    但是重生之后,两人不再是夫妻了,唯一的姻缘羁绊断掉,他发现自己和季迎竟然很难再产生联系。


    若不是他违抗圣旨,自作主张地将季润德直接调回京城,他实在不知道他和季迎还会不会再有故事。


    恐怕两人现在甚至还要隔着几千里的漫漫长路。


    便如那白昼与黑夜,永无相见之日。


    因此,他迫切想和季迎走的近一些,再近一些。


    季家刚入京时,他就刻意放出了自己为季润德牵线的消息,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季家与他显国公府的关系。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买下季府隔壁的院子,成为季迎的邻居,就是想时时刻刻地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永远无法忽视自己的存在。


    可是,这些联系对季迎来说其实都是虚的。


    他甚至觉得他做的所有事季迎都没有在意过。


    直到现在,他将自己与六皇子的关系告诉了季迎,相当于将一把属于他的钥匙放到了季迎手上。


    两人之间终于再度生出一点联系。


    因为季迎握着一把能打开他的锁的钥匙。


    即使这把钥匙对他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但他还是希望季迎能把它重要一点。


    但见季迎颇有些不安的脸色,李玄徵也能猜到季迎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还是不愿为此将太大的压力施加在季迎身上。


    于是,他主动转开话题,说道:“阿迎,其实今天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也很庆幸。”


    高兴倒是能猜到,全写在脸上了,没有半点从前的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庆幸是为什么?


    季迎不解地问。


    李玄徵轻笑一声,道:“庆幸我还有一点本事,能被你记得,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什么样的理由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这话说得……好像从前他出现的次数就很少似的。


    季迎觉得他这话莫名有些怪怪的,但见李玄徵明显含着落寞的眼神,指责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再次要起身告辞。


    李玄徵这次没再阻拦,他亲自将她送到门口,但在她走出院门之前,又多说了一句,“阿迎,别怪我,这件事不是我不愿帮你,是实在没有反悔的余地,曹家……这是曹家的必经之路。”


    季迎没有怪他,只是替曹安柳难过。


    她觉得曹安柳就想一颗被抛来抛去的蹴鞠,明明是自己的婚事,是影响余生的大事,却根本没有自己的选择余地。


    她很想帮她,却又不知道能帮她做些什么。


    何况,李玄徵已经明白告诉她了,他支持的其实是六皇子。


    那么或许未来的皇位上,坐的会是六皇子?


    若是现在曹安柳嫁给了六皇子,会不会日后就成为未来的皇后,中宫之主?


    若曹安柳知道这一切,她又是否还愿意?


    季迎也不知道。


    半晌,她才对李玄徵问道:“六皇子既有此心思,那他打算什么时候向曹府提亲?”


    原本李玄徵是另有计划,但此时听了季迎的话,他忽然生出一个新的主意。


    他对季迎说:“阿迎,与其让六皇子主动,不如,你将此事事先告诉曹安柳,看她怎么决定。”


    “这……”季迎皱起眉,实在不解,“她能决定什么?”


    李玄徵笑了一下,语气也颇有些神秘莫测,“就算最后结果选择不了,至少,她可以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先占据主动,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季迎没想到李玄徵会这么说,她讶然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季迎本想给曹安柳写封信送过去,但又怕信的内容被人看去,干脆直接写了封帖子,约曹安柳在外面见面。


    恰巧季润德明日要到曹府拜年,能帮她将帖子顺道带过去。


    等季润德晚上回来时,还带回了曹安柳的回帖,曹安柳应下了她的约,请她后日午时在京城一家酒楼见面。


    酒楼名为福锦楼,还算有名,季迎前世虽未去过,但对这里也不算陌生,她提前了半个时辰来的,进门后便直接请掌柜的到二楼开了一间雅间。


    正值年下,酒楼里人并不算少,因为她有话要和曹安柳谈,因此本来是想要走廊深处的最后一间雅间的,掌柜的却道:“最后一间提前被人订走了,您若是不想太靠近台阶,便只能订倒数第二间了。”


    总不能将人赶走,季迎无奈点了点头,走进掌柜的指的倒数第二间雅间。


    她提前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一壶甜甜的果饮。


    没多久,曹安柳也来了,她一进店门便看到了特意在楼下等她的芙蕖。


    “曹娘子,这儿呢。”芙蕖朝她招了招手,“我家娘子已经在等您了。”


    曹安柳一见芙蕖,便撩开了一点帷幔,露出眼睛朝她笑了笑,然后二人一起往楼上走。


    她一边上台阶,一边小声和芙蕖说着话,因此并未注意到,在她的身后,有一个颀长骨瘦的少年在听到那声“曹娘子”后,便蓦然顿住脚步。


    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少年不远不近地缀在曹安柳的身后,跟着一道来到了二楼。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今天晚上连更两章,但是事情没忙完,只写了一章,补更就改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不影响明天晚上更新,感谢大家支持。再次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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