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不堪的茅草屋里, 罗邦裹着一床破棉被缩在床角。
他知道外面正有无数人在搜寻他的下落,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肖兴德要灭他的口,钦差要抓他问话, 他就像一只丧家之犬, 只能东躲西藏。
讷兴村是他的老家, 不过因为地处深山土地贫瘠,又逢连年灾荒, 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搬空了, 如今已是荒无人烟的废墟。不过虽然破败了些, 但却是他现如今最好的藏身处。
“狗日的肖兴德,这么想要老子的命……等老子躲过这一劫,看我不把你的烂账全抖出来!”
咬牙切齿地发泄完, 罗邦又把枕头下的银票拿出来数了数, 确定数量没问题, 这才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下, 准备睡觉。
可他才刚闭眼没一会儿,就听见屋顶传来一阵瓦片摩擦的动静。
罗邦瞬间惊醒, 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
屋内屋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罗邦摸黑拿起床边的柴刀, 贴着墙根一步步往外挪。
屋外树影婆娑, 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残破的墙头上。
“死猫, 明天就把你抓来炖了!”
罗邦唾了一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刚转身准备回屋,身后忽然刮起一阵劲风,他下意识转头,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他的去路。
卫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瞳孔在月色下映着寒光。
“好久不见啊,罗师爷。”
两个时辰后,一份按了手印的口供连同那本记满明细的账册被送到了秦砚和穆卿云面前。
那账册上清晰记录着部分河工银的流转去向,虽未明说与军方牵连,却隐晦标注着“边营用度”的字样。
“三十万两……”卫凛咬牙切齿,“全被肖兴德勾结驻军,以采购军需的名义挪走了。河工?修堤?能糊弄就糊弄,反正银子到手,谁管灾民死活!”
秦砚翻着账册,心里一阵恶寒。
这些数字太清楚了。
每一笔,每一处,经手人,分赃数额,甚至连往京城送的银子走的是哪条路都记得明明白白。
穆卿云静静看完,忽然问:“军方那边,有人知道我们查到这里了吗?”
卫凛脸色微变:“我抓人时动静不大,但……不好说。”
穆卿云沉默片刻,看向秦砚。
“现在有两条路。”
其一,把一切都如实上报朝廷,揭露地方勾结驻军贪墨协饷,中饱私囊。
证据确凿,按律当诛。可边军若因此动荡,北虏趁虚而入,幽州防线一破,便是国难。到那时,皇上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递上这份奏折的人。
其二,隐瞒部分实情,只追查地方贪腐。
把锅推给肖兴德,随便杀几个替罪羊交差了事。可那三十万两协饷呢?灾民的口粮呢?拿什么向朝廷交代?
欺君之罪,是另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好像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秦砚想不出破解之法,抬头看向穆卿云:“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穆卿云弯了弯唇角。
“有。”
第二天一早,幽州城墙上贴出了一张告示。措辞朴实,言简意赅,上面还盖着钦差大印。
大意是:过往贪腐旧案,自有朝廷核查。钦差当下首要任务,是募工重修河堤,以粮代酬。凡报名修堤者,每日领粮,绝不拖欠。凡有修堤良策者,不拘出身,均可献策,一经采纳,重重有赏。
消息传开,整个幽州城都轰动了。
灾民们从城外涌来,挤在告示前,一遍遍听人念。甚至还有人当场跪下,嚎啕大哭。
“终于……终于有人管我们了!”
而那些等着看钦差笑话的官员却面面相觑。
这……这又是什么路数?
不查账了?不追责了?那些精心准备的假证据、假证人、假账册,全都白费了?
刺史府里,肖兴德脸色铁青,气得摔了茶盏。
“这个秦砚,放着旧案不查,搞什么募工修河?!分明是故意跟我作对,想断我的后路!”
长史范世垣连忙上前劝道:“大人消消气,依下官之见,那秦砚就是想借着赈济灾民的名义来收买人心罢了。”
“府库是空的,账册是假的,没有银子,没有粮食,拿什么“以粮代酬”?简直痴人说梦!”
就在肖兴德火冒三丈的时候,罪魁祸首秦砚却不慌不忙地主动上门。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茶水和瓷片,似笑非笑道:“哟,肖大人这是怎么了?平白无故动这么大的火气?”
肖兴德一时没绷住表情,嘴角抽了抽,“秦大人,下官知道您推行以粮代酬重修河堤是好意,可我们幽州地瘠民贫,府库空空,哪有余力修河?”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啊,好说!”
秦砚一撩官袍下摆,大喇喇地在肖兴德对面的太师椅坐下,好整以暇道,“只要肖大人下令,清丈河工所用无主荒地,清查州府冗余吏员,评估官营作坊,三管齐下,总能凑够修河的钱粮和灾民的口粮。”
此话一出,屋里的其他人纷纷脸色骤变。肖兴德更是如遭雷击,维持了十多天的虚伪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无主荒地?那是各家豪强私下占的。冗余吏员?那都是塞进来的自家子弟。官营作坊?那更是被地方世家把持多年,一动也不敢动的地方!
这三刀下去,那岂不是把他肖兴德架在火上烤?
“秦大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勉强镇定道,“您有所不知,我们幽州情况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是……”
秦砚摆了摆手,笑眯眯地打断他:“肖大人,这还不都是为了河工筹款,不得已而为之嘛,只要对河工有利,对灾民有益,有什么不能动的?”
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钦差说要重修河工,谁敢拦?拦了就是与灾民为敌,就是跟朝廷作对!
肖兴德简直气得牙痒痒,却又偏偏拿他没办法。
就在秦砚去州衙打太极的时候,驿馆里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腰间的佩刀还是暴露了身份。
“末将边军副将麾下参将,姓周。”
卫凛请人落座,奉茶。
卫凛是羽林卫中郎将,虽说常年在京城任职,不涉足边军事务,但要论职级,周参将在他面前还排不上号。
周参将态度还算谦逊,跟他客气了几句,终于切入正题:“北虏不安,边防为重。幽州稳定,关乎大局。末将斗胆,想请卫将军……莫要听信谣言,动摇军心。”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卫凛端着茶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周参将多虑了,我们此行为的是河工和灾民,只为查案赈灾,不是来跟军方过不去的,更不是来动摇军心的。”
“将军明白就好。”
周参将松了口气站起身,目光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屏风一眼,“我们将军还让我代他向穆小姐问好,说若是穆小姐身子不适,军中尚有上好的药材,可随时派人送来。”
人走之后,穆卿云才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卫凛“砰”的一声砸在桌上,脸色难看:“他们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三十万两协饷的事情是真的。而且……”穆卿云笑了笑,“他们怕了。”
卫凛看着她:“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穆卿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我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等秦大人回来,我们再详细拟定具体的章程。”
卫凛沉默半晌,忽然问:“时雨,你真看上那秦砚了?”
穆卿云斟茶的动作一顿,淡淡道:“秦大人才思敏捷,为人正直,是最适合替我撑起相府的人选。”
卫凛听罢,却不给她避重就轻的机会:“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穆卿云垂下头,幽幽叹了口气:“卫凛,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很少对卫凛直呼其名,哪怕是两人私下交谈的时候,也是用“卫将军”相称,现在忽然换了称呼,卫凛忽然有些心慌。
“别这么说,天底下的大夫那么多,肯定能找到可以为你治病的人,你别放弃,会好起来的……”
“从八岁那年病危,被太医宣布无药可医的那一天起,我此后活过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穆卿云缓缓抬起头,面色平静,“子钰尚且年幼,相府内忧外患,群龙无首,我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没有时间和心力去考虑儿女私情。”
卫凛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对她多年来遭受的一切最清楚不过,如今听她把沉重的现实都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他一时有些哽咽。
“好了时雨,别说了……”
“人固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早已经看淡了,只希望能在离开之前多做些事,少些遗憾。”
穆卿云笑得坦然,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
“秦大人那边……还不清楚我的情况,希望卫将军替我保密,莫要影响他查案。”
“知道了。”
卫凛蹭得一下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生怕走慢一步,就被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御书房。
皇帝看完从幽州送来的折子, 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他把折子递给在一旁候着的穆相,笑道:“秦砚递上来的折子,爱卿看看吧。”
穆相连忙双手接过, 仔细翻阅。
折子上洋洋洒洒写了三件事:第一, 查得部分河工银被经手官吏私自放贷, 投资边贸,现已追回本息若干。第二, 幽州灾情严重, 拟以工代赈, 募民修河,所费钱粮出自追回款项。第三,河工事毕后, 将严惩涉案官员, 以儆效尤。
条理清晰, 措辞严谨, 滴水不漏。既避开了边军协饷的敏感话题,保全了边关颜面, 又解决了幽州赈济和修河的燃眉之急,安抚了民心, 可谓是两全其美, 进退有度。
“爱卿这是押对了宝, 得了个好女婿啊。”
皇帝笑呵呵地喝着茶,感慨道, “听说他们把幽州当做试点,推行新政,以清查闲置资产充作经费,拉拢中小世家。决策很大胆, 但是朕很看好他们。”
穆相恭敬地把折子放回原处,躬身道:“都是皇上圣明,指引有方。”
皇帝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看着这章程举措,倒是有几分时雨的风格,想必你家那丫头此次也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吧?”
穆相心头一惊,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实则是在敲打提醒。
穆卿云没有官职在身,又是一介女流,私下插手朝政大事本就不合规矩,传出去便是干政之嫌,轻则惹来非议,重则招致祸端。
“皇上明鉴,小女身体孱弱,一直卧病在驿馆休养,这些举措都是由秦大人运筹帷幄,自行决断。”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拍了拍他的肩膀。
“爱卿不必紧张。朕也算是看着时雨长大的,她聪慧过人,这些年替你分担了不少,把子钰也教导得很好,这些朕心里有数。”
穆相低着头,不敢应声。
“只是她这身体……”
皇帝摇摇头,叹了口气,“朕会继续替你寻访天下名医,盼她能早日痊愈。”
穆相连忙双膝跪地,叩首谢恩:“谢皇上隆恩。”
几乎同一时刻,太傅温广誉也收到了来自肖兴德的求助密信。
他气得火冒三丈,把从京城到地方的一众官员全给痛骂了个遍。
“这个肖兴德是干什么吃的?!在幽州经营那么多年,居然还搞不定一个乳臭未干的书生?”
“大人息怒,”吏部侍郎张元奎上前道,“这秦砚先前路过涿州之时,就设计从谢永手中榨取了一万两白银。随后又在幽州拉拢了一些中小世家,许诺河工管理权和边贸特权,那些人见有利可图,便纷纷倒向了秦砚。”
温广誉冷哼一声:“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罢了,既然他们不识抬举,那就休要怪我们心狠手辣!”
张元奎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那秦砚说到底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能布下这些局,必定靠的还是相府那位穆小姐。”
“我懂你的意思,”温广誉眯了眯眼,“但他们此行有卫凛陪同,还带了一支精锐羽林卫,防的就是我们暗中下手。先前肖兴德派人刺杀,不也没得手吗?”
张元奎躬身追问:“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吗?”
温广誉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还妄想扳倒老夫,撼动世家根基。我倒要让他们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慢点,当心烫。”
秦砚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穆卿云唇边。
最近河工重修工程如火如荼,几条大刀阔斧的铁令颁布下去,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而穆卿云不仅要统筹全局,还要提防着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这让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
秦砚见她今日起床后状态格外不好,所以特意推掉了府衙的事务,留在驿馆照顾。
这药极苦,闻起来就呛鼻,秦砚看她喝得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知道她的味觉是半点没恢复。
明明已经按照大夫说的换了新方子,都好几天了,为何毫无起色?
他心里焦急,但却不好表露出来,只轻声问:“感觉好点了吗?要不我扶你去床上再躺一会儿?”
穆卿云捏着帕子擦了擦唇角,颔首道:“也好。”
秦砚连忙放下药碗,刚扶着她站起身,就见知微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小姐!崇安那边来信了!是相爷的亲笔信!”
穆卿云顿住脚步,伸出手:“拿来看看。”
这信不长,不过寥寥几句,却看得穆卿云眉头紧锁。
秦砚盯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穆卿云把信递给他:“太傅一党在朝堂上弹劾我们,说我们在幽州勾结边将,意图不轨,还擅启新政,激起民愤。”
“简直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秦砚出离愤怒,“我这就拟写奏折,向皇上禀明实情,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血口喷人,坏了我们的名声!”
穆卿云缓缓摇头,抬手按了按心口,“不必,朝堂那边我会让父亲暗中周旋,为我们争取时间。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把幽州的事情处理好,不要被他们的动作影响。”
他们在幽州大刀阔斧地搞改革,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会引来他们的反扑也是意料之中,只是穆卿云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卫凛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裤脚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时雨,不好了!”
他喘着粗气,顿了顿,“那罗邦……被人杀了!”
“什么?!”秦砚大惊失色,质问道,“不是派了专人严加看守吗?怎么还会出这种事?”
卫凛死死咬着牙,摇了摇头:“不是肖兴德的人,是京城派来的援手,都是精锐死士,身手极快。我们留在那里的守卫根本拦不住他们。现在罗邦死了,那份口供死无对证,成了一张废纸,只有账本的话,又根本定不了肖兴德的罪……”
秦砚一拳砸进掌心,骂道:“该死!这群奸佞之徒,当真是无法无天!”
穆卿云站在原地,只觉指尖阵阵发麻,眼前也开始忽明忽暗,似乎是撑了太久的那根弦,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指尖的麻木也开始向上蔓延,手腕、手臂、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轻飘飘地往下坠。
“那我们……”
秦砚转过头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她的脸色,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像要化开,眼睛半阖着,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姐!”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在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倒下之前,一把接住了她。
穆卿云软软地落进他怀里,轻得惊人,像一片枯叶。
秦砚抱着她,手臂止不住地发抖。
“小姐?小姐!”
他连唤两声,怀里的人却毫无反应,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连昏迷中都不得安宁。
卫凛愣了一瞬,随即冲过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秦砚没空回答,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声音发颤:“大夫……快去叫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穆卿云虽说昏过去了, 却也昏得并不彻底。
她眼睛睁不开,身体也不能动,但却能听见秦砚在耳边呼唤她, 也知道自己被抱到了床上放着。
屋子里吵吵嚷嚷的, 许多人进进出出, 脚步声杂乱,人声嘈杂但却听不真切。
有人掰开她的嘴往里灌苦涩的汤汁, 有人在她手腕上扎进细长的银针, 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的额头。
她像一叶浮萍, 被这些嘈杂的声浪推来推去,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却始终挣不脱那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四周终于静了下来。
知微在房里点了安神香, 希望能让她好好睡一觉。
但穆卿云意识昏沉, 思绪却反而更加纷乱, 无数断断续续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从始至终,她的手一直被人紧紧攥着。她知道那是秦砚, 也知道他肯定是被吓坏了,才会这样一直拉着她, 好像一松手她就会离开似的。
意识浮沉间, 她似乎又回到了在潼水城养病的日子。
那时候她身子还没有这么差, 每日都会忙到很晚,被疼痛折磨得睡不着的时候, 院子外会传来清朗的读书声,偶尔还会有不成调却温柔的曲子,像月光下的溪流一样,伴她入眠。
对了……
当年的落魄书生如今已是朝中重臣, 手握重权,前途无量,但她……却再也没听见过那支陪她熬过难眠之夜的曲子。
想到这里,她努力动了动手指。
好在秦砚立刻就察觉到了,俯下身凑到她耳边问:“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穆卿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秦砚连忙揽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咳……”
穆卿云极轻地咳嗽了一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你可以……再唱一遍……当年的曲子吗?”
“什么?”
她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羽毛,秦砚听得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了“当年的曲子”几个字。
他不明白穆卿云在说什么,难道是病中糊涂,梦里随口说出的呓语?
消失已久的嗅觉似乎突然回来了,穆卿云忽然嗅到了秦砚的味道,是他身上常年带着的墨香。
熟悉的气息让她精神一振,睫毛颤动片刻,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
“在潼水的时候……你唱过的……”
“潼水?”
秦砚听见这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几年前那段无比艰难的日子。
那时的他穷困潦倒,白日里打零工糊口,还要照顾重病卧床的母亲,空有满腹才华与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月光大声控诉自己的不甘和愤懑。
他本以为那些痴人说梦的话除了自己和天上的月亮没人听见,但却没想到,一墙之隔的院落里,还有人在静静聆听。
而当年那位助他渡过难关的小姐,竟然就是眼前躺在他怀里气息奄奄的穆卿云?!
原来当年慷慨解囊,救他于困境的,是她。
如今朝堂之上,护他于风雨危难的,也是她。
秦砚眼眶一热,低头时,险些把滚烫的眼泪落在她脸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寻觅了许久,想要好好报答的恩人,居然一直就在身边。
他慌忙别过脸,用袖口擦了把脸,然后连同被子一起把穆卿云捞进怀里,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哼起了那支尘封已久的曲子。
穆卿云眼前一片昏暗,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让她有些慌乱,但耳边传来的熟悉曲调却又很快抚平了她的不安。
她微微偏头,靠在秦砚温暖的胸膛上,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秦砚的嗓音低沉,此刻还带着几分颤抖的沙哑,但此刻在她耳中,却胜过世间一切丝竹管弦。
简单而温柔的曲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直到怀里的人彻底睡熟,呼吸平稳得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梦境,秦砚才慢慢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却安宁的脸。
“原来是你。”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原来一直都是你。”
看着穆卿云即使睡着也微微蹙起的眉心,秦砚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这一次,换我守着你。”
穆卿云昏迷了整整两日,期间秦砚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照顾。
穆卿云虽然倒下了,但是手头的事情还很多。河工那边要有人督工调度,灾民们还眼巴巴等着每日的口粮,还得严防肖兴德和太傅一党的人趁机作乱。
无奈,卫凛只好临时顶上,忙得脚不沾地,两头奔波。
穆卿云昏迷的消息藏得很严,但却还是没能逃过肖兴德的耳目。
他装模作样地拎着几包补品,还没踏进门槛就被守在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下官听闻穆小姐身子不适,特地备了些薄礼前来探望,略表心意。”
卫凛沉着脸走出来,因为心情烦躁对他更没什么好脸色:“肖大人有心了,东西放这儿就行。穆小姐只是水土不服,歇几日便好,不劳挂心,请回吧。”
“既如此,那下官也就放心了。”
肖兴德笑眯眯地应着,眼神却隐晦地往楼上瞟了一眼。
等到那人的背影刚刚消失,卫凛就直接拎起那堆补品扔到了门外。
“下次再有人来,直接轰出去!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
守卫们抱拳领命,齐声应下。
兴许是被楼下不同寻常的动静惊动了,床上的穆卿云皱了皱眉头,缓缓醒了过来。
一直守在床边的秦砚也是立刻就发现了,连忙凑近问:“小姐,你醒了?”
“嗯……”
穆卿云又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好在昏迷之前的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眼前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好歹能看清东西了。
“我……睡了多久?”
“两天了。”
秦砚熟练地把她扶起,端来床头的温水递到她唇边。
“不是睡了两天,是昏迷了两天,”秦砚语气温柔但却声音沙哑,“大夫说你心力交瘁,气血两亏,必须好好休养,不能再操劳了。”
穆卿云靠在他怀里缓了缓,意识逐渐清明。
“河堤那边……”
“工程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灾民们也都安分务工,有粮可领,崇安城那边我也已经给穆相写了信,说明了情况,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只管好好休息就行。”
穆卿云沉默了片刻,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曾经以为相府上下,千斤重担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所以她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
可在她昏迷的这两日,秦砚却把所有事情都扛了起来,安排得井井有条,好像没有她也能做得很好。
她笑了笑,由衷地说:“你做得很好。”
不知为何,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秦砚莫名鼻头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不是想要她的赞许,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没能护住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赠我金子的人就是你?”
穆卿云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病中昏沉时,好像耳边一直萦绕着秦砚的哼唱。
“举手之劳而已,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秦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是雪中送炭。”
秦砚喉结滚动,低头蹭了蹭她的额角。
穆卿云这才发现,秦砚的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里也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憔悴。
“哭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眼角,“无论当初还是现在,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激。我需要你为我所用,为相府所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你做得到吗?”
秦砚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一字一句道:“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无论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什么。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穆卿云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别哭了,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秦砚仰起头,快速眨了眨眼睛,强压下眼底的水汽,“我没哭,是熬夜熬的。”
穆卿云往他怀里蹭了蹭,叹息般地轻声道:“出门前穆子钰让我每天给他写信,这都好几天没写了,他在家肯定要跟你一样哭鼻子了。”
“我没哭……”秦砚弱弱地为自己辩解,但明显底气不足。
穆卿云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去拿点纸笔过来,替我给子钰写封信,省得他担心。”
“好。”
秦砚小心翼翼站起身,又把她身上的被子掖了掖,这才快步出了房间。
穆卿云一直目送他离开,等他的脚步声刚走远,便对着门外轻声唤道:“知微。”
一直候在外头的知微连忙进来,走到床边。
“小姐。”
穆卿云靠在床头,一脸平静:“去把临走前父亲给我的续命丹拿来。”
知微惊愕抬头,欲言又止:“小姐……”
穆相曾经特意嘱咐过,说这一枚丹药可保七日精力充沛,与常人无异。但药效过后,反噬极强,会让本就亏空的身子更加虚弱,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动用。
这一路上穆卿云也大大小小病了许多次,但都一直没有提过丹药的事情,这次怎么……
穆卿云明白她想说什么,也更明白她又为何什么都没说出口。但眼下是跟肖兴德正面交锋的关键时候,她总得撑过这最后一段路,才能放心把后续的事情交给秦砚。
“去拿来吧。”
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知微咬了咬唇,转过身飞快擦了擦眼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河堤工地。
卫凛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 脸色铁青。
现在已经是戌时三刻,本该堆得满满当当的石料场空空如也,只有几块零星的碎石散落在角落里。
按照进度, 今日至少应该运到三十车石料, 明日一早才能开工。可眼前这场景, 别说三十车,三车都没有。
“人呢?”他沉声问。
负责监工的工头缩着脖子, 支支吾吾道:“回将军, 管调度的周大人说……说山路难行, 运料的骡子摔了几匹,今日怕是到不了了,让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卫凛冷笑一声, “昨日他也是这么说的。”
工头不敢接话, 只是低着头。
卫凛压下火气, 又看向粮车那边。几十个灾民还围在那里, 眼巴巴地望着空荡荡的粮车。
管粮库的账房先生正慢悠悠地收拾账本,一副准备收工的架势。
卫凛走过去, 堵在他面前问:“粮呢?”
账房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卫将军, 不是下官不给, 实在是账目对不上。今日的粮食是照着花名册发的, 可发到一半发现,这册子上的人数和实际对不上, 若多发了出去,回头查起来,下官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要不您回去问问秦大人,看这账该怎么算?”
卫凛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
“行,你等着。”
驿馆里,秦砚正守在穆卿云床边。
屋内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一盏昏黄的孤灯。
穆卿云睡得很安宁,呼吸平稳悠长,眉眼舒展着,难得没有在睡梦中蹙着眉。
秦砚看了一会儿,轻轻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温的,不像前两日那样凉得让人心惊。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一点。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秦砚回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卫凛站在门口。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边,脸色不太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
卫凛看了一眼床上的穆卿云,对秦砚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来。
秦砚轻轻起身,替穆卿云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怎么了?”秦砚轻轻掩上房门,压低声音问。
“河堤那边出事了。”
卫凛也没绕弯子,直接把石料场和粮库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肖兴德这是要给咱们上眼药。明面上不撕破脸,暗地里使绊子。工程停一天,灾民的口粮就断一天,拖久了,民心就散了。”
秦砚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还是果断道:“走。”
卫凛一愣:“去哪儿?”
“先去粮库,再去采石场。”
秦砚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脚步很快,“既然他们想拖,那就让他们拖不下去。粮库的账对不上那我就亲自去对。山路不好走那我就亲自去走一趟,看看是不是真的走不了。”
卫凛顿了顿,立刻跟上去。
夜色里,他看着秦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好像跟刚认识时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还是个骑马都会摔跤的书呆子,现在倒是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气势。
秦砚带着卫凛,连夜跑了几座山头,拉着值班的官吏、管事的账房、负责调度的书吏,从物料库房到堤坝工地,硬是把每一个可能藏着猫腻的环节都给捋了个明明白白。
“所以……给个准话,”秦砚往前一步,紧紧盯着满头大汗的工头,“明日午时之前,石料能不能到位?工地能不能开工?灾民能不能吃上热乎的口粮?”
工头被缠得没办法,抹了把脸上的汗,心虚地看了旁边的账房先生一眼。
卫凛眼睛一瞪,一拳砸在桌上,“秦大人问你话呢!你看他做什么?!”
工头和账房先生同时吓得一缩,连忙点头:“能……能!”
停滞了三日的河工终于开始重新运转,秦砚不敢放松警惕,一直亲自盯着石料进场,粮车发放,直到天色微明才松了口气。
卫凛指挥着兵卒把最后一袋石料搬到河堤边,抬肩擦了把汗,回头对还在核对账目的秦砚说:“这边差不多了,我在这儿继续盯着就行,你回去吧。”
秦砚刚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道:“时雨这会儿说不定该醒了,身边不能没人。”
秦砚有些动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对他抱拳:“那就辛苦卫将军了,我先回驿馆。”
卫凛背过身,低低“嗯”了一声,“照顾好她。”
天色已经大亮,城里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集市上人声鼎沸,小贩们正忙着搭棚摆货。
秦砚一路快马加鞭,从河堤工地赶回城中。他本打算直奔驿馆,路过一家刚开门的早点铺时,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铺子不大,灶上的蒸笼正呼呼冒着白气,热腾腾的包子个个白胖暄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片刻后,他回到驿馆,抱着一袋刚出锅的包子飞速奔向二楼。
一推门,秦砚却愣住了。
只见穆卿云已经下了床,正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喝着一碗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松松挽着,垂在肩侧,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
“回来了?”穆卿云看他愣在门口,对他笑了笑,“是去巡视河堤了吗?”
“你……”
秦砚盯着昨天还气息微弱的人,一时竟有些恍惚,“你怎么下床了?”
穆卿云搁下勺子,神色轻松:“今早起来已经好多了,总躺着也闷得慌,下床坐会儿,喝碗粥养养精神。”
秦砚抬起脚,却差点被门槛绊倒,跌跌撞撞地来到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胳膊,对着她上下打量。
面色红润,眼神有光彩,气色的确好了不少,连说话的声音都清亮了许多。
“真的好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秦砚还有些回不过神,抓住她的手傻乎乎地笑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穆卿云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有些心酸。
她深吸口气,笑着转移话题:“好香,你买了包子吗?”
“哦对……”
秦砚连忙站起身,打开怀里的油纸包。
“刚刚路过一家早点铺,我想着你病中胃口不好,吃点热乎的也许会舒服点,所以就买了一些,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穆卿云用隔着帕子捧起一个包子,小小地咬了一口。
包子皮松软,肉馅鲜香,温热的汤汁在舌尖迸发,让她尝到了久违的鲜美滋味。
“好吃。”她捧着包子,眼睛亮亮的。
秦砚原本在河堤忙了一整夜,已经很累了,但此刻看见她的笑脸,忽然就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就算再熬上三天三夜也不算什么了。
“你是不是也还没吃呢?”穆卿云又拿起一个,递到秦砚嘴边,“一起吃吧。”
秦砚直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然后才反应过来伸手接住包子,脸颊鼓囊囊的,笑得更傻了。
穆卿云也被他逗笑了,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一旁的知微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借口去添热水离开了屋子。
两人吃完了早饭,秦砚收拾好桌子,正准备问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就听见她说:“你最近一直连轴转,眼里全是血丝,要不先好好睡一觉吧?”
秦砚连忙摆了摆手:“不必了,河堤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我撑得住,等忙完这阵再歇也不迟。”
“睡一觉吧。”
穆卿云忽然放软了语气,凑近他身前。秦砚也不避不退,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你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天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秦砚咽了口口水,他根本拒绝不了穆卿云的任何要求,只能乖乖点头。
片刻后,知微拿来穆卿云要的卷宗,又给她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
秦砚躺在穆卿云的床上,痴痴盯着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
她伏案看着卷宗,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批注,认真专注的样子,美得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穆卿云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向床上那人,笑道:“别看了,快睡吧。”
秦砚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总算舍得闭上眼睛。
这几天衣不解带地照顾穆卿云,还得督办河工,跟肖兴德那帮人周旋,虽然秦砚嘴上说着不累,但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怪只怪这房里太安静,床榻太柔软,鼻尖萦绕着的全是她的味道,秦砚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时,已经是未时三刻了。
穆卿云已经看完了案上的所有卷宗,正端着一盏热茶若有所思地出神。
阳光落在她肩头,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
秦砚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竟有些不忍出声打扰。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眸望过来,正对上他的目光,便笑了。
“秦大人醒了?休息得还好吗?”
秦砚连忙坐起身,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耳根悄悄红了。
“一时贪睡,竟然睡了这么久,实在失礼,让小姐久等了。”
“无妨,之前我昏迷的时候,秦大人不是也寸步不离地守着吗?”
穆卿云起身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
秦砚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感觉浑身舒畅,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穆卿云拢了拢肩头的披帛,笑着说:“既然休息好了,那我们就一起去一趟刺史府,好好跟肖兴德算算账。”
秦砚满脸惊讶:“你要亲自去?”
穆卿云点点头:“听闻前两日肖大人还拎着补品过来探望过我,现在既然好了,那当然是要亲自登门道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穆卿云换了一身素色衣裙, 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减得如同月中仙子,却偏偏带着一身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刺史府门前, 肖兴德早已得了消息, 带着一众官吏迎了出来。
“穆小姐大驾光临, 真是蓬荜生辉!秦大人也在,快请进, 快请进!”
两人随他入内坐下, 侍女奉上清茶, 肖兴德打量着穆卿云的脸色,率先开启了寒暄。
“说起来,前几年在崇安城的文人清谈会上, 下官有幸远远见过穆小姐一面, 彼时小姐端坐席间, 气质清雅, 谈吐不凡,下官至今印象深刻啊。”
穆卿云端起茶杯, 脸上带着笑,话里却藏着刀。
“肖大人倒是有心了, 那般寻常清谈, 竟还能记着我这个闲人。想来肖大人这些年在幽州任职, 事务繁忙,还有心思追忆往昔, 实在难得。”
肖兴德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却也只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哪里哪里,小姐风华绝代,下官想忘也忘不了。”
客套的话语点到即止, 穆卿云放下茶杯,直入正题:“今日登门,一来是回谢肖大人前几日的探望,二来,也是想和肖大人好好聊聊,幽州眼下的困境,尤其是河工与赈济之事。”
肖兴德下意识看了一旁的秦砚一眼。
按理来说,秦砚才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就算谈公务,也该由他开口。但是看着秦砚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穆小姐说笑了,幽州眼下虽有难处,但下官一直尽心督办,河工虽有停滞,也是碍于物料短缺,绝非下官懈怠。”
穆卿云垂下眼眸,不疾不徐道:“肖大人,幽州河工银从户部拨出到如今,已逾两年。这两年,灾民死了多少,流离失散了多少,大人心里有数吗?”
肖兴德笑容微僵:“这……自然是有数的,下官一直在尽力……”
“尽力?”
穆卿云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晟十二年秋,河堤溃决,幽州上报死伤三百二十人。可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当年在河工上做工的民夫名录,共计一千七百余人。水患之后,能对上号的,不足四百。剩下那些人,是死是活,去了哪里,肖大人能不能给我一个交代?”
肖兴德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旁边的长史。
范世垣低着头,不敢接他的目光。
穆卿云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大晟十二年冬,朝廷拨下第一批赈灾粮,共计三万石。幽州上报发放了两万八千石,可据我所知,当年冬天,城外灾民饿死者不下千人。那两万八千石粮食,到底进了谁的粮仓?”
“这……”肖兴德额角渗出细汗,脑子转得飞快,“小姐有所不知,那批粮食在运输途中损耗了不少,再加上沿途各州县截留……”
穆卿云忽然笑了一声,“肖大人说的是涿州截留的那批?还是河间府截留的那批?据我所知,这批粮食从出库到抵达幽州,沿途只经过三个州府。我已经派人查过,涿州谢永只截了八百石,河间府截了一千二百石,其余的,都进了幽州的地界。”
她顿了顿,直直盯着肖兴德的眼睛。
“那……剩下的粮食呢?”
肖兴德张了张嘴,额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一旁的秦砚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暗暗惊叹。
这批陈年旧账他也翻阅过,里面数据繁杂,条目混乱,稍不留神就会看岔,如果不是细细研究过,是绝不可能随口说出来的。
但穆卿云却只用了短短半天的时间,不仅全看完了,还把每一个数字和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肖大人不必急着回答,”穆卿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还有几件事想请教。”
“大晟十三春,朝廷拨下第二批赈灾银三十万两。这批银子,户部有底账,工部有收据,可到了幽州,账目上写的是‘采购物料、发放赈济’。可我查过当年的采购清单,上面列的石料、木料、粮食,加起来不过五万两。所以剩下的二十五万两,花在了哪里?”
肖兴德已经坐不住了,起身搓着手道:“小姐,这些陈年旧账,下官一时也记不清,不如容下官回去查查……”
穆卿云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还有。”
“大晟七年,幽州上报边军协饷三十万两,说是用于加固边防、采购军需。可我去信问过兵部,当年的边军协饷,朝廷另有拨付,不曾从河工银中支取过一文。那这三十万两,是走的什么账,肖大人能不能也给我解释解释?”
肖兴德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多年前的旧账,哪怕是亲历其事的当事人都未必能记得这般清楚,但这位看似文弱的相府千金,却都查得明明白白,甚至记得一字不差。
“穆小姐……这、这都是误会,这些账目已经过去太久,难免会有疏漏……”
穆卿云没有给他继续推诿的机会,毫不留情道:“一次是疏漏,两次是疏忽,多年来次次都有疏漏,肖大人觉得,这话能骗得过我和钦差大人,还是骗得过明察秋毫的皇上?”
见肖兴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穆卿云忽然浅浅一笑,放缓了语气,来了个以退为进。
“当然,毕竟我并无官职在身,只是单纯对于幽州历年钱粮河务有些好奇罢了。肖大人若是不便与我细说,也不必为难,只需向钦差大人一一解释清楚便好。”
“这……”肖兴德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秦砚。
秦砚明白该到他上场的时候了,于是面色一沉,拿出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耐烦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本官不关心,本官奉旨督办幽州赈灾河工,只关心这河工能不能按时完工,灾民能不能吃饱穿暖,堤坝能不能挡住来年洪水,至于旁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本官只求能回京交差,对皇上有个交代就行,多余的也懒得管。”
听着这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根本就不给他半点周旋余地,肖兴德汗如雨下,只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秦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全力配合,保证如期完工!”
两人离开刺史府,又马不停蹄地往城外的河堤工地赶去。
马车里,秦砚坐在穆卿云身边,总是忍不住频频偷看她。
穆卿云觉得好笑,问道:“怎么了?秦大人有话想说?”
秦砚挠了挠头:“幽州那些陈年旧账堆积如山,小姐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记得分毫不差?”
“凡事皆有迹可循,河工钱粮往来都有账目留存,按照时间线梳理,重点核对异常款项去查去记,做到心中有数并不难。”
“受教了。”
秦砚点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尽管方法可循,但能做到这个份上的,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只可惜……
“小姐若是能入朝为官,必定是宰辅之才。”
穆卿云失笑,摇头道:“只要能整肃吏治,让百姓安居乐业,做不做官又有什么要紧的?”
也是……
名利地位,荣华富贵,她都有了,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去争那个位子。
“小姐说了这么久的话,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秦砚说着,趁机挪得更近了些,有些刻意地挺了挺胸膛。
“无妨,”穆卿云却摇摇头,“卫凛到底是武将出身,不熟悉钱粮调度和河工细节,容易被那些老油子糊弄,堤坝那边还是需要亲自盯着才能放心。”
“那好吧。”
秦砚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声,悄悄往回挪了挪。
工地这边的情况跟穆卿云预想中差不多。
那群人虽然表面上答应得妥妥帖帖,承诺会按时备齐物料,抓紧施工,可等到盯梢的人一走,他们暗地里依旧偷偷克扣工人的餐食补贴,还故意拖延物料进场的时间,试图让这河工进度再拖一拖,再藏点私钱。
卫凛看着那工头避重就轻,推三阻四的样子,瞬间火冒三丈,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动粗。
“你们这群王八蛋!敢跟老子玩阳奉阴违的把戏,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那工头被他吼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哭嚎起来:“钦差打人啦!官府仗势欺人,欺压良民,真是要把我们老百姓逼上绝路啊!”
卫凛直接一把揪住那工头的衣领,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良民?你算哪门子的良民?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是吧?”
马车还没停稳,秦砚就听见工地那边传来吵吵嚷嚷的怒骂声。
穆卿云脸色微变,秦砚已经推开门跳下马车,回身扶她下来。
两人快步往工地上走,远远便看见卫凛攥着拳头,正跟几个官吏对峙。
“卫将军!”秦砚扬声喊了一句。
卫凛回头看见他们,脸上的怒气瞬间化成了惊讶,“时雨?你怎么来了?”
穆卿云径直朝他走去:“刚从刺史府出来,想着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卫凛怔了怔:“不,我不是说这个,你的身子……”
穆卿云跟他擦肩而过,上前扫了一眼那几个官吏,又看了眼不远处那群面黄肌瘦的工人。
“方才你们肖大人已经立下文书,可能还没来得及通知下来,我替他把话传到。河工进度事关幽州千万百姓存亡,若是有人偷奸耍滑,延误了工期,管事者与参与者同罪,轻则杖责罚没,重则以延误防洪大计论罪。”
“都听清楚了吗?”
她声音不高,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压得在场几人不敢抬头。
“听……听懂了。”
卫凛一巴掌把刚刚哭嚎那人推了个趔趄,骂道:“听懂了还不快去干活?等着老子送你们一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那群官吏终于灰溜溜地散了, 不远处围观的工人也都松了口气,重新扛起工具回到工地上。
等人走远了,卫凛回到穆卿云身边, 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
“前两日病得那么重, 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
穆卿云笑了笑:“多亏秦大人悉心照料, 日夜守着,我已经好多了。”
跟在后头的秦砚听见这句夸奖, 有些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穆卿云收起笑意, 转了正题:“肖兴德那边我们已经敲打过,把账摊开算清楚了,他后面应该不敢再耍什么花招了, 河工这边可以放心推进了。”
卫凛一脸惊奇:“这群老狐狸软硬不吃, 只会偷奸耍滑, 你怎么搞定他们的?”
秦砚把先前在刺史府的事情跟他简单说了, 卫凛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
“我跟秦砚在这儿耗了几天, 天天跟他们斗智斗勇都没什么进展,时雨这出来一趟就全解决了, 当真是四两拨千斤, 谈笑定大局!”
穆卿云提起裙摆, 缓缓走向河堤高处远眺工地:“你性情太直、容易冲动,秦大人又是初出茅庐, 摸不清他们的路数。我在官场周旋多年,跟这种人打过太多交道,最是知道他们贪利更惜命,最怕留把柄, 掐住要害自然好拿捏。”
“还得是你!”
卫凛笑呵呵地跟上,走在她身侧,“这几天把我烦得焦头烂额,现在有你来主持大局,我心里总算踏实了!”
河堤尽头,是一处微微凸起的土坡。坡上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天边的云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
穆卿云在高处一块儿平整的空地站定,衣摆和发丝都被晚风轻轻拂动,感受着久违的开阔与自由。
“我也只是尽我所能罢了,以后的日常督查和河工调度主要还得靠我们秦大人。”
她在落日的霞光中回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身后的秦砚。
秦砚还从未见过如此明媚鲜活的穆卿云。
像是蛰伏了整个冬天的花,忽然在这个傍晚,毫无预兆地开了。
如此风华灼人,竟叫他看得有些痴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盯着工地运转重新走上正轨,等他们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奔忙了一天,就连秦砚都觉得有些疲惫,但穆卿云却还在翻阅厚厚的河工旧账,笔尖飞快地在上面标注疑点。
“小姐,天色不早了,还不休息吗?”他倒来一杯热茶,放在穆卿云手边。
穆卿云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他说:“你今日不是问我,如何从这堆冗杂的账目里找出破绽吗?”
秦砚挑眉:“嗯?”
“过来坐。”
穆卿云搁下毛笔,对他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侧。
秦砚刚刚涌上来的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搬了把椅子凑过去,正襟危坐。
穆卿云把桌上的案卷摊平铺开,指着页眉上的时间落款对他说:“一般做假账的人,最容易在年份交接处露出马脚,因为新旧账本对不上,仓促之间来不及掩饰。”
“哦……”秦砚俯下身,又凑近了一点,“这里岁末结转数目凭空多了一笔,应该是临时补填,刻意用来抹平亏空吧?”
穆卿云点点头,指尖轻巧翻过一页:“看账先抓三处:岁末结转、单笔大额、异地调款。寻常小贪,爱在零头小数手脚。若是大案,必在跨年衔接、大额划拨处藏私。前后年份一比对,虚实真假一目了然。”
秦砚盯着她纤细白皙的指尖,表面上听得认真,实际上心思总是控制不住地飘远。
穆卿云语速放得缓慢,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处辨别窍门都掰开揉碎细细讲解,好像生怕他学不会,记不住似的。
一晃就到了夜深人静,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烛火也短了一截,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滩。
虽然秦砚私心很想就这样一直挨着她,听她讲下去,但到底还是心疼她身子未愈,于是轻声劝道:“今日太晚了,还是先休息吧,明日再接着学。”
穆卿云抬头看了眼窗外,这偷来的时光实在来之不易,让她有些不舍得就这样浪费。
不过想想也是,她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教,不必急于这一时。
她弯了弯唇角:“也好,那就明日再说。”
穆卿云难得睡了个好觉。
没有心口绵长的疼痛,没有翻来覆去的咳喘,也没有杂乱纠缠的梦。
天光微亮时她睁开眼,看着帐顶晃动的纱幔,竟然一时恍惚,这样安稳沉酣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小姐。”
知微端着热水进来,服侍她起床。
穆卿云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问:“秦大人呢?”
知微给她梳着长发,垂着头道:“姑爷一早就去巡视河堤了,还说今日暂无急务,让您多睡会儿。”
穆卿云点了点头:“一会儿去把昨日没看完的账册都拿过来,趁着精神还好,我把剩下的理完。”
“小姐……”
知微的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劝道,“就算吃了药,您也别太操劳,不然的话,到时候药效一过……”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知微连忙截住话头,闭口不再多言。
秦砚抱着油纸包,跑到门前又放轻了脚步,缓缓推开门。
看见已经梳妆整齐的穆卿云,他有些惊讶:“小姐,你已经起了?”
穆卿云笑着对他点头:“刚起不久。”
“肖兴德今天一早就把石料和粮食都补上了,这次他们没敢再耍花招,河堤那边一切顺利。”
秦砚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笑着说,“你昨天说这家的包子不错,我回来的时候就又去买了一些,还热着呢,快趁热吃吧。”
“好。”
两人简单吃过早膳,穆卿云又带着秦砚把昨日的账目要点过了一遍。
“秦大人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往后独自督办应当绰绰有余。”
秦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好吧,我就是勤能补拙,死记硬背罢了,比不得小姐慧心独具。”
“这么短的时间已经窥透门径,秦大人不必妄自菲薄,”穆卿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淡淡笑道,“时辰尚早,我们一起去南段加固堤岸看看吧。”
秦砚扭头看了眼天色,犹豫道:“已经快午时了,这会儿太阳太大,不如等吃了午膳休息会儿再去吧。”
“也好。”
穆卿云放下茶盏,闻到窗外飘进来的饭菜香气,忽然想起什么。
“上次你说,学到了凉拌蕨菜的秘方,不如今日就露一手?”
秦砚眼睛一亮,“小姐想吃吗?我这就去给你做!”
穆卿云笑了笑,站起身:“一起吧,我也想学学怎么做。”
知微和一帮厨子守在厨房外,战战兢兢地听着里面传出来叮铃哐啷的动静。
秦砚从前经常亲自下厨,做几个简单家常菜不在话下。只是入仕之后公务繁忙,手艺稍微有些生疏,再加上有穆卿云在边上看着,紧张得一会儿打翻盐罐,一会儿引燃灶外柴禾,吓得门外的厨子好几次想进去救场,但都被知微拦住了。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声张,就算他们把厨房烧了也别管,我折成银子赔给你们就是了。”
厨子哭丧着脸,只能自认倒霉。
看着秦砚洗完菜又去引火,放下火折子又去切姜丝,忙得满头大汗,穆卿云想了想,上前问:“秦大人,需不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不用不用!”
秦砚拒绝得斩钉截铁,“你坐着歇会儿就行,我马上就能弄好,很快的!”
穆卿云左右看了看,只好趁他在跟灶火较劲的时候,拿起案板上的蕨菜去清洗。
“蒜末少许,辣椒碎一勺,精盐轻撒,香醋提鲜,淋上热油……”
秦砚嘴里不停念叨着当时记下来的秘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从锅里舀出一勺热油。
他伸出胳膊挡住身后的穆卿云,“小姐站远点,我要浇油了,当心被烫着。”
穆卿云在他袖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有些紧张地问:“能行吗,秦大人?”
“放心吧,小菜一碟……”
“刺啦——”
秦砚话音未落,一勺热油浇下,碗里如同迸裂星火般骤然炸开,滚烫的油珠四下飞溅,蒜末和辣椒碎被热油一激,瞬间爆发出浓烈的香气。
秦砚本能地缩了缩手,但还是晚了一步。
几点滚烫的油星溅在他右手手背上,像是被针尖灼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嘶”了一声,手里的勺子一晃,剩余的热油泼洒进去,又溅起更大的油花。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四道简单的家常菜终于端上了桌。
秦砚坐在桌边,穆卿云取来烫伤膏,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药。
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的,可清凉药油混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丝丝缕缕沁入肌肤,让秦砚心猿意马,耳根红得发烫。
上完药,穆卿云还对着伤处轻轻吹了吹气,“幸好烫得不严重,养几日应该就能好。”
秦砚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说罢又觉得尴尬,不由为自己找补道:“我只是太久没下厨,手生了些,下回一定给你做一桌像样的!”
穆卿云起身净了手,笑道:“这顿饭属实来之不易,一起尝尝吧。”
秦砚给她夹了一筷子凉拌蕨菜,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表情。
“味道如何?”
穆卿云细细咀嚼片刻,点了点头:“清脆爽口,酸辣适中,跟上次在涿州吃到的一模一样。”
秦砚信心倍增,连忙又把其他三道菜往她面前挪了挪,“那再尝尝这几道,我特意做得清淡了些,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吃过饭, 两人准备去河堤看看进度。
秦砚刚准备去驿馆门口牵来备好的马车,却被穆卿云拦住了。
“堤岸土路泥泞难行,马车不好靠太近, 我们还是直接骑马过去吧。”
秦砚微微瞪大了眼睛, 若能与她共乘一骑, 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眼下正值春末夏初,幽州风暖日长, 草木繁盛, 沿途野花遍地, 空气中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穆卿云坐在秦砚怀里,难得地感受着拂面而过的春日气息。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太阳的温热, 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又温柔地贴回去。
小时候在崇安城, 父亲偶尔会带她出城踏青, 让她坐在身前,一路慢慢走。
后来她身子一年比一年差, 连走路都喘,骑马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再后来, 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底, 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算计朝堂上的每一步棋, 也再也没有人会带她这样漫无目的地踏青。
秦砚看出她心情不错,于是也放慢了速度, 信马由缰踏过青青草甸,像是在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约会。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脸上,痒痒的, 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说不清的花香。他没有躲,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那缕发丝在脸颊上多停留了片刻。
“秦大人。”她忽然开口,抬头望着他。
“嗯?”
“谢谢你。”
“……”秦砚愣了一下,心尖莫名颤了颤,“谢我什么?”
谢你中午的那顿饭,谢你在病重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谢你无论什么时候都选择站在我身边,谢你交于我一片赤诚真心……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风掠过发梢,马蹄轻缓落地,穆卿云低头笑了笑,“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那么拼命地来到崇安城。”
秦砚有点不明白她的话中深意,但还是温声道:“是我该谢谢小姐才是,你屡次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予我前程,惜我微末,恩重难偿。”
穆卿云沉默片刻,笑着仰头问:“那你会报答我吗?”
她的笑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让秦砚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咧开嘴角,听见自己说:“当然。”
卫凛最近一直在工地上待着,皮肤晒得黝黑,不穿甲胄的时候,乍一看跟那些搬石头的民夫无异。
秦砚和穆卿云骑着马来到堤坝南段,两人都没发现蹲在人群中的卫凛。
卫凛听见马蹄声回过头,一骨碌从石料堆上窜了起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时雨!”
穆卿云看着跟工人打成一片的卫凛,也有些惊讶,“卫将军,你怎么这身打扮?”
卫凛大咧咧道:“刚刚他们搬石料缺人,我就过来搭把手,甲胄穿着碍事,所以就脱了。”
秦砚刚扶着穆卿云下马站稳,肖兴德就带着身边那群点头哈腰的官吏远远迎了过来。
“下官见过穆小姐,秦大人。二位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下官去驿馆回话便是。”
秦砚扶着穆卿云,淡淡道:“过来看看进度,肖大人不也亲自在工地上盯着吗?”
“应该的应该的。”肖兴德擦了擦头上的汗,“河工事关百姓生死,下官不敢懈怠。今日天不亮就到了,一直在堤上盯着,就怕底下人偷懒耍滑,耽误了工期。”
他说得诚恳,秦砚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肖兴德搓了搓手,又转头看了一圈工地,“这几日石料都按时运到了,粮食也没耽搁,工人们干劲足得很,照这个进度,再有个把月,南段就能先合龙……”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秦砚和穆卿云都没怎么接话,只是顺着堤坝慢慢往前走。
肖兴德跟在旁边,说完了进度说物料,说完了物料说人手,说完了人手又说天气,翻来覆去,几乎把能说的都说了。
气氛渐渐有些尴尬。
肖兴德又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实在没话找话,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起来:“秦大人和穆小姐感情可真好,连巡查都要一起,下官看着都羡慕。这般夫妻和睦,真是难得。”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肖兴德自己大概也觉得尴尬,说完就干笑了两声。
谁知秦砚听了,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低头看了穆卿云一眼,眉眼间都是温柔的笑意。
“那是自然。”他说,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夫人身子刚好些,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再说,有她在我身边,我做事也安心。”
穆卿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弯了弯。
肖兴德愣了愣,没料到这位年轻的钦差会这么直白,干笑道:“秦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卫凛蹲在不远处的石料堆上,抱着胳膊看着那十指相扣的两个人。
秦砚不知说了什么,穆卿云仰着脸看他,忽然笑了。
没有平日里的距离感,而是从眼底漾出来的,亮亮的,软软的,像是春天的溪水化开了冰。
两人衣袖交叠,举止亲昵,宛如真的做了夫妻一般……
卫凛“嗤”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愿再看。
“行了,我带夫人在附近随便逛逛,肖大人不必跟着了。”
秦砚摆摆手,示意肖兴德止步,自己则护着穆卿云往堤坝高处走去。
肖兴德只好讪讪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干瞪眼。
南段的地势高一些,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片工地。
这里的石料堆积如山,民夫们三人一组,喊着号子把一块块青石往堤上搬。远处还有人在夯土,木桩起落间,沉闷的“咚咚”声一下接一下传过来,像是大地沉闷的心跳声。
穆卿云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堤坝下方一处炊烟袅袅的地方问:“那边是什么?”
秦砚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几口大锅支在空地上,妇人们正围在锅边忙碌,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还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
“应该是工人们的家眷。”秦砚说,“河工工期长,不少人是拖家带口来的,男人们上工,女人们就帮忙做饭洗衣,也算是个照应。”
穆卿云点点头,拽了拽他的手,带他往那边走去。
那几个妇人正埋头干活,一开始没注意到有人过来。直到秦砚轻咳一声,她们才抬起头,看见两个衣着体面的陌生人站在面前,顿时慌了神,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稳。
“别怕别怕。”秦砚连忙摆手,“我们就是随便看看。”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一个年轻些的往后退了两步,把身后的小孩藏到裙摆后面,眼神里满是警惕。
穆卿云松开秦砚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平视着那个藏在母亲身后的孩子。
那孩子五六岁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穆卿云轻声问。
孩子不说话,只是攥着母亲的衣角,往她身后又缩了缩。
妇人连忙赔笑:“大人莫怪,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说着就要把孩子往身后推。
穆卿云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几块精致的糕点。她把糕点递到孩子面前,温柔地问:“吃吗?”
孩子眼睛亮了,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没反对,飞快地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妇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拘谨得很,低着头,不敢看穆卿云的脸。
这时候,一个扛着铁锹的民夫从堤上跑下来,大概是来喝水的,一眼看见秦砚和穆卿云,惊喜地喊道:“秦大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秦砚扶着穆卿云站起身,冲那人点点头:“过来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那民夫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您不知道,多亏了您和夫人,我们才能吃上饭、领上粮。以前那些当官的,哪里管我们死活……”
旁边的妇人们这才知道,眼前这两位气质出众的贵人,竟然就是传闻中为民请命的钦差大人和他的夫人。
一个胆大些的妇人搬来一把小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才放到穆卿云面前。
“夫人,这日头晒得慌,您坐着歇会儿!”
穆卿云没有推辞,接过凳子坐下,顺势把那孩子拉到身边,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糕饼屑。
“粮食够吃吗?”她问。
“够的够的!”妇人们抢着回答,“最近每天都能领到口粮,比在家里吃得还饱一些。”
“孩子们呢?有生病的吗?”
“有个把咳嗽的,前几日卫将军请了大夫来,都给瞧过了,发了药,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
妇人们渐渐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连那些原本缩在棚子里的老人也凑了过来,远远地站着看。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大人也是好人,我们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官……”
孩子们也胆子大了,从大人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有几个已经悄悄蹭到了穆卿云身边,仰着小脸看她。
一个小姑娘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踮着脚尖,努力往里挤。
她好不容易从一个妇人的胳膊底下钻了个空子,一头撞进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穆卿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腕。
小姑娘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瓷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红艳艳的小果子滚了一地。
那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是我在山上摘的……我娘说夫人是好人……我想送给夫人吃……”
“别哭。”
穆卿云掏出帕子,擦了擦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心意我收下了,谢谢你。”
一旁的秦砚忽然瞥见手帕上的点点殷红,立刻变了脸色,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卫凛原本正在清点物料损耗, 忽然看见秦砚扶着穆卿云,急匆匆地朝他走来。
“卫将军!有没有随身金疮药和干净纱布?穆小姐受伤了!”
卫凛立刻扔下手里的纸笔,转身就往放药箱的工棚跑。
穆卿云受伤的手指被帕子紧紧裹着, 被秦砚紧紧攥着, 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忍不住说:“只是被划了个小口子罢了,不必这么大惊小怪。”
秦砚微微松开手, 看见包着她手指的帕子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吓得连忙重新攥紧, 紧紧按住伤口。
“小口子怎会流这么多血?肯定是伤口很深,得上药止血!”
穆卿云轻轻蹙眉,其实她真的没觉得有多痛, 不过是被那破碗的豁口划了一下, 她也有些疑惑为何会流这么多的血。
卫凛很快就拿来了药箱,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帕子, 露出伤口。
起初看她流了这么多血,还以为伤口很深, 但清理完血迹,仔细检查过后, 发现的确就是一道浅浅的口子。
不过他也没有掉以轻心, 而是十分慎重地清洗了好几遍, 给伤口上了好几道止血药粉,又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 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这两日别碰水,不要用力弯折,记得按时换药。”
穆卿云看着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 无奈失笑:“都说了只是小伤,你们别这么兴师动众的。”
秦砚还攥着那方染血的手帕,陷入深深的懊悔。
“都怪我,非要带你来工地,来了却又没保护好你,还让你受了伤。”
“这真的不算什么,”穆卿云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还没有你中午给我做饭的时候,被油烫伤的手背疼呢。”
卫凛高高扬起眉毛,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砚身上:“你还给时雨做饭了?”
秦砚垂着头,闷声道:“我皮糙肉厚,就是被烫掉一层皮也没事。但你不一样,你身子金贵,好不容易才养好一些……”
卫凛听不下去,直接照着他肩头来了一拳。
“差不多得了!不就是划了个屁大点的小口子吗?叽叽歪歪这么半天,是不是成心想气死我?”
秦砚被推得一晃,看了眼卫凛,又看向穆卿云,而后“噗嗤”一下乐了。
穆卿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眉眼弯弯,也跟着笑了起来。
卫凛原本还有些憋着火,可架不住这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比一个傻。他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终于没绷住,“嗤”地笑出声来。
三人就这样站在堤坝上,没来由地笑成一团。
自那之后的两天,秦砚和穆卿云还是照例,每天上午在驿馆核对账目,处理公事。中午秦砚亲自下厨做饭,吃完饭两人再一起去河堤查看进度。
工地上的妇人见他们见得多了,也渐渐放下了拘谨,变得亲切热络起来。
她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穆卿云的身子不太好,于是纷纷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翻出来,献宝似的堆到了秦砚的面前。
“秦大人,这是野蜂蜜,只有我们这儿的深山里才有的稀罕东西,您带回去给夫人泡水喝!”
“还有我这红枣桂圆膏,里面加了我婆婆传下来的独家秘方,补气血最管用!”
“我这个晒干的人参须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呢!我当时身子弱难生养,坚持吃了不到半年,就怀上我家小子了,给夫人补补准没错!”
“人家秦大人还年轻着呢,你说这些干嘛?”
“有备无患嘛!哈哈哈哈哈……”
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热心叮嘱,秦砚哭笑不得,只能连连道谢。
他抬头看向正在不远处教孩子们识字的穆卿云。
夕阳的余晖正缓缓铺下来,远处的河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穆卿云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膝上摊着一本书,身边围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孩子。
她念一句,孩子们便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吐字不清,奶声奶气的,却格外认真。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被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俯身去听一个孩子说话,衣摆垂落在地上,沾了灰都浑然不觉,只是认真地点头,唇角弯弯的,满脸都是温柔。
秦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她好像天生就该在这样的光里,被最纯真的目光围绕着,做她最想做的事。
而不是什么翻云覆雨的相府掌权者,被困在权利漩涡中的孤舟。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背负满身枷锁,像是被千万根丝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步都要算好分寸。
似乎是察觉他的视线,穆卿云忽然抬起头,隔着漫天霞色和喧闹人群,遥遥朝他浅浅一笑。
秦砚心口骤然一暖,傻乎乎地抬起手,对她晃了晃。
忙了一天回到驿馆。
穆卿云坐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
清澈的水里始终漂浮着一缕血线,像是甩不掉的枷锁,牢牢系在她的手指上。
自那日被瓷片划伤已经过两日,这道浅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伤口,却依然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伤口边缘微微泛白,不见结痂,不见收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合不上。
穆卿云从水里抬起手,看着源源不断的血色从指尖蔓延,复又溶于水中。
这几天的轻松日子让她差点都快忘了,她其实是个将死之人。
所有的片刻安稳,短暂欢愉,都不过是的药力撑起的假象,时间一到,统统都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小姐。”
知微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穆卿云回过神,应了一声。
知微拿着干净的寝衣走进来,“小姐,水该凉了,起来吧。”
穆卿云在水里摆了摆手,暂时驱散了指尖的血丝。她扶着桶沿站起身,在跨出来的时候却忽然一晃,险些栽倒。
“小姐!”
知微惊叫一声,扑过来一把扶住她。
穆卿云紧紧抓着知微的手臂,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等耳边的啸叫声一点一点褪去。
知微把浴袍披在她的肩头,忍不住劝道:“小姐,不然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没事了,”穆卿云缓缓摇头,“别声张,别告诉他。”
知微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这几日看着他们笑语晏晏,沉浸在那偷来的甜蜜里,她实在不忍心戳破,更不忍心看下去。
穆卿云刚刚抓住了桶沿,手指一用力,又涌出了更多的血色。
她皱了皱眉,舀出一瓢水浇散那抹刺目的红,缓缓站直身子,“走吧,该出去了。”
秦砚回到房间时,穆卿云已经穿好了素色软缎寝衣,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半髻,湿润的发尾在衣服上洇出一片暗痕。
秦砚走到她身边,见她正执笔写着一封家书,随口问道:“给子钰的吗?”
穆卿云笑着“嗯”了一声,把穆子钰给她的信递给秦砚。
“这孩子前几日背不出书,被先生责罚,委屈得不行,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几场呢。”
秦砚几眼看完,也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自尊心还挺强,不过……是不是也太爱哭了点?”
“也许是从小没了娘亲,我又忙着府中诸事,时常顾不上他,所以才把他养得性子有些软弱了。”
穆卿云提笔蘸墨,又说起上回让秦砚代写家书的事情,“没想到你学得还挺像,子钰都没看出来不是我亲手写的。”
“从前家里境况拮据,偶尔也会干些替人抄写书信文章的散活,摹仿得多了,也就摸出了几分门道。”
秦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小姐的字体清隽飘逸,风骨自成,我也不过只是学了个皮毛罢了,糊弄糊弄孩子还行,内行人一看就露馅了。”
穆卿云弯了弯唇角,继续垂眸执笔写字:“秦大人心思通透,悟性极好,学什么都快。”
秦砚盯着她衣领后面那片被发尾洇出的湿痕,喉头滚头半晌,还是轻声开口:“小姐,我替你擦擦头发吧。”
穆卿云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他。
见他神色认真,眼神坦荡,她温和一笑:“好啊,那就有劳秦大人了。”
秦砚取来干爽的帕子,轻轻撩起穆卿云的头发放在掌心,轻轻地揉搓着。
“工地上,姓孙的那对夫妻刚生了个女儿,还说请我们明日一起去吃饭,说要庆祝一下。”
穆卿云沉吟片刻,犹豫道:“我是久病之人,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就不好了,还是不去了吧。”
“怎会?”秦砚立刻反驳道,“小姐心怀大爱,乃是有福之人。更何况人家特意说了,一定要带着你,说夫人来了才热闹。”
穆卿云想了想,不再推辞:“那好吧,明日我让知微备些薄礼带去,也算表表心意。”
她的后颈纤细白皙,许是常年不见阳光,所以透着几分近乎透明的瓷白。白得刺目,白得让人心惊,让人忍不住想要用掌心覆上去,替她挡住什么。
两人没再继续开口聊天,四周静得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
穆卿云已经搁了笔,后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在各地都有设有暗桩,他们负责探查民情,搜集官场秘事,会把各地实情一一记下,只向我一个人汇报。”
秦砚还在盯着她的后颈,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啊?”
穆卿云睁开眼,偏头看他,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暗桩每月初五、二十会送消息到相府。若有需要,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崇安城东街的云来茶庄,找掌柜的周叔,说一句‘鹤归云岫’,他会把暗桩的联络方式交给你。”
“我的信物就放在沁芳院书房左起第三个书架最上层的暗格里,你回去了一看便知。”
秦砚紧紧拧着眉头,像是意识到什么,“小姐,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别紧张,”穆卿云笑了笑,“我只是怕某天我会厌倦这一切,或是累了,乏了,不想管这些令人烦心的事情了,好歹还有你可以替我分担。”
秦砚沉默着,没有回话。
“不是说要报答我的吗?怎么这就犹豫了?”
“不,我不是犹豫这个,我只是……”
穆卿云歪头看着他,缓缓抬起手,像是想触碰他的眉眼,却在即将碰到之时,又停下了。
“崇安城还有一支只属于我的精锐暗卫。”
她收回手,伸出食指压在嘴唇上,眯着眼睛,笑得像是分享秘密的孩童一般,“这可是连父亲都不知道的秘密,我只告诉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简陋的宴席就摆在工棚前的空地上。
几张木板拼成长桌, 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上头摆满了各家各户凑出来的吃食,有野蕨菜、腊肉炒干豆角、杂粮饽饽、一盆酸辣汤, 还有几坛不知道谁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陈年米酒。
暮色四合, 火把插在四周, 把整片空地照得通明。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欢笑声此起彼伏。
“来来来, 都坐都坐!”老孙头扯着嗓子张罗, 把秦砚和穆卿云往中间让, “大人和夫人坐这儿,这是主位!”
秦砚推辞不过,只好拉着穆卿云坐下。
卫凛也不客气, 大喇喇地往秦砚对面一坐, 把凳子压得吱呀一声。
有人笑着起哄:“卫将军, 您可坐稳了, 别把凳子坐塌了!”
卫凛瞪眼:“老子轻着呢!”
周围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场面就热起来了。
工人们轮番端着碗上来敬酒, 掏心掏肺的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到动情时, 还忍不住地哽咽起来。
“秦大人, 我老张不会说话, 就一句——您是好官!我敬您!”
“夫人,您身子不好, 以茶代酒就行,心意到了!”
“卫将军,那日您帮我扛石头,我记着呢!这碗酒, 我干了,您随意!”
几圈下来,酒坛子空了大半。
老孙头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秦砚的肩膀,舌头都大了:“秦、秦大人,我跟你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官!比肖兴德那狗官强一万倍!”
旁边人连忙拉他:“老孙头,你喝多了!”
“我没多!”老孙头一挥手,“我就是高兴!堤坝修好了,来年不怕水了,我孙儿也能吃饱饭了!这都得谢谢大人!”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秦砚也喝了不少,拍着老孙头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哑:“是我们该谢你们。这堤坝,是你们一锹一铲垒起来的。没有你们,我什么也做不了。”
场面一时有些煽情,几个妇人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泪。
孙家那对年轻夫妇抱着新生的女儿坐在火堆旁,小娃娃裹在红花布做的襁褓里,睡得正沉,偶尔皱皱小鼻子,惹得一群人压低声音痴痴地笑着。
穆卿云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得有些微醺,脸颊也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支着下巴看向襁褓里的孩子,脸上的温柔笑意看得秦砚都有些醉了。
卫凛应付完来敬酒的人,刚一撂下酒碗,就看见秦砚目光黏在穆卿云身上,笑得一脸痴样。
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借着酒劲吼道:“秦砚!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难得今天兴致高,敢不敢比一场?”
他嗓门大得惊人,引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这边。
“有何不敢?”秦砚不甘示弱地站起来,“今日卫将军要战便战,在下奉陪到底!”
众人观察片刻,见两人不是真要动手打架,这才拍着手,开始齐声叫好。
卫凛抬起手一挥,一旁的守卫立刻奔向营帐,很快就搬来了几坛烈得呛鼻的烈酒。
这可是行军打仗的时候暖身壮胆的烈酒,酒劲可不是自家酿的米酒能比的。
卫凛二话不说,直接拍开泥封,拎起两坛摆在桌上,大有一副分不出胜负不罢休的气势。
穆卿云看见他们这架势,忍不住劝道:“小酌怡情,点到为止,别喝伤了身子。”
“时雨,你别说话!”
卫凛摆了摆手,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秦砚,“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恩怨,今日必须分出个高下!”
桌山的酒杯被撤下,换成了宽口的粗瓷大碗。
秦砚率先给自己倒了一满碗,直接端起仰头喝下。
“好!秦大人海量!”
众人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宴席的气氛再一次被推向高潮。
卫凛不屑地哼笑一声,直接拎起酒坛,对嘴豪饮了一大口,看得众人目瞪口呆,连连叫好。
穆卿云看着这跟斗鸡似的两人,无奈地摇头:“你们幼不幼稚……”
月上中天,夜色渐深,妇人们已经率先离席,带着孩子们回去歇息,桌上只剩下一群烂醉如泥的大老爷们,还在口齿不清地拼酒。
“你个书呆子,嗝……”卫凛打了个浓重的酒嗝,手指着秦砚,“不过就是多读了几本书,会写几篇文章,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可以站在时雨身边?”
对面的秦砚也醉得不轻,梗着脖子道:“就凭……我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嗝……你不过仗着家世,比我早认识她几年罢了……嗝……还跟我说什么青梅竹马……简直可笑!”
“可笑?”
卫凛拍桌瞪眼,刚想要站起身却脚下一软,又一屁股重重坐了回去。
“老子……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她了,你才……跟她在一起多久?你知道什么?”
秦砚一听更不服气了,大着舌头道:“她教过我读书下棋,我上次受伤,她还亲手给我上过药……我还亲过……”
穆卿云听着听着发觉不对,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好了好了,别吵了,你们都喝醉了,回去睡觉吧。”
“亲什么?”
卫凛瞪着眼睛,手脚并用地想从桌子上爬过来揍秦砚,“你刚刚说你亲什么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秦砚被捂着嘴巴,但还挣扎着地比划。
穆卿云眼看拦不住他俩,连忙叫来一旁的守卫:“你们卫将军喝醉了,赶紧带他回去休息,别让他闹了。”
两个守卫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卫凛往后拖。
“放开……放开我!”卫凛还在手脚乱蹬,冲着秦砚扯着嗓子大喊,“姓秦的!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好在其他人也都喝得烂醉如泥,应该也没人注意到这边的闹剧。
穆卿云跟孩子的娘亲打了声招呼,让人把秦砚扶上马车,这才结束这场闹哄哄的宴席。
秦砚在马车上还算老实,倚在车壁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的样子。
可刚到驿馆,穆卿云正准备让人把他送回他自己的房间,这人却忽然清醒了过来,黏糊糊地抱住她的胳膊,说什么也非要跟她一起回房。
穆卿云无奈,只好半拖半哄地带着他回到房间。
秦砚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看着穆卿云从柜子里抱来被褥放在榻上。
他的目光呆滞又纯粹,直勾勾地粘在穆卿云身上,显然是醉得不轻。
穆卿云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秦大人,还知道这是几吗?”
“五。”
秦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忽然问,“你喜欢卫凛还是我?”
穆卿云原以为他已经醉得糊涂了,没想到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卫将军只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我们之间除了友情,没有其他。”
“那为什么他可以叫你‘时雨’?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还每次都对他笑得那么开心?”
“……”
穆卿云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委屈,一时竟然搞不清楚他是真醉还是假醉。
她挣开手腕,无奈道:“秦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砚眸光闪了闪,快速眨了几下:“我想问……以后我可不可以也叫你‘时雨’?”
穆卿云失笑:“当然可以。”
秦砚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心底按捺已久的某处开始沸腾起来,翻涌而上的酒意让他下意识问出口:“那我可不可以吻你?”
穆卿云怔住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勾起秦砚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秦砚喉头一滚,努力仰起脖颈,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腰。
两人一坐一立,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发丝缠绕,呼吸交换,吻得虔诚又认真。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的布帘,桌上的蜡烛忽然爆了个灯花,墙上分不清彼此的影子颤了颤。
穆卿云按住他的肩膀拉开距离,强行止住了他想要继续加深的动作。
“下次别问了,直接做就行了。”
这句话宛如一纸赦令,秦砚只觉得自己苦苦支撑的堤坝瞬间被洪水冲垮,转眼就溃不成军。
他猛然站起身,直接拦腰抱起穆卿云,大步走向那张熟悉的雕花木床上。
穆卿云被轻轻放在被褥上,看着笼罩而下的滚烫身躯,她今晚明明一滴酒都没喝,却也觉得好像醉得不轻。
秦砚三两下把自己剥了个干净,但双手伸向穆卿云的衣襟时,却还是忍不住犹豫了。
“我……可以吗?”
穆卿云蹙了蹙眉头,抓住他的手,直接按了下去。
“说了别问。”
“……”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爆开了,炸得他丢盔卸甲,理智全无。
就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关键时刻,秦砚混沌发热的脑子里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动作猛然顿住了。
急促的呼吸被打乱,穆卿云疑惑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
秦砚呼吸粗重得厉害,脖颈上青筋暴起,后槽牙几乎快要咬碎了。
只见他缓缓撑起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替穆卿云把散开的衣襟重新穿好。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些账目没处理,我得去核对一下。”
穆卿云捏着衣襟坐起身,快要气笑了。
“你说你要去处理公务?现在?”
“嗯。”
秦砚认真地点点头,飞速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在身上。
“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这个……”他不敢直视穆卿云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日再说。”
说罢他就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房间。
穆卿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简直哭笑不得。
他的动情是真的,下意识的反应也骗不了人。
明明都已经情难自禁到这种地步了,怎么突然又临阵退缩?
穆卿云百思不得其解,余光忽然瞥见床尾好像落着什么东西。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她很久之前随手拿来给秦砚用过的手帕。
应该是刚刚纠缠拉扯的时候,混乱中从他的衣襟内袋里掉出来的。
连一块儿用过的旧手帕都要贴身珍藏,穆卿云实在想不通,这般珍视她的人,为何会在最后一刻抽身而去。
“可惜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幽幽叹了口气。
今日已经是服药过后的第五天了,她能感觉到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冷,体内残存的生机也在急速消散,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第七日。
“说不定这是最后的机会呢……”
可满室寂静,无人能回应她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天刚蒙蒙亮, 集市的商铺都还没几家开门。
药铺的掌柜打着哈欠移开门板,一抬头就被守在门外的人吓了一跳。
“哎哟我的老天爷!大清早杵在这儿是想吓死谁啊?!”
秦砚红着眼睛,衣衫凌乱:“我要买药。”
掌柜的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半天, 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他进来, “一大清早火急火燎的, 你要买什么药啊?”
“避子药。”
秦砚直挺挺地站在堂中,抬头盯着柜台后的药柜。
掌柜的转身瞥了他一眼, 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早说嘛, 其实这避子药不急着这一时, 事后再喝也不碍事。”
“不是普通的那种,”秦砚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 “是给我喝的避子药。”
掌柜:“……”
“咳咳……”
穆卿云从睡梦中咳醒, 翻了个身之后还是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秦砚昨晚不在, 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熟悉的窒息感也一点一点攀上喉咙。
“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闷咳了好一阵, 五脏六腑都被牵扯着,疼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弯着身子, 手肘撑在膝盖上, 一下一下地喘。
知微听见动静, 连忙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小姐, 您怎么了?”
穆卿云咳得喘不上气,只能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水。
知微会意,连忙上前斟了一杯递到她手边。
好在这壶茶一直温在炭炉上,还是热的, 穆卿云小口小口抿着,缓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得喉咙好受了些。
知微轻轻拍着她的背,见她盯着茶杯发愣,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小姐?这茶水有问题吗?”
穆卿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这……是雨前龙井吗?”
知微点点头:“是啊,都是您平时喝的那款,从崇安城老字号茶行送来的,跟往常一样。”
“……是吗?”
穆卿云垂下眼帘,看着杯底晃晃悠悠的茶叶,只觉得她的心也跟着缓缓沉了下去。
她又尝不到味道了。
这茶清冽甘醇,从前是她最爱的。可方才那一口灌下去,她尝到的只有水的温热,没有一丝茶味。
像是有人在舌尖上蒙了一层布,什么都透了进来,唯独味道被拦在了外面。
这几日的安稳光阴转瞬即逝,借来的欢愉一刻终究还是要加倍偿还。
想到这里,穆卿云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柱,稳了稳,慢慢站直。知微要来扶,被她轻轻挡开。
趁着身体还能动,脑子也还清醒,她要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该安排的后事一一落定。
“去叫卫将军过来,”她说,“越快越好。”
卫凛宿醉未醒,这会儿头还疼着,但听见知微来传话,也顾不得收拾一下就匆匆赶来。
“时雨。”
他大步踏入房中,看见穆卿云正倚着扶手坐在案前,“你找我?”
“坐。”
穆卿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卫凛脑子还昏沉着,但见她这阵仗,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桌案上摆着几摞文书,分得齐齐整整,笔墨纸砚都收拾过了,连笔架上的毛笔都洗得干干净净,一一挂好。像是一个要出远门的人,在收拾行李。
“时雨,你……”
“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穆卿云打断他,把桌上最左边那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这些是幽州河工的账目底稿,我已经核对过了,每一笔都标注了疑点。肖兴德那边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日后朝廷清算,这些就是铁证。你替我收着,等回京之后交给父亲。”
卫凛低头看着那厚厚一摞纸,没有伸手去接。
穆卿云也不等他,又推过来第二摞。
“这些是幽州境内各州县的人口田亩底册,我让人重新丈量过,跟官府存档的对不上。哪家占了地,哪家瞒了人,都写清楚了。日后若有人想翻旧账,这些就是依凭。”
她的手从纸页上滑过去,指尖有些发抖,但声音却始终平稳。
“这些,是这次在幽州推行新政时拉拢的名单。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防,哪些人只是墙头草,都记了。你交给秦砚,他日后用得上。”
卫凛的目光从那些文书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沉静得像深冬的潭水。
“河工那边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不要被我的事情影响,一定要继续跟进下去。”
“时雨,”卫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穆卿云掩唇闷咳了几声,对他缓缓摇头:“没时间了。”
卫凛霍然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穆卿云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坐下。”
卫凛没有动。
“坐下。”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蛛丝,牵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这次我们在幽州推行新政,动了世家的根基。清丈荒地、裁撤冗吏、评估官营作坊,桩桩件件,都是从他们嘴里抢食。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还在的时候,他们忌惮相府,不敢明着动手。可我若是不在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头,看着卫凛的眼睛。
“你替我护着秦砚。”
卫凛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根基尚浅,手段还不够老辣。幽州的事是他经手的,日后那些人要报复,第一个冲着他来。你在朝中有人脉,手里有兵,护得住他。”
“那你呢?谁护着你?”卫凛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穆卿云笑了笑。
“卫凛,我把相府交给他,把父亲交给他,把子钰交给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得帮着他,别让他一个人扛。”
卫凛坐在那里,死死咬着牙,不肯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穆卿云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这副模样,”她笑着说,“我又不是现在就要死,只是未雨绸缪,先把有些重要的事情提前跟你交代清楚罢了。”
卫凛猛地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知道了。”
“辛苦你了。”
穆卿云撑着桌角艰难站起身,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书信。
“这都是给子钰的,记得帮我每隔两日寄一封给他。”
卫凛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信纸起了褶。
“哪怕是哄他,只要能多快乐一日,就别让他知道真相。”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事无巨细,就像一个随时准备远行不再归来的人。
卫凛红着眼睛,像个孩子似的哽咽着质问:“你哄着子钰,哄着秦砚,那为什么……不哄哄我?”
穆卿云愣了一下,叹道:“卫凛,从出生开始算起,我们认识已经快二十一年了吧?”
卫凛别过脸去,“那又如何?”
“我以为,若是有人能坦然接受我的离开,帮我料理好身后事,那这个人,只能是你了。”
“凭什么……”
卫凛握住她的肩膀,声声逼问,“凭什么你要私自替这么多人做决定?凭什么你安排好一切,却唯独不问我愿不愿意?凭什么要独独对我这么残忍?”
穆卿云想抬手,手指却连蜷曲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方才蘸过的墨迹还没干,此刻蹭在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模糊的黑。那片黑在她眼里慢慢散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夜色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时雨?”
卫凛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重的水,听不真切。
秦砚拎着新鲜的菜蔬,怀里还抱着刚出锅的包子,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他还特意洗了把脸,重新梳理了头发。
昨日穆卿云说想吃他做的清蒸鱼了,所以秦砚一早便去河边渔市守着,等到渔船靠岸,挑了最新鲜的鲈鱼,顺便还买了些她爱吃的菜,准备今天好好露一手。
他脚步轻快地跑进后院,把手里的东西都搁进厨房,那条活蹦乱跳的鱼也放进了蓄满水的池子里,这才拿起热腾腾的早点,准备去楼上叫穆卿云起床。
昨夜他走得匆忙,借口也太拙劣,希望她没有生气才好。
秦砚心里想着待会儿要如何跟她解释,刚踏上楼梯拐角,却看见知微红着眼睛站在房门口。
秦砚心头一沉,问:“怎么了?”
知微一看他回来了,眼眶更红,只一个劲地摇头,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房间门虚掩着,卫凛慌乱又急切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时雨?你怎么样?撑住!你别吓我!”
秦砚听过卫凛所有的语气,唯独没有听过这样的,带着颤,带着怕,像天要塌了。
秦砚抬手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没有拉开,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
卫凛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穆卿云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秦砚站在门口,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包子滚出来,白胖胖的,滚到门边,沾了灰。
穆卿云像是听见了动静,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拢,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秦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人定住了。
她扯了扯唇角,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话。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还没出来,喉咙里先涌上一股温热。
那股温热来得又急又猛,她来不及压下去,甚至来不及偏头。
一大口浓到刺眼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卫凛的衣袖上,溅在她自己的衣襟上。
星星点点落在地上,像是雪地里炸开的红梅,一朵一朵,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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