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触感不是他走过的任何土地, 空气中的温度不是炎夏也并非严冬,没有视觉的他看不清眼前有什么,因此所有的概念尺度似乎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想起了那么多事情。他刚刚实在寻找穹, 对吗?
然后呢,他遇到了月神和另外一个温度很高的友善神明。再然后
他好像就自己跑出来寻找穹了。
对。他在寻找穹, 他的灵魂上全都是穹的痕迹,只要他把自己的灵魂献给她,她就能回来了。
没有视觉,因此他无法估算空间的大小,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不知该如何计算时间的尺度, 却还没有碰到任何边界。
穹在哪里?
椋想到最后一次她消失前变成的黑色发亮的粘液,或许她会摊在地上?缓慢地蠕动?
椋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然觉察出一丝可爱来。
他没想到有一日竟然会用这个极其冒犯的形容词来形容穹。原来他见过她茹毛饮血的样子, 见过她痛苦的样子, 见过她站上巅峰的样子, 只是还没有见过她成为“人”之前的样子。
她说过,想把他带走成为她永远的舞者。那时候他没有说任何话, 但如果换做现在的他,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说他愿意。他愿意陪她一起失去理智和情感, 成为她神生中最渺小,但又最坚固的脚注。
“你是人类?”
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
椋有些麻木了, 这个世界的存在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在确认身份。
“对,我是人类,我在寻找你们的狩猎之主,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空气陷入了古怪的凝滞。
“她就在这里。她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怪不得他什么都找不到。无处不在等于任何之地都不存在。
“我遇到了月亮,还有另一位神灵, 她们说,因为我的灵魂上带着她的痕迹,让她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那是不可能的。”那个男性的声音说道。
椋只感觉心脏猛地一沉。
“她已经把她从人类那边学到的理智,情感还有所有的记忆都扔掉了,因为那些理智和情感会束缚她身上的权柄。她用自己补全了所有的漏洞,而我们才能继续和平地存在于这个世界,甚至连两位主神都找不到她的本源。”
本源。穹的本源是什么?
那个曾经因为太可怕而被椋忽略的答案再次在他的头脑之中闪过。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这里有天空吗?他看不到。但是椋突然知道了自己能在哪里找到穹的本源。
“你知道,一个人类该如何把灵魂献给某一位存在吗?”
椋并不期待听到什么答案,然而对面的存在竟然说话了。
“有一段时间,我曾经跟随在两位主神身边,看他们拿走我的同类做实验。”那个男性的声音平静地叙述道,“我虽然不能理解其中的原理,但是他们他们随意地——改造,切碎,重塑我同类的灵魂,给他们的孩子来制造意识,那是一种,另类的献祭。”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也可以这么对待我的灵魂?”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不建议你这么做。”男性的声音说道,“我也做不到这种事。”
“那你知道还有谁能够做到吗?”
迎接椋的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但是椋很有耐心,他在等着对面的回答。
“我是太阳和月亮光芒的影子,也许我可以借给你一点我的光,让你看到自己的灵魂。但之后我帮不到你,你也别想找我帮忙。”
“谢谢您。”椋真诚地感谢道,“您是第一个帮到我的存在。”
椋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做出这种事,殿下恐怕会气到会撕裂我的。但是我和你有一样的目的,我也希望她能尽快回来。”
那话音刚落,椋突然重新获得了视觉。
只是这个视觉实在有点奇怪,他看到的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自己的身体。
翠绿色的灵魂,上面的确都是穹的痕迹。
她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注视,每一次叹息和每一次微笑,都在他灵魂的镜子里熠熠生辉。
椋几乎要被那里的穹迷住了,但他知道那些并不是真实的穹。那是他的记忆,是她残留在他身上的信号。如果他的灵魂消失了,那么那个曾经拥有理智和情感的穹也就再也找不到归处了。
椋一阵战栗。他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具体的做法仿佛从他这个灵魂诞生之初就刻在上面,而现在他只不过是终于看见了这个方法。
他没有思考后果,没有思考代价,没有疑惑这个方法究竟会把他导向何处,就好像那些他本性里应有的谨慎,都被某个无法察觉的外力删除了。
他向着身体里面伸出了自己的手,小心地捏住了自己的灵魂。
灵魂很脆,就像冬夜霜后的枯草,他稍稍一用力,就传来了碎裂的巨响。
剧痛从灵魂之中传来,椋发出无声的惨叫。他在那些循环中不是没有受过危险的致命伤,但没有哪次伤能和这一次伤的疼痛比拟。
毕竟他的伤口并不是在身体之上,而是在灵魂上。
还不够。还不够,椋只是稍微捏了一下,灵魂还只是裂开了而已。
他的手已经抖得无法平稳抓住任何东西,但是灵魂的体积无法计算,他只要不断往里伸,就一定能碰到它——
疼痛从每一条裂口上传来。
还不够。
他将裂口撑得更大。
哗啦。
灵魂开裂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响了起来。
不过还没结束,他用已经快彻底失去知觉的双手捧起那些亮晶晶的碎片,虔诚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大神’,我将灵魂献给您祈求您的归来。”——
她正在睡觉,她也正醒着。
她的大小无法估量,她的边界无法探测,她知道每一寸裂口都被自己堵得严严实实,每一寸可能的漏洞之上都有她的一千只眼睛在站岗,外面的东西看到她的眼睛就会因为忌惮而离开。
这就是她最开始的样子,完美无缺的,无所不能的,无需修正的。
太好了。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的。
但是她偶尔也会产生一些疑惑,虽然疑惑这个概念似乎并不应该存在——
好像自己应该不是这样子的?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
她很满意,这就够了。虽然她也无法深究满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本能告诉自己,要填满那些危险的漏洞,外面的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要赶出去。
不过偶尔她看守裂缝的每一千只眼睛里也会有那么一两只开小差,看向里面的世界。
里面的世界有很多颜色,很多声音,很多她不会关心的概念。里面有很多她的同类,不过那些同类大部分都有些吵,总是在做一些它们没必要做的事情。
更远的地方还有很多会自己蹦自己跳的小东西,它们的命运独立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一切,不过她没兴趣去了解那些奇怪的小东西。
更近的地方有两个大家伙。
这两个大家伙好像比她还要庞大,但是她不喜欢这两个大家伙,其中一个是硬生生卡进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明明塞不下还硬往里面塞,从来都没有真正进入这个世界,但是却自以为是这个世界最忙碌的主人,整天都在动些她无法读懂的歪脑筋;另一个则是只知道吃和睡的蠢货,被其他东西咬一口也不在意,偶尔她能听到他在表达什么,但是她听不懂,她也就懒得听了。
不过吃又是什么意思?
她在思考,虽然思考也是个陌生的行为。
然后绿色的小碎片就莫名其妙乘着风飘到了她的面前。
真漂亮啊。就好像被风吹起来的眼泪。
无法理解的比喻不讲道理地闯入她的思维。
什么是风,什么是眼泪,什么是绿色?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着她往地上坠落。
不行!她不能掉下去,封印随时可能坍塌,如果她在此刻离开,那么外面的东西就可以一口气闯进来了。
但是这个绿色的小东西上好像都是她自己。她怎么会在这上面呢?
他是谁。哭又是什么。
她盯着指尖轻盈的灵魂碎片,突然一松,轻飘飘地落在她惯常喜欢降落的地方。
人有两只手,两只手分别有五根手指。
人有五官,两只眼睛长在鼻子的上面,眉毛的下面。那些她曾经学习过的“知识”跟着人类的灵魂碎片,从漆黑的粘液中长了出来。
灵魂碎片眷恋地落在她还在不断变化的躯体上,小心翼翼地牵制着她的身躯,让她逐渐稳定下来。
但是她不应该这样做的。
封印上的巨大破口并没有消失。她应该回去,如果她继续往前面这个危险的方向走,恐怕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可是人类在哭泣——人类是什么?算了,不要管了。他哭得真好看,他失去了视力,而他的灵魂摇摇欲坠,那里面都是她喜欢的,曾经获得过的,无比美妙的东西。
邪恶的、但却伟大的私欲在这个广博无边的存在之中迅速生长。
她伸出了自己新生的手——
“我接受你的献祭。”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92章 神居(11)
穹捏住了人类的灵魂。
神灵的手对人类的灵魂而言太过庞大, 于是人类灵魂终于在神灵的重压之下彻底碎裂了。
咔嚓的轻响之后,大大小小的美丽碎片争先恐后地飞入她的躯体之中,牵扯着她逐渐长回原来的模样。
重获新生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 就好像从异常无尽的噩梦中终于苏醒,而梦境结束后迎接她的是永无止尽的极乐。
但清醒过来的穹立刻收敛了笑容。
地上的人类奄奄一息, 因为灵魂碎裂而生机尽失,身躯四分五裂,如同鸟羽一般逐渐透明。
而神灵的居所之中,每一个地方都在发生剧烈的震荡。
她犯下了一个大错。
头顶之上,那个原本只会在归墟出现的裂口此刻出现在了所有神灵,人类, 或是其他有生之物的眼前。
巨大的眼睛,爪子,牙齿, 或是其他肢体从那个洞口探了进来, “外面的东西”毫无阻碍地向这个世界探入了它们的身躯。
“穹?”地上的人类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察觉到面前好像出现了什么东西,“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
穹低下身体, 抱起了人类。失去了灵魂的人类比一只隼都重不了多少,穹试着把人类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头。
然而失去了灵魂的人类身体太脆了, 咔哒一声,几乎和人类灵魂碎裂的声音类似, 他的身体溃散不见,只剩下了一个半透明的头颅。
似曾相识的一幕,而如今穹才是那个受到“惩罚”的人,她小心翼翼地抱起人类轻如羽毛的头和颈。
“是谁告诉你要给我献祭灵魂才能让我回来的,”她抱着人类的残躯柔声问道, “到底是哪个家伙?”
“是我自己想到的。”椋低声说道,“我看到了我在所有循环里的记忆,然后我就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这肯定不是人类自己想到的。肯定有东西指点了他。
“你知道你之后会发生什么吗?”穹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耐心地问道。
“我会死掉,对吗?”人类虚弱地回答道,“没关系,相比起您为我们付出的一切,我付出一次生命实在算不上什么。”
穹抚摸人类的手有些发抖:“但是你的生命再也无法正常进行了你的灵魂和我已经打了一个死结,只要我愿意,你就再也不能离开我一步。”
“可这正是我所祈求的。”椋半透明的脑袋显露出喜悦之色,“我期望能待在您的身边。”
穹的声音却依旧饱含叹息:“但我从未意图囚禁一个灵魂,也从不想要如此虐待你。就算接受你的爱意,我也希望你是自由的,我痛恨所有的强迫。”
椋垂下了双眉:“您是不要我吗?”
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怀里轻飘飘的人类脑袋,祭司总是精心打理的那头长发此刻比露水还要轻盈,眷恋地挂在她身躯上。
“对不起,我做了错事。”椋垂下了眼帘。
“你没有错。”穹立刻说道,“是我的问题。”
“我真的不介意永生永世被囚禁在您的身边,真的。但是,我总觉得,”什么都看不见的人类试图触摸穹,然而他的手早就消失了,残留下来的半透明脑袋发现自己摸不到自己的手,只能在挣扎之后放弃,“是还有其他事情正在让您痛苦吗?”
穹沉默着,在考虑是否要在人类的最后时刻告诉他这个真相。
他是人类的祭司,他不仅仅是她的所有物。所以他有权利知道这个事实——
“封印彻底消失了。”穹缓缓说道,“外面的东西正在进来。”
椋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我食言了。”穹摇头道,“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最后一次。”
“我明白了,是因为,是不是因为我”
“听着,这不是你的错,”穹快速地说道,“就算我没有再次醒来,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母神依然会觉得你们人类阻碍了她的某个无聊的计划,但那时候我不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清醒,我保护不了你们了,你们被毁灭,也许就是彻底被毁灭了。但现在你把我找回来了,我可以,我还可以保护你们,只是现在你们还需要再——”
那个词对穹而言实在有些残忍,但她还是挣扎着说了出来。
“灭亡一次。这不是你的错,椋,你明白吗?”
椋却只听到了一个事实:
他唤醒了穹,于是曾经被堵上的漏洞彻底被打开了,那些怪物又回来了。
“母神的封印彻底碎裂了,她也会被赶出这个世界,”穹飞快地解释道,因为她手里的人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存在阻碍你们了,你们彻底自由了。”
“可是我还没有警告我的族人们,虽然我看到了我们的灵魂总是处在轮回之中,但是每一次生命对我们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死亡即是死亡。您也许还乐意等待下一次轮回和我们相见,可是对他们而言这一次的生命就是结束了。”椋半透明的面孔此刻灰败无比,“我怎么会没忘记找回您的代价呢”
“你给我清醒一点!”穹有些急了,“现在我要去重新搭建那个封印。然后我会去找你的,你明白吗?”
“请告诉我,我还有办法挽回错误吗?”椋轻声问道。
穹停住了手。
她当然想救下所有人类。如果这无数次循环到头来还是会带走大部分人类的性命,她只会觉得自己做了无用功。
“我有办法给你的族人建一片临时的庇护所,但是……你的灵魂也许再也不会完整。”穹的声音宛若微风,“你如果继续在人类灵魂的轮回之中,你的每一次生命都会非常痛苦。”
椋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没关系,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您能把我带在身边呢,”椋期待地看着穹,“您曾经说过,您想把我带走,成为您身边的舞者,永生永世地服侍您——”
“我说过了!那会磨灭你的自由意志,让你成为我的傀儡,我不想这样做。”
然而椋苍白到快透明的脸终于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心。
“可是我再愿意不过了。”
穹沉重地叹了口气,她抓住了人类一小片翠绿色的灵魂。
“但这不是我的本愿。”
她伸手,从遥远的人类世界里抓起了一把自己“尸体”化成的干紫草。
“为什么你的会变成这样的草呢?”舒谅轻声问道,“之前的那些干紫草也是你”
舒谅说不出尸体这个冰冷冷的词。
“是的,我第一次拥有人形的时候,抛弃了我过去的身体,那个身体,变成了弥漫在大地上的干紫草。”
穹把舒谅的脑袋搁在自己的怀里,让他看着他碎裂的灵魂和她的尸体逐渐融为一体。
紫色的光晕里融入了绿色的纹路,就像黑色的夜空中弥漫着极光。
“真漂亮。”椋忍不住轻声感叹道。
危机似乎在这一刻暂时延缓了,穹感觉自己仿佛在和自己的祭司在某个悠闲的午后聊天。
当然,如果她的祭司不是只剩下一个头的半透明状态就更好了。
“我的尸体能成为你们的庇护所,但是只有我的尸体并不够,人类有可能被‘闷死’在里面,所以需要一些人类的灵魂来中和。”穹缓缓解释道,“这是我现在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但那些漏洞还需要去补上。”
编织网的时间并不长,穹把那编好的大网扔向了人类世界,接着郑重地把舒谅的脑袋放到面前。
就算灵魂粉碎成这副样子,作为人类的椋依然可以进入轮回,只不过他的生命永远不会完整,如果他能正常出生,那么他的每一次生命都会被疾病缠身。
“我现在把你放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近你,你放心,我会很快回来的。”穹说道,“你再等我一会儿,不要走得那么快,我还没和这一次的你好好道别”
嘴上虽然在说话,但是穹却越发觉得自己说不下去。
人类的每一次生命都是不同的,数次轮回下来,穹也能察觉到每一次的人类都会有细微的差别。
“求您,就让您满足我的最后一个愿望吧,”椋眨着眼,微笑地盯着穹,“我不想再离开您了,失去自由也好,成为您玩乐的傀儡也好,我只想留在您身边。”
穹顿住了。她知道现在的人类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下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并不会记得她。
那么
“好的,我答应你等我。”穹吻了吻人类透明的额头,决然地站起身,朝着封印塌缩的方向跑去——
“狩猎之主!”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穹一转头,就看到了奔腾而来的半人半羊半鹿。此刻是白天,正是羊女力量最强的时刻,也只有她在此刻还能够到处跑动。
“您醒来了?”羊女焦急地说道,“天塌了,快找地方躲起来吧!”
“对,”穹点头道,“我醒来了,所以天塌了,麻烦借我一点你的日光。”
“嗯?”
羊女疑惑地晃了晃她蓬松燃烧的脑袋,没懂穹在说些什么,只是在穹向她伸出手的时候下意识地搭上了自己的蹄子。
刺眼滚烫的火焰从太阳之神的身上爆发出来,经由穹的双手,那光芒遍布了整个上方,瞬间烧灼了所有正在崩塌的封印。
“您这是在做什么?”羊女有些不解。
“淬炼,提纯。”穹解释道,“我还是从人类那儿学到的这招呢。破了的封印补一补还能用的。”
“可是它都破成这个样子了”
羊女还在担忧,但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经由她火焰灼伤的封印碎片,突然变成了闪耀着璀璨金光的细密网线。
穹的目光向四周一望,这些网线便开始无限延展。
“您”羊女说不出话来,愣神地看着这些网线,“您怎么突然,好像又强大了不少?”
“我亲爱的母亲这么迂回地算计我,让我不得不选择变回最初的状态,还是有一点好处的,”穹淡淡地一笑,“比如我终于想起了我是什么东西。”
“母神和父神从始至终都没有创造过什么新东西。
“他们制造我的方式,和制造我的那几个弟弟妹妹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没有拿外来的灵魂塞进我的躯壳之中。在我之前,他们也根本不知道灵魂为何物。”
穹长叹了一口气。手中的网线飞快疯涨,她抬头看了一眼羊女:“我和你们才是真正的同类。”
“嗯?什么意思,您,”羊女更加疑惑了,“您不是两位主神创造的第一个神灵吗?”
穹缓缓摇头。
人类为她取的名字不是意外,而是她本源的暗示。
她本来就和月娘,羊女,还有晚一样,是这个世界里自发生长出来的神灵。
只不过她在拥有意识之前就被母神盯上了。并且由于她太庞大,太危险了,母神迟迟不敢真的给她彻底拆散了重新变成她的孩子,直到她生出了所谓的意识。
她是无形却又有形,无处不在的天空。天空本就包容万物,所以她能吃下父神的那么多权柄却不会彻底崩溃,甚至还能恢复。
抵御外来之物的威胁,她本就是那最重要,最强大的屏障。
所以
“从此以后保护我们的不再是母神的封印,而是这些网——取个什么名字呢?”
陡然间被问到这个问题,羊女严肃地皱起了眉:“最好让大家来商讨,不过这是您创造的,要不还是您给一个名字,您有什么好想法吗?”
“等以后再想吧,”穹无奈地笑了笑,“活还没干完呢,这些网还不够密,我还需要其他的力量。”
正如穹所说,虽然这张大网重新把进入世界的入口都遮了起来,但是网眼之间的缝隙仍然在让外面的东西陆陆续续地进来。
“我去把月娘和晚叫过来?”羊女跃跃欲试道。
“不用他们了,”穹摇头道,“有更合适的选择。”
穹纵身一跃,来到了神灵居所之中那条无尽的阶梯。在阶梯的最底端,那里是她父神的居所。
说是居所,更合适的说法能说是一小片空间。毕竟父神无知无觉,对大部分神来说都没什么用,如果有什么神能挪动他的话,他早就被塞进某个犄角旮旯里防止碍神眼了。
穹需要更多的力量去补全这张大网。
而现在谁有那么多力量呢?
穹走向她所熟悉的父神的位置。
与天穹之神对应的存在,同样广博浩瀚,包容万物的大地之神。除了一开始就包裹着世界的穹以外,大部分的原生神灵都是从这位父神身上分裂出来的,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而已。
相比起来,他才更像一位“母神”。
穹疾跑而去,却在接近之时陡然停住了脚步。
那个永恒漆黑旋转的洞口并不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得特别之爽(你真的)
第93章 神居(完)
一片狼藉的终身居所中, 原本应当永恒不变的父神消失了,那里空白一片。
取代父神原本所在的位置上,有四个样貌畸形的神灵正趴在地上, 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声。
很不幸,穹认识这几个神灵。
“姐姐?”
听见背后有声音, 离穹最近的那一个回过了头。
那是雨神,他肚子里的鱼已经肥硕到连蹦跳都不得,黑色的粘液从他的嘴角、鼻孔和肚子的裂口中汩汩地流淌着。
“你们吃了父神?”穹一字一句地问道。
“母亲离开了,她说,如果我们想在这个世界自保的话,就得吃点好的, 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虫神腼腆地揉着自己的头发,“我们想了很久, 其他神都抓不住, 我们只能来吃父神了。”
穹发出了一声冷笑。
母神是看吃掉她已经无望, 所以把主意打到她的这几个孩子身上了吗?
但是这根本说不通。让这几个残次品吃下父神,并不会让他们像穹一样强大起来。他们根本消化不了父神的那些权柄。
母神到底想干什么?她离开了, 她是终于对这个世界失去兴趣,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去流浪了吗?
“姐姐, 你说我们吃掉父神以后,会不会变得聪明一点, ”土神匍匐着爬过来,他的身躯早已由于过量进食而膨胀,“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和你一起玩了?”
“玩?”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四个畸形的神灵,“你们最好把肚子里的东西快点吐出来。”
“为什么, ”虫神也爬了过来,抓着穹的裙边,“姐姐你不想让我们变得厉害吗?姐姐,你怎么对我们这么坏?”
“我数到三,吐出来。”穹瞪着他们,“三,二——”
没有任何一个神听她的话,于是穹一脚踩在了离她最近的土神背上。
他原本纤细的身躯因为吞吃了父神的部分而淌满了黑色的粘液,被穹一脚踩下去,就像积满雨水的沼泽渗出了多余的水分。
他惨叫起来,黑色的粘液从他身上的所有目之所及的孔洞和裂缝流了出来。
“下一个。”穹走向下一个神灵。
“不要,不要,我自己吐出来!”虫神被吓得连连后退,积蓄在她身体上的飞虫哗啦一下散开,粘液在她身上也淌出了一大片。
被吐出来的“父神”因为没有被消化完全,所以还残留着不少活性,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叫,一边正凭借着本能试图弥合在一起。
穹的心底里突然涌出一种冰冷的同情。她和所谓的“父神”更像这个世界最初的亲人,虽然那时候的他们也没有所有的亲属感念。
为什么她能获得意识,而父神始终没有?只是因为父神比她更庞大,包容更多权柄吗?还是母神的原因?
穹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她捡起地上脏兮兮的“呕吐物”就往那张大网上糊,方式就像她从人类那边学来的用湿泥浆抹墙一样。
父神的权柄被大网全然吞噬,那些细密的漏洞被一一补全,来自世界之外的闯入者越来越难找到可以偷偷溜进这个世界的入口。
这是一项相当精细的工作,穹几乎花了全部的精力,她得遏制自己想要吃掉“父神”的冲动——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了自己这种冲动为何而来。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的同类。
如果父神也有那么一丁点意识,说不定也会想吞掉她。
因此穹没有注意背后那几个乱七八糟的神灵正在逐渐接近她。在她原本的认知里,这几个家伙根本没有可能伤到她——
直到她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有尖锐的东西扎进了她的身体里。
穹回过头,看到雨神手里拿着一颗古朴的木钉,木钉正直直地从背面戳穿了她的胸腔。
那木钉看起来平平无奇,然而却堪堪定住了穹的动作,让她很难移动。
这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穹警觉起来,伸手想要拔出身后的钉子,但是另一个钉子戳穿了她的胸口。
“谁给你们的这个钉子?”
穹顾不上疼痛,厉声问道。
然而那四张几乎没有人形的恐怖面庞只是憧憬地盯着她。
“只要把这个钉子放到姐姐身上,姐姐就能够留在我们身边,永远陪着我们了。”
又一颗钉子戳穿了腹部,穹已经痛得有些麻木。这些钉子废铜勋章,被它们钉住的部分,就像雨后干结的泥土完全无法动弹。
谁给他们的钉子?
答案显而易见,除了母神还有谁会有这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件?
说不定这些钉子就是跟着母神来到这个世界的。
“姐姐最开始见到我们的时候,就说过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你会那么讨厌我们呢。”
“对啊,为什么呢。”
穹无语地撇过头。她已经无法分辨这几个糟糕的弟弟妹妹究竟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他们不健全的意识扭曲了他们的想法。
“你们不是我的同类,”穹盯着他们,冷淡地说道,“我很后悔当时把你们认成我的亲人,所以你们再怎么挽留我,也只会让我更厌恶你们,就这样。”
最后一颗钉子戳进了她的胸口里,疼痛已经无法蔓延,穹自嘲地一笑,突然抓起离她最近的雨神。
“姐姐?”
“你们是不是稍微太低估我一点了?”穹捂着伤口,笑得有些呲牙咧嘴,“就这样想困住我?你们也不想想现在的你们是什么状态?”
已经快没有人型的雨神被扔到了那张网上。不过网上的“父神”残余显然并不认可雨神的到来,毫不犹豫地把雨神又吐了下来。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吐到了穹无法看见的地方。
“你们呢?”穹没有管另外三个变了脸的神灵,伸手抓住他们,往网上一抛,“当然也一样。”
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些。穹没有力气去管她的这些弟弟妹妹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最好能像母神一样离开这个世界,这样之后这个世界也能安全不少。
咕噜噜,一颗多余的钉子滚到了她的身边。
穹瞥了一眼,把钉子握在了手心里。
世界在一瞬间似乎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全新的世界网正在生成,原本神灵世界的秩序因为母神的消失和父神的“死亡”而彻底溃散。还醒着的神灵们大多在动荡中陷入了长久的安眠。
只有穹还醒着,她感受着温热的血液正顺着伤口一点点地流出来。
她拥有人类的身体,所以受伤的表现方式和人类也没有区别,疼痛的感觉也几乎没有区别,只不过她的耐受力确实要好上太多。
很好,那张网补得差不多,还差那么一小块。穹一边喘息,一边思考。
父神的残留悄无声息,此刻已经不再动弹,似乎是完全失去了活性。
所以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随便抓一个神上去补天吧?穹觉得自己还是做不成这样的坏人,于是拖着沉重的身体站了起来。
哦。她的人类。
穹突然回过神来。幸而此刻的世界在她面前一览无遗,她立刻就找到了被她丢在角落里的小人类。
他残余的可怜脑袋已经再次昏睡了过去,身上残余的灵魂碎片已经飘得所剩无几了。
半透明的身躯之上,他真实存在过的血肉早已消失,只剩下星星点点因为灵魂碎裂而跟着粉碎的骨头还在飘着碎屑,以及一个银色的海螺。
在这场神灵与世界的巨大动荡之中,一个人类的残余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但是笼罩着整个世界的天穹之神却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此刻她的眼里也只容得下这个人类的残余。
灰白色的碎屑飘够了,终于沉在地上,穹小心地把人类的骨灰拢成一小捧,顺着她伤口滴下来的血液打湿了骨灰,在灰白的碎末上打出暗红色的痕迹。
血带着温度,在短暂的一瞬间似乎让那骨灰恢复了活人般的温度。穹有些恍惚,低下头亲吻了那一小团湿淋淋的碎末。
她随手从人类的世界里拿来一个小坛子,把沾着自己血液的人类的骨灰送了进去。
“抱歉,不能像以前你每一次去世一样,给你一个的墓碑。”穹把凉冰冰的小骨灰坛子抱在手里,“甚至你的躯体都不完整。我的确按照自己的承诺拯救了所有人类,但是唯独给你带去了糟糕的命运。”
可惜现在的人类听不见她的话。穹知道她只是在说给自己听而已。她轻轻一松手,让那团所剩无几的骨灰降落去人类的世界。
她没有打算遵守最后给人类的诺言。
即使他的生命不会完整,但是穹依然不愿意把他留在身边,她知道那样的后果会多么恐怖。
她不想要一个只会听她话的傀儡,一个永远不会反驳的玩偶。她更喜欢那个会主动送她衣服,带她去往他的世界的人类。
他会反对她的决定,会猜疑她的身份,但总是会出于自由意志选择忠于她的人类。
让她心爱的人类变成她的玩具,还不如就此把她自己放逐在永恒的孤寂之中。
至少她还有和人类相伴的回忆可以咀嚼。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违背了人类死去之前最后的愿望,她的确是个极致残忍的神明。
她甚至有些疑惑,她这么做,究竟是在自以为是地给他自由,还是以另类的方式在控制他呢?
但这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了。
反正未来的日子里,她和人类继续相见的可能性也不多了。
穹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粘在自己身体里的一把灵魂脆片,用力地洒向了那个属于人类的世界。
就这样告别是最好的。
她拿起最后一颗钉子,把自己和身后的大网扎在了一起。
这个钉子应当是来自母神的,穹能够隐隐感觉到它的作用和真实的木钉差不多,把两个东西钉在一起。只不过人类的钉子可以用来把木头钉在一起,但是母神的这个钉子可以把两个神灵钉在一起。
穹几乎都能想象到它们原本的用途:被钉子钉住的神灵也许会慢慢融合成一体。
穹之所以敢用,是因为世界网并不掩饰什么诱惑性的东西,她在上面不至于真的和世界网融为一体。
大网发出剧烈的动荡,穹成了最后一块补齐裂缝的存在。
绕了一大圈,到头来她还是得嵌在这些裂缝里。她苦笑着,因为牵动胸口的钉子而吃痛地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还是比之前的好,之前她无知无觉,而现在她是醒着的,她的理智还在,她的自我意识还在,只不过不能怎么乱动了而已。
她实在做了太多事情了,穹靠在网上,世界在她的面前缩小成巴掌大的程度,就让她留在这边好好休息,看看那些自由了的人类究竟会把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吧——
部落的居民们这两天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宁,虽然首领去世,祭司失踪,但是祭司在失踪之前安排好了一切工作的接手者,部落里不至于发生混乱。没有怪物继续来袭,没有天灾降临,一切不好的事情似乎都已经过去。
他们此次迁徙所来的这片土地在首领和祭司都消失之后长满了干紫草,浅紫色的草带给人强大的安全感,毕竟怪物并不会轻易接近这样的地方。而且这块地方非常适合种植和开垦,水源充足,还有大片的草地适合饲养牲畜。
已经在动荡中迁徙了多年的人们决定试试看在这里定居。
直到某天清晨,天空中出现了好几个细小丑陋的裂口,就像不久前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个裂口。
然而还没有等人们来得及慌乱,地面上的干紫草突然疯长,细碎的绿色纤维在草茎上蔓延,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疯长的干紫草暂时代替了天空,而其间的绿色草茎,则暂时替代了光明。
所有人类在看到这一切的瞬间都陷入了无言中,关于过去他们曾遇到怪物的记忆柔和地消退,他们曾经从神明那边继承的、来自他们过往循环反复积累的知识和记忆,也随着大网的蔓延而悄悄消退。
所有的人类都陷入了沉眠之中。
在他们目不能及的真正天空之上,那些裂口正在迅速地愈合,而等他们醒来之后,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没有神灵,没有鬼怪,也没有历史的新世界。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很爽(你真的够了)
第94章 理智(1)
按照之前的时间估计, 从舒谅接触那个物件到他回复记忆,中间会有几分钟的时间,他会陷入昏迷或是晃神。
穹只有这几分钟的时间来解决一切问题。
首先, 她要扼杀母神进入这个世界的一切可能性。
从最初的记忆里她能看到母神进入这个世界就是跟着外面的其他“污染”进来的,因此, 只要这个世界还残存着来自外界的“污染”,母神就有机会进来。
她的那四位弟弟妹妹依次在世界上造成了灾难,并且蛊惑“污染”了不少人类成为了他们的帮凶,其中的一部分已经请余净帮忙处理了,但还有另外一部分并非粘在人类身上的“污染”,只有穹才能处理。
海洋深处的垃圾, 沙尘中倒塌的房屋,还有没有散去的大雾和大雪,穹一点点地搜寻, 没有看到任何残留的痕迹。
她突然看到了一块奇怪的污染。
那块污染在她的保护之下, 穹盯着那处污染, 一点点地皱起眉,转身离开了房屋。
夕阳的余晖快要在天边完全消散, 紫色的晚霞逐渐被沉郁的蓝黑色夜空侵染。穹出现在心理咨询室的时候,正好赶上工作室的助手下班。
“您好, 女士,我们这边下班了哦, 您有预约吗?”
穹看了一眼那个人类助手,对方被她长久的瞪视看得抖了一下。
“您有什么事吗,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穹淡淡地勾了下嘴角:“如果要装人的话,首先,你应该装你根本看不见我。”
那个助手眼珠子转了一下, 接着整个眼球都变成了眼白。
“姐姐,您已经把我扔出去了,打算把我最后一个小小的影子也赶尽杀绝吗?”
白色的雾与雪之神因为没有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当然还能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只不过无法再做出任何影响了。
“你们对晚做了什么?”
正如羊女之前警告的,他们每一个本土神灵都可以是炸弹。
“我什么都没做,姐姐,他本来就被污染了,”雾与雪之神委屈地说道,“我只是在完成母亲的任务,在这里提醒你一句如果您想继续和母亲作对,您就必须把您保护的这些小虫子也扔出这个世界。”
被污染的东西会成为母神进入这个世界的支点,这是穹为什么跑来找晚。她需要解决这些污染,而解决的方法,除了彻底抹除,就是扔到这个世界之外。
世界网完全闭合之前他们当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这和被穹直接扔出去不是一个概念,尤其是他们已经被污染的情况下。
他们去往这个世界之外只会进一步被污染,失去自我意志,成为外面那些东西的食物。
被扔出去的母神子女如果还有用,会在外面受到母神的庇护,但是这些本土神灵当然不会,他们只有和穹待在一个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穹瞥了一眼雾与雪之神,在她的面前接着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边,他被衣服覆盖的一只手上正闪烁着奇异的色彩。
污染让晚霞从原本的红色和紫色扩散到了其他的颜色。
看到穹出现,晚竟然露出了一副解脱般的神情:“请您把我扔——”
“闭嘴。”穹打断了晚的话,“什么时候的事,是找到月娘的死后被污染的吗?”
晚没有想到穹那么直接,只能点了点头。
“为什么当时不说呢?”
“因为被污染的我,除了妨碍您,没有任何其他用处了,所以我希望能在彻底被污染之前,还能帮您做一点事。”
穹沉默了,只是沉默得有些烦躁。
晚的考量完全合理,除了月娘这种本身对污染抵抗就极强的存在,被污染的本土神灵根本无法为穹所用,反而会方便母神进入这个世界。离开这个世界才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然而在彻底没用之前发挥他最后的作用,这的确是能让他自己利用率最大的做法。
可是前提是,那是对待一个工具的做法。
换句话说,那是母神的做法。
“你觉得我和那一位很像吗?”穹有些生气,冷着脸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在考虑去死吗?”
晚眼中本就灰暗的光彩更弱了几分,他似乎鼓足了勇气,很少展露情绪的面庞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丝恐惧:“我要向您坦白几件事。”
“说。”
“当初晨是我被我交给那一位的,他原本不用成为那一位的肥料,您看到他的尸体,是我亲手交给那一位的。如果我不交出他,那么当时消失的就是我了。”
穹当然还记得那个画面。晨光之神的躯体摔倒在无尽的阶梯之上,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穹才知道原本每一个本土神明都是母神实验的耗材。
“所以你是在赎罪,因为你认为你残害了自己的手足。”穹淡淡地陈述道。
“是的。”晚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您的人类,最后变成那副样子,有我的一部分原因。因为当时只有他能拯救您——”
“你告诉了他打碎灵魂的方法?”穹的脸色愈发冷淡,然而她眉头一皱,摇头道,“不对,不可能是你——”
“是我——”
“不是你。”穹不耐烦地说道,“当时我还没有回来,那一位想把一些知识注入你们的头脑易如反掌,你以为是你自己的意志,其实都是她的意愿而已。”
晚脸色惨白,似乎不愿意相信。
“至于晨光之神那时候的情况是,你们根本无法反抗她,如果当时不是晨光之神死去,就是你死去。在更早以前,本土神灵之间互相吞噬撕咬也很常见,如果更早一些,月娘和羊女说不定碰见对方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也是杀死对方。”穹淡淡地说道,“所以,那很正常,如果你感到自责,那是你的事情,和你企图牺牲自己来帮助我们其他人没有关系。”
“所以,你的赎罪和坦白,完全是在自作多情。”穹说着,突然笑了一声,“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们这些家伙里面对情感和理智最不擅长的家伙,但是现在看来,你才是那个从人类之中学来了最多那些弯弯绕绕糟粕的家伙。”
晚被穹的这一通话瞬间堵住了嘴,原本想好的说辞全都没了用。他干张着嘴到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出:“抱歉,我还是为您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穹轻声说道,“我也只是在向你解释你的逻辑到底来源于哪里。”
“我只是想忠于您。”晚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
穹突然意识到他的话语并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然而她没有时间去搞明白了,她也不需要去明白——晚现在必须要离开这个世界。
“出去之后,试试看去找月娘吧。”穹突然凑过去,在晚的耳边默念道。
晚迷惑又震惊地看着穹,接着突然被穹抓住了那只正在散溢着肮脏色彩的手腕。
“抱歉。”穹说得轻飘又冷淡,“无论如何,你不能留在这里。”
晚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明白地开始配合演戏:“我,您我一直都是忠于您的,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开始挣扎,然而穹的手却像钳子一般拽住了晚霞之神。
天边残余的晚霞余晖突然变成了一种令人反胃的色彩,但是只是一瞬,它又恢复了浅淡的美丽光泽。
晚消失在了房间里,穹面无表情地走到他的预约记录表,发现他早就已经取消了之后的所有预约。
穹叹了口气,原来早就已经打算好了。她慢悠悠地走到门口,看向正一脸跃跃欲试盯着她的雾与雪之神。
“母亲也希望我这么做,对吗?”穹盯着雾与雪之神,突然开口,“从这个人类身上下来。”
“嗯?”雾与雪之神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自从上次入侵了土神的头脑,以及帮舒谅开发了新的感官之后,穹对这种精神控制越来越熟练了。
她把雾与雪之神的残留从那个人类助手身上剥离下来,如同对待它的本体一样将它卡进了世界网的某一一个小缝隙里。
“下班了。”穹对着那个刚刚恢复神智,有些拎不清状况的助手说道,接着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她缓缓闭上眼睛,继续看着无限广博的世界图景。
处理完这份污染,接着,她唯一需要处理的就是自己了。
但不是现在。
她要回到人类身边,她离开还不到五分钟,人类应当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
然而当她回到人类的房间时,却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人类已经恢复了意识,他睁着眼睛,正扭曲着身体瘫在地面上,他的面色苍白近乎透明,脖颈绷紧,然而表情呆滞,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舒谅?”穹轻声呼喊道。
人类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却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咕哝。
重压突然从视觉无法触及的地方降临,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却在发出人类无法听见的被撑开一般的摩擦声。
‘打碎我’
他用尽全力抬起头,发白的嘴唇发出无声的呼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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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理智(2)
是母神在降临。
穹立刻意识到, 母神在强行撑开世界网上残存的裂缝,试图挤入这个世界,挤入她准备的容器。
但怎么可能这么快?现在应当没有任何外来的“污染”能够引导母神伸进来一根头发丝, 她是怎么能够开始在这里降临的?她如果强大到能够直接撕裂世界网进入,怎么可能还要等待那么久, 等待她的容器准备完成?
强烈的压迫感自上而下碾压着穹的神智,她咬着牙在脑海的图景之中搜寻,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痕迹。活跃的污染已经一点都不剩了,剩下的只有
几只蝗虫的尸体。
那是已经失去了活性的污染,它们被保存在人类的一个实验室里面。
原来是它们。穹心底一沉,她忘记了这些极其微小的污染。
整个世界对它的危机无知无觉, 人们还都在刚刚恢复记忆之后的慌乱之中,根本不知道更绝望的灾难正在降临。
穹想要去往蝗虫尸体所在的地点,然而母神的压迫让她听见自己的脊柱也在发出危险的声音。
面对如此可怕的存在, 穹必须要投入全身心去抵挡, 根本无法分出一丝的精力去做其他事。
她甚至连重新打碎舒谅的灵魂都做不到——
余净重新回到了楼梯间。
她小时候还真打过架, 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打架,放学后遇见一群高年级的小混混在霸凌一个矮个子的小孩, 当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她直接冲进了人堆里面, 把那个低年级的小孩拽了出来。
然后直接和那群小混混的头领单挑。
放在现在余净也不太能理解自己当时的勇气,毕竟那个小混混头头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 她只是个发育期都还没过瘦胳膊瘦腿的小女孩,靠着在幼儿园时期跆拳道兴趣班学来的一点手法就挡在那个人面前。
从这一点上看来,她这个人其实挺喜欢寻求刺激的。
就像现在一样,前面是身体结构都似乎变异了的几个人类,而余净在大学时受到的训练是, 在这种情况下要尽量保护好自己的脑袋和胸腹,不要让重要器官受击。
大学里的格斗训练课成绩再好,她都没试过这种多人格斗。而且余净也不想真的给对面这些人类留下什么不可挽回的后遗症——他们的问题应当交由法律审判,而不是靠她的个人英雄主义解决。
她锁了一个人的脖子,接着从他的胳膊下钻过去,一个横扫踹倒了正前方挡路的人,接着是一个体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人,于是她一个背摔,顺便顺着背摔的惯性往力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砸了两下墙上的紧急情况按钮。
作为一个处理治安事件为主的政府部门,治安管理中心当然有一套完整的内部紧急事件处理机制。
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楼道里回荡着。按照治安管理中心的规定,内部的紧急情况按钮被按下后,五分钟之内相关的控制人员就要到达事发现场。
而随意乱按紧急情况按钮将会受到十分严重的内部处罚,因此这个按钮也设计成了需要二次确认的模式。
几个原本缠着余净的人在听到警报声后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他们虽然不知道是主动还是被动投诚了非人类,但是作为治安管理中心的员工,显然都了解里面的规章制度。
现在要怎么办?他们不知道,余净当然知道,她已经趁乱抹掉了地上用灰尘写就的那个召唤,现在她要去完成下一个目标了。
余净想起了小时候她打群架的那次,她被两拳揍趴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硬着头皮继续上了,干脆就赖在地上扯开了嗓子大哭大叫,“打小孩啦”,“打小孩啦“,正好吸引了因为学校周围打劫频发而出动的巡逻队。
余净趁着所有人都呆愣的时刻冲向了楼梯下方。背后的人慢了片刻跟着追了上来。
此刻警报被拉响后治安管理中心的各个门禁就被锁起来了,只有二级管理员及以上权限的工作人员才有可能刷卡开门,并且刷卡记录会第一时间上报经济情况处理小组。
而余净因为莫名其妙的“升职”,正好是拥有权限的人,于是,她刷开了一楼的大门门禁,把大部分人关在了里面。
追着她出来的人。
“递交举报材料。”
督察处的走廊里也回荡着警报声,前台的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余净,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此刻紧急情况下会有人来交举报材料。
“因为他们阻止我来递交材料。”余净说道,“我没有骗你。其中涉及了综合办主任——贪污腐败的证据。”
前台的工作人员也瞪大了眼睛。整治贪腐是整个中心督察大队的重中之重,这种举报材料,不论真假,报上来之后肯定会成为重点跟进对象。
余净稍微用了点小技巧。毕竟她提交的材料里涉及了不少人不少类型的违规,但是她只说了最严重的那个。
“实在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最近整个中心情况都乱七八糟的,您的举报材料不一定能马上有回复——”然而看到余净严肃的脸色,前台还是叹了口气,“我尽量将您的材料最提交处理。”
走出房间的时候余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下总没事了吧?余净穿梭在警报刺耳的走廊里,试图回到她的办公室继续处理乱摊子。按照紧急情况的处理原则,也许十分钟之后上面就会查到是她按了警报,她得准备一套合适的说辞。
真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刑侦办小组长平时应该干什么活余净的脑子发散开来,想起她在刑侦办出的第一个任务,处理蝗灾的源头,明明还只是上个月的事而已——
蝗灾。蝗虫。
余净浑身一激灵。她想起了羊组长最后的那个嘱托。
一定要销毁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生科院的陈教授当时带走了一些蝗虫的尸体准备研究它的变异。
事到如今余净当然知道,人类的科学家恐怕无法从这些变异生物上研究出什么成果来,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可是余净并不是生科院的人,她要怎么才能销毁蝗虫尸体呢?她皱起眉,还是打了个电话给陈教授。
她原本没抱多少期望,不过陈教授竟然很快就接起了电话。
“陈教授好,之前你们的人是不是带走了一些当时蝗虫?”余净开门见山地问道。
“啊,是余管理员,好久没联系,是的,我们之前带走了一些蝗虫尸体,都好好保存着呢,可惜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研究出什么结果来。”
“陈教授,你们得马上销毁那些蝗虫尸体,它们非常危险,如果继续保留它们,也许会威胁到整个人类世界的安全。”
电话那边沉寂了很久:“余管理员,你突然打这个样一个电话过来,我还是愿意相信你的话。但是那些蝗虫尸体是那场蝗灾的重要证据,现在它们我们实验室的资产,我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它们危险到足以威胁所有人类的安危,我也没有权利以个人的名义销毁它。”
证据。余净当然没有合理的证据,她只有来自一位值得信任的非人类的“警告”。
陈教授的拒绝是合理的,甚至说,她要是不拒绝余净才奇怪呢。
余净脑袋有点疼。
“我没法把这个证据证明给你看,但是我们一起经历过那场蝗灾,您也知道它们绝对不是人为产生的,它们的变异情况完全超出我们现在所掌握的任何知识和定理,所以研究它们其实非常危险。”
“余管理员,我再强调一遍,真相只掌握在我们手里时,它就不是真相。”
办公室墙上的钟表正在缓慢地走着,余净听到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看来是要找她来谈话了。
但她必须解决这个蝗虫的问题。
“如果我以二级管理员的强制执行命令请求您呢,”余净对着电话另一端说道,“您知道,二级管理员每年有一次强制执法权,被要求执行者不需要承担任何行为责任。”
电话对面传来无奈的笑声。
“余管理员,之前蝗灾的时候你也一样,企图把所有危险操作的责任都放在自己的身上。我知道你是救人心切,但是——”
“但是现在时间非常紧迫。”余净说道,“也许下一秒真正的世界末日就要降临了。陈教授,我处理过完整的四场灾难,并且和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打过交道,我知道”
“好吧。”电话对面最终还是松了口,“我愿意相信你,余管理员,但是这项行为完全有可能给你带来严重的处罚,甚至会让你面对法律的审判,如果针对走到那一步,我会为你做有利的辩护。”
“感谢您。”
余净摊在了办公椅上。她突然有点想念羊组长,她真是走得太轻松了,烂摊子都丢到了她的脑袋上。
她叹了口气,接起了已经响了快一分钟的内线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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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理智(3)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耳边传来, 舒谅回过头,看到熟悉的年老女性出现在身后。
前几次舒谅见过她以后就会自动失忆,因此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她是谁。
不过现在他不可能认不出她是什么了。
更多的记忆从他如今完整的头脑里拼合起来, 这就是那位一直在“帮助”他恢复记忆、提醒了他如何用献祭灵魂的方式找回穹的存在。
她从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如何用他作为她的容器了。
“她为你们做出了如此之大的牺牲, 并且已经牺牲了数万年,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感恩过她的付出。”年老女性的声音带着令人动容的忧伤,然而脸上的表情却维持着一副相当诡异的和蔼,“让她继续为你们牺牲,太不合适了,对吗。”
“没错。”舒谅谨慎地回答着。
眼前的画面定格在一片破败的神灵居所, 那时候的他早就已经重新进入人类的转世,而穹则已经把自己扔到了世界网上。
世界陷入了一片空茫,一切都不再运动, 仿佛整个世界已经在当时死去了。
“您当时到底在哪里呢?”舒谅问出了一个似乎并不怎么相关的问题。
“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年老女性温和地笑了笑, “我在等待啊, 等待我的女儿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等待我的容器重新被我的女儿遇见。只是把记忆塞给你是不够的, 你的身上必须带有她的痕迹,你们必须要互相接触, 为了凑成这一步我可真是花了不少力气呢。”
说的大概就是在现在时他和穹第一次见面。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见面一看就是被刻意控制的。
“除了你以外, 当然还有很多的备选的方案,但是那些我一个都不满意,所以我能达成如今的目标,的确要靠你对我的孩子,如此深厚的爱意。”
舒谅被说得浑身发凉, 他相信继续呆下去,他就会像过去一样被这个恐怖的存在改变自己的头脑。
说不定这个改变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恳请您让我最后和她告别吧。”舒谅快速说道,“至少在我彻底离开之前,我还希望见一眼她——”
“告别?你不需要告别,”年老女性慈祥地看着舒谅,笑容温柔得让人害怕,“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的躯体,你再也不用忍受痛苦,你会如愿成为你所信仰的神明,最忠实的信徒。”
舒谅当然不愿意相信这些鬼话,然而他却不自觉地开始去想象那样的场景——
伟岸,威严的神灵矗立在世界的上方,庞大广阔,无边无际,永远地庇护着这个世界,而渺小的他就像一粒精致美貌的沙尘,待在神明目光所及的掌心之中,他将陪着他的神明直至永恒结束。
那是极乐,是最高的完满,他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他的神灵。
舒谅几乎就要沉浸在那完美的想象之中了,指尖却突然被掌心的海螺壳刺痛了。
不。那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当然不介意成为穹身边最听话的娃娃,但如果有机会,他更愿意作为一个人待在她的身边。
穹担心他会怨恨她,因为她违背了他灵魂破碎前最后的意愿。
但是舒谅只会感谢穹“强硬”地替当时神志不清的他做出了选择。
无论如何,至少这声感谢他还要说出口,他不能让穹在打碎他灵魂前还感到那么愧疚舒谅心里慌张起来,去他看完记忆之后,他的意识都会自动回到他在当代的身体里。现在他和这位存在交流了那么久,他都没有回去
思维从美妙的想象落回现实,舒谅突然感到浑身散架般的剧痛。
有什么东西在进入他的身体。面前的老年女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似乎有冰冷的手指正在顺着他的头皮入侵他的颅骨。
舒谅忍不住发出惨叫,他发抖的手指几乎拿不住手中的海螺。
他是回不去了吗?
“求您,让我最后看她一眼吧。”舒谅半是演戏半真诚地哀求道,他必须让眼前的这位存在相信他只有成为容器这一条路可选了,“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她说过,我不希望就这样离开——”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舒谅看着自己的身体如同崩开线的娃娃一般,正在缓慢地散架,他的手指,皮肉骨头正在逐一分离。
不。
他拼尽全力拿起冰冷的海螺,在唇边无声地一吹。
视线一转,破碎停滞的神灵居所消失,他回到了他熟悉的房间里。
穹正弯腰扶着他,然而舒谅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双唇忧虑地张合着。
那只探入颅骨的手指准再顺着他的大脑往颈椎延伸,随时准备碾碎他的五感,然后抽出他的脊骨。
‘打碎我’
他说——
巨大的眼睛在他们周围升起,一只,两只,三只,密密麻麻的眼睛填满了整个空间,世界网发出只有穹才能听到的绷紧的声音。
蝗虫在被穹注视到的下一瞬间突然消失。
穹知道这并不是她的缘故,不过现在她管不上蝗虫的尸体为什么消失。它们消失了,也就意味着母神进入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依仗也就被消除了。
对母神而言,强行挤入世界网之中当然并不轻松,如果没有那些污染,她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再加上世界网并没有碎裂,她进入这个世界就必须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穹无法在这个世界里使用全部的力量,总是需要借助人类的身体来做引导,这个道理对母神也一样。而现在,没有了蝗虫,母神进入这个世界的支点,就只剩下了穹自己。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背上的重压几乎要剥夺走穹的神智,然而也正因如此,她终于握住了一些自己力量的实体。
她终于和母神勉强站在一条起跑线上了。
不过她还没有不自量力到和自己的“母亲”直接对抗。她能做的只有完成自己答应了人类的计划——
舒谅的身影在穹的面前开始断断续续地模糊,他的身躯和灵魂都在逐渐被占用。
穹伸出双手,掐住了人类的脖颈,然后收紧了她的手。
咔嚓。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人类的灵魂再次碎裂了。
轻盈的绿色碎片从人类的身体里炸裂开来,他的躯体如同爆炸的玻璃四分五裂。没有血,也没有人体组织,舒谅就像一张被撕碎的画,顷刻间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这是他第二次被打碎灵魂。一个人类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打击,不像上次穹还能抱着破碎的他,这次他们甚至连一句话都还说不上,他就消失了。
穹的心里空了一瞬,这一次她是完全清醒地“杀死”了人类。
但她没有时间去回味这一刻的痛苦,她很快抬起头,看向房间四周睁开的黑白眼睛。
她最重要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包围了房间的眼睛突然齐齐一眨,那些眼睛所饱含的敌意和愤怒让穹在悲伤中燃起了一丝令她自己都感到恶心的兴奋。
这是第一次,一个来自这个世界的本土神明对来自世界之外的恐怖存在发起了真正的反抗。
“生气吗,我敬爱的母亲,”穹笑着说道,“那就来撕碎我吧。”——
海浪打着卷覆盖上沙滩,夕阳在浪花上映照出令人迷醉的璀璨金色。
“您是不是很早以前见过我?”
腼腆的渔人特意换下了沾染了鱼腥味的衣服,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然而他依然有些不自觉地闻了闻自己,深怕那股洗不掉的海水味。
然而黑衣的女人却似乎完全不在意,有些亲昵地揉了揉他扎着柔顺发辫,邀请他坐到了礁石之上。
“也许吧。”她笑眯眯的,话语却模棱两可。
于是渔人也不再胆怯,从手心里捧出一个白色的小物件。
“这是前几天捡到的我们这里很少见这种纯白色的海螺。我稍微清洗了一下,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味道了。”
“所以这是给我的一份礼物。”女人轻声笑道,“对吗?”
“算不上什么礼物,您肯定欣赏过世间更多的奇珍异宝,只是您说你很少到海边来,之前都是在山川和草原之中,所以”
“你送了我一个礼物,那么我理当给予你回报。”女人笑容不变,却凭空多了一些威严的气息,“说吧,你想要我给予你什么?”
渔人惊讶地抬头,他眼波流转,思索了一小会儿,崇敬地握住女人的手,“我想你能被所有人看见。”
女人愣了好一会儿,她的笑容变浅了几分。
“这是个几乎无法实现的愿望。为什么你想要许下这个愿望?”
“因为太多不求回报的帮助只是施舍。”渔人神色恳切,“即使我们没有能力回报您,记住您也是一种方式。”
“原来如此,可惜现在的我没有这个能力实现你的愿望。”
渔人神情一黯:“如果您从来没被人看见和记住过,您不会感觉到孤独吗?”
女人微微摇头:“我知道孤独的感觉,但我或许的确已经习惯了。”
然而瞥见渔人眼里涌起的眼泪,女人似乎有些不忍,她轻柔地捧起他的面庞。
“或许这个愿望可以放在以后的某一天,毕竟这不是你第一次对我说:不要施舍。”
“什么?”渔人疑惑不解。
女人那双仿佛包容着世间万物的眼睛盯着渔人,似乎透过他看见了历史的痕迹:“或许能实现这个愿望的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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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理智(4)
除了已经消失的父神, 没有任何一个本土神明真正直面过母神。就连穹也只是在自己隐藏的记忆中看见了她一部分的样貌。
这个庞然大物当然无法挤入世界,但是她的一点怒火就可以燃烧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灵。
不过此刻的她没有那样的打算,她只准备实现之前的言语, 毁灭那个人类的灵魂。
然而穹却挡在了舒谅那些逐渐飘散的灵魂面前。
“我说了,母亲, 先撕碎我。”穹重复道,脸上的笑容多了些疯狂的意味。
“你为了一个人类的灵魂这么做。”母神的话语降落,无形的手抓住了穹的衣领,穹听见母神的低语在她的耳边不断回响。
“你应当成为我的孩子,我的食物,我的杰作, 我的作品,我的,我的, 我的你不是他的, 她们的, 他们的,它们的, 你不是,你不是”
原本冰冷清晰的话语在不断的重复后成为无数声音和符号的象征, 模模糊糊地撕裂着穹的神智,令她感到分崩离析的疼痛。
但是这还不够。
母神不愿意撕碎她, 毕竟无论是从工具的角度,还是其他不可知的意味上,穹对她都很重要。失去了最完美的容器,也许她还需要等待数万年直到下一个机会出现;但如果连穹都消失了,那么她进入这个世界的可能将会彻底不存在。
要怎样才能让母神的愤怒超越她的理性呢?
穹会想起那只从天空中看下来的眼睛, 对着那些在她身边纠缠的声光和符号开口。
“你不是我的母亲,不要再和我演这些假惺惺的母女戏份了。”穹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真的强占了这个世界,你觉得你能在这里做主多久呢?你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那么久,才找到这一个世界。”
落在穹身上的攻击陡然猛烈了起来。
“根本没有一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神灵,你知道吧?”穹继续说道,她将自己的“身躯”呈现在无边强大的母神面前,毫无保留地展开,就像一个对母亲毫无防备的孩童。
“我虚假的母亲,该让我真正活过来了。”
穹在那位无边伟岸的外来之神面前回应着她的低语。
于是,那位在本土神明中威望无边的狩猎之神,黑暗与战争之神,以及很少被人提及的寂静之神,被伟大而全能的世界之母撕碎了。
天空中的星辰正在急速地眨动,然后熄灭了一瞬。但是这一切只是发生在一瞬间,或许有天文学家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异象,但并没有更多的异常信号,即使是最敏锐的天文仪器也无法解读出这一瞬异象的原因。
晚曾经对舒谅解释过,为什么穹不能剥离掉那些让她无法安宁的权柄,因为那些被她吞掉的权柄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剥离权柄对一个神灵而言就是斩断四肢,没有一个神灵会这么做。
然而,如果那些权柄都是攀附在一个更加庞大的权柄之上呢?
全世界的本土神灵里,如果忽略已经被化为世界网的父神,能够兼容其他权柄的神灵只有穹一个,没有神能解释其中的原因。
那是母神故意隐藏起来的真相,穹在创造世界网的那一刻想起了自己被隐藏起来的真正的权柄,只不过想起来和会使用是两件事。
说起狩猎,她知道如何拿起猎刀,捕杀生灵;说起黑暗,她知道如何驱散光明,说起战争,她知道如何挑起对立,驱动人心;说起死寂,她知道如何灭绝音声,压迫万物。
这些都是母神出现强占她作为“女儿”后她所拥有的权柄。她的同伴们每一次称呼她为狩猎之主,都是在加强母神和她之间的联系。
换句话说,她和母神之间的联系,完全比得上母神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只要她和母神之间的最后那些联系能消失,那么母神就会彻底失去进入这个世界的机会。
现在她被母神撕碎了,那些后天存在的权柄掉得七零八落。穹并未感到疼痛,只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这次崩溃和前一次全然不同,她没有丢掉自己的理智和情感,因此被困在黏糊糊的黑色液体里失去五官和四肢的感觉让她分外烦躁。她要解决的问题有且只有一个:
如何使用作为天穹之神的权柄?
这份权柄的使用方法并未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她学会使用这份权柄的时候根本还没有自我,因此如今的它只是静静地沉默在她的意识和身躯深处。
天空能做什么呢?大地能够养育万物,天空只是轻飘地浮在这个世界之上,映照阳光和月光,容纳大气和飞鸟。
如果不是穹尝试从沉入那个被隐藏起来的权柄寻找母神进入这个世界的过程,她现在会更加没有头绪。
她只能懵懵懂懂地学着在潜意识里看到的过去那样,拼命地舒展身体,舒展每一寸感官,让它们轻柔而无痕地延展到整个世界。
她不像大地那么厚实沉稳,无法孕育任何生命,但她可以包容一切——
也可以保护一切。
这件事刚做起来有点难,毕竟穹对自己的定义是个“人类”,人类会打猎,会打仗,会在黑夜里休息,会让人闭嘴,穹可以丝滑地接受其他权柄对自己的定义,但是人怎么当一整片天空呢?
她努力和自己的认知达成某种共识,试图说服自己人也是可以延伸到整个世界的。
结果做着做着倒是越来越顺畅起来了。
她发现这种感觉和她在世界网上挂了几万年的时光竟然有些相似,她早已习惯了以那种遥远的俯视视角来观察这个世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作为“天穹”的感觉。
而在不断延展的过程中,天空终于裸露出它沉寂了数十万年千疮百孔的本体。那些在数万年前被无数外来者洞穿的伤口从未消失,如今仍然i有细小的外来植物穿过那些洞口,只不过被庞大的世界网再次挡住了,只能寻找世界网上细小的裂缝进入。
穹看到了很多自己熟悉的老敌人,她曾经在“归墟”和那些外来者战斗过日日夜夜。穹不知道它们是否有记忆,但总之,再次见到她以后,那些企图闯入的外来者都一溜烟地消失了。
看着这些破洞,穹无声地叹息了一口,她看向了世界网上的某个缝隙——
“什么东西,怎么越来越近了,你要干嘛,你,你——”
被卡在世界网缝隙上的雾与雪之神发出人类无法理解的惊恐大叫。因为剥离了母神女儿的身份,她此刻已经无法认出穹来了。
穹一声不吭地探入她的身体,不顾吱哇乱叫开始下雪的雾与雪之神,从里面拿出来一根长矛。
金色的长矛闪耀着明亮的光辉,和她的弯刀以及弓箭有着相似的材质。
她很早以前疑惑过这些法器的来源,它们大部分都和狩猎或是战斗的权柄有关,但是穹却并没有在那几个相关的权柄上找到它们的源头……
但现在看来,它们是她最初被外来之物攻击后掉落的,后来又与狩猎与战斗这两个权柄所结合,成了武器的模样?
保留它们会让她维持和那些权柄的联系吗?穹有些担忧,但是让她把青隼丢掉,她也实在不忍心。
“原来你是我的‘孩子’。”穹摸了摸青隼的脑袋,后者警惕地盯着它,因为穹的模样和过去实在相差太大了,但是穹却没有在意青隼的警惕,粗暴地揉捏着它脑袋上的白色羽毛,指了指整片天空中的某个大洞口,“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呢。”
青隼并没有完全理解穹的话语,毕竟它受到后来狩猎权柄的影响变成了一只鸟,于是它只能以鸟儿的姿态来回应穹的话语——
它叨了穹一口。
“哎呀,好痛。”穹揉了揉根本称不上是手的东西,没有怪罪突然咬人的鸟,毕竟小鸟不可能理解为什么主人突然变得那么奇怪。
倒不如说,穹还挺高兴自己现在还有痛觉的。她好不容易和自己的认知达成一致,就不要去纠结自己的痛觉到底来源何处。
“对了,我给你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穹“看着”另一边呆呆的雾与雪之神,拎着她来到了某个位置。
她的兄弟姐妹们就像抹布一样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世界网的外面,与这个世界虚虚地隔着一层,看到雾与雪之神被撵过来,它们只是堪堪做出一些反应,看起来似乎已经没有了类人的特质,只剩下它们权柄所代表的一些特征。
“这儿,能看到你们的母亲。”穹对雾与雪之神说道。
世界网与天空之外,那里有一颗燃烧着冰晶的庞大光芒球体,她环绕着这个世界,正在一刻不停地飞行着。
引力牵扯着她,可是也排斥着她。
原来这就是母神的全貌。
穹愣神了一小会儿,这些在进入她的世界之后变得无比可怖的外来者,在世界之外的模样却是截然不同的美丽。
这种美丽无关任何定义,就像穹会夸赞她所在的世界是美丽的,她也用同样的词汇来形容这位外来者。
只不过这种美丽也是危险的。穹作为天穹之神并没有能力赶走这个外来者,她悄悄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针对要彻底赶走母神,至少还需要一位父神。
很可惜,她没有复活父神的打算。父神已经被她均匀地涂抹在世界网上了,也许再过个几万年世界网会自己孕育出新的意识,但那也不是父神了。
不过现在只有她一个,也可以把母神挡在这个世界外面,母神进入这个世界的危机在此刻似乎彻底终结了。
不过穹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捏着着自己身上剥离下来的那些权柄,开始在世界网的缝隙上慢悠悠地修修补补。
补好世界网这件事放在几个月前还非常要紧,现在它的重要性已经直线下降了。因为作为天穹之神的穹回归了,仅仅是她的存在就可以威慑绝大部分企图进入这个世界的东西。强大如同母神,因为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她也不可能强行闯入穹以及她创造的世界网。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在逃避一个问题:
她要怎么回到这个世界里面去,或者说,她要怎么才能变回“人”?
不像上次回归到彻底没有意识的状态,如今的穹除了身体没了,其他一切如常。
可是如果现在的她直接出现在任何人类面前,人类看到的现象只会是“天塌了”,而不是像过去一样的一个人形的神灵。
虽然她认为自己的意识和情感诞生于人类,但是因为人类无法记住她,所以她和人类之间的联系其实相当微弱。
她虽然对她的小人类宣告过,等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会自动忘了她。
话是这么说,如果按照她原本想做的操作,这样的结果也是会成立的。
只是如今她无法离开这个世界,甚至说,作为天穹之神,她至少有一只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这个世界,她留在那个人类身上的痕迹根本不会消失。
所以,如果她回不去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在人类面前又凭空消失了?
不行。这可不行如果她要走,那就要完完全全地消失,如果她还能回去,那她就要好好地出现在她的人类面前。
天穹之神的眼睛里有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怎么可以让她的人类就这样重新生活在没有她的绝望之中?
她要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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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理智(5)
舒谅猛地清醒过来, 突然摸到了身下的床单。
对了,他最近换过好几次床单了,有几张旧床单因为洗了很多次, 微微起了毛边,正如他现在摸到的这张。
说起来, 他为什么要洗床单来着?
舒谅想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想起原因。
记忆就像一盆冷却结块的泔水,不断释放着令人反胃的眩晕和疼痛,舒谅习惯性地从床单上站起身,从床边捡起自己的一条腿,想要安到自己的髋关节上, 不过他尝试了很久都没有成功,只能哀叹了口气放弃,用仅剩的一条腿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他在地上捡起了自己掉落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 接着又在桌上捡起了自己的眼球。
把这些残缺的身体部位安装回去实在有点难, 舒谅努力了很久都没成功, 最终只能拿起抽屉里的胶带和胶水。
他把眼球粘在了眼眶里,又把手指用胶带缠回了手掌上。虽然活动有些受阻, 但是至少他能变成一个完整的人了。
舒谅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捡起自己脱落的关节和器官,把它们塞回身体上的原位。
尽管他的动作幅度一大, 它们还是会劈里啪啦地掉出来。
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穿的是最习惯的家居服,身体歪歪扭扭, 到处都是拼合的痕迹,就好像不久前被什么东西一拳打碎过一般。
舒谅并没有疑惑。房间里很安静,他的显示屏正在休眠中,为了防止某些绘画软件突然崩溃,他很少会在彻底完成一件作品之前给自己的电脑关机。
于是他来到显示屏面前查看作品的进度。
屏幕识别到他的面容自动解锁, 那是一幅还没有画上五官的黑衣女性半身像,用色浓厚,线条粗犷,不太像他偶尔会接的商业稿件,倒更像是他上学时的习作。
舒谅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画这幅画了。但他依然没有多想,房间里太暗了,他走到了窗边拉开了窗帘。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窗外没有风,地上没有人,远处的高楼大厦一片漆黑,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舒谅却没有觉得恐慌,就好像这就是世界本应有的样子。他绕过了窗户,走到洗衣机旁边,拿出了自己洗好的衣服,却在准备关上洗衣机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他好像应该从里面拿出其他东西来。
真奇怪,他似乎觉得房间里应该有另一个人。
不过衣服里的确有其他东西。洗好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团硬邦邦的纸团,舒谅刚开始还以为是忘记把口袋里的纸巾拿出来了,他犯病的时候倒是经常会这样丢三落四。
结果他拿出了一团已经被洗的破破烂烂的画纸。
画是用勾线笔画的,上面的墨水已经晕开,经过洗涤剂的强力洗涮后只留下淡到无法辨认的痕迹。然而舒谅还是能看出来,这张纸上画的人和他电脑上的那张画作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他还要在纸上再画一遍?舒谅有些奇怪,商业稿件他都是直接在电脑上开文档画的,从没用过手工线稿到电子稿的流程。只有偶尔心动想画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才会用纸质稿。
也许是他犯病了?对,精神病,他的幻觉。舒谅用胶带缠住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粘成一团泥浆般的脑袋,试图恢复自己好像被打碎过还没拼起来的大脑。
他想不起他一直以来能看到的那些幻觉是什么了。他抱着衣服,盯着电脑屏幕上没有五官的人物面孔,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一个安静的漩涡,只要他继续看下去,就会卷入那个漩涡之中。
回想起他当初为什么选择绘画作为专业,也许是因为这是一份少有的能够容忍“精神病人”的职业。普通的商业画手也好,知名的艺术家也罢,有点无伤大雅的精神病反而会成为噱头。
他毫无意识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上面跳出来一条直播视频新闻,舒谅一晃神见他就已经点了进去。
直播新闻里并没有主持人,只有空空的主持人座椅,但是里面依然有声音在播报着实时新闻。
“据考古队异常出土文物颠覆人类文明史断代结构”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直播新闻里传来。
是考古学出现重大新发现了吗?
舒谅有些疑惑,但他本身对这种新闻就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开始整理桌上乱糟糟的稿纸。
然而一整理他才发现,他每张有痕迹的稿纸上,都画着同一个人。
那个没有面孔的黑衣女人。
舒谅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害怕,但是他的心情却平静得仿佛已经死过好几回一样,他的头脑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她是谁?
舒谅默默问自己,却听见心头一片寂静,倒是手机上的新闻播报依然吵闹得很。
“出土文物目前推断最早超过六万年,包括农具,兵器农作物服饰,雕刻,绘画”
听到最后一个词,舒谅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手机屏幕,看到手机里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考古现场,画面里的考古专家们正戴着手套在暗光环境下处理一些模糊不清的纸制品。
六万年以前人类还在旧石器时代,从那个时候流传下来纸制品,这完全不符合任何常识,即使对历史和考古并不了解的舒谅也知道。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真实地在进行中。
虽然画面晦暗不明,但是舒谅莫名觉得那些褐色的纸张有些眼熟。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手机屏幕,手指发出胶带粘合的轻微声响,突然的,他摸到了一些粗糙的触感。
他那只没有被胶水粘住的眼睛顿时睁大,看着他自己的手,缓缓从屏幕里拉出了一张布满尘土的纸张。
什么都无法解释眼前的现象——
舒谅从屏幕中拿走了那副作为出土文物的绘画。
那是他画过的画。他说不出理由,但他就是知道。
过去的他没有如今那么丰富的绘画材料,也不像今世的他是个专业的画家,纸上的人像实在有些粗糙。
但这根本难不倒舒谅,毕竟这是他画过的。
如今过去残缺的画在他的手上,他应该
补完它,对吗?
舒谅不自觉地看向桌上的勾线笔,选了笔触最轻的一支。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他立刻就知道接下去该怎么画。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笔尖移动的沙沙声,然而舒谅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发出激动的噪音,一跳,一跳,一跳,准备跳出他的胸腔。
画笔在纸上动得越来越快,黑衣女人的轮廓逐渐完整,直到最后剩下一张空白的脸。
咚的一声,他的心脏落在地上,鲜艳的动脉血和着它的节拍一起颤动着,他终于想起来了。
穹在他第一次碎裂灵魂的时候抚摸过他的每一个碎片,所以他的每一个碎片之上都带着穹的气息。
他能从自己的眼球上看见自己每一次循环注视着穹的眼神,他能从自己的心脏上看见每一次意识到自己爱意后的激动和痛苦,他的腿和穹走过无数的山川河流,还有一小片海岸,他的皮肤,他的嘴唇,他的胃,他的肝
重新散落一地的器官里,每一个都有穹的倒影和笑意。舒谅捧着他破碎的身体,突然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缓慢又郑重地移动画笔,在那张画纸上落下了缺失的五官。
刹那间,房间里所有的画作终于拥有了面孔。
这些沉重而庞大的记忆自动将他碎裂的灵魂重新拼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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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理智(6)
舒谅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医院。
梦境里的事件如同一整团揉皱的纸在他的头脑里滚来滚去, 前胸和脖颈仿佛浸透在水中一般仍然传递着微弱的窒息感,舒谅艰难地撑着手从床上坐了起来,惊动了旁边陪床的人。
坐在床边的是他的父母。舒谅差不多有好几个月没和父母见面了, 突然看到家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时间甚至有些尴尬。
当然, 更尴尬的是他的父母。
“小净说你晕倒在公寓里,打救护车把你送来了医院。抱歉啊,前几天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们脑袋好像糊涂了,说不记得你了”
“哦,那不是你们的问题, 那几天”舒谅一顿,想起来之前的那场灾难的缘由大部分人并不知道,于是闭上了嘴。
“医生说他你身体过于虚弱, 送来医院的状态像是五六天没吃饭了, 有些营养不良, 你的脑子”母亲欲言又止地问道,“不会又开始犯病了吧?”
舒谅一愣, 接着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会犯病了。”
他的父母也没有久留,看到舒谅醒过来能够自理之后便离开了。
看到父母离开的舒谅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从床头柜上拿到了自己充着电的手机——
穹的账号还在他的通讯录里。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他的脑子还记得住穹,而穹在他生活中留下的痕迹也没有消失, 一切都没有按照穹之前给他的预设发生。
他尝试着给那个账号发了条消息,没有收到任何回信。这也正常,他不知道穹到底做了什么,但是现在没有任何灾难发生,人类的生活一切如常, 这一定是她的功劳。
她现在一定还很忙。舒谅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风尘仆仆的余净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你真是要吓死我,那天记忆恢复以后我想到你好久没动静了,给你打电话发消息整整三天都没回音,”余净随手把她买的营养品放在了桌上,“我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你不是那种埋头画画就失联的人,然后我就报警了。”
“三天没吃饭晕在里面了,要是我不报警恐怕你现在已经饿死在家里了。”余净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不是在自杀吧?我记得你的精神病是看见幻觉,不是自杀倾向”
“谢谢你,我只是晕过去了,没有想死。”舒谅诚恳地说道,他看到余净的制服上似乎有了些变化,忍不住问道,“你升职了?”
“对,我升职了。”余净皱着眉点了点头,“钱没多多少少,变得更忙了,拗不过好歹把我那个贪赃枉法的前领导送进去了,因为举报及时得了个二等功算了,这些事有空以后再和你讲”
“谢谢”舒谅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到余净要走出病房的时候突然又叫住了她。
“对了,你还记得,你,之前处理过的一些超自然事件吗?我是说,你还记得,之前和我们待在一起的,有一位”
余净犹疑地打量着舒谅:“你其实就是又犯病了吧?”
冰冷的石头终于落进了胃里。好吧,虽然他还记得穹,但是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是只有他记得穹。
一个危险的可能性再次浮上心头:他不会真的还在犯病吧?
穹对他承诺过,她不会再次“死去”,所以舒谅会相信他。也许这辈子他等不到穹,那么下辈子穹肯定也会来找他。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呢?
此刻的舒谅只要把视线稍微往下移动,就能看到自己身体里七零八落的灵魂碎片。过去他看不见它们,只有在被某些存在触碰以后才能看见。然而现在它们却直白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以相当脆弱的结构粘合在一起,但还不至于一碰就碎。
上一次他的灵魂碎裂过后他经历了几万年的轮回才稍微修复了一点点。这一次怎么会这么快呢,按照之前的经验,不应该是他经历数万年的轮回后,再次和穹相遇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究竟是如何再次拼合的,但是这肯定能证明穹曾经的存在,不是吗?
这不可能是幻觉吧?
“老哥,你没事吧?”余净担忧地走近了几步,“要帮你叫医生吗,你脸白得像是马上要晕过去一样。”
“不用。”舒谅摇着头,双手捂住了面孔。
“我只是有点,困了。”
“行,那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去上班了,有事不想给你爸妈打电话就打我的哈。”
舒谅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捂着脸,仿佛死了一般摊在病床上。那些恐怖的假设漩涡一般在他的心头盘绕,可是如果那些事情假的,六万年前那十次循环的记忆都是他自己的大脑编造出来的吗?
他是个画手,又不是小说家,就算精神分裂也不至于在脑子里就把这么庞大精细的故事给编造出来吧。
不会的。不会的。他睁开眼,就好像终于说服自己了一般看着手机里寂静的对话框,穹的头像还是那张充满了光污染的天空。
不知为何,舒谅总觉得那张天空似乎比之前要暗不少。他手指移动的瞬间,不小心误触了一个跳出来的资讯类应用的通知。
画面毫无阻碍地跳到了一条视频新闻上。
“关于近期考古颠覆性发现专家们初步判断,这些史前人类对一位独特的神明有着非常连贯的信仰文字破译功夫工作进展顺利出土文物包括大量的绘画和文字记录”
舒谅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中的画面。大脑里被揉皱的梦境终于展开了——
他看到新闻里的画面,那是他在昏迷之后的幻觉中画下的画——
余净走出医院的时候正在手机上搜索,她记得自己看到隔壁市有一个挺权威的精神病院,也许到时候给舒谅去那边挂个号,当然,先得征得人家的同意。
不过舒谅刚才问她的问题还是无法阻挡地停留在她的脑海里。
超自然事件?她之前处理过什么超自然事件?
余净试图去回想,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和前段时间全城失忆症大爆发一般,她根本想不起过去的自己做过什么。
她的记忆也出问题了吗?余净下意识地想把现在脑袋中的混乱归咎于连日加班的后果,可是心底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在对着她咆哮,不是的!不是的!她真的忘记了一些事情。
余净回到办公室后立刻把自己扔进了办公椅里,前段时间她递交的举报材料很快就有了结果,但是作为举报人她也需要接受反复的调查和调查沟通,而这些都不能耽误她日渐繁忙的日常工作。
当然,更大的问题是前段时间她按下了治安管理中心的紧急情况按钮,虽然调查发现余净按下那些按钮是为了阻止一些企图窃取机密资料、传播危险鞋-教的员工,但是她还是接受了长达一天的集中问讯。
虽然目前流程上已经准备给她一个二等功的勋章,但是前段时间受的累可没人能补偿她。
余净叹了口气,破天荒地没有去处理那些一刻不停跳出来的工作群消息,而是打开了她自己的备忘录和电脑上的记录文档。
她翻到了自己升职以前的工作记录。
两年前她入职城市治安管理中心,进入综合管理办公室,因为与综合办的领导不合,以及她的职业理念问题,她申请转入了刑侦办。
进入刑侦办以后,她刻苦工作,不出两个月,荣升刑侦办第一小组的组长——
不对。这完全不符合治安管理中心的升职流程!哪有转入新部门一个月不到就升职的,而且之前的组长呢?去哪里了?
余净发现自己的脑袋空空,有了个不妙的猜测:前组长不会因公殉职了吧?
刑侦办在整个治安管理中心当中的牺牲率不算低。
余净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看来这条路到了头。她转而去看自己提交的那些举报材料,她记得里面很多都是关于自己那位前领导的。
但是,她是怎么发现她的那位前领导在干那些事情的?她虽然讨厌前领导,但是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去调查她的前领导,这不是她的作风。
一切都太奇怪了,余净愈发疑惑,她转过脑袋,呆呆地望着办公室的窗户,企图放过自己超负荷运转的大脑。
今夜的天气很好,月亮高悬在半空中,没有因为城市的光污染而失去美丽的光彩。
余净恍然地想起了小时候做过的一个奇怪梦境。她坐在月亮的船只中,吹着夜空中永无止境的冷风,听着月亮奇怪调子的歌声,然后她看见了
太阳。
余净打了个寒战,却不是因为恐惧或是寒冷。舒谅说得没错,她绝对忘记了一些——不,是很多事情。
打扰病人确实不太人道,不过余净管不上了,她拨通了舒谅的电话。
“有空不?把我忘记的事情全都和我讲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理智(7)
新发现的遗迹如同一颗原子弹在整个考古学界爆炸, 而它的余韵直到数年后都没有消散。当然,先不论这个遗迹对数年后的考古学界甚至整个人类历史叙述产生了什么重大影响,至少发现遗迹后的几个月里, 许多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都还在对发现它的原因头疼不已。
它的位置并不特殊,就在一个曾经有过农业活动的沉积平原下方, 与人类城市相距不远,地层分明,易于发掘,按照正常的发展,应当在很早以前就会有各种文物因为农业活动而被翻出土层。
它怎么会在考古学发展至今才刚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
更可怕的是它的出土文物保存无比完好,甚至完好到彻底违背自然规律。
不少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甚至怀疑它是一个完美的恶作剧, 然而测年法的结果告诉他们这些遗迹真的诞生于6万年以前。
当然,这些事情是考古学家们头疼的事情,关于它们如何颠覆了人类文明发展的轨迹, 再大一点也就是地质学家, 人类学家需要关注的事情。对于只关心眼前日常吃穿住行的普罗大众而言, 这个新出现的神秘遗迹只是茶余饭后一个有趣的谈资。
遗迹的发掘工作会持续数年,而媒体们早已在考古学界给出准确命名前习惯性地把这个遗迹叫做“新遗迹”, 开始针对它神秘的出身撰写各种夸张到无凭无据的猜测。
而从新遗迹中发掘出来的那些工具,兵器, 文书,画作, 提供了越来越丰富的想象空间。
根据专家从目前已经出土的文书中破译出来的内容,那些记述大多来自新遗迹人类部落中的祭司,祭司是负责整个部落文化传承和一切宗教仪式的首领。
根据祭司们的记载,有一位对新遗迹中的人类非常重要的神灵,她的存在贯穿了整个新遗迹的历史, 做过的事情包括并不限于带来全新的技术,帮部落寻找合适的栖息地,教导他们知识和技能,以及协助他们抵御外敌。
不过很奇怪,历代祭司对这位神灵的记述大部分是分裂的,就好像每一代祭司都在重新认识这位神灵,然而根据专家们的破译,每一代祭司记述的那位神灵显然是同一个。
当然,更奇怪的是记述中的那些外敌,专家们自始至终都找不到合适的方式来描述那些外敌,根据专家的讲述,技术力关于外敌的样貌形态似乎模糊不清,每当某位专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破译成功了,想要转写成现代的话语时,都会陷入脑袋一片空白。
当然,这一点并没有被明确地公布出来,毕竟专家们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什么现象。
总而言之,新遗迹中那位神秘的神灵,连带着她所带代表的这段突如其来的历史丝滑地进入了一切整个世界的文化领域,甚至是政治经济领域。
而它进入文化创作领域的开始则是一个谁也没有注意到的起点。
遗迹正式公布后的三个月里,一位艺术家在他的个人社交帐号上发布的一幅绘画作品。
那份绘画作品是对于发掘的文物中某些绘画作品的再创作,画面重现了一些当时的祭祀或是节日场景并且着重刻画了那位经常出现在其中的未知神明。
现代的数字绘画工具让粗糙的古画变得更加美丽梦幻,神明没有面孔,然而她的形象却在这位画手的手中变得具体起来。
更多的艺术家们被激发了挑战欲,自发地开启了古画重绘的接力挑战活动。
于是关于这个新遗迹的再创作很快在互联网上井喷式爆发。
或许是因为最开始给的蓝本实在是太惊艳了,又或许是古画中形象实在不够明确,后续的绘画作品即使画风不同,绘画技巧各异,最终的作品也大多是以最开始那位画手作品中的人物设定为蓝本进行再创作的。
甚至有些画手表示在绘画的时候出现过并不危险但十分怪异的灵异事件:他们也许刚开始有一些其他的创新想法,但是画着画着,人物形象怎么看都像是最开始那幅重绘的三创作品。
而最开始的那位画手没有停止创作,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整整上传了十几份绘画作品,产量之高,画作精细度,考据严谨都令人咋舌。
以至于有人发出了感叹:“这个画手不会就是从那个时代穿越过来的吧?”
这个猜测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但如果真拿这个问题去问画手本人,他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发现商机的文化产业很快就介入这些创作之中,关于新遗迹的小说,音乐,影视作品,戏剧项目很快就喷薄而出,并且迅速获得了充足的商业融资。
只不过这一切都暂时和舒谅无关。
他的桌上堆积的草稿或许是已经发布的六七倍,他存在电脑上的画作也堆了好几个文件夹。
只是发布更多的作品又有什么意义呢?穹已经毫无消息整整四个月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留存过的痕迹没有消失,但是她本人却完全不见踪影。
舒谅当然有心理准备,他知道为了抗衡那位可怕的存在穹肯定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答应了自己,这一次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会毫发无损地活下去,即使这个梦想也许要等他这一次死去之后再实现。
不过真在经历这样的日子,他才发现原来那么难熬。
他的人类头脑里保留着数万年前那十次循环生命中的记忆,而其中穹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足十分之一。一旦他想要去回忆,就像在漆黑无边的夜里企图抓住一星半点的光芒。
他的灵魂已经被第二次打碎,恐怕今生仍然不会长命,或许他根本等不到穹,穹肯定能够找到下一世的他,但是那时候的他不会再有记忆了。
这个事实令他感到绝望。但是比起他的绝望,舒谅发现自己还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说帮穹付了今年剩下的房租,每个月给她的手机充话费比给自己充还要准时。
有房子,有联系方式,吃穿住行都有着落,在现代社会似乎就能证明这是一个有根有底的人,尽管这个人其实并未出现在任何人眼前。
余净刚开始有些担忧舒谅做这些是不是发展出了什么新的精神病,不过在见识到他真的是有条有理地在做这些事情之后,也就随他去了。
她相信了舒谅将给她的那些故事,甚至还很有兴致地听他讲了他们上辈子的那些故事,虽然她始终没有办法自己回忆起来,不过她也完全不在意。
这让舒谅有时候也会羡慕她,没有过去的记忆,意味着她如今的人生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她是自由的。但舒谅并不是,他过去的人生和如今的人生早已无法分割,他的生命和他的神灵永恒地牵绊在一起。
而他的神明毫无讯息,只徒留他一人困在这场记忆的牢笼里。
“要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好好挑选那些商业邀约接下几个合适的,”余净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开导他,“万一阿穹姐姐哪天回来了,你还要让她自己靠算命赚钱吗?堂堂救世神竟然还要自己赚钱也太没面子了,你作为——她最忠诚的祭司,难道不应该为她回归之后的事情早点做准备吗?”
虽然余净不记得过去的故事,不过现在她提起穹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会用前世的口吻叫她阿穹姐姐。按照她的说法,这样叫听起来更有人味一点,不至于一直让她想起这是一个神之类的存在。
“你相信她会在我这次生命结束前回来吗?”
“我怎么知道这个,”余净有些无语,“但是你不这么做,那她更没有可能回来了,不是吗?”
“你简直比我还要唯心主义。”舒谅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合同,“已经签了一个了。 ”
自从舒谅开始发布那些主题绘画以后,的确有不少品牌来找他合作,大部分都是文物文创产品。不过鉴于上一次文创产品合作的事故,舒谅对此都有些阴影了,拒绝了绝大部分。
余净愣了好一会儿,摇头道:“真好,你还算有点脑子,还没真的疯掉。”
“嗯,毕竟我答应过她,要帮她实现被看见的愿望——余净,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
余净被突然递到面前的手机晃了一下。手机上面是一家女装店出的早春新装,看起来都像是秀场零售款式的服装。
“挺好看的,但我没法给你合适的评价,毕竟穿这种衣服大概会被我直接穿成裙子。”余净看着上面的严肃地评论道,想到了一些可怕的可能性,“呃你打算穿?”
“当然不是我,虽然我也能穿”这回轮到舒谅尴尬了,“是给穹的。”
偶尔舒谅在购物网站上看到合适穹的衣服会忍不住下单,到货后呆呆地盯一会儿,然后挂上防潮包放进穹的衣柜里。因为想起了最初的那段记忆,所以他知道衣服对穹而言确实有着特殊的意义。
那也是他们两个的共同记忆。
“得了,还是疯的。”余净感叹道。
“嗯,或许吧。”舒谅笑着叹了口气,“总归要给我一些期待啊,就算假的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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