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净花了五分钟学会了如何正确移动挖掘机的铲斗。她控制着挖掘机把它刚刚挖出来的土填了回去。
她为自己的成功稍微兴奋了一下, 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这样效率也太慢了,整个挖掘现场十几台挖掘机,只有两台在帮倒忙, 怎么够呢?
她是不是可以用这台挖掘机,去破坏其他挖掘机?
在不伤到人的情况下。
经过快一小时的理论学习, 余净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掌握了挖掘机操纵的基本原理,也已经知道了它身上哪个部件最脆弱。
她驾驶着挖掘机朝离她最近的那个挖掘机移动了过去。
这么做当然有坏处,也许没破坏多少就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大家会发现有一台发了疯的挖掘机进来在搞破坏。而余净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人追过来之前跑掉。
心跳快了起来。她这辈子还没做过那么刺激的事情。从小到大她都不算个叛逆的孩子,除了不顾父母反对读了刑侦进了治安管理中心。
她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当一个挖掘机破坏大王。
铲斗从侧面接近了一台挖掘机,突然从高处砸下, 砸中了前方挖掘机的油管*。余净隐隐约约听见了对面挖掘机里操作员的惊叫。
她没有停留,立即转向了下一个。
深坑周围只有一些应急照明设施,完全没有达到夜间施工的正常标准, 就算没有余净, 这些操作员有哪个失误搞坏设备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真奇怪, 这些超自然力量依赖的就是这样一群草台班子人类吗?余净砸中了第二辆挖掘机的油管。
第三辆,第四辆。正在工作的挖掘机终于意识到他们中的某一位好像发疯了。
不对, 是两位。
两台挖掘机不挖土,反而开始专门攻击其他挖掘机, 这是什么意思?
不少操作员意识到不对劲,已经开始开着挖掘机往停车的地方去了, 毕竟比起工作,还是保证自身安全更要紧。
余净立刻开到最大速度开始往深坑的周围开去。她猜测这个深坑里其他没有,但至少有监控,上面监工的那些人肯定已经发现了异常,正在往这边赶。
余净把挖掘机停放在阴影里, 像兔子一样窜下了车,沿着之前下来的路开始爬坡。
羊并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余净爬上坡以后往下一看,底下不少挖掘机的操作员都已经离开驾驶室下了地,但看不到任何和羊相似的身影。
那些操作员开始往余净停放的那辆挖掘机走过去——毫无疑问,只有她停的位置很奇怪。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得快点离开。羊也让她先保重自身的安全。
夜晚光秃秃的公园里到处都是难以辨认的阴影,余净的心跳也慢慢变缓,紧张逐渐退化为焦虑,她不知道今天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如果整个治安管理中心的上层都是被“人类的叛徒”控制的,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肯定会被查到的。还是说羊也许有那么大的能力能瞒下她们的所作所为?
余净把那些胡思乱想甩出了头脑。不会的,看这个挖掘现场如此粗放的管理模式,“人类的叛徒”不可能是深思熟虑的上层管理者。
余净试图用理性的思考代替越来越快的心跳。
公园门口就在前面。
挖出来的地方一只如同摩天大楼般庞大的手从天空的一角伸出了半个手掌。
余净惊呆在原地,而等她转过目光的时候,突然发现公园出口附近站着她的前领导。
她吓得猛退了几步,但紧接着发现了不对劲。
这位前领导穿着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穿的衣服——
公园保洁员的外套。
余净能认出来这个外套,全市的公园保洁都有统一的套装,而且女保洁的外套有一点收腰的设计。
这位前领导穿的还是女性保洁员的。
“小姑娘。”
余净看到她的前领导露出慈母一般温和的神情。
太恶心了。余净差点呕出来,不自觉地后退。
“小姑娘,你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在公园里闲逛呀?”——
疼痛,反胃,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手上的触感,已经如同实体一般的幻觉寄生在他膝盖上的粘腻触觉,沙子堆积的细碎声音,还有蛇在沙土里潜行的声音。
时间到了,他的感官被放开了。
舒谅也已经找到隼了,但是他还没有带隼离开这个地方。
上一次他碰到弓箭就瞬间回到了真实的世界,这一次为什么没有,是要隼自己飞回去吗?
熟悉的吸引力拽着舒谅的“视线”看向那里。隼嘴上的蛇尾巴缠得很紧。
原来是这个原因。
舒谅恍然大悟,抬起手就要帮大鸟解开那蛇尾巴。
但是大鸟却嫌弃地避开了他,轰隆一声沙土簌簌地从被鸟喙啄破的地方流淌下来。鸟喙很快推开了防护网,整片天花板都开始不详地颤动。
隼轻飘飘地从空调排风口里钻了出来,庞大的翅膀几乎遮住舒谅的视线。
本来还在远处游荡吃沙土的蛇此刻又游了回来,它的眼睛已经和舒谅的拳头差不多大了,正盯着刚刚飞下来的隼。
好吧,这条蛇实在有很多尾巴。舒谅无奈地想着。
扒拉在他腿上的幻觉四散而去,但是却一一被青隼抓在了爪子里。这应该就是它的食物。
可是它现在根本张不开嘴吃饭,沙子簌簌地从破掉的空调通风口落下来,无穷无尽,试图把整个负一层都完全淹没。舒谅跟在青隼背后奔跑,祈祷自己能在被活埋之前找到离开商场的路。
蛇也跟在它们背后飞快地游移。
青隼飞回了一层楼,停留在无数服装店之间来回盘旋。
它想寻找什么?舒谅跟随着他的目光移动——
它也许需要一双灵活的手帮它解开嘴上的蛇尾巴。
手手舒谅想起了刚才被蛇吃掉的假手。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他立刻冲进一个服装店。
“对不起。”他飞快地对眼前的假人道歉,然后掰下了一个假人的胳膊。
“给你!”舒谅把假人的手丢了过去,那只手竟然牢牢地扒在青隼的嘴巴上,塑料手指飞快地动了起来,用超乎想象的力道解开了他嘴上的蛇尾巴。
一声凄厉而充满压迫感的鸟鸣在漆黑的商场里扩散开来。青隼舒展着翅膀,张开了鸟嘴。
它盯着远处的蛇,蛇比现在的它还要大上好几倍,但是青隼还是张开了翅膀,如同撞向山峰一般飞了过去。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声响,舒谅看到雪白的大鸟嘴里衔着比它还要大几倍的蛇头。
蛇的眼睛此刻不再发光,短短几秒过去,它就已经不再动弹了。
这么快就死了?
青隼张开嘴吞下了那条蛇,看起来饿了很久的模样。不过这还不够,它接着又吞下了被它抓在爪子里的那些“幻觉”。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这片空间里的活物就只剩下舒谅和隼了。
“你应该,不吃人对吧?”舒谅不太确定地问道。
他的记忆里穹的那匹白马还挺温顺的。
几乎和他的脸一样大的喙突然来到他的正前方,舒谅吓得猛退了一步。
它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倒映着舒谅模糊的身形。不知道为什么,舒谅总觉得这只鸟有点嫌弃他。
是过去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缘由来,隼的爪子突然抓住了他的身体。
“等等——”
没有等等,青隼抓着他从窗户冲了出去。
玻璃碎屑在它们身后落了一地,漆黑的夜晚此刻没有多少风。
是沙尘暴终于停下来了吗?
舒谅大口喘着气,他终于感受到迟来的疲惫,反正午夜的商场也没有人,他毫无形象地坐在了地上,打算歇一会儿再想之后怎么办。
青隼没有管它,依旧振翅往更高处飞去,它的身影不断缩小,很快就变成和普通猛禽差不多的大小,在夜空中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它应该是去找穹了。按照之前的惯例,她需要隼才能把土神给扔出这个世界。
于是黑夜里只剩下了舒谅。街道上寂静无人,路灯下的光晕模糊而浑浊,所有的建筑上都覆盖着沙土,它们都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
“穹?”舒谅下意识叫道。
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她走了过来。
“还顺利吗?”舒谅问道。
她点点头。
不是穹。舒谅立刻意识到,是上一次在公路上的沙暴里,伪装成穹的那个东西。
他立刻起身想要逃跑,然而“穹”的速度更快,它两三步就追上了舒谅,抓住了他的手腕。
它的触感就像沙子一样,无数流沙在它的面部和身体里永不停息地运动着。
‘拿着’
它把手里的那张纸强硬地塞给了舒谅,接着就在地上溃散成一团没有形态的沙子。
舒谅没有看他手里的东西,但是他能感觉到那张纸仿佛有心跳一般在微微颤动。
要看一眼吗?他问自己。接着那上面的文字就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跳进了他的头脑之中。
舒谅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到最后他还是碰到了这张纸,穹会不会自责?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下章又要进过去篇咧
第62章 沙暴(19)
“我闲逛关你什么事, ”余净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治安管理员,在执行任务, 我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严格来说,对面的“前领导”也是治安管理员, 他当然也可以闲逛,只是此刻他被不知名的东西上身了。
“过去的我太愚蠢了,我的女儿那么喜欢你们,肯定有她的理由,而我总是把你们当成无关紧要的小玩具。”女人温和地说道,“我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啊。”
“我听不懂你说话。”余净皱着眉说道, 她担忧地往后看,但发现后面并没有人追过来。
“不用担心,我不成器的小孩子已经失败了, 失败了就不再需要了, 你们已经安全了。”
“我不懂, 你在说什么。”余净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
“没关系,你可以离我近一些, 我对你做不了什么,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而我对你而言只是在再薄弱不过的影子,不用怕。”
“我不要过来。”余净大喊道, 脚上一动也不动,“你也不准过来,不论你是什么东西我都不想和你说话,快滚!”
“让我看看你的过去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会找到你。过去的你倒在了人类成功前的最后一刻, 你伟大的名字埋没在历史之中,你有那么多的遗憾都没有实现,现在的你完全有机会重新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她的前领导循循善诱,“我可以帮你,让你重新回到那个位置之上,不想试试吗?”
余净骂了句脏话。
“能别用这张恶心的脸说这种恶心的话吗”余净有点生理性反胃,但是更不妙的是那个怪东西套着她前领导的外壳朝她走过来了。
“你要干嘛!别过来!”余净抄起了腰上的警棍喊道。
“得到人类才能得到这个世界,我到不久前才明白这个道理。”余净的前领导念叨着,“我需要你们,介意再多和我聊一聊吗?”
余净心里大感不妙,她虽然很讨厌前领导,但一点也不想和被鬼上身了的前领导谈钱。她想逃跑,不过一双手突然拍了拍她的后背。
“唔啊!你要吓死我!”余净回过头,发现是羊,随即指着自己的前领导,“他好像被什么鬼东西附身了,你快点,想想有什么办法——”
微妙的一瞬,余净感觉到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掌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接着,她们身边原本有些幽暗的路灯爆发出远超它核定瓦数的亮光。
那亮度只持续了一瞬间,余净捂住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她的前领导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你没弄死吧?”余净担忧地问道。
“我可是治安管理员!杀人犯法的!”羊大喊道。
“没死就好”余净松了口气,“刚刚路灯那么亮是怎么了?”
“嗯它说它是阴影,但是有光的情况下,阴影就不会存在了,对吗?”羊自我分析道。
听起来是这个道理。
与月亮相比,太阳在人类的印象里会更统一一些,因而关于太阳的故事反而没有月亮那么多。
但是有一点无可置疑:当人们望向天空时,他们看到的第一个天体往往是太阳。
带来光明的太阳,是所有人类文化里固有的概念。
余净的脑袋里闪过一些模糊的概念,但是它们并没有停留,她好奇地问羊:“刚刚是你的特殊能力吗?”
“可能是吧,毕竟我不是人。”羊认真地点头思索着接着突然捂住了余净的嘴,“哦别,别!别再提醒我这个了,也别再问了,我不能想起来,我绝对不能想起来。”
“好,好,你先冷静一点。”余净慌张地安慰道,“你是我的领导,治安管理中心刑侦办副科长兼职第三小队队长,这是你的身份,你记住了哈?”
“对,没错,这是我的身份。”羊认真地点点头,“谢谢你提醒我。”
沙尘暴已经停止很久了,这场短暂的灾难终于结束了。但是下一场灾难是不是会更快到来?
余净有些忧虑,她知道自己也许应该去找舒谅问一问,她好像又忘记了一些事情。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刚才在前领导身上鬼上身的那个东西,它的话语却牢牢地刻在了她的头脑之中——
你有那么多的遗憾都没有实现。
她的过去真的有什么遗憾吗?——
“怎么回事?”土神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
“因为你迟迟没有扔掉你的蛇,你的蛇被吃掉了。”穹淡淡地说道。
青隼上万年都没有好好吃过饭,离开禁锢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抓起离自己最近的美食饱餐一顿。
原本它当然不会吃土神的蛇,那是和它一样的同类,但是那条蛇和土神在一起已经被外面的东西污染太久了。所以对一只不算太聪明的小鸟而言,昔日的同类已经变成了美味出狱大餐。
土神发出了一声恐慌的尖叫,他伸进自己的身体里,却只是抓出来一个白惨惨的蛇头骨。
“我的蛇?”
尖锐的鸟叫破空而来,雪白的大鸟在夜空中无比显眼,土神就像一座失去了骨架的大山,颓然地倾塌在地上。
“你吃掉了我的蛇?”土神仇恨地看着青隼,似乎想要扑过去,但是却失去了力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原本广袤而沉重的土地正在离他而去。土地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实,最沉默的东西,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比漂浮的大气还要虚无缥缈。
“救救我?”土神转向穹,“姐姐,救救我?”
“救不了你。”穹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你现在要做的事远离我,我的鸟不会吃掉你,但是我有可能吃掉你,如果你知道——”
“不可能,你吞噬我的话,那张王就撑不住了!而且,你,你的权柄会排斥我,你会出问题的”土神惊恐道。
“呀,原来你知道啊。”穹笑得有些复杂,“看来母亲还是挺喜欢你的,把这个小秘密也告诉你了,你的其他弟弟妹妹可一点都不知道。”
“伟大的****,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土神更换了他的称呼,那是一个穹现在用人类身体听不懂的名称,但是她没有再理自己名义上的弟弟,而是疑惑地看着正在用头疯狂蹭她脸的大鸟。
“你怎么没有把人类带过来?”
青隼停了下来,无辜地歪了歪头。
也对。人类不会飞。他当然需要待在地上。
但也许这点时间就足够
穹心里一紧,摸了摸鸟的脑袋。
“在这里等我。”
穹抓着大鸟的翅膀把它扔到了土神的身上,接着瞬间消失在土神面前。
青隼发出了一两声不舍的乞食叫声,但发现自己叫不回穹,于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眼前的土神。
“别吃我,你不吃同类的,对吧,别吃我,你已经吃掉我的蛇了,肯定不用再多吃一个了对吧——”
土神无力地摆着手,但却无法阻止青隼扑到他身上。
不过隼没有再吃掉它,而是用巨大的爪子在他身上踹了一脚。
金色的大网在天空中若隐若现。
“我不要出去,我不要出去!”土神又开始尖叫,但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姐姐,救救我,我不要离开这个世界,我不要,我不要”
但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世界网很快吞掉了他,只剩下青隼在原地用喙整理着自己的羽毛。
穹看着世界网在自己的面前若隐若现,穿过被沙尘淹没的城市,重新踏在大地上,远远就看见了瘫坐在商场门口的舒谅。
还好,人类没有出事,他还活着。
穹心里一松,刚想走过去,却突然地停住了她的脚步。
人类身上的灵魂裂缝,相比之前小了不是一星半点。
“舒谅?”她喊了人类在这个时代的名字,“你还好吗?”
人类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沾满了眼泪的脸。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他一反常态突然扑过来抱住了她,只是声音痛苦无比。
完了。
穹极少见地脑子发麻。
“你想起来了什么?”穹无意识地摸了摸人类的脑袋,轻声问道。
然而舒谅只是双目无神地靠在她的怀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干完自己活的青隼着急忙慌地从半空中降落,看到穹正在忙,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商场破掉的的玻璃橱窗边,准备补救自己刚才闯出的小祸,试图用喙把刚刚被自己撞破的玻璃窗给修好。
可惜隼嘴并没有自带粘合剂,已经碎掉的玻璃再也无法补好。
它拾起一块放上去,玻璃就立刻又掉一块,它重复了无数次,然而玻璃还是乒零乓啷地掉了一地。
毕竟碎掉的东西就是碎了,再也回不到完好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章进过去篇,提前说下过去篇后面的内容可能有些会比较情绪大起大落,不过本文绝对是HE,不是乱包饺子但也绝对不是双死之类的假HE(嗯
第63章 部落(9)
春天的末尾寒冷依旧。
此刻抓住他的手在发烫, 椋在被反握住的时候终于意识到,时隔三月,他重新带着部落的贵客回到了他们的世界。
眼前的伟大存在是他们每一个人寿命的成千上万倍, 她的思绪也必然不是他一个短命的存在能够揣测的,椋清楚地知道, 他的一生也只是她生命中再微不足道的一瞬,但这不妨碍穹是椋此刻生命经历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您以前,也有很多亲密的人类朋友吧?”椋问道,“您也曾经这样来回看望过他们吗?”
“会有一些,大部分都是祭司,偶尔我会让一些首领, 甚至匠人也记住我,我们成为了朋友,他们直到死去也没有忘记我。”穹回忆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后悔, 但是他们都因为遇见我然后死去了。”
“就算没有您, 我们也会死去。请不要把命运的负担放在您自己身上,您对他们来说肯定很重要。”
“他们对我也同样重要。”穹突然说道。
椋一愣。
“我深长久接触过的祭司不超过三十位, 我记得他们每一位的名姓,面貌, 还有临死前的遗言。我不可能总是陪伴着你们,因为我的到来预示着末日将近, 我总是避免过快,过度地干预你们的一切,所以我认识的人类可能并没有你想象的多。”
椋的心跳突然不可抑制地快了起来。
“如果我们仍然不幸未能摆脱这次循环,您也会记得我的遗言吗?”椋问道,却不敢转身去看穹的脸。
“当然, 我肯定会记得。是我一次次带着你们的遗言,给了无数年后你们新生的继任。”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并不希望这会发生在你身上,即使死亡对每一个人类来说难以避免,可是我仍然不希望死亡以那样不公平的方式降临在你们身上。”
椋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温暖的泉水灌满:“能听到您这么说,我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穹的回归是部落开春的好预兆。
当久了首领,榆早已习惯控制表情,在战士和长老们面前做出深沉的模样。除了偶尔在椋面前,她不再过多地言语,然而看到穹的瞬间,她立刻跑了过来,如同一匹马儿一般冲进了穹的怀里。
“欢迎回来!”她笑着说道,“阿穹姐姐,您回来得可真快,我们都很想您。”
穹维持着温和的笑容:“我也很想念你们。””阿穹姐姐,你知道怎么养马吗,我们最近在养更多的战马,不过马夫们并没有那么多知识,到时候养好了,我送你几匹。”
“真不错,关于养马我的确有很多心得可以和你们分享。”穹笑着说道,“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弓用得是否有进步。”
部落里的人们似乎在穹回来的那一瞬间恢复了记忆。穹路过街道,很快被工坊里的匠人们拉着手问这几个月去了哪里,田间的农人们带着手里的种子跑过来,兴奋地和她说这是去年生长状态好的庄稼留下的新种子,想请穹帮忙看看。
部落的春天仿佛在此刻真正到来了。可不知为何,椋总觉得穹并不像之前那样随和活跃了。
过去的穹就算闲着,也会常常加入人们的玩乐。她会和女孩们一起在天候好的时候去树林边缘采摘野花,又或是悄悄拜访某个小家族的聚会,躲在人群之后听他们唱歌,在众人醉酒之后加入他们的合唱。
但现在椋总是看到她默默地站在人烟稀少的角落,身上总是带着比过去浓重数倍、令人不安的阴影;她的目光也总是望着远处的树林和天空。
“我是否能提您分忧,”椋忍不住问道,“您看起来比过去严肃了许多,是否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和你们没有关系。”穹微微摇头,“我只是要做出自己的抉择。”
“你们也许是最幸运的一代,”穹突然说道,“无尽的循环或许会从你们这里开始终止。”
“真的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穹神情肃穆地点头道。
喜悦几乎要从心底满溢出来,但这喜悦只是一瞬,很快就被疑虑代替。
为什么穹只是回了一趟家,就改变了他们已经循环了数十次的命运?
是否是穹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椋想要继续询问,可是穹却制止了他。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她坚决地制止了椋继续打听,“而且就算循环会结束,你们依然会面对危险的末日,只不过末日不再以把你们尽数灭绝为目的了。如果到那时我还有足够的心力,我会来帮助你们度过末日的。但从那以后,无论你们是否成功度过末日,你们都会彻底自由了。”
这是一个惊人的喜讯,但是椋却从其中听出了另一层意味。
“如果我们成功度过了末日,在这之后,您就不会再来造访我们了吗?”
穹直视着椋的眼睛:“是的。我并非你们的造物主,我无权替你们决定未来如何,我本来就不该干涉你们的任何决策。之前意外成为王的那一次已经印证了我的错误。”
穹长叹了一口气,她脚下的阴影缓缓扩散:“我并非没有在之前的循环中见识过你们的短浅贪婪,那同样令我不悦,我也曾想过这个世界将你们彻底矫正或是改造,更可怕的是,你们内部的矛盾也会将你们带入新的末日,但是”
穹狡黠地一笑:”那根本就不该是我该操心的事情了。”
椋哑然。他清楚,这是穹作为一位伟大存在的宽厚之处,她并不期望从人类身上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威,也不期待让自己的智慧凌驾于众生之上。
但他仍然感到巨大的失落和担忧。如果末日就此结束,穹会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
然后呢,她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否就是这个“消失”本身?
想到这里,椋几乎出了一身冷汗。
他必须去弄清楚这个问题。
但是他能找谁去问呢?穹的“家”里一定还有其他和她一样的存在,但是找寻他们不仅困难且危险,穹不喜欢她的家人,说明那些家人很有可能是穹的敌人。
他需要找寻其他帮手——
“哥,你最近怎么不去陪着阿穹姐姐?”榆突然问道,”这几天又埋在你的那些破石片上面,它们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椋疑惑地看着榆,不明白她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之前她离开的时候你天天茶饭不思的,现在她人回来了,你反倒不怎么找她了,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她”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现在想做的事情必须瞒着穹,“她太忙了,我也不好打扰她。”
“我还以为你会对她更殷勤一些呢,现在春天正是好时候,‘狼’也不怎么来了,”榆笑着说道,“我们也多了好些新人口呢,”你不在这时候向她多说一些你的心思——”
椋一惊,连忙按住了榆:“停下,你说的太过亵渎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的时间相对于像阿穹姐姐这样的存在来说如此短暂,那么我们的情感对他们而言必然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再说了,阿穹姐姐比很多人都要讲理,就算她不悦你的言行,她最多就是不理你罢了,难道还会伤害你吗?”榆笑道。
椋无法向榆解释他的心绪。他做不到像榆那么豁达,他也明白自己对穹的忧虑早已超过了一位祭司对神灵的敬意,他甚至正在寻找禁忌的方法,去试图探究她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你倒是应该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婚事,首领大多要留下子女,过往历史中,下一任首领大部分都是上一任的孩子。”
“我知道,但是在部落还没有摆脱‘狼’的威胁之前,我不想考虑这件事。”榆严肃地摇头,“下一任首领是否是我的血脉并不重要,思考如何获得我们真正的生路才是一个首领该做的事情。”
榆是个相当固执的人。椋也从来都不会劝服她认定的事情,于是只能帮着她和开始劝说榆考虑婚配的长老们周旋,一边悄悄研究典籍里关于与“大神”对话的各类仪式。
这些仪式的记载相当稀少。因为穹总是亲自出现在人们面前——她甚至专门给了椋一个物件让他来召唤她,而他还未曾使用过。
因此她可能并不会遵从某种召唤的仪式而来。历代的祭司在祭神上的所作所为,大多都只是祭祀行为,间接地向那位大神祈求援助,而非通神行为。
毕竟没多少人对“大神”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存在感兴趣。
但是椋还是在那些记载的边角落里拼凑出了关于如何召唤伟大存在,与祂们沟通的方法。
有了具体的方法,现在的问题是,召唤的对象是谁?
椋甚至不知道这样的仪式对其他存在是否有用,但他要召唤的肯定不能是穹,也不能是她的“家人”。
他心中只有一个足够合适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64章 部落(10)
椋在一个寂静的凌晨来到了空无一人的荒原。他先观察了四周的环境和草地上的踪迹, 确认这附近几乎没有“狼”路过,便找了一块足够平坦的土地。
用干紫草粉末浸泡过的尖锐石块轻轻划开他的指尖,他迅速地在地面上书写起繁复艰涩的文字。血液很快从土壤之上渗了下去, 但又飞快地从土地之上显现出来。
整句话中间空了两个字的位置,那里原本应当是写上祭司对“大神”的敬称, 但此刻,椋用另外一个词补了上去。
夜晚在此刻寂静无比,春日时分,接近黎明的地面上还带着冰凉的露水,没等多久,椋就感觉自己的袖子已经被露水沾湿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他猜错了吗?椋想着, 他伸手抹去了那个词,再次郑重地写下了另一个词。
荒原上依然寂静无比,露水的寒意透过衣服侵染皮肤和心脏, 椋长叹了一口气, 正准备再次抹去这个词汇, 忽然微弱的风声从远处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远方天空已经露出了些微晨曦的光泽, 一个小小的黑点从有光的方向飞了过来。
成功了。椋在心里想着。但是他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并不知道他召唤而来的这位存在是否真的是友善——
巨大的猛禽从逐渐变亮的远方飞来, 它划过空气的声音如同利箭穿过云霄。
翅膀拍打下,巨隼降落在了椋的面前, 近乎全白的翅膀散发着铁一般的色泽,漆黑的眼珠探究地盯着椋,但并没有发动任何攻击。
没错,椋试图召唤的就是陪伴在穹身边的那匹白马,也就是那只巨隼。
“感谢您的到来, 勇猛的战士,”椋按照古老典籍上的方式,向眼前的存在发问,“我冒昧地召唤您到访,是想向您求助,您的主人——或是友人,那位伟大的存在,她是否为了护佑我们,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巨隼歪了歪脑袋,把头凑近了椋一些,左摇右摆地看着。椋只能尽力屏住呼吸不后退,他知道这是这类鸟用来聚焦视线的方式。
“如果事实的确如此,虽然与她相比,我们这些存在格外渺小但是否还有一线可能,能够帮助到她?”
“我明白,这个想法有些过于大胆且幼稚了,但是她此次归来的一些言语令我感到分外忧心,究竟是我们的命运真的找到了出路,还是说,其实有一场更大的灾难在前方等待着我们,而她将灾难的一部分危机从我们身上带走了,放在了她自己眼前。”
巨隼依然没有说话,它扇了扇翅膀,尖锐的喙离椋只有十几厘米,不过黑色的眼球里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过了良久,椋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巨隼不会说话,它也不会写字。
它虽然庞大且凶猛,甚至可能有智慧,但它只是一只鸟。一只鸟要怎么回应人类的言语呢?
就算它听懂了椋所说的话,它也没法用椋能够懂得的方式回答。
不过,就在椋准备试试其他问法的时候,巨隼突然伸出了爪子,踩在了地面的文字之上。
它的趾爪正好碰到那个用于替换“大神”的“隼”字上。刚才椋就是把原本的字替换为了“隼”才将它召唤而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椋有些不解,巨隼却只是抬头示意,看向天空的某个方向。
天空之上,黎明即将到来,月亮的残影挂在天边,只剩一轮纯白的轮廓。
椋突然心有所感。巨隼的意思是,把召唤它的这个词,替换为月亮?
为什么要召唤月亮?月亮对这件事更清楚,还是说月亮才能回答他的问题?
椋突然想起,他的确在那些典籍里看到过,更早些时候,有一些祭司试图向月亮发出呼唤,他们崇拜过月亮。只不过月亮从未回答过他们。
或许他真的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呼唤月亮?
“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椋猛地吓了一跳。他面前的巨隼则相当无辜地朝他歪了歪头,接着突然缩小成一般猛禽的大小,扑棱着翅膀往椋的身后飞去。
“你倒是够淘气的,你以为回应召唤是什么玩乐吗,嗯?”
椋回过头,看到那白色的隼正站在穹的臂弯里,亲昵,抑或是说,讨好地用喙帮她梳理鬓边的头发,但是却不小心把一团头发完全缠在了一起。
天已经开始亮了,朝霞从遥远的地平线蔓延上来,给穹的脸染上了一层鲜亮的金色。
“你还挺有天赋的,”她摸着手上的大鸟,对椋笑道,“竟然看了些前辈的记录就自己学会了如何召唤我们。”
“我抱歉,是我自以为是了。”椋诚恳地道歉,“是我在妄图窥视您的秘密。”
“干嘛把这个事情说得那么严重,”穹惊讶道,“也是我对你说得不够清楚,才让你担心成这样的——你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椋原本不懂穹为什么问这个,直到他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却双腿一个趔趄。
他这才延迟感觉浑身发冷,虚弱不堪。此刻仅仅只是站立,他的呼吸都急促得仿佛在狂奔。
椋虽然不是榆那样最顶尖的战士,但论挥刀骑马在大部分战士中也算上者,怎么会因为在凌晨的露水里待了几个小时就虚弱成这样呢?
“召唤是有代价的,小家伙,还好我的小隼并不需要你的血肉或是誓言,不然你现在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穹用另一条胳膊扶住了椋,语调带着些幸灾乐祸的轻快,“所以我才给了你那个海螺,那是我的物件,使用它不会要你的任何代价。”
“抱歉,是我实在太鲁莽了,我——等等,请您不要这样抱着我——”
“嗯?”
椋没有力气,不然他肯定会试图挣脱穹的手——
她的手正扣在他的腰上,防止他一脱力掉下去。然而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完整地传递到他的腰际,让他觉得腰侧仿佛被火焰燎伤一般。
更糟糕的是,一种恐怖的冲动正在劝诱他就这么被抱着吧。
他本能地贪恋穹身上的温度,她身上的猎装散发着尘土的气息,还有很多他无法辨别的味道。她的长发随着她摆动落在他的脖颈上,似乎与他的每一寸神经细胞都紧密相连。
最可怕的是,那双仿佛映照着星辰的漆黑眼睛正望着他。”如果我放开你,你就要掉到地上去了。”穹的声音温和平缓,“可以告诉你的是,没错,我承担了一个很大的风险,如果能够让你们脱离循环,我也不太可能会回到你们的世界了。”
椋心一沉。他没想到穹竟然如此坦诚。”但我如果不去承担那个风险,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所谓的循环也不会有了。你们也会消失,我们也会消失。“穹语调轻松地说道,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无法让椋感到轻松。
穹就这么直接把最糟糕的后果告诉了他:祂们这些伟大的存在也会毁灭。
“但我仍然很高兴,你为我如此忧心。”穹说道。,“我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穹的话让椋有些眩晕,她为他的忧虑而高兴,这是什么意思,她也在意他的心思吗?
“不过说真的,比起担心我,以及担心你们未来的命运,”穹突然轻笑一声,”你是不是应该担心一些近在眼前的事情?”
她抱着他的那只手,突然抓住了他被黎明露水打湿的手腕。
“你该担心担心你的春耕祭祀了,亲爱的祭司大人。想想你该怎么讨你的大神欢心?”
祭祀。
椋知道穹指的是什么。
那是马上要到来的春耕祭祀。这是部落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仪式。即使是在“狼”频繁进犯的年份,部落的祭司依然会好好准备这场祭祀。因为这场祭祀会给未来一年部落的收成带来好运,无论是庄稼,狩猎,还是采摘。
这是整个部落对所谓“大神”的信仰最纯粹的时刻。平日的时候,人们祈求神灵保佑只是顺嘴一说,他们口中的神只是某条清澈的溪流,某片丰饶的森林和土地,但在祭司之中,他们都知道自己口中的神灵指向的是哪一位特定的“大神”。
祂虽然并不参与部落一年四季或是每个日常中的信仰,但的确是部落的守护神。这是每一代祭司都会不断向民众们确认的事实。
“这应该是某一任祭司想出来的办法。”穹侧眼看向椋,目光意味深长,“他也不想人们忘了我,所以想出了这种方法。”
“您没有反对吗?”椋刚刚被安置在歇息的床上,部落的祭司如此虚弱还是让医师吓了好大一跳,直到椋再三保证自己没事,才让医师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我本来确实想反对,不过么,反正也是给大家一个唱歌跳舞,欢闹请宴的时刻,就算我说不要,肯定还会有下一任祭司想出这样的方法。所以到最后还是默许了。”
“原来如此”
“而且我也想看你穿那身衣服在祭祀之上。”
什么?椋有些惊吓地看向穹,却只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耐人寻味的微笑。
“那肯定很令人印象深刻,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嘿嘿马上要到个人最喜欢的一个情节了榜单结束下一更后天咧~
第65章 部落(11)
椋总觉得, 自从穹发现他在窥探她的秘密以后,就变得更活跃了一些,似乎总在忍不住逗弄他, 像是看穿了他的阴暗心思。
难道像穹这样的伟大存在也能理解人类阴暗细小的情感吗?椋有些不解。
但不管怎样,穹不像前几天那样总是如此忧郁了, 连带她脚下的阴影也不再像前几天那么浓郁,椋总算稍微放心了一点。
“你先休息。”穹安抚地拍了拍椋,就要起身离去。
“请等一下。”椋突然叫住了穹。
“嗯?”穹疑惑地回过了头。
椋抬起手,伸手捉住穹那一缕被青隼玩到打结的头发。
“打结了。”
“哦”穹盯着椋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游移,直到他松开手都没有移开目光。
“好了。”椋目光也不自觉地移开。
“我养的那只小鸟是个淘气的小家伙,本性不坏, 但是有时候会惹事。”穹笑着说道,“少招惹它为好。真要招惹”
穹微微弯下腰,凑近椋的耳朵:“还是直接来找我吧。”
椋的脑袋有些眩晕, 他看着自由的神灵轻快地走向了室外, 却好像把他留在了一潭不知道是陷阱还是奖赏的蜜缸里——
“我们还差两头角羊, 三头野猪,还要一大筐的鲜鱼, ”榆难得愁容满面地盯着眼前的人,“今天日落之前能弄到这些东西吗, 春耕祭祀上可都是要用的,今天都得吃好点。”
“如果我们现在出去打猎, 倒是有可能打回来这些猎物,但如果运气不好也有可能凑不齐。”被分派了打猎任务的战士们为难地说道。
“我会跟随着你们外出,”穹突然出现在人群的角落里,“我能帮你们找到最肥硕的角羊,至于野猪和鱼, 则需要你们稍微自己上点心了。””阿穹姑娘!有阿穹姑娘在,我们总是能找到最好的猎物!谢谢阿穹姑娘!”
榆终于松了一口气,朝着穹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这是她当首领的第一年,也是第一次监督祭祀活动,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她接着转身去监督祭台的搭建。祭台也是这场祭祀相当重要的一个场地,必须要按照前代祭司们的指示搭建,每一块木条的摆放都不能错位。
至于为什么不让祭司本人来准备这一切
穹在远处绕着初有雏形的祭台走了一圈,望了一眼远处角落里不起眼的帐子。
祭祀的早晨他还和往常一样,跟着榆一起和长老们拐弯抹角地吵架,偶尔又要帮长老们劝说固执的榆,而等到晨会结束后,他就消失在人群眼前了。
作为今天祭祀的主角,椋从午后开始,就不会在开始祭祀前在众人面前现身。
无论如何,部落中的人们此时此刻都沉浸在祭祀的氛围之中。操持采摘和种植的农人从野外带回大捧大捧的鲜花野果,芳香在草地上的营帐之间弥漫开来;勤劳的手艺人们穿梭在营帐之间,将杂色的金属,石块和编织物装点在每一寸土地之上;阿榆指挥着部落的勇士们早出晚归,致力于猎到最肥的角羊和野猪。
“阿穹姐姐,你也要来参加大神的祭祀吗?”
今天的学堂不开放,孩子们便自由地在人群中穿梭,从忙碌的大人手中得到一星半点的小吃食或是小玩意儿,有胆大的小女孩刚刚从大人手里接过一束花,突然跑过来拉住了穹的衣角,期待地问道。
“当然,”正在着装准备和其他战士们出发狩猎的穹微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脸,“不过你们会在祭祀上干什么呢?”
“我们会向大神祈祷,”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着,手里的鲜花摇摇欲坠,“我们会采很多很多鲜花送给大神,还有最强壮的角羊,大家会唱一整夜的歌——”
小姑娘把手里的花递给穹,悄悄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大祭司还会跳舞呢,去年我也看了,可好看了!”
穹微微一笑。
“那我就很期待了。”
而与此同时,部落的首领,他们的祭司,就这样仿佛在众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祭司在忙着做准备呢。”如果有不知情的人问起来,人们这样说道。
忙碌持续从早到晚。直至晚霞光芒大涨之时,穹随着部落的勇士回到了营地,她的马上挂着一串暗红色的卵石,那代表着她是这次游猎的获胜者——她带来了最大的一头角羊。
人们用热情的歌声欢迎了归来的勇士。穹拖着角羊送到了屠宰的地方,尸体的血痕在土地上划下一道艳丽的痕迹,人们簇拥着她,用数不尽的言语赞美她的英勇强大,穹笑着回应了人们,将她沾了血的弓和箭袋往角落一扔,转身就往大祭司的营帐走去。
没有人拦着她。虽然人们还在唱着赞歌,然而就像过去的很多时刻一样,她从所有人类的注意力之中消失了。
祭司的临时帐子和外面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那些喧闹的声音,暖意从帐子中央源源不断地向外扩散,晃动的灯火在地面上打出模糊的阴影。
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今天心情很好,暖黄色的光芒在她的眼中欢快地跳动。
层层幔帐阻挡着她的去路,不过她毫无顾忌地挑开了它们。
“你在这里。”穹放轻了声音,看着那个幔帐之后正在整理衣衫的修长身影,一步步走了过去。
“能麻烦您帮我拿一下外面的那件白袍吗?”
穹脚步一顿,看了眼放在软垫上的柔软袍子,轻笑一声,将袍子抱在手里,然后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高挑的男人立在墨色的镜子面前,如瀑般的长发垂在他暖黄色的肩膀之上,灯火在他的皮肤上打了一层柔和的薄蜡。
“椋,你们祭祀的大神到底是谁呀?”穹突然问道。
“那位大神只是我们历代祭司典籍上的传说而已。”椋随意地回答着,声音像灯火一样轻柔。
“她的手有上有银色的弯刀,劈开了山川与河流;她的身后有漆黑猎弓,划开了光明与黑暗大敌界线;她的眼里有星辰光辉,照耀着生与死的所有时间。我们在草地与山野之间衰落又繁荣,她却永远会归来,重现出现在我们之中,带领我们走向新生或是死亡。”
椋转了过来。日常穿着着长袍长衣的祭司,此刻罕见地光/\裸着上半身沐浴在灯光之中,肌理的阴影勾勒出优美线条,慢慢向下延伸,直到包裹在布袍中的胯骨附近才逐渐消失,剩下的布匹在他的小腿附近散开来。
他的脸上无比平静,漆黑的眼瞳如同无底的湖泊,好像才从一个深梦之中醒来。
“那些是祭祀之间零碎相传的话语,我私自加了下自己的理解,和我的所见所闻,然后将它们拼凑整合成了这样的诗句,不知道您是否会喜欢。”他伸手接过穹手里的白袍,拢起长发,披在肩头上,“他们一代代地往下传,有些话语也许早就被扭曲了原意。所以祭祀本身早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个,大家一起庆祝的节日而已。”
“是啊,”阿穹从身边的架子上取下了那件厚重的外袍,外袍之上缀满了彩色绳结,绳结之下系着打磨过的角羊角尖,晃动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珍贵的亮色金属则装饰在袖口边缘,在灯火之中熠熠生辉,“既然只是个用来庆祝的节日,你又何必准备得如此隆重呢?”
椋没了声音,他最近已经习惯了穹突如其来的玩笑。他沉默地接过那件华丽的外袍,郑重地套在身上。过分鲜艳的色彩并没有喧宾夺主,反倒让他的面貌更加艳丽了。
“能请求您能帮我梳头发吗?”他突然说道。
“好啊,要梳成什么样式的?”穹捧起那柔顺的长发,凑在阿椋的耳边轻声问道。
“您喜欢的样式就好。”椋微微低头,方便身后的人拢住他的所有头发,“您比我更清楚大神喜欢什么。”
穹手一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了很久,这笑声让椋感到一阵头晕,有一瞬间他似乎在灵魂出窍,被狂喜和恐惧束缚了。
神灵就在这里。椋对这一事实的认知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只冰凉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我真的比你更清楚吗?我的祭司,你真的比我更清楚吗?”
咯咯的笑声在他的耳边萦绕着,椋感觉到穹的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粘稠的液体。浓郁的血腥味散发开来,他闻出那是角羊的血液。他睁开眼,看到镜中的自己脸上有一道漂亮的血痕。
一记霸道又鲜艳的痕迹,就好像狩猎之神在标记她最满意的猎物。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写爽了(写爽了
第66章 部落(12)
“在祭祀之中我的一切都属于大神, 我的一切都属于祂。我的存在只是为了祂的喜悦和满足。”
咯咯的笑声又从背后传来。
当椋从笑声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被好好装扮过了,简单的编发之上缀满了细碎的黄金和其他他根本不认得的小宝石, 晃动的时候会发出轻盈的声响,晃得他又是一阵头晕。
“这些不会是您从自己衣服上摘下来的吧?”椋平静的面容之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记得穹最开始出现的时候, 那身猎装相当繁复华丽,只是她在部落中游走时很少穿成那样,就如同此刻,她身上的猎装还沾染着危险的血味和尘土的痕迹。
穹只是穿着最简单的猎装,上面除了挂佩刀的地方没有任何其他装饰,更不用说什么宝石了——椋说的当然并不是“这件衣服”。
“怎么了?挺好看的不是吗?”穹轻悠悠地说着, 用手托起椋的一缕头发,“我愿意用美丽的宝石装点我的祭司。”
“您喜欢就好。”椋也微笑着回应道。
也许他是从人类诞生以来,第一个在敬爱的神灵面前亲自跳舞的祭司。这种喜悦令人炫目, 却也隐隐带来一丝无法解释的忧虑——
“你在想什么?”穹托起椋的下巴, “前几天你还觉得我过分忧心, 这那么现在这些忧虑是转移到你身上来了吗?”
“并非我只是觉得这一刻如同过分美妙的幻梦,我多么希望能够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但我知道这终有结束的一刻,我们的命运始走在不会散去的迷雾之中, 我是的,这一刻都还没真正开始, 我就已经在恐惧欢乐的结束。”
“万事万物都有终结的那一刻,我们也是如此,世界也是如此。但是在毁灭之前我们可以创造无数不被毁灭打扰的时间。”穹用椋无法理解的话语回答了他。
“去吧,我的祭司,该你上场了。”她在他耳边低语——
夕阳的最后一缕紫色余晖消失在天边时, 部落的大祭司与首领出现在了篝火边。
所有男女老少齐齐发出惊呼,他们的祭司大人似乎比前一年的更加美丽动人,他的头上是人类从没见过的绚丽珠宝,和天上的星星一般闪闪发光;他的脸上用牲畜的血液留下了一道标记,看起来诡异又艳丽。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部落的祭司缓缓展开双臂,对着头顶上的天空默默行了一礼。然后是对着空寂的大地,他发间和外袍上的装饰发出杂乱而清脆的声响,就像在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言语对那位“大神”进行致意。
一件朴素厚重的粗布袍挂在一株高高的木桩上,随风摆动,肃穆而沉静。
那是大神的象征。因为大神没有肖像,但历代的祭司似乎都认为大神和他们长相相同,因此肯定拥有人的外衣,所以给了大神人的外衣。
木桩之下摆满了鲜花,瓜果与煮熟的肉食,它们将在祭祀之后被分食。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虽然天空中没有月亮,但是有漫天繁星正在注视着地上的一切。
人群默默欣赏着他们的祭司,火光映照在他们同样鲜艳的服装上。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总会穿上一些平日舍不得穿的好衣裳。穹也在人群之中,但是她却穿得格外朴素,她只是换了一身没有沾染血污和尘土的列装,悄无声息地挤进了人群的前排。
她没有再从人们的注意力之中溜走,于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工匠们热情地邀请她来一起坐,战士们则在另一侧向她挥手致意。穹却只是无声地微笑,温和地从他们的视线里跑来,走到了首领榆的身边。
“阿穹姐姐!”榆惊喜地小声叫道,“快看——”
然后祭祀的舞蹈便开始了。
那些叮叮当当装饰终于发挥出了它们应有的作用,奇异的音乐仿佛水流一般从宁静的夜幕下流淌而出,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位部落首领原来拥有如此优美的形体,繁厚的长袍并没有让他的动作也变得笨拙起来,相反,那些繁杂的装饰在他充满了力量感的双臂之下舞动,划出优美的弧度。
“原来他还这么会跳舞”
“当然,当祭司之前椋就一直跟着前代祭司学习这个了——要说整个部落里最会跳舞的人,恐怕没人比得过祭司大人。”榆笑道,“现在可不能说话了,还请您安静地观看。”
“好。”
舞蹈中的祭司时不时和穹的目光接触,火光中他的眼睛仿佛也化为了一颗星辰,在对着他的大神倾诉无声的言语。
于是穹嘴角渐渐上翘——
椋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黑色的神明如幔帐一样降临在他身边。她的面庞上是纯粹的宁静,她头上的珠宝就像星光一样闪烁;她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就像抓住了窥伺已久的猎物。
椋差点发出惊呼,但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神灵。
“不要惊慌,我被你的舞蹈所取悦了,所以我降临在这里。”神灵的声音听起来饱含笑意。
椋却一时间失去了言语,连带手上的动作都有些停滞——
神灵的降落如此随意,却又如此突然。
“这可以是一支双人的舞,我现在来教你。”穹对他说道,“你就按照原来的跳就好。”
椋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他的手就被抓住转了一个圈。
他回过神来,终于跟上那步伐,用记忆中的步伐继续祭祀的仪式。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穹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的确是一支双人的舞蹈。他的每一次举手都会有另一只手来接应,他的每一次旋转都会落进一个在等待着他的终点。
这本来就是神灵和她的信徒一起跳的一支舞。
所以,这支舞蹈是很久以前穹交给人类的吗?她曾经也和人类这样跳过舞吗?
椋无言地望向天空——
漫天繁星无言无语,用缓慢的眨眼回应着他
祭祀结束后是漫长的整理工作,椋帮着所有人一起拆完了祭坛,收拾了宴席上未吃完的食物。
他一路走一路和远处的人们打着招呼,人们远远地回应着他。按照规矩,祭祀结束后的那个夜晚他是不允许接受任何人近距离交谈的。他向那位大神祈祷,只有大神才有资格触摸他,与他说话。
椋往树林深处走去,赤裸的脚掌在松软的草叶上压出浅痕,他在熟悉的湖泊边时停住了脚步。清澈的湖水却纹丝不动,阿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华美的衣物在落地,他一步步往水中央走去。
冰冷的湖水包裹了他,终于让他沸腾的头脑逐渐冷静。万籁俱寂的森林里只有轻微的虫鸣萦绕四周,风偶尔刮过树叶带来断续的沙沙声,他终于能让眩晕发烫的头脑冷静下来。
“这个天气泡在湖水里,不会着凉吗。”
椋回过头,微弱的星光下,熟悉的人影正站在湖水边缘。
“这个时间再回去洗漱太过麻烦,而且我需要寒冷让我的头脑冷静一些。”椋在水中回答道。
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穹,却不知道该拿哪一个先开口,而只是他犹豫的瞬间,岸边的穹突然淌进了水里。
“您怎么——”
水波从岸边拍打而来,穹踏着水一步步走了进来,她的身影逐渐扩大,遮住了背后黑黢黢的林木,椋望着她,直到能感受到她的鼻息落在他的颊侧。
“你们的大神她非常满意。”
穹在他身边耳语,声音却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而来,于是椋突然想起了穹曾经对他说过的海洋,那是一片更大,更浩瀚的“湖泊”。
她此刻的声音仿佛就来自海洋,湿润又低沉,就像奇异的鼓点在他的耳边擂起。
于是所有的问题都被咽下,他不自觉地跨入神灵的怀抱。
湖水好像在此刻消失了,椋浑身发麻,等他重新找回知觉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禁锢在双臂之中,他能感知到身前高大的女性身躯拥住了他。
“我很满意。”
他的神灵愉快地说道,手指梳理着他潮湿的发顶。
“真想把你带走……让你永生永世做我的舞者。”
椋的脑子再次变得空白一片。
“我我本来就是要,就是要跳给您的”他不自觉地说道。
“那你愿意把自己献给我吗?”神灵满含笑意地蛊惑道。
“我愿意,我当然请您随意使用我”
椋说不下去了,他做了一个祭司而言最大胆,最冒犯的举措。
他在黑暗中亲吻了穹的脸颊。
“这就是你能做的了吗?”被刻意压制的笑声从那片虚幻的海边传来,穹穹已经占据了椋的整个思绪,此刻他只能感受身前神灵带来的一切。他也许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个祭司,能够亲身在大神面前跳舞的,他也是第一个亲身触碰到了大神的。
轻如涟漪的吻落在神灵的脸颊上,但是回应祭司的是落在唇上的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又上了个犄角旮旯里的榜单总之本周还是能更15000
第67章 部落(13)
亲吻落在他的唇瓣上, 带着询问的力度,在没有遇到阻挠后便开始用力深入。
呼吸被掐断,更多的亲吻落在他的眉眼, 他的锁骨,以及他显露在肌肤的血管上。
神灵带着她的信徒沉入了深海, 而信徒不知道占据他身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有狂热的喜悦在他的骨头里涌动,他的每一个脏器都被看不见的手指,或是某些近似手指的东西抚摸拿捏,疼痛和另一种同样危险的触感同时涨潮,在夜色之中汹涌地冲开他的头骨, 融化他的眼眶,重新融塑他的心脏。
时间失去了尺度,椋偶尔想从那片由无数感官塑造的海水之中抬起头来, 稍微透一口气, 但是那只纤长有力的手会不容置疑地将重新按回深海之下, 逼迫他沉入她的深渊。
等椋终于恢复视觉,他才发现自己正瘫在湖边的石头上。身体并没有太多的异样, 只有幻觉般的潮湿意蕴在某些无法形容的地方绵延。
星光从树叶缝隙之间洒下,他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白色的布袍, 已经没有一丝水痕。
一截黑色的裙摆落在他的身边。
往上看去,穹正悠闲地躺在柔软的灌木丛里, 双眸微闭,似乎是在休憩。
“你醒了?”穹突然睁开了眼。
“是的,我刚刚”
椋就算想要欺骗自己,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穹绕了过来,还以为椋陡然的不出声事发现了什么意外, 关切地上下检查了他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我没有弄伤你吧?”
“没有,我只是抱歉,我竟然”
“啊,你在自责。”穹低下头,撩开了椋的头发,挂在他的耳边,“真奇怪,你在为什么而自责呢?你做错了什么吗?”
“您一直都如此无私地帮助我们,而我,而我竟然却对您一直都怀抱着如此龌龊的私心,幻想着您的喜爱是我故意引诱了您。”
“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比直接亲我的你更加莽撞大胆。”穹低沉地笑着,“我可不是那么好引诱的。”
“抱歉——”
“哎呀,你的脑袋怎么在这时候就不好用了?”穹有些生气地拍了下椋的腰,“为什么不能是我引诱了你呢?”
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可我的确有引诱您的想法,我不能假装这种心思不存在。”
“你当我是什么好东西吗,小家伙?”穹抓着椋,手指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凑近他因为恐惧而迷茫的脸,吻在他的眉骨上,“我最开始从你们人类身上学到的东西里,就包括了青/\欲,那可是很有意思的东西。”
“我”椋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可我仍然想为自己的私心道歉。我对您的敬意之中包含了过多其他的杂质,我渴望我是属于您的,从心灵到身体都是。”
“那可真好,那说明刚才不是我强迫你的,这可太好了。”穹笑嘻嘻地说道。
“强迫?”椋呆滞地重复着这个词。
“我刚刚说了,我可是个坏家伙。”穹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如果理智稍微退却一些,我完全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椋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脸颊发烫。
“所以,您其实喜欢这样对我是吗?”
穹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是的,很喜欢。”
一切都发生得都过于迅速了,明明昨天他还在悄悄地幻想着他的神灵,此刻他却能和神灵相拥而眠。他不自觉地在黑暗中摸索着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唇边,企图让这种惊喜再延长一些时刻。
但他也不免想到了穹刚才的话语。
穹说,她从人类身上学到的最初几件事就包括了青/\欲。固然,这样伟大的存在必然不可能只有一位亲密对象,如此漫长的岁月,也许曾经的那些接近了末日的祭司们也和她有过如此亲密的关系。
她对此显得如此坦然,只能说明,他不可能是唯一的那个。
尽管酸楚开始在心脏深处弥漫,但是椋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是唯一的那个又如何呢。他能将自己交给神灵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至少此刻她只拥有他,不是吗?
被接纳,被承认的喜悦早已超越了其他的一切。
“我是属于您的。”椋郑重地说道。
“你是我的祭司,你当然会属于我。”穹轻声说道,她吻在他的额头上,重复道,“你是我的。”
初春的夜晚还没有虫鸣,寂静在此刻蔓延,肌肤的温度在黑暗中传递,椋在并不和平稳定的生活里,第一次感受到终于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记得下午给阿穹姐姐带去。”
榆从箭袋里拿出了一支散发着淡淡紫色光泽的箭矢。
“这是用干紫草烧出来的箭?”椋惊讶地从榆手里接过。
那支箭漆黑如墨,坚硬如玉,只有在日光直射中才会散发出浅色的紫光,看起来美丽却又妖异。
“你前几天不是在和工匠们在研究这个吗,他们终于做出来了第一支,应该是要送给阿穹姐姐的吧?”
“对,用干紫草粉烧出来的箭会比普通的箭更见坚硬,这是穹之前提出过的理论,她昨天带你去练射箭的时候也和你说了?”
椋问道,却没有听到回答。他抬起头,发现榆正探究地盯着他的脖子。
他立刻收了收自己的领子,遮住了上面的红痕。
“哪里受的伤?”榆严肃地问道。
“不是受伤。”
“不是受伤?”榆怀疑地皱起眉。
“真的不是。”椋艰难地辩解道,他不能向榆解释这些痕迹出现的缘由。
就算最开始是榆鼓动他去做那样冒犯的事,然而“冒犯”到如此程度估计还是会让她吃惊。
“你当心身体。”榆依然没有全信,但也没有再追问。
于是椋捧上了那支箭。
下午的时候穹往往会出现在学堂,他可以在那里将箭交给它。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将箭矢放在匣子中,突然看到椅子上正坐着穹。
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如此亲密,但此刻再次见到穹,椋只觉得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于是椋他很难分辨穹看着他的眼神和她看上猎物的眼神。她的目光就像露水,凭空在他的背脊上留下蜿蜒流淌的触感。
或许其中的区别在于,看着他的时候总会再多加一分克制的爱怜。
而椋会默许穹在他身上施加的一切。
即使他在明面上说服自己的理由是,那就是神明给予自己的恩典,但他深知自己也乐在其中。
成为祭司并不意味着要断情绝爱,但椋的确很少思考这些,某种意义上他和榆是一样的,部落里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解决,他无法分心。
然而只是一个晚上,他终于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会沉浸在享乐之中的低等动物。
“您怎么在这里?”
“突然就想过来了。”穹笑道,她正在看椋摊在桌上的一些誊抄下来的典籍,但椋莫名觉得她的视线其实并不在那上面。
“你能过来下吗?”穹突然问道。
椋有些疑惑,但还是走了过去。
穹突然用力一拉,把椋拉进了她的怀里。
“唔”
椅子并不大,挤下两个都不算小巧的人实在有些困难。椋虽然并不健壮,但也是长手长脚的,他艰难地在穹的怀里找到了合适的姿势。
“怎么了,怎么突然”
“想稍微休息一下。”
穹依然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笑得椋觉得有些奇怪。
“对了,昨天没来得及问,祭祀时的那支舞蹈”
“哦,那是我从你们那里学来的,你们不在的时候,我自己研究完善的,我并不擅长跳舞,”穹轻声说道,“而且没人陪我跳舞,实在有些寂寞。”
“我以后会经常陪您跳的,只要您愿意。”椋他将自己埋进穹的肩窝,穹很少表露如此直白的情绪,他因为此刻禁忌的行为而一阵颤抖,“我会一直陪着您。”
然而穹却没有回答他。
哦,对,没错。他不可能一直陪着穹。且不说他们的寿命之差,如今回来的穹也是要离开这里的。
但是穹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更大的不安预兆突然笼罩了椋。
他直起身,看向了他身为神灵的爱人。
“我要走了。”
正午的日光打出浅薄的阴影,屋外传来人们行走和劳作的声音,有不愿意吃饭被父母追着跑的小孩正在咯咯笑,笑声随着他的奔跑逐渐远去。
此刻正是一天之中最明亮,热闹的时刻,但椋却恍如掉入了永夜。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这几章写得特爽但是因为没有评论总感觉我在自嗨( 可能有人觉得很奇怪椋爱上穹好像还有迹可循,但穹一个寿命漫长的神凭什么因为几个月相处喜欢上男主。这个涉及到后续剧情,其实前面也有暗示,但也不是啥大阴谋。
第68章 部落(14)
话语拥挤在胸口, 迫切地希望从口中迸发而出,可是喉咙却那些沉重的话挤压得无法发声。
“我已经停留了太久,”她抬起她的手指, 漆黑的阴影仿佛有实体一般跟随着,“再继续留着, 恐怕会对你们也有危险。”
椋这才发现穹在地上的影子比他的要厚重不少。
“这是”
“算是我为还能见到你所付出的代价?”穹轻笑道,“不用太害怕,我清醒着,它不会失控带来危险的。”
椋想起了穹归来的时候者上恍若实体的肃杀气息。
“为什么现在才说呢?”
“因为它确实没那么重要,我得回去解决另一些身情。”穹柔声说道,“而那些身情需要耗费的时间, 要比我上次离开的时间,长得太多。”
“您真是”椋苦笑道,“上一刻带我走上极乐, 现在又马上把我推进了深渊。”
“所以你现在见识到了我的残忍。”穹微笑道, 然而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她真正的心绪, “我要与我心爱的人分别在互诉衷肠的日子之后,只为了让他永远铭记我, 不会忘记我。”
“我怎么可能忘记您呢,您的残忍只是让我的心碎来得更突然一些罢了。”椋惨淡地笑道, 他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从椅子上站起者来, 直视着穹,“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椋只用了一瞬间去收束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这场分别并不仅仅是恋人之间的分别。
“就像我上次离开的时候说的那样,你们要强大起来,越强大越好,强大到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抗末日——虽然如今的末日已经和过去的末日完全不同了。”
“我明白的, 我也会向榆说明这一点的。”
“很好,这样我就能放心。”穹也站了起来,吻了吻他的眼角,“那么我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椋心里一慌:“您现在马上就要走吗,不能再等上至少等上一个钟头吗。”
上一次穹离开在无人知晓的黎明,但此刻是喧嚣的午后,她没必要再像上次一样悄悄离开。
至少椋不想让她这样离开。她不应该只被他所记住。
“嗯?”穹歪过了脑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椋拿起了那支散发着紫色光泽的箭。
“请您收下这个。”
“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是受到您的启发后,铁匠们新制作的。”椋说道,“本想在下一次庆祝夏日到来的日子里送给您,但现在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一支好箭,”穹微微一笑,“我会好好珍藏它,直到它需要发挥作用的那一刻。”
“所以至少这一次,让所有人都知道您要离开,可以吗,不要再和我一个人告别了。”
穹愣住了。她抬头看椋,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是刚才那彻底心碎的悲伤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卑微的恳求。
“需要您的不只是我,”椋恳求道,“就算他们会忘记您,他们也和我一样需要您。”
雪白的大鸟突然从门口飞入房间,它不耐烦地瞪了一眼椋,接着停在穹的肩膀上,扯着她的衣领消遣。
穹拍了拍鸟,让它停下了嘴上的动作,沉思了几秒,点头道:“我答应你。”
中午的时刻,部落中大部分的居民或是在劳作或是在休憩,然而阿穹小姐即将离开的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奔跑的孩童停下了脚步,休息的大人们从房屋中走了出来,铁匠们从冶炼房里、战士们从演练场上纷纷走了出来。
“阿穹小姐,这个送给你!这些鲜花很衬您的肤色!”
“阿穹小姐,回去的路上请带上这个,这个好吃!”
“阿穹姐姐,你会想我吗?”
被叽叽喳喳的人群包围住,穹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在很早以前,她尝试过让所有人都能时时刻刻注意到她,但是后来她没有这么做,太累了。
可是比起疲惫,她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被忘却后的失落,她无法一次一次地看见那些曾经记住她的人,在时间流逝之后,又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当他们生命中的过客,让记忆只在她和他们都存在的时候保留即可。
而此刻,每一个对她感到不舍的人和过去的所有人一样,会在几天之后就会忘记她。
但她仍然像渴望毒药一样享受着此刻。
“你才回来了这么几天,”榆叹了口气,握住了穹的手,“真的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吗?”
穹笑着摇了摇头,对榆说道:“你的弓已经用得非常好,如果下次我们还能够正常见面的话,我会把我的弓送给你。”
“真的吗!”原本还垂头丧气的榆立刻惊喜地跳了起来,“那你可千万不要一去不回,你答应了把弓送给我的,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人群中只有椋一言不发,人们也习惯了祭司的沉默,并未感到什么奇怪。他们看着穹骑上高大的白马,望向荒原延伸的远方,召唤部落的祭司再向他走去。
“有一个警告,我只能对你说。”穹抓住椋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下一次我们还能相见,我或许不再是如今的我所以即使我们还能见面,请你
“不要太信任那个我。”——
不要太信任那个我。
穹最后留下的警告透露着无法言说的不详气息,似乎是在暗示椋,也许他们那一刻的分别,便是永恒的分别。
但是再多的揣测也不会迎来答案。穹已经离开了,如今的部落只有靠他和榆,还有无数民众们努力才能存活下去了。未知的新末日仍然在接近,春天结束以后,“狼”或是其他危险的外来生物,依旧会威胁他们的安全。
有太多身需要做了。
尽管分别的那一刻无比痛苦,但椋很快就被更多的琐身占据了头脑。他只是偶尔,极其偶尔,会开始画穹。
作为祭司椋学过画画,只是一直有些生疏。但是也奇怪,一旦他开始画穹,他的画笔就变得格外顺畅,就好像笔下的人物有着自己的灵魂。
有时候他会把画好的穹拿给其他人看,但是就连看过她的画之后,其他人似乎也会逐渐消失记忆。他只能把画收进自己的储物箱子里,到最后还是只有他和榆能记住穹。
椋刚开始还会幻想,或许穹会像上次那样,过了几个月又回到他们的者边。
但是并没有,穹没有再来。
一年。两年。
部落的居民早已不记得穹,已经习惯成为首领的榆都要椋偶尔的提醒才能记起来。
“她好像会自己离开我的脑子,”榆说道,连年的操劳已经在她年轻英气的脸上留下了因为思考和忧虑而形成的粗糙,“真奇怪,所以你知道阿穹姐姐是什么人,对吗?”
椋只能默默摇头。
“连我都快忘记她了,但是你还记得那么牢,她肯定是把她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不,我始终不知道她的秘密是什么,但那并不重要。”
“我当时还以为她会带走你呢。”榆感叹道。
“带走?”椋疑惑道。
“你都是她的人了,我还以为她这样的伟大存在,会把你带走呢,毕竟你是她的祭司,侍奉在她的脚下才是你的使命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呢”椋惊吓地看着榆。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榆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脖子,“那时候我问得委婉了一点,你平时就清心寡欲的,除了阿穹姐姐,你还可能接受谁那样对你呢。”
椋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她不会带走我的。部落需要我。”椋轻声说道,“如果我不留在这里,她也没有喜爱我的理由了。”
“没错,这里需要我们。”
穹离开了,但是“狼”仍然按时到来。
拥有了更加强大的武器,部落中的居民比过去能够更轻松地应对这些危险的敌人。整整三年,部落都没有再迁徙,人们逐渐习惯了在一个地方生活,他们开始饲养更多的牛羊,开拓更多的耕地,建造更多的房屋,而愿意到学堂里学习文字的孩童越来越多。
比起首领,人们开始更习惯用“王”来称呼榆,因为她不再像过去的首领一样只是带领着大家寻找水草更丰美,林木更茂盛的地方,部落里最开始的那些匠人和战士们,都是她挑选出来的,她不再是向导,而是目光长远的决策。
就连长老都开始不再随意反驳榆的观点。
而者为祭司的椋则是那些决策和智慧的传播与保存。人们信任他就像信任父母和师长,所有的疑惑和问题在他这里总会得到解答。
但椋并未真正安心。他发现夹杂在狼之中的其他怪物越来越多,除了他们已经认识的兀鹫,猿猴和巨蟒,还有更多无法被归类为动物的东西出现了。
它们的攻击虽然和狼没有太大差异,可是如果它们真的完全一样,为什么又会有不同形态呢。
椋试图往过去的典籍寻找答案,却总是一无所获。他尝试着和战士们一起捕获那些全新的敌人,敌人却总是狡诈地溜走。
正如穹所说,他们面对的,的确是全新的一场末日。
直到穹离开后的第四年。
那是一个和往日毫无不同的午后,云层压得很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椋在森林的边缘发现了陌生的脚印,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动物。空气愈发沉闷,椋将脚印拓印下来,忽然听到了来自远处山间低沉的吼叫声。
一种全新的敌人。
它有着狼的獠牙,猿猴的四肢,兀鹫的翅膀,和蟒蛇的鳞甲,毫无预兆地入侵了人类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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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神居(5)
重新踏上无尽的台阶, 穹只想把自己的脑袋放空。
在理智稍弱的某个时刻,她想过把椋带在身边。
固然神的居所不适合人类生存,但是只不过一个人类而已, 穹随便一抬手就可以在这片不存在的空间里给他一个舒适的环境,饲养一个人类对任何神灵而言都不是困难之事, 只不过其他神并不像穹一样会有兴趣去做这件事。
一个漂亮的,坚韧的,被她熟悉然后窥探过无数次的灵魂,永远陪伴着自己。穹几乎没有抵挡住这种诱惑。
不过从人类那边习得的理智依然能牢牢地扒在她的身上,她当然不能这么做,禁锢一个灵魂太过残忍。穹对毁灭漂亮东西没有兴趣。
所以那个念头只是从她的思维中一闪而过就抛弃了。
啪嗒。一个身体从无尽高空掉了下来, 坠落在她附近的阶梯上。
还在做什么试验?穹嫌恶地皱起眉。上一次回来就碰到母神和父神在生产新的孩子,怎么现在还在持续?
穹原本想从那个尸体身边绕过去,蓦然却发现那个尸体似乎动了一下。
还活着?难道是成功的制品?她的又一个“妹妹”或是“弟弟”?
穹好奇地蹲下身, 戳了戳那个身体。
“你能动吗?”
那个身体还真的动了一下, 接着猛地从阶梯上翻过了身, 让穹看到了他的脸。
穹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不过比起这张脸,她感到更熟悉的是从这具身体上不断露出来的浅金色光泽。
波纹一样的光芒在他的身后缓慢地流淌着, 如果不是他乱七八糟的身体,穹只会觉得那个光芒很漂亮。
那个身体之上, 两只左手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体上,更不用说正反置换的腰和腹部, 长短不一的脚。
他的心脏暴露在脖子和下巴的连接处,缓慢地收缩着。
虽然还活着,但这的确是母神和父神手上畸形的失败品。穹轻声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这个身体,却在不小心触碰到他身上的光芒后绷住了面孔。
她明白为什么这个光芒让她感觉到熟悉了。
她在执掌晚霞的神灵身上见过类似的光。
璀璨的金色光芒在此刻突然大涨, 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穹的身侧,他蹲下了身,抱住了那个畸形的失败品。
“晚,”穹转过头,声音低沉而缓慢,“这是谁?”
“这是晨,您不太认得他,他是和我一起诞生的。”身上同样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青年男性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向两位主神效忠以后,他就被带走了,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但是”穹的眉头越皱越深,“这不是母神和父神,制造新神产生的失败品吗?”
晚一语不发,只是抱着畸形的晨光之神,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于是穹无法克制地开始推理——
一个像穹一样的神灵能够存在,需要意识,身体和它所执掌的权柄。
其中最重要的是权柄。因为在穹诞生以前,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原生神灵都没有所谓的自我意识,身体也只不过是它们权柄的具象化。
即使强大如父神,他所展现出来的也只是一个漆黑的洞口而已。
所以制造一个新的神,这个神灵最重要的权柄是从哪里拿的呢?
穹看向晨搏动的心脏。
“晚,我问你,雨神,虫神,云神,他们在很久以前,是否本来就存在过?”穹转向了晚。
那是她的三个弟妹。土神是父神割下了自己的权柄造出来的,穹知道自己不用问。
晚沉默地点点头:“他们也是在你之后获得了意识,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但是你并不认识他们。”
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个地方并不存在空气。
母神和父神需要能够为他们所用的新神,所以肯定不要这些原生神自己长出来的意识灵魂,而是把他们制作的意识塞进去。
就像她的前几个弟弟妹妹一样。
“他们所谓的创造新的神灵,只不过是直接把造出来的新神塞进旧神的躯体里,获得这些旧神的权柄。”穹一字一句地说着,忍不住冷笑,“太偷懒了。”
穹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神情,然而即使是坐在地上的晚,都感觉身边的阴影逐渐增长,似乎马上会张开巨口将他吞噬。
“殿下——狩猎之主?”
穹回过神来,那些化为实质的阴影也突然消失不见。
晚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我能感觉到晨的身体也不再是他原来的身体了,他快彻底离开了。”
穹无法用恶毒来形容自己名义上的父母。毕竟恶毒这个概念来自于人类。但是她依然觉得荒谬。
“他还能恢复吗?”穹问道。
“不能了。晨的权柄会来到我的身上,因为在最初我们是一起诞生的,但是我仍然是晚。”
晚堪称冷静地宣布了这个事实,穹便也静默在那里,等待着晨身上最后一丝动作停止。
然而在他彻底合上眼睛之前,奄奄一息的晨突然抬起头,对着穹的方向,充满迷茫地叫了一声:“姐姐?”
穹吓得站起了身。恶心的感觉仿佛粘液一般沿着背脊往上,叫完这一声后,被塞进了其他意识的晨光之神终于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像一具畸形的人偶一般躺在地上。
她抬头往无尽的上空看去。母神和父神并不一定在上面,但他们肯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
她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弟弟妹妹”未出生就死掉了。当然,如果出生了那只会更恶心。
那四个弟弟妹妹诞生的时候,最开始穹真的用人类对待亲人的方式去照料他们。但她很快发现他们比长出意识来的原生神灵还要奇怪数百倍,于是她放任他们自由生长去了。
但现在,她一想到他们是套着原生神灵的躯体和权柄诞生的,反胃感就迟迟压不下去。
“即使这样,你还要继续效忠母神和父神吗?”穹突然问地上的晚,“即使有一天他们会把你劈开,给你的身体里塞进来一个肮脏的意识取代你?”
“我没有其他选择。”晚平静地说道,把逐渐不再动弹的晨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也是,这些神灵并不是人类。他们所谓的亲人,朋友的概念都是模仿自穹,而穹又是模仿自人类。他们不一定会对亲近之人的消失感到悲伤,也不会对自己的命运感伤。
然而紧接着,晚默不作声地放出了一个炸雷。
“但其实我更愿意效忠您,殿下。”
穹顿住了,面色古怪地瞪着晚。
“我们都是跟着您才拥有意识的,效忠您本来就是最合理的。”
“你被你的兄弟感染了吗?”穹发问道。
“我并没有在胡言乱语。”
神灵的世界里并没有类似人类世界的上下级观念,没有所谓的主仆君臣关系,但母神和父神的强大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意驱使其他弱小的神灵。
晚这些神灵的效忠,本意就是母神和父神可以随意使用它们。
“我对怎么使用你们不感兴趣。”穹摇头道。
“并非使用我们,”晚摇头道,“您不赞同两位主神的这种做法,这就是我想效忠您的原因。”
在人类还没有怎么发展出谋反的概念之前,在这些神灵之中就已经诞生了这样的念头,这是很久以后穹才意识到的。
不过当时的她只是觉得晚有点奇怪,怀疑他只是为晨的离开而感到了难过,于是她安抚了晚,虽然她原本并不喜欢晚,但却理解这种情绪。
这些拥有了自我意识的原生神灵们对情绪的感知本就迟钝,穹作为前辈,自觉有义务为他们开导。
“你可以向我诉说你的想法,不必为此感到疑惑。”
“好。”晚依旧寡言少语。
突然得知的真相让穹失去了其他任何兴趣。她告别了晚,准备往上面走,却被扑面而来的一群虫子给挡住了。
“姐姐,姐姐,我的虫子死了!”
扑面而来的是虫神,她的怀里抱着一堆蠕虫,然而蠕虫都僵直着身体,在它的怀里一动不动。
刚刚发现的真相让穹无法面对虫神,看着冲过来的女孩,她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虫神疑惑地歪头。
虽然从很久以前姐姐就对他们很不耐烦了,但也很少像现在这样,脸上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嫌恶。
虫神认识那个表情,那就是嫌恶,肯定没错的。
“当心漏洞,离那些漏洞远一点。” 穹绷着面孔说道,“以后不要随便来找我。”
“姐姐?”
穹没有理她,沿着无尽的阶梯开始向上爬。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一更也是后天~
第70章 神居(6)
她想, 这终究还是得怪自己。这些神灵长出来的时候虽然奇形怪状,但是会哭会闹,穹下意识地就把他们当成了人类小孩。
他们在没有边界的神灵世界里到处乱爬, 看得穹一阵心悸。
于是她把这些“孩子”们收集看护起来,询问了他们的权柄, 教会了他们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最后又笨拙地用从人类那边模仿过来的方法哄他们,让他们躺在自己的膝头,给他们讲她所知道的这个世界的过去。
第一次发现问题,是她看到雨神在玩弄大海。
雨神能控制水,但控制的应当是雨水, 因此控制大海还是会稍显费力,但是他依然在拼尽全力地搅动海水,让它在短短半天里淹没了一大片的土地。
“你在干什么?”穹制止了雨神。
“你不觉得把海弄到整个世界全都是会很好看吗?”雨神笑嘻嘻地说道, “姐姐上次给我说, 海的蓝色很好看, 很好看,所以让它多一点不是很好吗?”
虽然雨神听了穹的话停止了他的行为, 但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的弟弟妹妹们,并不是人类小孩, 而是被硬生生造出来的神灵。她已经习惯了用人类的思维方式来对待世界上的一切,但是这些“小孩”是跟着母神和父神造的。
母神和父神可自始至终都没有被世界上突然出现的人类影响过。对他们而言, 人类和土地上的一株小草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穹最后悔的就是让自己的这几位弟妹知道了人类的存在。
“姐姐,你是说,我们能说话,能想东西,是因为这些人类吗?”小女孩模样的天真地问着穹, “真奇怪,他们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就能说话的?”
“他们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们和其他在地上跑的牛羊一样,也是生育繁衍才不断扩张的。”
“真有趣,他们看起来这么小,不知道闻起来怎么样,尝起来怎么样——”
“尝起来,什么意思?”
“嗯?姐姐,人不能用来吃吗?”虫神疑惑地问道,“虫子能吃草和吃小虫子,为什么我不能吃一个人呀?”
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不好吃。”她最终说道。
“哦!原来姐姐帮我们尝过了,谢谢姐姐,那我不吃啦。”虫神笑嘻嘻地走开了,只剩下穹在原地几乎出了一身冷汗。
从那以后,这些神就开始跟在她背后亦步亦趋地学习怎么当一个人类,然而越学她这些神灵也变得愈发怪异。
和逐渐模仿穹,然后获得意识的原生神不一样,他们在穹身上学到的任何东西都会被扭曲。
穹开始减少和弟弟妹妹们的接触,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改造母神和父神,当然也不可能改造他们精心试验后的造物。
她也庆幸她自己是他们唯一“成功”的实验品,可惜这个成功的实验品已经无法和他们相互理解了。
漆黑的洞口依然在无尽的旋转之中,难以辨别的吼叫和咆哮依稀从洞口之中传来。
父神上次抛出来的“黑暗”和“战争”依然留在地上,黑暗已经被穹啃了一半,啃掉的地方留着人类牙齿的牙印,看起来竟然有些滑稽。
穹从地上把啃过一半的东西拿起来。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把父神给整个都吃掉。
吃掉了父神,她说不定就有能够母神对抗的能力了,到时候,那些原生神灵就不用蜷缩在母神的脚下听凭发落。
至于人类?她可以徒手为他们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他们再也不用遭受寒冷和饥饿,再也不用担心外敌的入侵——
黑色洞口里发出的嘶吼突然让穹清醒了过来。
她在想什么呢。那是不可能的。
她突然感觉到了母神的用心险恶,她在现在激怒她,如果她吃掉了整个父神,恐怕会让她非常高兴。
她把剩下一半的黑暗塞进了嘴里。这东西本不应该激发味觉,但在穹的口中此刻的“黑暗”尝起来冷冷的,就像她离开时部落中的人们塞给她在路上吃的行粮。
接下来是一场恶战,一场只有她自己的恶战——
“太阳和月亮不能靠这么近,会出意外的。”
羊女的声音非常不满。
“但是现在也太黑了。”月娘靠在自己的船里,哀伤地叹了一口气,“狩猎之主此刻正在成为黑暗之主,然后呢,她还将成为战争之主。我担忧最终苏醒过来的她是否还是曾经的她,我还想和她一起在空中遨游。”
穹吞下另一半的“黑暗”之后,所有神灵的居所陷入了无法消散的黑暗,这个世界原生的神灵们恐慌地四处奔走,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羊女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展开了脑袋上的光晕。正午的日光在无边无际的神灵居所照亮了一小块地方,不少惊恐的神灵们终于安定了下来,小心地缩在这块光晕的附近。
咔哒。喀拉。奇怪的声音在所有神灵的脑袋上响起。
“这是什么声音?”月娘站起身来,皱着眉四处张望。
“封印。”晚出现在他们身后,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有一缕忧色,“主神的封印,裂开了一个大口。”
所有神灵在那一刻想到了作为世界出口的归墟,于是他们都出现在了归墟附近。因为战死而禁锢在此地的亡灵们发出不安的低语,与众神们的惊呼交织在一起。
无法形容的色彩深处,一个巨大的裂口张开,来自外面世界的“狼群”和其他东西,正像洪水一般从裂口中涌进来——
穹在混沌之中看到了自己。
不过那一个自己扁扁的,在纸上,不会动。
哦,是她的画。穹想。但是拿着画笔的那双手看起来分外熟悉,是她认识的人类。
原来她的人类竟然还会画画。穹低声笑了起来,尽管她发觉自己的笑声和大地震动似乎没什么区别。
没有人类能够记录下她的肖像,试图记录她肖像的企图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察觉。不过她当然允许她的人类画画。
相遇那么多次,这是他第一次画画。前一次的他是学会了纺织,再前一次的他学会了在海里捕鱼穹总觉得,如果可以和这个灵魂再多相遇几次,他还会给她更多的惊喜。
但之后并不会有更多的相遇了。
她没等自己消化完“黑暗”,就把“战争”给吃了进去。这是个非常危险的权柄。尝到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身体被那过分暴烈的权柄撕成了无数碎片,强迫她抛弃作为人类的躯体。
即使有厚重的黑暗拉扯着它,它也不会停下来。
不够,还不够。需要一个其他的权柄来压制“战争”,这个权柄太过危险了。穹伸出手,伸进了父神的洞口里。
她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当然,就算有阻拦她也不会停下。
她掏出了“死寂”。
这个很好。于是穹咔嚓咔嚓嚼碎了这个权柄,她的牙齿早就消失在身体之中,于是她直接用自己的胃液来消化它。她感觉到强烈的困倦来袭,所以她很快闭上了双眼——
直到她在死寂之中听到了海螺悠远的声响。
从最深重的睡眠里被突然叫醒,穹翻滚着从漆黑中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原本摊在地上的粘液从安静的一团变成了起伏的一团。
脚?脚在哪里?哦,在肚子下面。手呢?眼睛呢?穹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器官复原,接着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她恍然间想起躺在地上的晨光之神,此刻的她和畸形的晨光之神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她的意识,她的头脑还在正常运转,她在心里默数着自己手指的数量,对的,没错。
碎裂的身体东一块西一块,穹匆忙把它们拼接好,终于站了起来。她听见了来自人类们的召唤,那是她给出的海螺,她的人类们需要她——
“狩猎之主!请帮帮我们!”
神灵们更加高亢的叫声吸引了她。
穹被迫停下了脚步,出现在了归墟附近,看到了那个庞大的裂口。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选择。她越过众神走向那个裂口,“黑暗”在她的脚下向前蔓延,“战争”掀起狂躁的风,而“死寂”则让周围大叫的众神们陷入缄默。
曾经在归墟附近统帅众神作战的狩猎之神,此刻拖着她身上的新权柄,来到了她曾经的敌人面前。
她的敌人要比过去更多,更庞大,然而此刻的她对于那些敌人而言也变得更加可怖。
双方只是静止了一瞬,接着便立刻撞在了一起。
撕裂敌人的兴奋很快取代了其他的一切,穹感觉到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这里绝对不是她原本的目的地。
但是她的身躯和头脑都不再受意识的控制,前方敌人的怒吼催促着她的身体陷入无法熄灭的躁动,它们的愤怒和恐惧令她甘之如饴,而身后的众神也被她催动着加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
这是他们的本能,原生于这个世界的神灵会本能地保护自己的领地。
于是战争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本周没榜单就隔日更咯,等我写完存稿可以试试看日更(夸下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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