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部落(8)


    椋原本一位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 至少等他对于所谓的末日有更多的了解,然而某天早晨,他出门巡查的时候, 突然在部落外的森林边缘,看到了一匹马。


    那是一匹健壮高大, 皮毛美丽的白马。迎着朝阳,它正踏着硕大的蹄子,毫无顾忌地啃食着树底下周围的嫩草。


    马很美丽,但椋却并不不觉得这个画面有多么美。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部落里从来没有饲养过那么高大的马,他在荒原上也没见过如此高大的马。


    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个可能——


    “我的小家伙还是找过来了。”穹的声音突然就出现在椋身后。


    他转过身,看到金色的朝阳里, 女人今天并没有穿日常的服装,而是穿着她到来那天的华丽猎装,一如既往的高大挺拔, 只是面上的表情却全都淹没在霞光中。


    “需要帮您把马牵到马厩去吗, 它, 它只吃嫩草对吧,我们可以请马夫照料它, ”椋徒劳地说着,“如果它需要其他的——”


    “椋。”穹打断了他, “我也许要暂时告别你们了,它是来召唤我回家的。”


    白马发出不耐烦的鼻息, 往前走了一步,但是被穹瞪了一眼,只得乖乖站在原地。


    回家。椋这才恍然想起,穹在遇见他们的第一天就和他们说过,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穹虽然强大可靠, 但她也是有家的。


    他无法想象穹的“家”是什么样的,还有其他像她一样的强大存在吗?毫无疑问,穹看起来并不喜欢他们,否则她怎么会逃离那个地方呢?


    “您必须得回去吗?”椋哀求道,“我们才刚刚分享了那个危险的秘密,如果您离去了,我们该如何独自面对?”


    “情况还未危及到这种程度,我当然不想离开。我更想和你们一直待在一起,虽然你们感谢我的到来,但我更想感谢你们。”穹轻笑一声,”这几个月我过得很快乐,谢谢你,椋。但是我想,现在也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穷并没有细说原因。她转身检查着那匹白马,从它的马嘴里拽出来一些还未被完全啃食的嫩草,重新放回地上,那些嫩草突然就扎了根,立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椋却觉得此刻比得知末日真相的时候来得更加无力。


    “这个送给你。”穹突然递过来一个银色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


    “差点忘了,这次的你们还没有见过海这是一只海螺,一种海边生物的躯壳,可以对着这个空隙吹响它。”穹对着椋示范了一遍,悠远的海螺声立刻响起。


    “遇到紧迫的情况,只要你吹响它,无论我在哪里都能听到。如果我有余暇,我一定会尽快赶过来的。”


    冰凉的海螺落在椋的手里,他紧紧握在手里,


    “您是马上要走吗?”


    “是的,趁大家还没有醒来,我好悄悄地从大家的眼中消失。”


    椋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求您至少不要让我忘记您,我知道,您一定会让大家都忘记您,好让他们不为您的离开感到担忧。”椋郑重地说道,“但是至少让我记得您,我是祭司,如果我们的未来和过去真的如我从典籍中猜测的那样,那么我就是人类活着的历史,您的到来应当被我们永远记得。”


    “我听过类似这样的话。”穹摇了摇头,眼里浮现出淡淡的哀伤,“不止一次,但是每一次我都让他们忘记了。”


    椋此刻并没有管让穹忘记的是谁,他只感觉他的心好像要碎裂了。


    “不,我会记得您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会把您刻进我的灵魂里,不论是我作为祭司的职责,还是作为我个人的私心。”


    在这一刻,椋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对这位神秘的存在产生了极其危险、极其不敬的思念。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即逝,浓烈的悲伤在此刻几乎要压垮他,让他无暇去思考这究竟是什么。


    穹却听进去了,她眨着那双星辰般的眼睛,奇异地注视着椋:“你是说真的吗?你知道你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我并没有在说虚假的誓言。”椋坚定地说道。


    “我明白了。”穹轻柔地笑着,“感谢你的善意,但我想,就算你的誓言真的有实现的那一刻,也不应该是现在。”


    她突然回身,牵起那匹白马,轻巧地翻身而上。


    “请不要悲伤,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穹说着,身影和白马迅速像遥远的荒原而去——


    正如椋所想的,部落中的人们忘了穹。没有人会问阿穹姑娘在哪里,就好像没有人会问从耳边刮过的那阵风将去往何方。


    穹虽然到来过几个月,但除了椋和榆,她没有和任何人深交过,就算是工坊中的铁匠们,走出工坊后的穹也甚少和他们说话。


    “以前,我走神的时候,好像有人会敲我的脑袋。”之前问椋问题的小女孩捧着脑袋,疑惑地说道,“祭司大人,您怎么不敲我的脑袋了?”


    椋一愣,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穹的确从他们的记忆里消失了,但留下的痕迹却并没有那么容易消除。


    万幸的是,他并不是唯一记得穹的人。穹没有带走榆的记忆。


    “阿穹姐姐突然走了?”榆握着手里的弓,失落地坐回首领的椅子上,“我还和她约了下周去练习场继续教我射箭呢。”


    “她承诺她还会回来的。”椋安慰道。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安慰有些苍白。


    “但是,也许她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不在了。”榆摩梭着手里的弓,缓缓说道,“我是说,她和我们并不是同类对吧,也许她有远远长于我们的寿命。她的回来也许是很久以后了。”


    就算椋和榆从来没讨论过,但榆显然也认同穹的身份绝不是人类。


    “我总觉得她回家不会遇到什么好事。”榆忧心忡忡地说道,“但是我们连担心她的能力也没有。”


    “她希望,我们能尽快变得更加强大。”椋说道,“这是我们现在最紧迫的事情。她和我们有一些相同的目的,我认为,也许这是我们唯一能帮到她的方法。”


    就算穹没有这么说,这也是未来椋和榆需要做的。“狼群”的侵略并没有停止,甚至有时候来自天空和水中的袭击也在变多。


    部落的居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附近的溪流中捕鱼,因为藏在阴影中的蟒会趁人不注意时突袭。蟒蛇比狼更危险,被“狼”咬到的人会迅速地失去生命,但是被蟒咬到的人则会慢慢腐烂,在痛苦中死去。


    而天上那些危险的“鹫”最爱捕食这些濒死的躯体,它们会在蟒蛇的攻击后迅速到来。


    原本关于迁徙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但是面对如此变化多端的敌情,不少长老又开始提出迁徙了。


    可是迁徙又能够躲到哪里去呢。椋从典籍中知道的最清晰的事情,就是迁徙并不能帮部落摆脱这些危险。它们会永远跟随着人类,直到他们退无可退,濒临灭亡。


    “那就让我们把目光放到我们自己身上吧。”榆说道,“我们也许帮不了她,但是至少可以帮助自己,既然我们的强大是她所希望的,那我们就做给她看。”


    椋完全同意榆的说法。


    但是忘却穹来到的这几个月几乎是不可能的。


    椋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铁匠的小屋,练武场,或是远方的树林或是草原,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突然出现,抑或是从暮色中归来。


    “祭司大人,您在看什么呢?”扛着一筐干紫草的老年女性好奇地凑到椋的身边。


    “呃,没什么,”椋回过了神,从老人手里接过了干紫草,准备帮她扛到仓库去。


    “您在等什么人吗?”老人继续问道。


    “是的,一个已经被忘记的人。”椋叹了口气,转变了话题,“最近干紫草的收成挺好的,不是吗?”


    “没错,收成非常好。说起来,祭祀大人,您知道干紫草是怎么来的吗?”


    椋疑惑地看着老人。


    “什么意思?”


    “您不觉得这片土地上,唯独生长着这一种能够对抗狼的植物,很奇怪吗?”老人脸上的皱纹随着她的笑意逐渐变深。


    “干紫草有特别的来历?”椋忍不住回忆自己看过的典籍,却想不起来任何关于干紫草的记述。


    的确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多的典籍,连关于最危险的秘密都有记载,却没有关于干紫草的历史记载?


    “哦,你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她用自己的血肉回馈这片土地,却转手被你们炼进铁块里,最后变成所谓的礼物送给她,你可不知道她会有多伤心”


    椋突然浑身发冷。眼前的女人,她认识穹。


    她不可能是部落的居民。


    “你是谁?”他冷着脸望向那个老年女性。


    “啊我是谁?”老年女人呵呵地笑了笑,突然自顾自地转身,面对着舒谅。


    “你希望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章回到现在时


    第42章 沙暴(4)


    舒谅浑身一冷。


    他突然在自己庞大的记忆面前恢复了知觉。


    眼前的年老女性笑意渐深, 带来的刺骨寒意让舒谅人不住发抖。


    他无法自制地后退。


    “真是让人敬佩的毅力我亲爱的女儿竟然心善到一次次地陪你们玩这些游戏,她真是把你们这些宠物养得很好,不惜为此和我来发脾气。”


    女儿。眼前的这个存在称呼穹为女儿。舒谅反映了过来。


    “所以, 那时候是你让她回去的,对吗?”


    恐怖的压迫感让舒谅几乎无法言语, 他拼尽全力才挤出了这一句话。


    “当然不是我,我向来愿意给我的孩子最大的自由,她回来只是因为那是她自愿的。”老年女性依旧在笑,“哎呀,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呢,反正你也不会记得。”


    不会记得?舒谅立刻就想起来, 大部分人类无法记住穹。所以眼前的这位的确是和穹类似的存在。


    但她似乎在更特别的一个层域,连舒谅也无法记得她。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完全记得我, 等到那一天, 我的容器也会圆满起来。”老年女性感慨道, “而且我保证你会是自愿的今天恐怕我们就只能回忆到这里了——或者你想多看一点?”


    老年女性的语气仿佛一个过于随性的电影放映员。


    “嗯,再多看一点好了, 不卖你关子,她很快就回到你们身边了——”


    穹回来得比椋和榆预想的都要快。


    他们原本以为穹至少要等上好几年才会回来, 没想到才过了三个月,这位神秘的来客就重新造访了。


    部落刚刚度过了冬天最寒冷的时光。比起往年, 今年的冬天算不上严酷,尽管“狼”时不时的骚扰依然另众人恐惧,但部落里有足够的食物和御寒的柴火,人们不用像过去一样在冬季还要常常外出,前往危险的森林寻找食物和柴火。


    穹到的那天正好是雪融化的第二天, 晴空下阳光有些刺眼,榆正在演习场上和战士们模拟训练,而椋则在树林的深处寻找前一次”狼“来袭后留下的踪迹。


    人们从来都不是在被动地应对他们的敌人。椋从很早之前就在研究”狼“的踪迹规律,并且已经做出了几次准确的预测。人们在他预测的方向设立更多的岗哨,学会了更从容地应对突袭。


    作为祭司的椋似乎正在逐渐成为他这个职位的本意:能够预知天意之人,人们对他的敬意也愈发深厚。


    只不过椋忧心的不只是”狼“。他的秘密同盟突然离去,独自保守危险秘密的痛苦太过磨人,人们只当祭司忧心部落才因此变得寡言而肃静,只有学堂里的孩子们说祭司大人最近上课的时候都忧心忡忡的。


    融雪天的空气比真正的冬日更加寒冷,椋呼出一口白气,记下了眼前树桩上的痕迹,抬头的时候,却听到了马蹄踩在湿润土地上的轻微声响。


    他的心一瞬间收紧,但接着,高大的阴影就如同一片乌云般将他笼罩了起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树林里,不怕遇到危险吗?”


    骑在马上的女人穿着厚实的黑色披风,长弓在背,弯刀在腰,气势沉郁如同深渊,但声音却一如既往令人心安。


    “您这么快就回来了,”椋愣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嗓音,眼前的场景简直如同梦境,“欢迎回来,穹。“


    “就这么欢迎我回来,你对我太过放心了。”穹无奈摇头,突然转过脸,自上而下直视着椋的眼睛,“不怕我是‘狼’伪装的吗?”


    “‘狼’也许阴险狡诈,它们会伪装成猎物诱惑我们的战士前往树林深处,但我想它们无法伪装成您。”


    “就算如此,你也不应该对我太放心,即使我们保守着同一个秘密,”穹从那匹高壮的白马身上下来,“如果我有心思,我也可以在一瞬间毁灭你们的一切,你需要记住这一点。”


    椋心一沉。他当然不觉得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她从未如此明示她和他们的区别。


    她这趟回家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但您并没有这么做,不是吗?”椋说道,他突然闻到穹的身上有冷冷的尸体味道。


    那是“狼”的味道。


    她在来到这里之前和“狼”在作战吗?椋还没来得及问出这个问题,那匹在穹身边的马儿突然一闪,变为了一只巨大威猛的隼,它苍白的羽毛在日光下闪烁着近乎青色的光泽,巨大的振翅声中,它跃上高空,很快消失不见。


    椋觉得穹的确和三个月前有些不一样了,她不再掩饰她的特殊。


    “请带我回去吧。”


    椋犹豫了一瞬,接着握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息几乎化为实质般的存在,呛得椋喉头一疼,穹的身上绝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您,遭遇了什么?”椋忍不住问道。


    “她遭遇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人类,她根本就不需要遭遇那些。”


    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舒谅再次获得了自己的意识,记忆的画面定格在了此刻,之后的事情他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她为你们付出了她想象中非常之大的代价呢。”


    “你说什么?”舒谅朝他的背后问道,却什么回答也没得到。


    老年女性的影像鬼魅般在他的背后出现又消失。


    舒谅落到了虚无的地面之上,一切的记忆如同定格画一般游离在他的头脑里,不再进行下去。


    雨刮器徒劳地扫着挡风玻璃,沙尘已经停了,但是天气依然灰黄一片。


    他又回到了公路上的车里。


    车上的时间还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时间,然而他在记忆里已经度过了好几个月。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的时间,他重新度过了数万年前的一段时光,那或许就是他第一次遇见穹。


    原来人的灵魂真的会在这个世界上不停地循环往复吗?


    “你怎么样?又感觉到不舒服吗?”


    车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舒谅恍惚间看到一只手贴到了他的脸上,人类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刚才刺骨的寒冷,他的意识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我还好。”


    舒谅闭上了眼睛。


    真实的,人类的温度。


    记忆中穹突然离去的失落还没有褪去,眼前活生生的人就站在这里,舒谅几乎克制不住那种失而复得的情绪,眼睛无法控制地发酸。


    “没有问题?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穹在喃喃自语,她换了一只手摸舒谅的另一边脸颊,却发现自己一无所获。


    穹提到的这个“她”恐怕就是舒谅刚刚看到的那个老年女性。舒谅想。但是很奇怪,他完全回忆不起她的样貌了,甚至连她刚刚对自己说的话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她降临在他附近时带来的刺骨寒冷,让他无法遏制地发抖,没错,他在忘记她。


    “我见到了你的母亲,她——”


    舒谅抓住穹的手,妄图趁记忆离开前的几秒钟再吐露出更多的话语,然而他的头脑空空,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恐惧的情绪如同沙暴一般盘旋在他的头脑里。


    “我知道了。”穹声音低沉,“既然你现在这个说,你肯定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


    穹肯定更熟悉她的母亲。她立刻就推断出了舒谅的情况。


    “没关系,交给我就好。你不记得她,那么你和她的关系还没有那么深,不要去想她,也不要试图去回忆,那只会让她更靠近你。”


    “好。”


    穹的话在此时当然比任何人都靠谱。


    “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


    背后的声音再度唤回了舒谅的神智。他看向后座,看到脸色苍白的余净还坐在那里。


    舒谅有一瞬间愣神。


    余净应该就是曾经的榆,她们的性格实在太相像了,沉浸在记忆中的他毫无察觉,然而回到现实的这一刻他立刻就能把两人联系在一起。


    而且如今的他们竟然还是兄妹,不知道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另外的安排。


    “对了,刚刚后座上有个东西,长得和你很像”舒谅突然想起来,那个伪装成穹上车的奇怪玩意儿,但是此刻后座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余净,刚才坐在你身边的那个‘穹’呢?它去哪里了?”


    “啊,我刚才看到穹小姐就是从后座走到你车门边的?我看错了吗?”余净疑惑地问道,“你不要吓我,现在可不是讲鬼故事的好时候。”


    穹看了一眼后座,眉头越皱越深。


    “我是从外面回来的,我刚刚没有上车。”


    余净缩了缩身子:“那刚才那个东西去哪里了?”


    “我刚刚手上还碰到了一个东西,那是个”舒谅忍不住放低了声音,“小小的坛子,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像,我看到”


    舒谅突然住了嘴。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穹的那把弯刀砍向了自己。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可就算是真实发生过的,舒谅也很难相信这是穹想故意伤害他,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但她显然不想让舒谅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她,不然她不会一直对他灵魂碎裂的原因闭口不提。


    “你看到了什么?”穹紧追着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看到了自己的模糊影像。”舒谅搪塞道。


    “不管她想做什么,她现在都已经成功了。”穹长叹了一口气,下结论道,“先离开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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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沙暴(5)


    沙尘暴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车载交通广播正在播报大风警报解除,县道上的车辆也逐渐多了起来。刚才的一切都像他过去见过的幻觉一样消失了。


    舒谅有些心不在焉地开着车,那几个月的记忆就像一团无法解开的绳索盘踞在他的脑海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今的穹。


    他把余净在治安管理中心的临时站点放下,于是车上只剩下了穹和他。


    车里一时间没有任何人说话。


    穹靠在车窗上发呆。


    发呆,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挂在网上数万年,不可能一直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个世界里的人类都在做什么,偶尔也会发呆。只不过偶时候一发呆,几十年就过去了,底下的世界又已经天翻地覆地变化。


    但现在她发一个呆,只是一个红绿灯的时间而已。


    虽然拿已经拿回了两个法器, 但是穹依然觉得相当挫败。


    她的同伴本就不多,现在要么快被吃得连渣都不剩,要么只能遮遮掩掩地苟活在人类世界里。过去的她被迫推上去做了那个牺牲者, 勉强算是她自愿;但现在他们甚至要拿她珍视的东西去做牺牲品——


    容器。


    母神的回归需要容器。但为什么是这个人类?


    穹看着车窗玻璃上舒谅模糊的倒影。他的皮肤看起来依然显现出缺血的苍白, 幻觉中狼对他的咬伤显然没有那么快能恢复。


    再加上治愈他的是不知道是否还是本人的月娘


    她当初只是砍碎了他的灵魂, 让他和自己被迫绑定在了一起,和母神完全没有关系, 怎么会被母神选作容器?


    而且她说穹补不了世界网上的漏洞是什么意思?


    她挂在网上的时候经过精密的测算,她的四个弟弟妹妹, 再加上她的四个法器,补上这些漏洞绰绰有余。再不够她也可以切一点自己的部分贴上去, 等到她补完这些漏洞,她会在这个世界之外,时时刻刻都能观察到新出现的漏洞。


    凭什么只有母神才能补好那些漏洞?


    问题像线团一样缠着她,某一瞬间她甚至冲动地向跑回去质问母神。但是理智阻止她,且不说她能不能找到只能在这个世界降下投影的母神, 她知道母神比起自己的那四个弟弟妹妹更不像人类。


    她看起来能说话,但那只不过也是她制造出来的幻觉罢了。不可理解,不可沟通,但是却能创造。人类在她的面前和尘埃没有区别,她降落视线到一个人类身上,绝对比她做出任何其他行为更恐怖。


    “我很抱歉。”


    支在车窗上的穹突然开口。


    “我可能做出了一些错误的决定,也许本来让你就这样带着幻觉过完这一生才是更好的。”


    “我们相遇的那一天,我不应该答应你,让你送我去沙滩——”


    “不要说这样的话。”舒谅的声音有些发抖,“被一直困在幻觉里本来就是很痛苦。为了获得真相从而忍受更多的痛苦,我认为是值得的,而且——”


    “你不明白,你和余净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你们都是被迫拉进我们这些东西的斗争之中,如果当初我没有——算了那天我就是错的,就算我是被安排和你相遇,我依然可以避开后面的见面”


    舒谅难得有些生气了。


    “什么叫错的?难道你认为你作为神灵就可以替我做出人生中的决定吗?”


    红绿灯变换间,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市区。主干道上车来车往,可是此刻的车内却安静得仿佛载了两个失去喉咙的人。


    “你”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为什么叫我神灵?”


    舒谅差点踩错刹车。


    “我从没有用神自称过。”穹看向他,“怎么突然改变了对我的称呼?”


    “你要去哪儿?”舒谅急忙问道。


    “不要转换话题,”穹握住了他的手腕,“回答我的问题。”


    “我这样不能开车了,你别——”


    “马上就到小区停车场了,左拐,再右拐,对。”穹盯着舒谅拐完两个简单的弯,他们进入了小区的停车场,“我们现在住在同一个地方,你忘记了吗?”


    白天的停车场里空旷寂静,光线昏暗。


    “所以我也要回这里。”穹说道,“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


    舒谅想解锁车门,却被穹拽住了两只手,无法动弹。


    “你放开我。”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让他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你碰到的那个物件,就是之前在仓库里遇到的东西,是吗?”穹问道。


    “对。”


    “碰到了之后,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就是恍惚了一下,其他没什么。”


    穹盯着眼前的人脸,这张脸和数万年前那个亲手被她砍碎灵魂的祭司太像了。


    她甚至觉得比昨天、比前天的舒谅长得更像了。


    过去的时光里因为愧疚,她特意没有观察过这个灵魂是如何在世界里一次次生活又死去的,她不知道是不是过去的每一次生命里,他都长成这副模样。


    如果都长得一样,那也太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穹凑近逼问道。


    人类一直在躲闪,他似乎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试图和穹对视,但看不了多久又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就像很久以前这个人类在刚刚把她带回部落的时候,会偷偷躲在角落观察她的一言一行。


    “好吧。”


    舒谅终于败下阵来。数万年前神秘而英勇的外来者,画像里高不可攀的神女,此刻眼前穿着打扮和人类无异的穹,她们出现在不同的时空里,但她们的确都是同一个人。


    “我想起了没有被记载下来的人类历史。”


    穹松开了舒谅。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想起了多少?”


    她之前也答应了人类会告诉他一部分他可以知道的过去,但这不代表她想让他直接想起来。


    是因为触摸了那个摆件的缘故吗?为什么母神要让人类想起他过去的记忆?这对他成为母神的容器有什么好处?


    无数的问题溢了出来她盯着舒谅绷紧的脖颈,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是吗?”


    “啊?”这下轮到舒谅迷茫了,“我只想起了一小部分。您送了我一只海螺,然后,您离开了我们,但是三个月后又回来了。”


    原来只回忆到这个地方。穹稍微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感觉到多少安心。只要母神在,舒谅肯定会一点一点想起来,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不过这下让舒谅也冒出了更多的问题:“您对我做什么是指?”


    “没什么。”穹立刻说道。


    车里紧张的氛围似乎华为了一种更为柔和的尴尬。


    眼看舒谅还想说话,穹按住了他的嘴:“你该好好休息了,你被‘外面的东西’攻击了,这种伤害放在过去是致命的。”


    舒谅立刻就想起了回忆里那些死在狼嘴之下的人们。


    那时候‘外面的东西’是已经进入这个世界的,不像现在,大部分人还看不见它们,所以它们的伤害还可以被治好。


    “好吧。”


    “休息好了,我还需要你帮忙呢,”穹笑了笑,“我需要你帮我去找系啊一个法器,和前几个不一样,它是个活物。”


    大鸟张开翅膀从穹背后飞过的画面在舒谅的脑子里闪过。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我的青隼。”——


    余净在闹钟声里醒了过来。


    之前的这次紧急任务给她记了一个长达两天的24小时班,因此外勤部直接给了她一天半的假期。


    不过余净还不想休息。


    她要趁着自己记忆还没有完全退却的时候尽快把时间报告写完。此次蝗灾时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事发地点的村庄,她要把可以上报的部分尽量上报。


    顺便再查查那个文创园区。


    穹小姐不是人类,她也许不会那么关注人类世俗的一些习惯。


    比如说,一个文创园区的成立需要经过多少道审批,一块农业用地变成商业用地需要经过多少道决策。


    余净觉得,这绝对不可能是他们这些超自然力量能够凭一己之力完成的。


    穷小姐看起来很熟悉人类,但这不代表她的敌人就熟悉人类。


    这些东西肯定有人类帮手。


    也许不是主管意义上的人类榜首。


    “唉,小余,你不是批了假吗,怎么又回来上班了?”


    “还有些报告没处理完。”


    “哎哟,我说你可不要太拼命了,有假期就修好吧,我们刑侦办死伤率整个治安管理中心最高,你不休万一以后就没时间休息了。”


    余净对同事讲的地狱笑话没有任何反馈。治安管理中心在这个时代,死伤率再高也不会高到战争年代。


    “哎,小余,你看,这是之前那些违规排放海洋垃圾的企业,查处告示下来了。”同事把显示屏推到了余净的面前,“我记得你之前还没转岗的时候负责过这个事?”


    “对,那几个企业家全都离奇地进医院了,我都怀疑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更大的操控者。”余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看了眼同事的屏幕。


    “暴毙?什么暴毙,人都活的好好的呢,现在被抓起来了。”


    余净瞪大了眼睛。


    她急忙扫了一眼报道,发现之前电话确认都进医院的几个企业老板,竟然活生生地站在照片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4章 沙暴(6)


    余净第一时间怀疑了以下自己是不是和舒谅一样病了, 但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还记得和几位专家看到的巨型变异蝗虫。她上班前就加上了陈教授的联系方式,陈教授还告诉她那个蝗虫标本已经被妥善保存起来了。


    她也还记得舒谅所描述的,全身都是蝗虫的人。


    所以这几个突然复活的企业家, 会不会,已经不是人类了?


    “小余, 你过来一下。”


    有人拍了一下余净的后背。


    余净一回头,发现是她在刑侦办的新领导。


    这位新领导把她叫到了单独的会议室。


    “你的详细报告——”


    “在这里,”余净把手里的电脑递给了领导,“再给两个小时就能写完。”


    “不,我是说,你完全可以晚点交。”领导把电脑推回到余净的手里。


    余净这一任的领导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性, 脸上带着她们这一行特有的半永久黑眼圈,但是染了一头亮金色的爆炸羊毛卷,看起来更像是治安管理员需要重点防范的对象, 而不是治安管理员本身。


    “这次任务辛苦你了, 这么多人到最后竟然是你碰到了事故的源头。我们希望你不要在任何公开场合讲述在当地经历的事件。”她语重心长地对余净说, “我知道你经历的一定都是真实的,但是为了避免引起群众的恐慌。这些资料我们最好封存在内部。”


    “我知道, 我没打算讲出去,不过我们是不是应该查一查那个文创园区?”


    “我的建议也是别查。”领导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对你没有好处。”


    余净愣了好一会儿。


    “您的意思不会是说,有人提前故意布置了这场蝗灾, 还是说,它真的是什么特别研制出来的生化武器吧?”


    余净知道这不是人类研制的生化武器,但是她需要这么问一下。


    领导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想给你一个提醒。现在还愿意从综合办公室转到我们这里来,说明你有想做事的想法, 但是在我们这里做事,要比你之前危险很多,出了问题不是一个处罚那么简单,受伤,甚至丢掉性命,可能性小,但不是没有。”


    余净之前待的部门属于执法办,下属的科室又叫综合事物管理,虽然名字很好听,但其实就是干一些简单但辛苦的杂活,比如安全巡逻,查安全驾驶,查企业安全经营,给学校里的孩子们做安全演讲,过去那些由不同单位管辖的内容都被集中到他们这个为部门了,总体没什么大的危险,但是三天两头需要值班。


    人多,活碎,晋升慢,因此办公室里大部分中层领导的重心都在如何勾心斗角,而余净这样的新人就是日复一日地做些脏活累活。


    领导把她理解成那种急着出成绩晋升的新人了?余净忍不住想。


    “总之,这次任务辛苦了,我这边额外给你批了一天假,好好去休息吧。”


    “好的,谢谢领导。”余净爽快地答应了。有假期她该休就休,她也不是什么工作狂。她想要去查这些事,除了身为治安管理员的责任心,更大的原因是自己和家人也被卷进去了。


    领导说查下去可能很危险,那她听话就好了。


    满头羊毛卷的领导离开了会议室,余净抱起自己的电脑准备回去,却突然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疑惑地皱起眉。


    上面此刻打开的并不是她的报告,而是那个文创园区的宣传网址。


    刚刚碰过这个电脑的只有她的这位领导。


    这是什么意思?明面上说不能查,背地里还是偷偷让她查?余净看着走出去的领导,感觉事情复杂了起来。


    真的有人类参与谋划了这些事件吗?——


    舒谅睡不着。


    蝗虫,乱跑的植物,灰绿色的眼睛,昏暗的仓库,被狼咬住脖子的疼痛,以及记忆中凭空多出来的那一段就像一首唱到到一半就被掐掉的歌,嗡嗡地在他的脑子里作响,无法关闭,也无法继续播放。


    如果不是穹的的确确存在,他就算回忆起来了也不会觉得那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


    一个孤零零生活在草原和森林间的人类群落。


    舒谅不算资深的历史爱好者,但是接受过完整的义务教育,他确定世界上目前所发掘的文明里,没有任何一个文明记载过那样的历史。


    那段历史似乎是被完全封存起来,或者说不存在的。


    但是舒谅经历过,没有过去记忆的余净也经历过。人类的文明有一段时间始终在一个循环里不停地打转——


    “所以,人类有一段被完全抹去的历史,我这样理解正确吗?”


    舒谅用回到脑海里的那些知识,在自己用来画画的软件里画了一个用来询问神灵的符号。


    根据他现有的记忆,这个符号其实一次也没有联系到过“大神”,椋好几次看前代祭司画过,最后成了日常祭祀仪式上偶尔会用的一个标志。


    舒谅刚想嘲笑自己的迷信,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叮咚。


    锁屏界面上浮现出穹那个充满了光污染的天空头像。


    “睡不着就下来聊天吧,不要用这么奇怪的方法来叫我”


    穹收到了。


    太古怪了。


    过去不成功的仪式怎么会在这个时代成功了?是因为穹离他更近吗?


    而且更古怪的是,他用传统的仪式在迂回地询问神灵,结果神灵在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回复了他。


    显得他才像那个活得太久的家伙。


    想到这里,舒谅立刻关掉了自己的绘画软件。


    穹把他叫到了小区楼下的公园里,此刻还是早晨六点不到,天空半亮,公园里除了零星锻炼的老人,几乎只有轻盈的蟋蟀叫声。


    “你知道人类是怎么诞生的吗?”穹开门见山地问道。


    舒谅一愣,他迅速回忆脑子里并不充沛的生物学知识。


    “我记得看过科普,好像人类的祖先几十万年前就诞生了,但在几万年前最后只剩下了智人这一物种。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没错。但是你们人类从距今七八千年的时代基本进入农耕时代,而在此之前有上万年,你觉得那都是什么状态?”


    “渔猎采集的文明阶段?至少还在不断进化?”舒谅继续搜刮着脑子里浅薄的知识,“人类文明的进步过程总体上都是由慢变快的,不是吗?我们在农耕文明时代延续了数千年,但进入工业时代才数百年。”


    “这么解释当然也没什么问题,这并不妨碍有些事实依然成立。你可以理解为,从渔猎采集到完全的农耕社会,这个阶段重复了许多许多次。”


    灌木丛里一只小鸟扑棱棱地飞了出来,窜入一片更黑更密的树丛里。穹的话里带着些微耐人寻味的的疲惫。


    “甚至有几次你们都已经有了国家,有了民族。”穹说着,似乎遁入了无穷的思绪之中。


    “造成这种循环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能在这里回答,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你会知道的。”穹苦涩地一笑,“我不想再提到‘她’了。”


    舒谅的脑子艰难地回想起了他遇见的某个存在。它的形象,话语都已经消失了,唯有它出现过这个概念还残留在他的脑子里。


    很好,看来那就是这个存在的所作所为导致的了。


    “我那一次,是不是,就是你最后一次帮助我们?”


    “对,从那次以后,人类终于脱离了这个循环,有了可以被记录下来的历史。”


    穹的声音很平淡,但是舒谅却无端地感到难以言喻的酸楚。


    穹到底见证过多少次人类的兴起和覆灭,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见证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显而易见,在那最后一次之后,她离开了这个世界,被钉子挂在了世界网上。


    但是没有人记得她。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舒谅的胸口堵了一整口气。


    过去作为祭司,他的职责就是把历史记录下来。这种本能似乎在此刻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如果,我是说如果,”舒谅试探道,“如果我重新开始记录你,会有人开始记住你吗?”


    “你还是别做这样的打算比较好。”穹无情地否决道,“看看,和我待在一起不到一个月,你受伤的手上,差点死掉的差点死掉,虽然我没有灾难的权柄但是知道我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接近灾难。”


    “那你为什么会愿意帮助人类呢?”舒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是说,人类和你无亲无故的——”


    “人类并非和我非亲非故。”


    “嗯?”舒谅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虽然我的嘴里称呼母亲和父亲的另有其他,但是人类确实更适合被我称为父母。”


    “解释起来有些复杂,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以后有时间再和你解释吧。”


    “不会是因为那时候我给你起了名字吗?”舒谅小声问道。


    当时的自己要是知道随手给神灵起的名字,竟然真的被用到了几万年以后,会是什么心情呢。


    “你想得倒是挺美,”穹突然笑了起来,“你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是巧合,那的确是我最初应该拥有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5章 沙暴(7)


    “哦, 不好意思,是我太自大了。”舒谅脸腾得红了起来。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太阳逐渐从遥远的云层间冒头, 亮金色的光芒无知无觉地开始照耀大地,两个人之间突然又陷入了沉默。


    穹突然贴了一只手到他的脸上:“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多了。”


    舒谅猛得抖了一下, 他想起来车上余净提醒他的事情。


    “虽然这么提醒可能有点多余,但是在现代社会,只有长辈对小孩才会突然摸脸。”


    穹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正襟危坐起来。


    “哦,不好意思,我习惯了, 自从知道你被他们盯上了以后,我需要经常确认你的身体有没有发生细微的变化。这样会比较方便。”


    自从他回忆起一些事情以后,穹看他的样子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之前她虽然也总是自然而然地带着上位者的气质, 但现在这种感觉而似乎变本加厉, 变质成了——


    就好像他是她的某个所有物一样。


    舒谅并不讨厌这种眼神, 因为他知道穹不会故意伤害自己,但那样的眼神太像一个猎人盯着猎物了。


    但是用恐惧来形容稍微不够恰当, 比起恐惧,他更觉得这种感觉是


    兴奋。


    舒谅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害怕自己想得更多,会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变态。


    “对了, 你不担心你的弟弟,就是那个造成了沙尘暴的,他会来找你吗?”


    “啊,说起这个,他其实已经来找了。”穹突然拉过舒谅的衣袖。


    他的袖子上有一块污渍。


    这是上次他给穹打扫卫生留下的。他特意放洗衣机里重新洗了一遍, 甚至还找维修检查了一遍洗衣机,结果现在还在。


    原本唱歌的蟋蟀已经很久没叫了,早晨的公园里突然陷入了奇怪的安静之中。


    “脱掉。”


    “嗯?”


    “脱掉衣服,快点。”


    这个要求乍听上去不是很妙,但舒谅还是听话地脱掉了衬衣。袖子还没有从他的胳膊上彻底落下来,粘稠的污渍书怎会他的手腕想要爬上他的身体。穹眼疾手快地逮住衣角,把衣服甩到了地上。


    衬衣上的那块污渍就像污水一样缓慢地流向了地面,瞬间消失在草丛中。


    “雨只能下在有大气的地方,虫子飞行起来有声音,但是尘埃却足够微小,静寂无声,能够入侵所有地方。”穹低声说道,“他等到雨神和虫神都被我扔出去了以后才开始来骚扰我们,还是有点脑子的。”


    “他不直接攻击吗?”


    “他有脑子,但是胆小。”穹说道,“他不想被我揍,所以只要我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肯定不会出来闹事。他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找机会完成‘她’的任务,也就是为了针对你。所以”


    “所以什么?”舒谅痛惜地看着自己的衬衣。


    “你最好不要再单独待在家里了。”


    “不单独待在家里,我要去哪里? ”


    穹突然歪了歪脑袋,探究地看向舒谅。


    “这么看来,在我想出来更好的办法之前,你最好和我呆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舒谅愣住了。


    “24小时……全都呆在一起?”


    穹有些揶揄地说道:“你要是想当然也可以,但是按照你们人类的习惯,去洗手间的时候最好只有你一个人。”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舒谅捂住了脸,想尽力把快凝成固体的尴尬压下去,“但如果我要帮你找到你的青隼,我就必须和他接触,不是吗?”


    穹陷入了沉默。


    “但是这可以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她说道,“我们会找到更好的方法的。”——


    不幸的事情向来容易堆叠再一起发生。


    三天前舒谅还只是抱着赚点钱的目的受邀去和合作公司谈合作;而三天后的今天,他半死不活地带着一脑袋没头没尾的记忆回家之后,紧接着就发现自己的房子都住不了了。


    “还是可以住的。”穹打开了舒谅的衣柜,“只要把入侵检查干净就好。”


    “等等,不要随便开我的衣柜——”


    舒谅无力地跟在穹的身后。


    “哦,不好意思,”穹立刻关上了衣柜,回头问道,“我可以开一下你的衣柜,检查土神是否有入侵吗?如果看到不该看的我会当没看到的,请放心。”


    “可以,里面也没有什么不能看的。”舒谅憋着嘴应和道。


    意识到土神很早就开始潜伏在舒谅身边,穹当机立断闯进了舒谅的家里开始检查。


    穹再此打开了衣柜,一边翻一边扔出来了好几件衣服,上面都沾着非常细小的污渍。


    “不过说真的,你的衣柜可真干净——让我很容易就发现它们的踪迹,你没在家的这两天它们果然扩散了。”


    舒谅心痛地看着自己的衣服。


    “没事,等我处理好你还可以穿的——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橱柜吗?”


    “可以”


    穹从舒谅的橱柜里翻出来两个脏兮兮的番茄。它们上面也覆盖着尘土。


    “我是不是直接把房子扔了比较好?”


    “没有那么夸张。”穹盯着舒谅的工作桌,又翻出来一叠没用过但已经脏兮兮的稿纸,“其实只要我在这里,他还不敢那么轻举妄动,只不过我的注意力没法一直在你身上——”


    穹突然翻到了自己的画像,它被夹在一个保护夹里好好存放着。她将自己的画像从里面抽了出来。


    “最好放外面,如果遇到危险你根本来不及拿出来。”


    “我上次画了张新的电子版,这张纸质版的怕破了,所以夹在里面。”


    “电子图像也有它的缺陷。”穹说道,“敌人把你的手机砸了你就什么都干不了了,好用的东西就该用——”


    “我最开始只是因为欣赏才画的,又不是为了用它才画的。”舒谅打断道,“我只是想保护我的作品,没有其他意思。”


    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把那张画塞回了保护夹里。


    “好吧,艺术家。可惜那个海螺被我弄丢了,不然它更方便一些”


    海螺?是穹在离开人类部落前交给他的那个海螺吗?


    “那个海螺,我后来用过吗?”舒谅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把它给我了吗,为什么说是你弄丢的?”


    “有人用过,只是用的人不是你。”穹轻声道。


    舒谅还想问下去,穹突然一脚坐在了他的那把转椅上,转过来正面对着他。


    她抱起双臂,严肃地看着舒谅。


    “好了,你家里暂时检查完毕,我们出门吧。”


    “嗯?干什么去?”


    “前天早上你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说,想陪我去逛街来着?”——


    穹当然是故意把人类拽出来的。她一直都对在人类世界乱逛充满了兴趣。


    虽然脑袋里的事情烦得她想随便拽一个弟弟妹妹过来揍一顿——尽管现在能揍的数量十分遗憾地下降到两个了,如何解决自己的那几位同类是个棘手的问题,但是她还是遗传了部分人类喜欢先甜后苦的优良品质——


    大难面前,先玩再说。


    如果她失败了,她以后就没机会玩了;如果她成功了,她以后也没机会玩了。


    “吃冰淇淋吗?”穹拽着舒谅问道。


    “嗯?可以啊。”


    被强行拉着出门的舒谅还有点懵,明明上一秒还在疑心自己有性命之忧,但是这一秒他又在过正常人的生活。


    虽然舒谅二十几年的人生总是缠绕着恼人的幻觉,但他大部分时光还是和普通人一样,上学,考试,上大学,工作。因此,在“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一点上,他的确比穹多那么一小点经验。


    舒谅下意识地想扫码付钱,却看到穹熟练地掏出手机支付了。


    他呆了一小会儿。


    “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问。”穹优雅地要了一口冰淇淋。


    穹突然一笑,举起自己的手机到舒谅面前。


    她的通讯录里竟然有几十个好友。


    “是我从回来的那天开始攒的客户。”


    “所以你是做的”


    “网络算命。”


    舒谅继续维持着呆滞的状态。


    算命对一个神来说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工作,但是他还是很难想象穹竟然真的在做这样的工作。神,给人算命?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说是算命,其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理咨询,”穹两口塞完了冰淇淋,“我能偷偷看一眼他们的过去,所以我可以推测出他们苦恼的是什么事情,想要的又是什么。”


    “那你能看到我的过去吗?”舒谅问道,“我的过去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穹一时语塞。


    被她观测过的灵魂会带上她的些许痕迹,就算网络算命她也不会花费神智去看那些人类的前世,虽然只是看一眼的影响微乎其微;她在世界网上无聊的时候会偷窥各种各样的灵魂,但她一次也没有看过舒谅的灵魂。


    因为她砍碎他灵魂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还给他完全的自由,她的观测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束缚。


    但现在呢?她在做什么,她竟然还和这个人类待在一起,心口不一到这种程度也是足够惊人的。


    “穹?你还好吗?”


    “嗯?没什么。”穹把冰淇淋脆壳塞进嘴里,把这些恼人的问题全都扔出脑袋。


    她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正大光明地在盯着人类了,没必要再口是心非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好消息:这个冷淡收藏竟然又上榜了。坏消息:要更新两万字,后文还没修完哈哈(总之本周更新20000字~)


    第46章 沙暴(8)


    工作日下午的商场里人不多, 舒谅直接拉着穹去了上次去过的那家店。


    店员竟然仍然是上次见过的那个。不过她显然对舒谅和穹都没有什么记忆了,一如第一次见面一般热情地把他们带了进去,迅速地给两个人推荐了合适的服装。


    “只给她就可以了。”舒谅示意这里穹。


    店员立刻把穹当成了完美的衣服架子, 哐哐地拿出来一堆当季新品就往她身上套。


    “对了,你那时候穿的衣服都是怎么来的呀?”


    “嗯?什么时候?”穹问道。


    “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记忆里穹第一次出现在他和榆面前的时候, 那身华丽的猎装令他饮下更深刻。现有的记忆里,当时的椋以为穹和她的家人们应该都是相似的存在,所以对她的着装并没有那么好奇。


    但如今看到她的这几位兄弟姐妹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黑乎乎脏兮兮的一团,舒谅不免好奇她在那时候是怎么穿上那样的衣服。


    “当然是学的你们,每一次循环你们都会冒出来一点新想法,我就抄一点你们的新想法;你们死掉的时候, 我就对着那些新想法改,”穹叹了一口气,“我的亲眷和同类们可都是不穿衣服的, 也不懂欣赏什么美, 我做出来的新衣服也只有你们能看。”


    舒谅的脑子里蓦然就出现了数万年前, 穹坐在空荡荡的城镇里,在人类消失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观察着他们留下的手工艺品的画面。


    就好像他曾经真的见过这样的她。


    画面只是一闪而过, 舒谅立刻就忘记了。


    “要不下次我们去时装展逛逛,我之前干活的时候认识了几个服装学院的同学, 他们好像——”


    “那就不用了,我就算真的成了木叶, 也没有人能记得我。”穹把店员塞给她的大部分衣服都塞到舒谅手里,“这些也不用了,没机会穿它们。”


    “怎么会没有机会呢,秋天很快就会到,”舒谅翻着手里的厚外套说道, “然后就是冬天,就算你不怕冷,为了在人类世界里生活,你也需要这样的衣服了。”


    冬天?


    她还打算着在秋天结束前补完世界网上的漏洞呢。


    不过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种话只会破坏现在的气氛。


    “而且这是我作为您祭司的职责,不是吗,我生来就是为了服务您的。”舒谅更换了自己的语气。


    他的确深度参与了神灵来到这个世界的生活,为她打扫居所,置办生活物件和衣物,陪她游玩。


    如果放在几万年前,能够做这样的事情恐怕会让任何一任祭司都兴奋无比。


    “我只是想找你陪我,没让你做奴隶。”穹瞪了他一眼,“我来这个世界又不是给自己找仆人的。”


    “好吧,就算不是为您服务的祭司,只是你的朋友,我这样做也很开心,不可以吗?”


    穹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不知道让你恢复记忆是不是一件好事。”


    “但其实你很想让我恢复记忆,对不对?”


    穹翻看衣服的动作一僵。


    她有点讨厌这个人类了,恢复记忆会让他的直觉也变得更敏锐吗?


    “好了。”穹推了人类一把,把试穿换下来的衣服扔进他的手臂里,看向了门口的模特,“我要去试试那个。”


    于是舒谅拿着手里的衣服走到前台去结账。店员对他露出了标准的微笑,例行地进行扫码,收款,然后装袋。


    “您在这边扫码就行。”


    舒谅打开了自己的支付软件,听见收银台后面的店员笑呵呵地问道:


    “说起来,你的女朋友,上次推荐她来做模特的事情,她考虑得怎么样了呀?”


    “不,不是,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舒谅急忙否定道,但紧接着浑身一凛。


    店员怎么还记得穹?


    这不对。店员不是人。她上次就不是人?还是这次不是人?


    “给你小票。”店员没有察觉到舒谅的僵硬,微笑着递出了结完账后的小票。


    然而那根本不是小票,而是舒谅在回忆里见过的,来自历代祭司的典籍。


    那是一页记载混乱的典籍,舒谅无法辨别那是哪一代祭司的记录,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树叶上的内容混乱,恐怖,却又带着震慑人心的吸引力。


    不能要。不能碰。舒谅在心底里告诫着自己,手却无法控制地想要往前伸。


    “你知道吗,其实这也是你的东西。”店员微笑着说道,却发出了舒谅极其熟悉的苍老的声音。


    他的东西?祭司的典籍当然是祭司的东西。为什么要强调是他的东西?


    手指只差一厘米就能接触到那页典籍的瞬间——


    “你觉得这身怎么样?”


    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终于打破了舒谅的僵直。他面前的店员依旧保持着标准的微笑,正在把手里的小票递给了他。


    小票依然是小票,不是他刚才看到的典籍碎片。


    “谢谢,不用小票了。”舒谅毫不犹豫地挥手离开,留下店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穹正摘下了店门口模特的外套套在了身上,对着镜子查看。


    舒谅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说道:“这件也需要吗?”


    “不用了,我还没赚到那么多钱。”穹把外套端端正正地穿回模特的身上,“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对了,我刚刚碰到——”走到门口,已经远离了店员的舒谅急忙开口,然而话音落在嘴边却又停住,舒谅完全忘记了自己赶赴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回过头,身后的店员还在对她挥手,说着欢迎下次光临。


    “你刚刚碰到什么了?”


    “我忘了。”


    说出这句话,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


    虽然舒谅不记得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但是上一次遇到这种“我忘了”的情况,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穹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舒谅,商场里的灯光微不可见地暗了几分。


    “我们先离开这里。”她轻声说道。


    然而等他们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门边挤满了人,并且大门紧闭着。


    没有人问为什么不出去,也没有人在吵闹,因为透过玻璃所有人都能看到,商场外面的世界,此刻已经被漫天的黄沙覆盖。


    沙尘暴凭空无故地袭击了这个建在海滨的城市——


    余净老老实实地休了一天的假,接过起来要上班的时候,被漫天的黄沙拦在了家里。


    “疯了吧。”


    她呆呆地看着漫天沙尘,相信它们就是那天在公路上追着他们的那个怪物。


    或许是那天的经历太过深刻,余净竟然还罕见地保持着些许记忆。


    不过这场沙尘暴没有闯进她家门攻击她,或许说明它的主要目标不是她。


    余净苦中作乐地想着,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录,给舒谅发了条消息,问他还活着没有——显然,这东西不是奔着她来的,那只能是奔着她这位多灾多难的表哥去的了。


    接着她又打开了已经快爆炸的工作通讯录。


    最近频发的气象灾难已经把治安管理中心折磨得有些半死不活了,应急管理小组自从台风结束后就再也没有解散过,而从那时候就开始加班的工作人员根本没机会用他们的补休。


    不过虽然群里乱成了一团,余净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领导没给她布置新的任务。因为她在家没有防护服,也出不了门,似乎就默认她


    反正她现在班也上不了,干脆又开始看之前调查到一半的信息。


    她不敢再回到那个村庄实地调查。她的胆子还没大到能够无视自己的性命危险,所以她目前的调查范围就只有线上的资料。


    她惊讶地发现,当初那块土地的用途变更是经由执法办的综合事务管理科审批的。


    也就是她之前工作的部门。


    这听起来很正常,因为治安管理中心的综合事务管理科确实管不少审批类的工作,但是一般会和其他部门联合审批。比如,想开办公司就需要税务办,市监办和综合管理一起审批;比如新生儿登记,就需要户籍办和综合管理一起审批。


    而变更农业土地用途,肯定需要资源管理部门的审批,如果涉及到林地山地海洋等特殊土地,还需要其他相关的部门介入,不可能只用综合事务管理审批就可以。


    所以这个土地用途变更是怎么下来的?


    余净想看看当初的审批记录,但是点进去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了权限。


    她已经从前部门调走,没权限很正常。余净想了想,打了一个电话给熟识的前同事。


    “哇,余姐,是你呀?没听你最近消息,刑侦办工作怎么样,忙吗,前段时间蝗灾是不是忙坏了?”


    “是呢,你们在忙吗?”余净问候道,“借一下你的账号,我需要看下之前的一个审批流程,我们这里的一个活卡住了,直接找你们领导又要很久。”


    “没问题。你别对外说我借你账号了哈,这表面上可是不合规的。”


    “明白。”


    “对了,余姐,有个坏消息,咱们那傻*张老头要升职了。”


    “什么?”余净眉头一皱。怎么她一走,这个恶心人的前领导就晋升了?


    三年前的那条审批流程上,审批人赫然就是余净的这位前领导。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本章里提到的审批流程有参考我国行政制度上的一些流程,不过现实里蛮多城市政务制度都在搞“最多跑一次”,不用那么麻烦那么长时间(怕有人误解所以解释一下)


    第47章 沙暴(9)


    路边的单车已经被刮得横七竖八, 前段时间没躲过台风的行道树此刻又在被大风摧残,路上的车几乎完全停在路中央,但也没什么人按喇叭, 毕竟这种天气下行车需要不怕死的勇气。


    所有人的手机上都受到了运营商发送的紧急避险提醒短信,治安管理中心提醒市民朋友近一小时内非紧急情况请勿外出。如果当前在室外环境, 则要尽快寻找躲避,谨防高空坠物。


    “不是说他不会过来吗?”舒谅有些麻木。


    “他主观上不敢过来是一回事,但是他身上的污染又是一回事。”穹缓缓摇头,“土神和他的弟弟妹妹一样,也早就被外面的东西污染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不可能还保持着一点理智, 但是那点理智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出现了来回乱窜的台风,发生在城市里的蝗灾,以及发生在海边城市的沙尘暴。“失去理智”的神将灾难带到了原本不可能发生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雨神的本能是刮台风, 虫神的本能是掀起蝗灾, 而土神的本能则是刮沙尘暴?”舒谅问道, “这和他们的本职似乎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因为这就是污染的影响,‘外面的东西’想进入这个世界, 它们就会展示出这样的形态。”穹叹了口气,“在很早以前, 雨神,虫神, 土神还不是他们的时候,这些神灵也是完全凭借本能行动的,但并不是这副样子。”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他要在城市里刮沙尘暴,之前的虫神是因为想要反抗杀虫剂, 那现在的土神是想要”


    “这得问他本人了,我得稍微做点什么。”穹看着窗外的漫天沙尘,看了眼舒谅,“你能借我用一下吗?”


    舒谅立刻明白了穹的意思:“当然。不过这里人那么多”


    他担心自己等会儿要是没控制住晕过去了。


    “我有分寸的,不会再这里让你晕过去。”穹轻声说道,“也不会弄疼你。”


    “呃好。”


    舒谅答应道。他知道穹肯定不是那么意思,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是怪怪的,特别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舒谅在思绪彻底乱飘起来之前摁了下去,把自己的手给了穹。


    “其实不需要——”穹看着他的手,笑了一下,缓缓握住,“算了,这样确实更好。”


    原本就被黄黑沙尘蒙住的天空在一瞬间变得更加阴暗,似乎完全进入了黑夜,仿佛数层乌云从更高层的世界正在压下来。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原本自飞舞的沙土被迫降落到它们诞生的土地。


    而操纵了这一切的神灵只是站在人群之中,仿佛只是在休息,没人看得见她,没人在意她,但是她的目光却能够看见这个天地间的一切。


    舒谅的确没有前几次那么疼,卡在他脖子上的力量还能够让他自由地呼吸,他甚至能看到盈绿色的光泽从身体的缝隙之中缓慢地透过。


    不对,他的身体怎么会又裂缝?


    他瞬间反应了过来,这个裂缝应该是所谓他灵魂的裂缝。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些裂缝又突然消失不见,细微的疼痛降临,他下意识地抓住穹的手。


    “很快就好。”穹轻声安慰道。


    漫天的风沙在二十分钟之内突然就停了下来。


    “这次怎么这么快?”舒谅问道。


    舒谅还记得之前遇到的雨神和土神,穹想要完全压制它们并没有那么简单,只是借助他的身体完全不够,稍有不慎就会给世界网撕开破洞。


    “和雨水,虫子不一样,我的本能算是可以稍微克制一点土神,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敢来主动找我的原因,你可以少受点罪。”穹淡淡地一笑,不过转头又皱起了眉,“但我的影响本来也不该那么快,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帮助了我。”


    “你的本能?”


    舒谅很好奇穹的能力。雨神,虫神,土神,这些神灵的名字似乎就说明了他们的能力,但是穹从来都没有说过她是什么神。只记得之前月娘好像称呼她为狩猎之神。


    听起来是个与现代社会全然无关的能力。


    “算是吧。”穹环顾四周,没有松开舒谅,“我们也走吧,刚才你忘记的东西应该还在盯着你。”


    看到沙尘暴停了下来,商场里滞留或是避风的人群立刻开始往外走,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刮风,此时回家时最好的。


    “好。”舒谅答应道。他把放在地上装着衣服的购物袋拎了起来,目光角落却瞥到袋子里塞着一张纸——


    来自数万年前祭司的典籍,被他拒绝掉的小票纸张,此刻又出现在他身边。


    短时间内记忆消退又回涌,舒谅大睁着眼睛,忍不住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


    穹回过头,目光却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她听到了细微的鸟鸣。


    周围的人群都在往外涌,穹却看向了商场的深处。


    猛禽特有尖细的报警声,她在过去的岁月里曾经无数次听到它——


    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余净吓了一跳,一时间把自己乱借同事账号查阅资料可能造成的所有后果都想了一遍。开除是不会开除的,但是说不定会吃个处分,说不会连带她的前同事也一起吃处分,这可不行,她得马上找个好借口——


    “小余?你在家吗?”


    门外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像她的领导?


    余净没有放松警惕,万一是那天追着他们的怪物假扮的呢?


    她透过猫眼往外一看,差点被一片亮金色的光泽亮瞎了眼睛。


    是她的领导,那头金发实在太显眼了。


    刑侦办的成员必须在向组内的同事公开住址,虽然不太符合保障公民隐私权的要求,但他们也不是普通公民。


    余净看了眼手机,大概三分钟以前,她的领导给她发了一跳私信,说是想让她出来一起出个外勤。


    不过余净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她给门开了一个小缝隙,但没有打开保险用的铁链锁。


    “领导,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刚才沙尘暴街上都乱成一团了,综合管理办公室忙不过来了,向我们借点人,我刚刚路过这里,记得你住在这边,今天也是你应该执勤的日子,正好和我去处理一些事故。”


    “好的。我马上出来。”


    余净这下再也没法不相信了,她花了五分钟患上了执勤用的外衣,跟着领导出了门。


    结果一出门她就愣住了。


    她记得不到二十分钟前外面还都在刮沙尘暴呢。


    “刚刚开漫天黄沙呢,都出太阳了?”余净看着澄澈天空,疑惑道,“怎么太阳出来得这么快?”


    “这不挺好的吗。”领导看起来心情很好,“出太阳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刮沙尘暴了。”


    “对了领导,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姓什么来着,”余净问道,“你一直都没戴工牌。”


    金色头发的女人神情有一瞬间的迷惑,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我姓羊,山羊的羊,比较少见的姓氏,从小到大都被人问这个姓氏是真实存在的吗,不带工牌正好没人问。”


    “哦对了,领导,有件事——”余净刚想说她在审批记录上查到的那个问题,却犹豫了一下。


    表面上看来似乎真的是科长默许她去查之前那件事的内因,但是她需要把查到的东西这么直接地告诉她吗?


    羊似乎也没在意余净突然停顿的话语,上前疏散了因为扶起了路边给吹倒的垃圾桶。


    “对了,小余,针对近期频繁出现的非自然原因造成的各类灾害,上面下放了一部分权限交给我们刑侦办去查,你有兴趣加入吗?”


    余净愣了一下。


    这还说什么,作为事件的亲历者,余净当然会想要加入。


    羊看起来很高兴。


    “很好,这次沙尘暴的事件就交给我们了,作为沿海城市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那么大规模的沙尘暴,这次事件也会给我们调查。”


    “啊,这么突然的吗?”余净还以为她就是出个日常外勤,怎么半路上就突然给她了一个新的工作内容啊?


    她怎么觉得自己像是被拐上了什么贼船呢?——


    舒谅捂着胃从地上直起身来,走了几步远离了地上的购物袋。


    他听见从无法辨别方向的远处传来凄厉的尖叫,像是怪物在用微弱的气音咆哮。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找到那声音的源头,就被身边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原本站在他旁边的穹开裂了。


    那是纯粹字面意义上的开裂,她身上的每一个器官和部件以相当均匀的方式微微分散,细小的裂缝分布在他存在的每一寸空间,就像一个人被拓印到纸张上之后,再被折叠几下,身上出现了细细的折痕。


    “别怕。”穹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身上的裂痕也轻轻晃动,她又看向了商场的深处,“稍微过一会儿就好。”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世界里,如果沙尘暴真的发生在我国的滨海城市(这个可能性也非常微小),不会是本文写的这种状态,一方面空气含水量太高,另一方面地形限制大,真来沙尘暴了就是下泥雨(问就是见过前一天刚洗完车结果晚上一下雨下了一车泥点子的绝望时刻)


    第48章 沙暴(10)


    “你怎么了?”舒谅惊慌地问道, 他试图上手触碰穹,却被后者用手背挡住了。


    “别碰,稍微等我一下。”


    此刻的商场里并没有多少人, 那鸟叫声断断续续,就好像坏掉的商场广播正在说话, 穹身上的裂纹明明灭灭,似乎随时会把她扯进另一个世界。


    “他,或者说‘她’想引诱我去见我的小鸟,我们最好不要上当。”


    “你真的没事吗?”舒谅担忧地看着穹,“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恢复原状”


    “没事,快好了。”穹平静地说道。她动了动肩膀, 身上的裂缝渐渐消失,“我们离开这里。”


    “刚才是怎么回事?”舒谅焦虑地问道,“你真的没有事吗, 你不会再骗我吧——”


    “没事。”穹笑了笑, “以前比现在还要严重呢。”


    “以前?”


    “后遗症。”穹从地上捡起被摔掉的购物袋, 从里面拿出了小票,不动声色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已经很久没犯了,刚刚突然听到青隼的叫声, 那是陪伴我诞生的第一个活物,虽然不是很聪明的小家伙, 一时间没控制住。”


    舒谅看向了已经落在他们身后的商场,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吸引力。就像之前的那个摆件,刚才被放进购物袋里的那张典籍。


    “你别过去。”穹看出了舒谅的意图。


    “但是只有我能帮你把它带出来,不是吗?”


    “那也不是现在。”穹严肃地说道,“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


    “你刚刚说的后遗症是什么意思?”走到外面的时候, 舒谅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口罩,递了一个给穹。此刻路上行人不少,大部分都带着防尘口罩,害怕这莫名其妙的沙尘暴又卷土重来。


    然而穹却不再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盯着天空中并不算刺眼的太阳。


    “对了,我还剩最后一次预约的心理咨询,是在今天下午。虽然现在心理咨询对我并没有什么用处了,但是不去就会扣违约金,”舒谅耸了耸肩,“这个不需要你跟着我吧,你刚刚都”


    “啊,正好,我也要——”穹话语一顿,“对,需要跟你去。刚才那个‘店员’用小票伪装了一个东西塞给你,谁知道那个心理咨询师会不会也被‘夺舍’给你塞奇怪的东西呢?”——


    晚打了个喷嚏。


    他数万年的生命中都没打过几个喷嚏,毕竟这是人类才有的生理行为,直到他醒过来,用人类的身体再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他才知道原来人类会做那么多奇怪的事情,比如说呼吸,打嗝,打喷嚏。


    而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喷嚏,按照人类的习俗,只有可能是一件事——


    有人在背地里悄悄说他坏话。


    “晚先生,下午有个预约的咨询哦。”


    助理提醒了他,他拿出日程表一看,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


    他最开始找到这个人类只是想着也许穹会需要他,但最后他发现似乎这只是在给他自己添堵。


    看到穹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办公室,他只能自己把苦水咽了下去。


    “您换新衣服了?”晚问道。


    ‘对啊,秋天要到了,我再穿着那样的衣服出门会很奇怪的。”穹瞥了眼晚,笑道,“你天天都穿人模人样的正装,还想嘲笑我想精致吗?”


    “这是符合心理咨询师的穿着。”晚眉头越皱越深,“您是和人类一起去挑选的吗?”


    “对,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来您刚开始还说尽量少接触人类,但现在却一点都不克制了。”


    穹坦然地一笑。


    “我是从人类之中诞生的,当然继承了他们的劣根性,比如说,喜欢心口不一,自我欺骗所以现在前后矛盾也是正常的。”穹说道,“而且‘她’一直跟着我们,我现在必须待在人类身边,总不能一直盯着他画画吧,那样太像变态了。”


    晚哑了声。他当然不可能去指责穹。


    很久以前,他们这些神灵也曾经感受过被一个永远处在头顶之上的恐怖存在时时刻刻盯着的恐惧,每天看着身边的同类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消失,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不小心被抓走撕碎。


    穹虽然比他们强大很多,但这样的恐惧也绝对不好过。


    穹静默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盯着晚:“你是不是出去找月娘了?”


    “我”


    “我警告过你不要出去。”穹谴责地看着他,“如果你也被污染了,我现在就彻底没有盟友了。”


    “我对您来说还算不上什么盟友,毕竟我甚至都不像人类那样能帮助您——”


    “你能存在对我来说就够了。过去我做出那样的事,也是为了让你们能继续存在,如果你们也都走了,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房间里突然陷入了沉寂。


    “抱歉,出去找月娘是我鲁莽了。”晚最终还是道了歉。


    “但是我和月娘,羊女,我们三个本就是从同一个概念里诞生的,我和她们的联系本身就比其他神灵更加紧密,我本来就比您更适合去寻找她们。”晚摇头道,“在这件事上我有自己的坚持。”


    “既然你出去找了,那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月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现在也看不到她了;羊女很奇怪,上午的时候我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只有一小会儿,但很快她就消失了。”


    穹站了起来:“你也感觉到她了。”


    “真的是她?”晚惊讶道,“可是如果我们能感觉到她,她应当离我们很近?她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也许她有她的想法,又或者她也在难以言喻的危险之中。”穹疲惫地叹了口气,“如果之后你还要出去找她们,记得和我说一声我不想看到你一声不吭地也消失了。”


    “我明白了。”晚的声音有些异样的低沉,“谢谢您关心我。”


    “比起这个,我更想问的是,你最开始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类的?”


    “我的其他患者介绍过来的。”晚说道,但随即皱起眉,“但是为什么会正好介绍到我这里?”


    “我也想问呢,为什么会正好介绍给你呢?”穹放低了声音,“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晚看着默不作声的穹,面色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慌张:“我向您发过誓,如果我真的成为了那一位的傀儡,我会立刻消散——”


    “你给我停下。”穹生气地打断了他,“如果我不再相信你,你会再也见不到我。”


    “但那个人类,我记得很清楚,是我之前的患者介绍的,”晚翻出了自己的工作记录,找到了那位来访者。


    穹后退了一步:“不用告诉我是谁,你得遵守心理咨询师的道德。”


    “我不会透露他的名字,”晚说道,“我只是告诉你,那是一位治安管理中心的员工。”


    “你这不还是透露这个人的隐私信息给我了?”


    “不算,因为治安管理中心的员工就诊和做心理咨询都是需要上报他们系统的,”晚说道,“我们正规咨询师是和治安管理中心联网的,特定情况下我们必须上传高危来访者的信息。”


    “哇哦,那么民还真是没什么隐私权”穹低头思考着,“治安管理中心这个地方还真有意思,改天我找人问问,哦到点了,做你的心理咨询吧。”


    一提到这个,晚突然有点头痛。


    “我还要继续瞒下去吗?”


    “随便你反正他最后也会忘记我们。”——


    虽说这个心理咨询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但是晚还是坚持了自己的职业操守,摆出了与过去毫无区别的专业架势。


    然而人类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失去了一切准备。


    “您好,您是不是,认识穹?”


    晚又哑掉了。他试图最后挣扎一下。


    “不好意思,我没听懂,你刚刚说什么?”


    “每次我来到你这里都能看到固定的幻觉。”舒谅指了指背后墙上水波一样的金色光芒。


    “而且我猜测您应该和穹小姐认识。”舒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得怪手机上一些杂七杂八的功能,我刚刚打开了和穹的聊天框,下面有推荐‘可能认识的人’,里面有个账号是您咨询室的头像。”


    舒谅拿起手机示意道:“我之前加了你们助理的账号,所以猜测这个账号可能是您的,应该没错吧?”


    “你不能仅凭这一点就猜测我和你认识同一个人,而且你说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呢?”


    “因为有件事我猜测我只能问她的同类,她不愿意回答我。”


    晚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最开始,人类对他而言就是无法理解的生物,人类和他的存在没有直接关系,所以他对他们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多少善意。只是穹喜欢人类,他也就试着去了解人类了。


    但他尤其不喜欢眼前的这个人类。


    “你猜的没错,我认识殿下。你想问什么?她不愿意回答你,我更不可能回答你。我不会违背她的意志——”


    “大概三个小时前,她突然出现了身体碎裂的症状,就像有人把她变成纸对折了一下。”舒谅打断了晚,成功地看到晚的脸色逐渐凝重。


    “她说那是她的后遗症,我能知道是什么的后遗症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9章 沙暴(11)


    “这和你恐怕没有什么关系。”晚板着脸说道。


    “她那时候身上的裂纹, 和我灵魂上的裂纹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舒谅说道,“如果这一点和我有联系,或许我能——”


    晚却只觉得这个人类真是傲慢得毫无道理。


    “你自己大难临头中, 怎么还会关心自己能不能帮道一个远比你强大无数倍的神灵呢?”


    “作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记得她曾经为人类所作事情的人,即使我的回报微乎其微, 我也想要回报她。”


    “没有。”晚板着脸说道,“这里没有什么你能做的。”


    好吧。晚先生不太好沟通。继续沟通这个问题或许是没有尽头了,舒谅想着,换了一个问题。


    “我的命运已经和她紧密相连,所以我也想知道她当初离开我们人类,回到你们的世界以后, 再次来到我们中间时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大变化。我猜测过去的我可能从来都不知道那时候她发生了什么,对吗?”


    晚盯着人类好一会儿,他有很多种办法能够让这个人类感到痛苦不堪, 从而放弃他幼稚的想法。他看起来苍白, 瘦弱, 他们任何一个存在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抹去他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但是那双眼睛里正在散发出令晚担忧的、甚至有些病态的热忱。


    晚突然冷笑了一声:“我对过去的你并不熟悉。但是现在的你, 的确值得那一位的关注。”


    “殿下身上的后遗症是因为她被迫接纳了太多原本不属于她的权柄。”晚慢慢说道,“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来说, 我们的能力和权柄从诞生的那一刻就确定了,但是殿下不一样, 虽然她总是自称是从你们人类之中诞生的,但她是那两位的孩子。”


    “你没想过为什么她一过度动用力量,就会把世界网撕出口子来吗?”


    舒谅一愣,突然一阵毛骨悚然。


    “世界网上的裂口和她身上的裂口是同样的原理,过多的权柄聚集在她的身上, 她一动就可以把世界网撕出口子来,她化身为人的身体又怎么可能完全承受得住那样强大的力量。”


    “她和她——姑且称之为父母,她和她的父母,和我们,和她的四个后辈都是不一样的,她可以接纳更多的权柄而不会崩溃。但是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按照你们人类的计算,可能还不到十年,对她来说那压力实在太大了,所以她就


    如你所见,碎裂了。”——


    哐当。玻璃在地上碎了一大片。


    余净站在路中间,驱散了身后围观看热闹的人群。


    “好了好了,别看热闹了!大风预警没看到吗!没看到这里房子一直在塌吗,赶紧回家赶紧回家!”


    余净被领导指派到了一块老城区的地方转移受灾人群。


    一个海滨城市,在抗击台风上还算经验丰富,但是抗沙尘暴就没有那么多经验了,尤其还是突如其来的沙尘暴。早上这么一刮风,整城市的市政受损情况不比之前台风时期小,老城区一片棚屋区里,板房塌了一大片,里面还有人员受困。


    救灾并不是刑侦办的工作,不过按照领导说的,早就超负荷运转过久的治安管理中心现在哪儿哪儿都缺人,被扔了几个活的领导,把余净薅给了救灾队用了一整天。


    棚户区的人员伤亡并不严重,最困难的是劝说那些还住在棚屋区的人近期搬离他们的住所。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每年台风季如果情况严重他们都会被迫迁到临时住所去,现在台风季刚结束,又要把它们迁出去,没人乐意。


    余净耐着性子和居民们扯皮,好说歹说终于劝走了几个,还有几个居民不肯撤走,此刻旁边房屋上的一块已经半脱落的玻璃从天而降,终于事教人一教就会,余净再也不用劝说了。


    完成了任务的她精疲力竭地抱着凉掉的盒饭坐在地上,开始往嘴里塞饭。


    有人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啊,领导?我还以为你回去了。”


    羊拿起了她的盒饭:“缺人干活,我自己也得上呀。”


    余净对这位领导的好感要远远高于之前的那个。虽然她莫名其妙地给余净派了一些不知目的为何的任务,但是她看起来市镇的在干活的人。


    “您也在组织撤离吗?”


    “没有,我主要在收集一些沙子和这里的建筑废物,上午已经送了一批给地质和气象部门。”


    “这些沙子确实不对劲。”余净捻起地上的玻璃渣子,原本相当锋利的玻璃渣在她手上和沙子一样一捻就变成了碎碎是一大片。


    她又拿起路边堆起来的废砖块,用手指用力一掰,竟然轻而易举地掰下来一块。


    沾了沙子后的建筑材料似乎都变脆了。


    “地质部门的专家给了初步的结论,所有的建材都莫名其妙地沙化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无论这些建材以前是什么,混凝土,水泥,红砖,玻璃,瓷砖,现在它们都变成了沙子。”


    余净突然不太想坐在墙边了,她开始担心身边的墙会不会突然倒塌。


    情况突然变得超乎所料的严峻起来。


    “那气象部门预报,未来还有沙尘暴吗?”


    “你可以看看目前头条上的气象新闻。”


    余净打开了自己的手机,跳过了自己99+消息的工作大群,直奔新闻专区。


    “警告,多地突发不明原因沙尘暴”


    “滨海地区爆发罕见沙尘暴”


    “大量危房和建筑工地倒塌”


    莫名其妙的蝗灾还没过去几天,莫名其妙的沙尘暴又开始袭击这个世界。余净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倒霉了,但是转念一想,这个世界上的人每一个其实和她一样倒霉。


    “按照专家们的初步计算,要是这样的沙尘暴再来几场,别说棚户区,恐怕钢筋大理石这些也都会变得像饼干一样。”


    “之前的台风和蝗灾都不正常,果然这个沙尘暴也不正常。”余净大大地叹了口气,“但是为什么是建筑材料接触了沙子就会变脆呢,我们人手摸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猜测吗?”


    余净立刻就想到了之前的蝗虫。蝗虫不再恐惧农药,甚至会在农药之中活得更好。而现在的沙尘暴,则会让建筑


    余净看着地上和沙尘几乎融为一体的玻璃碎屑。


    沙尘想让建筑材料变回沙尘。


    人类用于建造城市的每一寸建材,最本质的状态就是匍匐在大地上的尘土。人类的只会发明出了无数的工艺,将尘土加工成了坚固稳定的材料,支撑起了他们的城市。


    如果蝗虫是想从杀虫剂之中夺回生杀大权,那么沙尘这样无生命的东西,它们是想做什么呢?


    让万物回归到尘土的状态?


    余净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专家们正在找这次沙尘暴的源头——你知道,在这个温暖湿润的海滨城市发生沙尘暴的概率就是零,所以这些沙尘肯定有它们自己的来源。”


    “找到来源了吗?”余净紧张地问道。


    “没有,但是我有些发现。”羊说道,“一些不太适合上报的发现。”


    “之前蝗灾过后,城市里的大部分公园为了恢复绿化养护都在封闭之中,我中午闲逛的时候走进去看了一个。”


    “里面怎么了?”


    “里面的土都被挖空了。”


    余净有点想笑。这也太荒谬了。


    “所以你说这些土,都是从公园里来的?”


    “也许不止公园,人类日常生活本来就会制造大量无用的尘土,它们被填埋,或是被散布在空气中,和垃圾融为一体,”羊感慨道,“要让沙尘暴小范围地在一个城市里爆发,这些尘土就够了。”——


    穹把舒谅放在了心理咨询室里。她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曾经给过晚一个复杂的仪式,让他能够规避那一位的视线,所以她还算放心。


    她的手并没怎么用力地敲了敲路边的一块站牌,站牌的边缘顿时簌簌地掉下来一堆渣子。


    “回归土地。”她轻声念着。


    一个人影挣扎着从碎屑里站了起来,薄得仿佛一律幽魂。


    “姐姐,早上你压制了我,但是最多三天我又会回来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穹随意地回答道。


    “我有个好主意,您可以把那个人类交给我们伟大的——啊啊,啊啊,好痛——”


    “没门。”穹掐散了那个人影。


    人影又从土堆里冒了出来:“姐姐,沙尘暴要是继续刮的话,城市就要塌了哦,你难道要为了你的一个人类葬送你一直以来保护的所有人类吗?”


    “怎么了,不可以吗?”穹反问道。


    土神一时失语。他一直自诩在几个兄弟姐妹里面最了解穹,但是此刻也被他不符常理的回答噎住了。


    “您开心就好,姐姐,其实要是您那时候再多吃一个权柄,也许就能全方位压制我了,要怪也要怪你当时不够努力呀。”


    “我要是真的努力了,恐怕这个世界就已经不存在了。”


    “但你其实也在后悔,不是吗,那时候”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面进几章纯粹女主视角


    第50章 神居(1)


    穹踩上台阶。


    她没有对椋说实话, 她要回家就算不骑马也可以。只要一个意念,她就能回到众神的居所,因为这片居所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它只是所有神灵思维和身体的集合, 当所有的神灵一起认为这里是他们的居所时,这片居所就出现了。


    亲昵的呓语和嘈杂的虫鸣立刻缠了上来, 细碎如同掉了满地的缝衣针,穹单手挥开它们,转身又撞入一片海浪般粘腻的呼吸中。


    穹站立不动,直到鱼濒死时拍打尾巴的飓风逐渐变大,又逐渐微弱,接着是蛇一般的吐息, 雨滴落在沼泽上的触感。


    等一切都结束以后,穹抱起双臂,看到眼前坐落着四个端端正正的“人”。


    它们长着美丽到毫无瑕疵的容颜, 身形优雅, 举手投足得体无比——


    “如果你没有在用你自己的头发擦眼球的话。”穹对最前面的那个“人”说道, “我姑且认为你的演技上升了一个层次。”


    “哦,那么我拿他的头发擦我的眼球是正确的做法了。”最前面的那个女孩咧开嘴角, 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拾起了身后那人的及腰银发, 塞到自己的眼球里,继续刚才的来回摩擦, “姐姐,现在可以夸奖我了吗?”


    “我找不到能够夸奖你的地方,你的虫子已经开始被‘外面的东西’污染了,你知道吗?”


    “污染?”用手玩弄着眼球的女孩咧开了嘴,蝗虫从她的眼眶和嘴巴里来回爬动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姐姐,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我并不喜欢你们变成人类。”穹继续踏上台阶,“这对你们,对我都没有意义。你们不理解人类,也没必要去了解人类,我并不想你们做违背本性的事情。”


    “可是姐姐喜欢人类。”被抓走银发的那位从兄弟手中抢回了自己的头发,顺便把兄弟的一条胳膊掰了下来,塞进了自己腹部的水坑里,水坑里也可以看到有不少鱼正在欢快地游动,“我们想被姐姐喜欢。”


    “以前姐姐最喜欢我们了,不是吗,”排在第三位的男孩手指变成了十条沙土凝成的蛇尾,紧紧地缠住了自己的心脏,“现在姐姐为什么不喜欢我们了,我们想要姐姐喜欢,想要被姐姐看着。”


    穹疲惫地叹了口气,把心脏从男孩的蛇尾里拿了出来,塞回了他的胸腔。


    “我没有不喜欢你们,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存在而已。”


    “什么叫完成存在呢?”坐在最后的那个女孩问道,她的长相要比前几位更甜美一些,只是嘴里在不停地冒出污浊的烟尘和泥浆,“姐姐你一直都存在的,为什么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呢?”


    “你们是在母神和父神的干预下诞生的,而我是从人类的意识中苏醒的,你们只需要保持混沌即可,但我不行。”穹解释道。


    她并不希望自己的这些“弟弟妹妹”们能听懂。毕竟她曾经解释过无数遍了。


    “我们想要姐姐回来。”


    “我们想要姐姐回来。”


    四张嘴固执地发出人类的声音,穹无奈地啧了一声,突然脸色一黑,命令道:“好了!现在,马上,给我变回去。”


    于是四个美丽但恐怖的“人类”终于消散在她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刚才就包围着她的杂乱声音,以及许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不可言状的事物。


    “所谓‘喜欢我’的亲情,只是母神和父神为了框住你们制造的幻觉,你们也不需要喜欢我,做你们自己就够了。”穹轻声说道。


    她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于是继续在无尽的阶梯上往上走,时间的流动仿佛在这一刻也彻底停止。


    直到她到达了一个缓慢旋转的黑色的洞口。


    “父亲。”穹面无表情地说道。


    黑色的洞口发出了几声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慌的咆哮,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在穹的面青缓缓旋转。


    就在穹以为这一刻的沉默即将延续到永恒时,一团浓郁的黑雾从洞口中冒了出来。


    穹从黑雾中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以及令人心血沸腾的吼叫声,她立刻后退一步。


    “父亲,我身上的权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给我了。”


    黑雾无声地在穹的面前滚动着,不依不饶。


    “我不要,你不如和母亲再造一个我出来,帮我分担分担这些过多的职责吧。”


    说完这些,穹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走。


    阶梯无声地蔓延着,在永无止境的寂静中,时间好像彻底失去了尺度,色彩和温度也不再具有意义,穹只能看到脚下的阶梯在和她的双脚做相对运动。


    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中年女人拦在了她的面前。


    女人长着一张毫无记忆点的面孔,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在看到穹的瞬间,她睁开一双无机质的眼睛自上而下地扫视着她。


    “您也喜欢上这种扮演人类的游戏了吗,母亲?”穹冷冷地说道。


    “如果你认为是的话,那就是吧。”女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欢迎回来,我的孩子。”


    “如果说我的弟弟妹妹扮演人类还有些拙劣的可爱,您演起来就只让我感到无趣了。”


    “你现在更喜欢用‘语言’来传递信息,那么我会尊重你的想法,所以我是现在的模样,用你喜欢的人类的语言和你对话。”女人开口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穹放弃了争辩。她干脆用沉默来应对。


    “为什么要拒绝父神给你的权柄?”女人问道。


    “更多的权柄会影响我的稳定性。”穹直截了当地说道,“为什么不选其他几个孩子呢,他们更听你的话。”


    女人微微咧开嘴唇,却毫无笑意:“你需要稳定性,仅仅是为了和你的人类们交朋友。而我的其他几个孩子只是残次品,他们无法接受那么沉重的权柄。”


    穹瞬间冷了脸。虚无的阶梯之上,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片天空,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随着穹呼吸的频率而缓慢迫近。


    “把我叫回来只是为了给我更多的权柄?说吧,您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


    “没有其他的了。”女人毫无笑意地咧嘴一笑。


    “你知道我一下子吃掉太多权柄会是什么后果。”


    “对。”


    母神的语气毫无波澜,听得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们把理性和感情都给了我,让我从混沌中离开,顺理成章地从人类的存在和行为里真正的意识,然后呢?我的理性让我拥有了智慧和远见,我的情感让我拥有了同情和正义,现在又要让我把这些全部丢掉,和你们回到混沌之中吗?”


    “你不用全部丢掉,你可以成为我,”母神轻柔地说着,“你可以成为我最得力的助手。”


    “那你们之前做的一切算什么?”穹冷笑道,“你们把现在的我造出来干什么?”


    “那只是一个顺手的实验,“女人温声说道,“你比我们预测的还要结实耐用,但是‘外面的东西’从来都不可预测。人类的诞生是这个世界里最无法控制的,因此,面对‘外面的东西’,我们必须优先选择将不稳定的因子去除。就像之前一样,我们需要毁灭人类,重新让世界进入稳定可控的状态;而你,也需要足够强大才能阻挡它们进入我们的世界。


    所以你需要接受那些权柄。”


    穹哑然失声。她其实完全明白,和母神的任何争论都没有意义。她虽然能够模拟出比她的弟弟妹妹们更正常的人脸,但是也是离人更远的存在。


    如果还在数十万年前,穹也许能接受她的一切安排。可惜她已经“进化”出了在这些神灵面前最无用的自我意识。


    “只是因为他们变化莫测,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发展方向和你们的预期不一样,所以你们要一次又一次地毁灭他们。”穹嗤笑道——她也并不期望母神能听懂,“那么你们为什么不选择毁灭我呢?我才是那个最不稳定的,我也会脱离你们的掌控,干脆把我也一起毁灭了多好,这个世界能够完全由你们掌控——”


    “你是强大的,我们需要你。”母神平静地说道,“所以你需要接受权柄。”


    穹闭上了嘴,她来回踱着步,最终无力地坐到台阶上。


    天空渐渐消散,连带乌云也逐渐褪去,阶梯上空恢复了一片空茫。


    “这是第几次了,母亲?第十次了,我数过的。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因为看到人类,然后突然拥有了意识的感觉,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我不可能忘记的。第一次他们甚至还没有走过纯粹的使用石头的阶段,在你们的策划中他们死于被你们刻意放进来的‘狼’。


    在那之后,我一次又一次地看他们从头来过,每一次都进化出惊人的结果而现在他们甚至已经有了城市,甚至是国家的雏形,这已经远远超出任何我们的预测,我不想看着他们再次变得一无所有,把这个过程重新走一遍。”


    母神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穹。


    “你们想让我接受新的权柄,是因为外面的东西已经挡不住了,是吗?”


    母神没有说话,仿佛一座全然静默的塑像。


    穹张了张嘴,最后说道:“如果你们保证能给人类自由存在的权利,我也许会考虑接受新的权柄。”


    母神却没有正面回答穹,她模仿着一个慈爱母亲的样子,抚摸着穹后背的长发。


    “你必须接受。”她慈爱地说道。“我们只是这个世界里的主宰,但是‘外面的东西’无时无刻不想吞噬我们的成果,‘外面的东西’并不比我更讲理,所以我们必须要通过一次次地尝试,得出最完美的结论,毁灭是必要的,我相信你的理性能帮你理解我。当然,除非”


    “除非什么?”穹问道。


    “没有除非,我不会给其他的选择。”女人微笑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接下来一周隔两日更一下缓缓(吐血),再下周恢复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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