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府正在清扫血迹。死的多是与城主府有勾连之人, 包括今日欲在谢府行灭口之事的暗阁之人。


    谢蛮在望楼下的命令。底下已经是一片血海,武伯的刀架在最后一个暗阁活口脖子上。那人恨恨的瞪着望楼之上的谢蛮,“你敢杀暗阁之人?你可知我们忠于的是城主大人, 你区区一个出身低贱的男眷竟敢做出背叛城主之事, 好大的胆子……”


    谢蛮步下望楼,踩过一汪汪的血迹, 血泊涟漪轻晃, 照出模糊的人影,谢蛮原本洁净的衣物沾染上了深红微凝的血液。


    谢蛮走到了那人面前,打断了那人的叫骂,“我从来只忠于我的妻主,今日杀的,就是不忠妻主之人。”


    他藏于袖中的手轻颤,抬起时又很稳。


    ——不留活口。


    武伯看懂了他的手势, 刀光闪过,鲜血横飞, 最后一个暗阁之人带着不甘与怨恨倒下了。


    武伯看着谢蛮, 他方才的神情姿态与家主如出一辙,有一瞬间,武伯还以为看到家主。他明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家主今日交代的,是杀人,杀谢府的多余之人。这多余之人可以是朱雀城来的人, 也可以是府上的不忠之人——譬如给城主府充当眼线的下人, 又譬如这领了城主命令想血洗谢府的暗阁死士。


    家主意思便是让谢蛮自己做主。家主与谢蛮之事,武伯不便多言,他只知晓,今日无论谢蛮做出如何的抉择, 家主都不会怪他。


    谢蛮不曾动客舍的人。客舍如今只有贞男一个人。


    谢蛮让人把贞男带过来。底下人会错意了,将贞男五花大绑套了麻袋带过来。毕竟方才谢蛮可是下令宰了城主府的人,城主府的人都敢宰呢,不愧是谢家主的赘夫!家主威武!家主夫登对!这不许是没宰够,要接着拿那个朱雀城来的小东西开刀呢。


    谢蛮看着面前徒劳扭动的麻袋短暂的沉默了。


    下人以为谢蛮的沉默是不满这麻袋过于活泼好动,有点惴惴不安的请示,“是小的疏漏了,小的这就给他几脚,让他安分些?”


    谢蛮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人退下了,他解开了那口麻袋,贞男嘴里塞着块不知哪来的抹布,红着眼睛瞪着他。


    他知道了,他们是兄弟。


    只是这对望的一眼,谢蛮便能断定。


    “刀。”谢蛮伸手向武伯要刀。


    贞男抖了一下,无处可躲,他闻到了谢蛮身上混合着血腥气的暖香,那香气几乎要被浓重的血气覆盖。谢蛮方才杀人了,不止一人。


    这人是谢家主的赘夫,也是他的兄长。是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打落花圃之人,是暗中传信约他于风羡林见面之人。


    眼下,还会是杀他之人。


    贞男闭上了眼睛,咸涩的眼泪滑过脸颊,无声坠落,留下冰冷湿痕。


    他想起了那夜,那一夜,刑官大人笑他送披风也不知道帮着披上,他手忙脚乱的挽起她颈边的发丝,她却问他“好闻吗”?


    原来她都知道了。她知道他夜里不可告人的私心与欲念。他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心思就这样被三个字摊开了。他慌了神,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叫她发现的。明明、明明他等了许久,他以为她睡了,才敢这般放肆。


    他如此行事,寡廉鲜耻,他应该向她请罪的,他应该请求她宽恕的。


    可那缕徘徊在他身侧,萦绕他数个夜晚的淡香令他目眩神迷,轻而易举的掌控他的神智,一切都无从遮掩了,他自知痴心妄想,又飞蛾扑火的轻声呢喃,“好闻的。”


    这是真话。她的香气,令人安心。


    那三个字用尽了贞男所有的勇气,他难为情的垂着头,怕看见她厌弃的眼神。


    他这样不像话。她不是他的妻主,他不是她的赘夫,他却偷闻她的发香,实在是放荡,不成体统。她会清算他的轻浮、逾矩吗?


    可……可,贞男想起那个更加放肆僭越却不曾被责怪的吻,也许……


    贞男脸红心跳,他心中存着微末的期盼,紧张忐忑去看刑官大人。


    他对上了她不加掩饰的视线,她大大方方,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好闻就对了,我洗头了。”贞男觉得自己扑通乱跳的心有一瞬间悄无声息的睡着了,原来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他咬着唇,既羞于启齿又心有不甘,他想问她的,就没有其他的话要与他说了吗?他以为她会提起那个吻的。


    为什么不追究他那个僭越的吻呢。她……全然不在意吗。若是今夜在她身侧的不是他,是旁人,是碎玉呢?她待如何?


    贞男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也许不是因为自己有何不同,只是因为他恰好在她身边。


    贞男满脸仓皇,他想要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他没有跑开,她伸手一把拽住了失魂落魄的他,她轻笑,“跑什么呀,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呢。”


    他跌进她温暖的怀里,他没有再跑,她也没有松开他,他和她靠得那么的近。


    他黯淡的眼睛慢慢的又盛满了星光,她示意他再靠近些,“我要说的事很紧要,这事关乎你的一生,你过来些。”


    贞男靠近了一些,她枕在他的肩上,两人几乎是耳鬓厮磨的姿态。


    他从前还在赵家时,父亲便总说起,赘事是待赘男的头等大事。除却赘事,还有什么关乎一生的紧要之事呢。


    难道……难道……


    他不敢奢想,摒住了呼吸,满心期待又万分紧张,他听到她说,“贞男,你哥在谢府。”


    与预想中的截然不同,那时,贞男满心茫然。她说,那个人,他见过。


    还能是谁呢。


    贞男闭着眼睛,等着谢蛮给自己痛快的一刀。


    只是,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她回来,也不知她那边如何了……


    那天夜里,她的眼睛那样疲惫。若是少一个让她记挂之人,她是不是就能轻松一些了。


    贞男突然后悔了,如果他不曾留在静园……


    刀没有落在贞男身上,谢蛮割断贞男身上的绳子,把他嘴里那团破布扯出来,语气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离,“怎么,觉得我要杀你?不是已经知晓我是谁了么。你的妻主没有告诉你么,弟弟。”


    “……”贞男睁开眼睛,眼底还有泪,一时间却哑然,没有反驳谢蛮的话。他不知自己是因为那句“你的妻主”还是那声“弟弟”而迟疑。


    他以为刑官大人是自己的妻主,他还管自己唤作弟弟。


    这个人好像也不是很坏。


    谢蛮并不觉得贞男一时间会接受自己,也不曾生出兄弟二人抱头痛哭、涕泪横流、互诉衷肠的念头。


    “擦完眼泪就赶紧离开。”谢府现下并不安全,谢蛮不欲解释太多,他将一方手绢丢给贞男,转身便要走。真是的,也不知朱雀城那行人为何独独要将他留在谢府客舍,他明明已经打发了客舍中的下人,竟也不知道走。


    “……我要带父亲一起走。”


    身后传来贞男的声音,谢蛮的脚步顿住了。


    “我要带父亲走。”贞男又说了一遍。


    谢蛮神情凝滞,他并未回头,“谢府没有你的父亲。”


    “你撒谎!父亲明明就被你们关在谢府,把父亲还给我……”


    “住口!”谢蛮转身给了贞男一巴掌,“我说了,谢府没有你的父亲。”若是让贞男知晓父亲之事,冬祭大典还未落定,他必会生事,届时,父亲宁愿舍命保全之人又如何能保全。


    贞男脸颊滚烫,红着眼睛,执拗道,“也是你的父亲……”


    “你……”谢蛮神情冷了下来,他盯着贞男面上浮红的巴掌印子,指骨攥得突起,“他可曾养育我一日?我在雪地里冻得快要死掉了时父亲在何处?父亲可曾问过我一声冷暖?”


    谢蛮撒谎了。父亲是问过的。他问,他的妻主待他好吗?


    他的妻主是待他极好的。


    可父亲却被他的妻主送到这玄武城中,既是做人质亦是做祭品,为的不过是利益交换。连自己都无法保全的父亲当初又能如何留下自己的孩子呢。


    他想,他说了那样违心伤人的话,如今在贞男眼中定然是个恶毒兄长的做派。


    贞男摊开掌心,他手心里是方才谢蛮丢给他的手绢,贞男吸吸鼻子,有点生气,“还你,哼,挨打的是我,你凭什么哭。”


    谢蛮抬手摸了一下眼睛,方察觉到一片湿意。


    谢蛮的眼泪来不及擦,有下人匆匆来禀,“神庙有异……”


    谢府之中有一处瞭望台,谢蛮和贞男登上了瞭望台,远处神庙的方位已经燃起了滚滚浓烟。


    冬祭大典在玄武神庙中举行,刑官大人受谢城主之邀前去观礼,她今日就在玄武神庙。


    那么浓重的黑烟,她……


    贞男脸色煞白,足下踉跄,跌跌撞撞下了瞭望台,谢蛮好像在叫他,贞男顾不上了,他满心惶然的要往浓烟飞起处奔走。


    她临行前其实叮嘱过自己的,一旦她有意外,他立即去与寒镜、碎玉汇合,等待使团抵达。寒镜与碎玉在鬼市,鱼龙混杂的鬼市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他做不到。他都活下来了,刑官大人怎么能有事。


    不应该是这样的……


    贞男冲出了谢府,他生平从未跑过这般快。


    步调不够沉稳,是为轻浮之态,贞男从前是很在意自己是否轻浮的。可眼下,他心中只想着,轻浮便轻浮,他可以轻浮,她不能有事。


    胸口一阵闷痛,喉咙有血腥之气,贞男没有停。


    “贞男!”谢蛮骑马追上了贞男,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贞男,要镇静许多,“你这般用不了多久便会力竭,怎可能到神庙。”


    贞男眼底是有血丝,有泪光,他瞪着似乎在奚落自己的谢蛮。


    “上来,载你去,疾风跑得要比你快。”谢蛮朝贞男伸出手。


    作者有话说:


    嘿嘿蛮蛮不是小白兔,蛮蛮可是谢家主一手调教出来的(其实是冷脸萌来的,谢家主就吃这套)


    第52章


    神庙坍塌之处的横梁断裂, 碎瓦四散,浓烟渐起,有人发现了一道不知何人开启的暗道, 生死面前, 大小世家短暂放下了嫌隙,众人相互扶持, 纷纷避入未曾被坍塌与火光波及的暗道, 往生门去。


    方家主方惟没有走,她沉默的帮吴祎一道搬开砸下来的重物,底下还埋着生死未卜的蓝梦泽。吴祎无暇分心,只说了一句多谢,便继续埋头挖掘着废墟。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尽心的。此处未必有朱雀城城主的眼线,她再尽心尽力, 也不会得到朱雀城城主的奖赏,与其耗费气力与心思去救一个或许已经变成尸体的人, 倒不如自己快些逃命。


    何况, 蓝梦泽便是真的死了,也该算到乌狩头上,不至于全然让一个朱雀刑官担责。


    方惟看着朱雀刑官鲜血淋漓仍不罢休的手心道,这又是何苦呢。


    不过,自己又是何苦呢?明明本应该快些离开此处的, 谁也不知道这座神庙还埋藏着多少火药。


    她总归不是为了听朱雀刑官一声多谢而留下来的。是因为什么, 方惟不清楚,但身体就是这么做了。


    方惟苦笑着加快了手上挖掘翻找的动作。


    留下来的,还有单流风和孙常安。火药引爆神庙之时,单流风一从夹层出来, 就看见了跌在一处的吴祎和蓝梦泽,而后蓝梦泽推开了吴祎,横梁断木骇然坠落。


    单流风仗着蓝梦泽现在杀不到她,低声骂她,“让你逞能……”


    碎瓦片割破肌肤,碎木屑嵌入伤口,单流风的手痛得发抖,她没有停,只是有些怨道,“打我的时候那么威风,我才不是为了救你,等你出来后我一定要笑你,哼……”


    孙常安跪在一边气喘吁吁的挪开一截断木,他腹中隐隐作痛,他忍着痛想接着搬开另一段横木时,吴祎按住了他,“你先走,从那边暗门走。”


    孙常安本不欲走,吴祎又说了,“贞男在暗门另一边等你。”


    她骗他的,暗门另一边,不会有贞男。贞男现下应当安全的在鬼市。


    孙常安犹豫了,吴祎看向单流风,“你也走,你带他走,快走,别留下来碍事!”


    她压着眉,神态冷厉,单流风被吓了一跳,咬咬牙,没争辩什么,忙不迭的拖着孙常安往暗门处去了。


    吴祎终于抓住了蓝梦泽的手,“蓝梦泽!”


    蓝梦泽的意识并不清醒,蓝梦泽的手不是很用力的回握了一下吴祎的手,彼此粘稠的血液纠缠,她昏沉的睁着眼睛,“你……你怎么还不走……”


    吴祎想要确定她伤在哪,却只摸到了一片血迹,她喉咙哽住了,“……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


    蓝梦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在神庙内部彻底倾颓前的一瞬,吴祎背着昏沉的蓝梦泽进入了安全的暗道,身后遍布裂纹的万青女神像轰然倒塌。


    尘土与碎屑飞扬,火光冲天,浓烟四起,方惟闭合了坚固的石门,阻挡隔绝了蔓延的火势和黑烟。


    暗道之中已经有人一路点明了烛台,指明了出口的方向。


    方惟走到了前面,她回头望着吴祎,叹息道,“我要先走了,朱雀刑官,出去后……我不能再与你一道。”她终究还是世家之人,那些害人性命的滔天恶行方家亦有份,她们注定殊途。方惟先一步消失了在了前路。


    吴祎背着蓝梦泽沉默的在暗道中穿行,远离了硝烟却并未让人心平静。


    蓝梦泽的手垂在吴祎的肩膀前,血珠顺着指尖滴答往下淌,蓝梦泽声音很轻,“不是要……告诉我答案吗?你方才说过的……”


    她还是想知道,吴祎到底有没有把她当成友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撬动了吴祎口风严实的嘴,这人总是这样,藏着心事,将人拒之门外。


    “活下去,我就告诉你。”吴祎说。


    蓝梦泽艰难的抬起了手,一片血色的掌心接住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滴答。


    ——而后又是一滴。


    不是雨水,不是露珠。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蓝梦泽合上了掌心,她的血和她的泪糅合在一片湿润中,“我就是想,亲口听到你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友人?”


    “……我后悔了。”吴祎眨了下泛疼的眼睛,“如果我那天杀了乌狩……”


    蓝梦泽那日以城主令相要挟,让她不得杀乌狩,是为了她。蓝梦泽不想由她来挑起杀戮和争端,朱雀刑官若杀玄武祭司,两城易结下仇怨引起战事,届时,为了平息玄武城的民怨,蓝鹤嬴未必会保她。蓝梦泽想自己动手,她动手,尚可以说是与乌狩的私仇,蓝梦泽在赌,蓝鹤嬴一定会保她。


    “你不会的。”她还是没有回答自己,蓝梦泽轻叹道,“你不喜欢杀人。”


    长明杀人时,刀很稳,可长明也是真的不喜欢杀人。


    “长明……我从前觉得你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那些人因为我是城主的妹妹而对我阿谀奉承,顺着我的心意,说我爱听的话,试图通过讨好我,从而让姐姐重用……”


    “这些人,人前一副面孔,人后又是另一番模样,人的皮囊,鬼的心思。捧着得势之人,踩着失势之人,姐姐说,有些人永远不会有真心,唯有利己之心。”


    “我觉得姐姐说的没错……长明,你是不同的,姐姐说,你这几年性情变化很大,她说你心思深沉,叫我少同你往来,起初我是听进去了,后来,我觉得姐姐说得不对。长明,你的心思,其实太简单、太好猜了。”


    “你就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无论这人性别、出身……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沅祁,那个死于我的马蹄之下的赘夫……”


    沅祁,是蓝梦泽骑马撞死的第一个人。那人是一个死囚的赘夫。


    死囚犯了叛城之罪,沅祁认为自己的妻主不过是与他城有些许书信往来,如何算得上叛城。


    刑狱司搜查截获的书信中,有朱雀城的布防图,核查过字迹、纸张、封泥,在死囚家中书房的密室中发现了一应器物,证据确凿,的确就是从死囚手中传出去的。


    按照朱雀城律法,通敌叛城之人应当连坐,以绝后患。死囚对自己所犯之罪供认不讳,但坚称家中赘夫全然不知情,此事是她一人所为。


    吴祎最终没有缉拿死囚的赘夫沅祁。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未曾被缉拿的沅祁愈发的认定刑狱司心虚,为的是让自己的妻主背锅替死。


    沅祁觉得刑狱司与城主府沆瀣一气、草菅人命,是故意要害他妻主的性命。


    沅祁接触不到城主蓝鹤嬴,但他打听到了蓝鹤嬴的妹妹蓝梦泽喜爱纵马,沅祁找到蓝梦泽纵马的地方。他当街拦住了蓝梦泽,要蓝梦泽给个说法,并言说若是自己的妻主有事,自己便是血溅三尺也要揭穿城主府和刑狱司的丑恶嘴脸。


    这一通莫名其妙的指摘与要挟令蓝梦泽当即大怒,警告这找事之人速速滚蛋,否则休怪马蹄之下不留人性命。


    沅祁没有走开,他不信蓝梦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纵马行凶,他笃定蓝梦泽不敢。蓝梦泽怎么敢呢?自己的妻主是无辜的,颠倒是非黑白之人怎敢当街行灭口之事?


    沅祁不知道自己踩到了蓝梦泽的底线。


    姐姐蓝鹤嬴是她的底线,所有想要伤害蓝鹤嬴的人,蓝梦泽都不会手软。


    沅祁不躲不避自寻死路,蓝梦泽成全了他,高头大马悍然踏过了沅祁为妻主奔走数日单薄如纸的身躯。


    吴祎赶来时,已经晚了。沅祁胸骨塌陷,将死未死的躺在地上。破碎的脏器从他口中流出,但他还没有死。


    吴祎想救他,她靠近他,想把他转移到医馆救治,痛不欲生的沅祁却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吴祎的掠燕刀,轻而薄的掠燕刀削铁如泥,沅祁没有用刀去砍别人,他抹了自己的脖子。


    他在吴祎面前割喉了。血溅出了一大片,猩红的洇开,开出了一朵朵残忍悚然的血花。


    吴祎的身上、脸上都有沅祁的血,她的眼瞳倒映着一汪艳丽殷红的绝望。


    蓝梦泽下了马,伸手要拉吴祎起来,吴祎扭头避开了,“……梦泽,你回去吧,我来处理。”


    吴祎为沅祁收了尸,沅祁和他被处死的妻主葬在一处山清水秀的清净之地。那里没有什么通敌叛城的奸细,只有恩爱的妻主和赘夫。


    那天街上的血迹,是吴祎自己打扫的。蓝梦泽等了她很久,也就是那个时候,蓝梦泽对吴祎,生出了一种念头,这个人,一定是一个有真心之人。


    蓝梦泽想要那颗真心。她是呼风唤雨的城主妹妹,一生却未得到过几人的真心。只有怀揣心思、各有盘算的狐朋狗友,旁人从来不是对她好,而是对蓝鹤嬴的妹妹好,以真心待她之人,少之又少。


    现在,她得到了。长明无暇的真心。


    蓝梦泽伏在吴祎肩上,依稀察觉到了她的震颤,蓝梦泽的脸贴在吴祎的颈侧,她慢慢阖上眼睛,“长明……你告诉我吧,就对我说一遍吧,我有些困了……”


    失血过多的蓝梦泽吐息微弱,吴祎背着蓝梦泽朝着出口大步跑去,她气息凌乱吐字却极狠,“你睡过去,我保证你永远、永远都听不到你想要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又可以玩谐音梗了祎祎不舍


    第53章


    万载楼今日生了乱子。


    明明是城主飞升的大好日子, 却不知为何地下水倒灌,淹进了产棚,还不到出栏时日的产牛不得不进行转移。这些产牛可是万载楼的根, 待城主顺当飞升之后, 本就供不应求的灵肉定然能卖得更好的价钱。贵人为求得长生,总是愿意下血本的。


    万载楼的管事骂骂咧咧让隶人们赶紧去清理地下水, 把产牛们暂时带出来。


    丙二今天挨了一耳光, 上隶打的,上隶嫌他手脚太慢,一到干活就躲起来,说他方才不见人影,定然是不知道跑去哪里偷闲了。


    丙二没有偷闲,从水灌进来的时候,他一听说可以把产牛暂且带上去避水时, 他就跑去找宋言了,他想告诉宋言, 他可以看到日光了。那日宋言吃完豆腐, 曾经很轻声问,他还能再见一次日光吗?


    那时丙二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


    产棚在万载楼的地下,不见天日,常年阴暗潮湿,油灯是最大的开销。丙二曾经听到花满玉花大人在算账, 花大人算盘珠子拨得极快, 是丙二见过的算盘珠子打得最好的人,花大人能做产棚的管事果真是有过人之处。


    只是花大人算来算去,觉得这笔用于油灯的花销不值当。可产棚到底黢黑,不点灯难以视物, 花大人深思熟虑后,她让丙二在产牛们每日饮用的米粥再兑上四成水。


    重新勾兑了水的米粥愈发稀薄,少许的碎米粒沉在桶底,丙二每次都会用力搅匀,再将粥水舀起来分发到饥肠辘辘的产牛们手上。


    这般,产牛们都能吃上有些米粒的粥水,虽不顶饱,却也饿不死。


    产牛吃不饱,便也没有力气逃跑,生不出旁的杂七杂八的心思。花大人对此十分满意,总归,产牛们的饮食费少了,油灯费多些便也无妨了。


    丙二跑到了宋言住的产棚,看到空了的产棚才想起来,今日是宋言出栏的日子。冬祭大典结束后,贵人们是要享用灵肉滋补身子的,上隶天不亮就清点了可以出栏的产牛,将人带去产棚旁边的凌室了。凌室里存着冰,灵肉取出来,是要冰镇在冰碗里的。


    最初,是不用放在冰碗里头的,后来有贵人说,没有冰镇过的灵肉有些腥。管事便想出了冰镇的法子,冰镇过后的灵肉,贵人们都很喜欢,说口感更加爽脆鲜甜了。


    丙二不知真假,但他不想宋言变得爽脆鲜甜。


    不过,宋言或许已经变得爽脆鲜甜了。


    地下水持续渗入产棚,上隶又给了丙二清脆的一耳光,他看着丙二楞登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你这废物,还不快去将产牛弄出来!”


    上隶将一串钥匙丢给丙二,“把产牛弄出来后,你若查验不出何处进水,你也不用出来了!”其实这活计应当是上隶的,只是上隶忧心一会地下水倒灌得厉害,这地下产棚若是塌陷,自己就出不来了……上隶心念一动,便将这难办的差事甩给了丙二。


    上隶使唤下隶是寻常之事,丙二抱着那串沉重的钥匙讷讷的应下,他淌着水往水流动的地方走去。


    每经过一间还住着产牛的产棚,丙二都要停下来开门,那些个产牛蜷缩在脏污的水里,又怕又惧,他们服了哑药说不出话来,却拼命摇头示意自己还不足月份,他们都以为门开了便是要带他们去凌室。


    他们身上都有镣铐,上隶给丙二的钥匙只能打开产棚的门,即便产牛们走出产棚也无需担心他们跑掉。


    丙二告诉产牛,不去凌室,出去避水。产牛们拖着沉重的镣铐,沉默不安的跟在丙二身后,淌过流淌蔓延的黑水。


    丙二带着一串产牛路过了凌室,有隶人匆匆端着一盘切好灵肉要离开,这灵肉养成不易,价值千金,可不能叫水淹了。


    那盘血红的东西吓得一个产牛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进了水里,产牛扶着肚子半天没有起来,狼狈的坐在水里无声痛哭。


    丙二拉住了那个隶人,他问,“里头还有产牛吗?”


    端着灵肉的隶人有些惊奇的瞥了丙二一眼,这人一向寡言少语,竟会主动问话,隶人有些不耐的答道,“还有好些个没取,你来了正好,快些进去帮忙,产牛需抓紧出栏,不消多久,贵人们冬祭也该结束了。”


    隶人说罢丢下丙二急忙涉水走了。


    丙二把那个瘫坐在水里哭的产牛提了起来,他推了一下他们,“先出去外头避水。”


    丙二自己转身进了凌室。凌室里头已经进了水,里头很冷,有些冰已经化了,冰水融进倒灌的地下水里。丙二没有鞋子,光着脚淌在冰水里,他觉得有些冷。


    不过,宋言也许比他要冷的多。


    丙二看到了宋言,宋言没有穿衣服,像所有要被取出灵肉的产牛一样,在躺上划开肚皮的冰床之前都会被洗刷一遍,剥得干干净净,方便取用灵肉。


    宋言一动不动躺在冰床上,有人在缝合宋言已经瘪下去了的肚皮。


    原来他方才还未进凌室便已经看到了宋言,只是他没认出来。


    花大人在一边握着宋言的手,宋言抽出过一次,花大人复握,宋言没有力气再动弹,任由花满玉握着,眼泪从他失神的眼眶中淌下,滑落凝结成冰。


    他脸色好白,产牛们的脸色往往都是从苍白到僵白,也许宋言也要变成他睡觉的木板上的一竖了。每有一个死去的产牛,丙二便会在睡觉的木板上刻上一竖,如今那块木板快要刻不下了。


    花满玉抬眼看了眼丙二,“去把剩下那几个产牛放上来冰床。”


    角落里有几个足月了的产牛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蜷在一块,他们是今日最后一批要出栏的,已经洗干净了,提前灌下了让人没有力气的药。


    丙二把其中一个产牛拖上另一张冰床时,那个产牛失禁了。


    淡黄的液体流在了雪白的冰床上,产牛的身体一直在抽搐。花满玉皱起了眉,她松开了宋言的手,从另一边走了过来,花满玉把产牛的脸按在那小滩液体上,以此惩戒弄脏了冰床的产牛,“脏东西,还是喂太饱了。”


    花满玉松开了手时,产牛的脸上血、泪与尿液糊作一团,十分不堪入目。花满玉不难烦的瞪了眼丙二,心情极为不好,“还不抓紧打桶冰水来冲洗干净!别耽误取灵肉!”


    丙二提了一桶冰水回来,路过宋言时,他听到花大人低声同宋言说话,她让宋言养好了身子,再服用一次孕果。


    宋言的肚子才刚缝合完,丙二看见了宋言肚子上那条歪扭的针脚。给宋言缝合肚子的,就是划开宋言的肚皮的人。


    丙二知道那个人,大家都管他叫做牛刀。牛刀一向负责取产牛腹中灵肉,牛刀知晓灵肉生长位置,取得又快又好,不会误把其他没用的东西摘出来给贵人。


    牛刀从前也是个隶人,是个负责宰猪的。后来他不宰猪,开始宰牛后,也算半个大人了。


    产牛们的肚子本来划开便划开了,但划开后不处理,有些东西装进麻袋里会稀里哗啦漏得到处都是,不好收拾,后来管事便让牛刀多少缝合一下。


    好在牛刀除了宰猪,倒也会些绣花功夫,多试几次倒也知晓该如何缝合肚皮。


    那道缝合的针脚像蜈蚣一样盘踞在宋言腰腹上,丙二觉得有些刺目。不知为何,眼睛有些酸,不太爽利。


    花大人还在握着宋言的手,宋言转开了脸。


    花大人脸上明明没有沾染什么液体,为何看起来却比那个脸上沾着自己□□的失禁产牛还要恶心。


    丙二提回来的那桶冰水没有泼在失禁的产牛身上,丙二把一桶冰水泼在花满玉身上。


    该洗洗干净的或许是花大人。


    桶套在花满玉的头上,花满玉大叫,松开了宋言的手,要来掀开自己头上的桶。


    丙二在花满玉身后用胳膊绞住了花满玉的脖子,花满玉厉声疾呼,“丙二你疯了唔……”


    花满玉的声音在桶里闷闷的,丙二的胳膊用力了,用上了提好几大桶稀粥的气力,花满玉渐渐没有了声音,丙二心跳得很快,花满玉的指甲死死的嵌入了丙二的胳膊,丙二感觉到了钻进皮肉的痛意,他没松手,花满玉的力气渐渐微弱了。


    丙二的目光对上宋言的目光,宋言没有看濒死的花满玉,他看着丙二,没有说话。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会。丙二松开了手,花满玉的身体栽进了水里。地下水渗透进了凌室,已经接近膝盖高了。


    还有一个人。


    从丙二绞住花满玉的脖子开始,牛刀就在一旁惊惧的看着。丙二涉水朝他走过去,牛刀瞪大了眼,“你做什么!你、你杀了花大人!你怎敢!”


    丙二歪了歪头,他想了会,没想出答案,丙二诚实的说,“不知道。”


    牛刀面皮抽搐,他扬起了手里的刀,对准了丙二,“你别过来……”


    牛刀的脸上有惊骇之色。丙二觉得有点奇怪,牛刀手上沾了许多产牛的性命,缘何会害怕手上只沾了一条性命的自己?


    丙二没管牛刀的话,他扑了过去,两个人一起砸进浑浊的水中,水花翻涌扑腾。


    根本无法辨清水中情状,宋言挣扎着支起身体,脸上一片惨白,他抽着气,断断续续的呼唤丙二的名字,“丙二……丙二……”


    水面静了,没有人回应。宋言满头冷汗,嘶哑的声音几乎喊不出声调来了,他每喊一声,刚缝上的肚皮便一阵抽痛。


    哗啦一声,有人破水而出,是湿淋淋的丙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被摘走灵肉的产牛很少能够活下去。


    丙二将宋言平放在了木板上, 他不知道宋言能不能活下去,他只想先把宋言带出凌室,也许见到太阳, 宋言会好起来呢?


    已经蔓延至膝上的地下水载着木板, 也载着其他走不动路的产牛。借着水流的力道,丙二带着宋言和其他产牛走出了凌室。


    花满玉和牛刀没有走出来。


    凌室外, 还有产牛没有离开, 他们没有听丙二的话,往前走,他们不知为何停留了下来。他们沉默、苍白,连影子都似乎比常人淡些。


    丙二觉得他们之中,或许有人看到了自己杀人。


    丙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方才真的杀人了,还一下子杀了两个。其中有一个, 他几条性命都不够赔的。


    丙二推着躺着宋言木板往前走去,水渐渐深了, 地下水蔓延得极快, 不像是意外,产牛们有力气的拖着没力气的,一个拉一个,艰难的涉水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已经看不到隶人拿着桶试图将水舀出去了。


    一段路后, 就要到产棚通往地上的出口了。上隶不耐烦的守在那里, 他看到丙二和躺在浮木板上的宋言,“喂,丙二你做什么?这产牛肚子里有货没货……”上隶要去揭宋言身上盖的被子,丙二按住了他的手。


    上隶怒目, “作甚?”


    丙二压低了声,“花大人有话让我带给你。”


    丙二一副神神秘秘又低眉顺眼的模样,上隶压住不耐和火气,凑近了些。


    那把用来剖开产牛肚腹的尖刀绞进了上隶心口,上隶眼睛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看向老实巴交的丙二,“你……”


    丙二拔出上隶心口的尖刀,没有犹豫,重新刺入上隶的咽喉,再拔出来时,上隶发不出声音了。丙二在上隶的身上摸到了钥匙,能够解开产牛身上镣铐的钥匙。


    丙二丢开上隶,上隶栽进了水里,水稀释了粘稠的血液,却也被血色染红了。


    第三个了,丙二心想,他背着三条人命,不知道自己下了地府会不会被下油锅。


    丙二解开了产牛身上的镣铐,产牛们望着丙二的眼神,很奇怪。丙二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丙二把不能自己走的宋言和那把尖刀交给了产牛们。


    宋言拉住了丙二破烂的衣袖,从出了凌室宋言的状态便不太好,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抬手,“你……你不上去吗?”


    上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有阳光的地方总要比这阴暗的地方好。


    丙二低头看着躺在木板上的宋言,“我,我还有东西要拿。宋言,你之后再给我讲折子戏吧。”


    宋言知晓好多好听的折子戏。宋言曾经与他讲过好些他闻所未闻的戏文,他那时听入迷了,他还欲催促宋言与他分说下一段时,扭头看到宋言已经睡过去了。


    产棚里不知道时辰,产牛们都睡不好,只能断断续续的睡,浑浑噩噩的醒着,宋言也是。


    那时丙二没再唤醒宋言,那后半段折子戏讲了什么,丙二还不知道呢。


    宋言没有松开丙二的袖子,他嘴唇抖了一下,“我现在给你讲……”


    “下次,”丙二笑了下,他摇摇头,“下次我要听两个。”


    “别去!”宋言凄厉的喊丙二,他不知道丙二要去做什么,可水太深了,再不走,之后怎么出去。


    “我是在舱底长大的。水,我不怕。”丙二掰开宋言的手,把一件银色的器物放进了他的手里,是宋言很爱惜的银手钏,宋言本有一对,后来只剩了一只,剩下的那只又到了花满玉身上,丙二方才将它从花满玉身上拿回来了,“宋言,你拿好。”


    宋言被其他产牛带上去了。


    丙二朝水深处走去,他从前是舱底的隶人,鲜少有上岸的机会。


    不常踩在岸上的人是不怕水的。水,是丙二接触过最多的东西。方才走了那么一遭,他已经知晓水是从何处渗透进来的,产棚附近的地下暗河被挖通了,形成了一道水门,地下水从水门处倒灌。


    一艘船,如果渗水了,水渗得不多,船上之人会设法补救,把水排出去。若是进水太厉害,船上之人往往会弃船离去,大抵是不会和船共沉的。船上往往有两种人,一种是金枝玉叶的贵人,一种是微末轻贱的舱底隶。


    贵人是不会亲自去查看船舱何处渗水,因何渗水的,贵人会提前登上备好的舢板,在沉船前离开。没有舢板可逃生的舱底隶,要么随船沉没,要么跳船求生浮游于大海,或侥幸被冲上岸,或终究葬身于海底。


    丙二曾经被侥幸冲上岸。他在逼仄狭隘、暗无天日的舱底时,许多次想象若是自己能上岸该多好。上岸后,可以一步步走在坚实的地面,头顶上,会有温暖明亮的日光。


    来路不明又无身份凭书的丙二被卖到了万载楼,他成为了一个下等隶人。


    岸上的样子,跟丙二想的不太一样。原来即便在岸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照见日光的。


    为何天上的乌金无主,有人却能决定这天光落在谁身上。没有人告诉丙二答案,他日复一日的穿行于产棚,看过一张一张陌生而惊惶的脸。


    丙二找到了深处的水门,那里果真有挖穿的豁口,丙二拖来了铁锹,他高高扬起铁锹,砸在松动的壁上。


    他骗了宋言,他没有什么东西要拿。


    一铁锹下去,豁口更大,水流更急了。只要再多一些水,沉船就无法载人了,这样,宋言是不是就能多看一会太阳?


    丙二的铁锹一次次砸在豁口,水渐渐从丙二的腰爬到了丙二的胸口,丙二已经不太能抓住铁锹了,他最后一次挥动了铁锹。


    湍急的水流从松动碎裂的豁口悍然倾泻,席卷了整个产棚,丙二在水波里起伏,口鼻渐渐没入水中,丙二想朝上游去,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长时间浸泡在水里,他太冷了。


    丙二在下沉重中,慢慢阖上了眼睛。在昏沉的视野里,丙二依稀看到一抹银白朝自己靠近。


    是鲛人吗……


    暗河里也会有鲛人吗?他在船上时常常听闻到有关鲛人的说法,有人说,鲛人生长之地藏有无数财宝,鲛人的眼泪会化作珍珠,鲛人的歌声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丙二曾经待过的那艘大船,便是贵人要出海寻鲛人,贵人不差金银,只是想寻到鲛人,圈养玩乐。


    可惜,船遇到了风浪,触礁进水了。


    宋言上回讲的折子戏,说的是鲛人上岸遇到了一位女姬,丙二还不知晓后头的戏文讲了些什么呢……


    碎玉把丙二拖上了岸,两人浑身都湿透了,碎玉喘着气,身上湿哒哒的淌着水,阴阳坊主镇溟解开碎玉腰上系的绳子,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大人要是知晓你竖着入了鬼市,结果横着出去,准得刀了我。”


    按说,碎玉应该好好待在鬼市里的,至少阴阳坊里便有安全的密室。


    但镇溟和寒镜要把碎玉留在阴阳坊时,碎玉说他也要一道。镇溟和寒镜两人一合计,想着把碎玉留在鬼市,他一人若是遇到事,恐怕也遭不住,最终还是带上了他。


    寒镜要去万载楼,不便带着碎玉。碎玉便随了镇溟来暗河。


    暗河从几日前便开始动工了,镇溟监工了几天几夜,水道已经十分接近万载楼的地下了。万载楼明面上没有什么囚人的牢笼,但根据从谢玉珩书房里弄来的万载楼图纸来看,万载楼内部结构庞杂,地下产棚设计精巧、入口严密,想将里头的人带出来,并非易事。


    要么需得有足够的人手,要么有内应。


    人手,是没有的。内应,也是没有的,万载楼里的人并不好渗透。


    镇溟愁得头发都要秃了,阴阳坊这些年除了传递一些机要密报,从来不参与明面上的行动,没有人手,没有内应,怎么拔除万载楼呢?


    老大托她的大胖鸟送来的纸条上,只有一个“水”字。


    而后镇溟就开始舍身连夜挖沟渠了。好命苦,镇溟想想都要泪流满面了,有时候真的不想懂顶头上司的意思呢。


    今日地下暗河改道得差不多了,万载楼地下已经挖穿了,地下水从水门淹了进去,虽然不够彻底,但有效,寒镜那边已经发了信号,万载楼已经开始安排将关在地底的“产牛”转移出来了。


    以水为攻,不费一兵一卒,倒逼万载楼将地底下的人带出来。还得是老大,料事如神。


    不过,让镇溟有些意外的是,暗河与万载楼地下产棚连接的水门处,里头居然有人在敲敲打打,扩宽水道。


    水道一旦变大,水量势必增大,里头的人水性再好,未必能全身而退。镇溟之所以没有再让人下水继续开凿,也是怕自己人上不来。


    镇溟本来没想管那个在里头开凿之人的生死的,她不知那人是谁,那人既是自愿的,想来也做好了溺于水中的准备。镇溟感觉自己被轻轻戳了一下肩膀,她扭头看向碎玉。她和碎玉不熟,碎玉也不爱说话,方才一直都很安静。


    镇溟有点客气的问他,“怎么了?”


    碎玉也很客客气气的,神情谨慎又试探,“水下那头有人,能不能……”


    “想让我救那人?”镇溟拒绝了,“我水性没那么好。”这是真话,镇溟能在湍急的水流中自保,但再带一个人上来就未必。


    碎玉摇了摇头,“是我去。我也许能将那人带上来。”


    “你?”镇溟打量了一下碎玉,发现这人居然好像是认真的,“你会水吗?”


    碎玉用力点头。


    他的水性很好。幼时在清乐坊中,若是有一处做得不好,便会被罚水刑。水刑便是由有经验的行头来将人溺入水中,在人将要溺死时再提上来,循环往复,几次下来,不伤身体、不留疤痕便记得住教训了。


    碎玉挨过几次水刑,因为跳舞的时候动作出了差错、看到贵人的时候没有笑、贵人离开时没有主动挽留。起初,碎玉怕极了那即将溺毙的感觉,后来碎玉自己将口鼻浸入了水中,他学会很长时间的闭气。


    碎玉想救人,镇溟没拦着,她给碎玉腰上加了一条绳子。绳子环过碎玉的腰,镇溟发现了他腰上的异常,常年束腰留下的痕迹。


    “救不回来就算了,但你得回来,不然,我没办法向大人交代。”


    碎玉点了点头,而后,他跃入了水中。


    碎玉白色的衣裳在水中荡开,他游得很快,像鲛人一样。碎玉腰上绳子的另一头在镇溟手上,绳子抽动了一下,擦过了镇溟虎口的疤。


    还好回来了。


    镇溟转了转玉扳指,伸手拍了拍碎玉带回来的那人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镇溟拍了几巴掌, 那人还昏沉着,应是呛了水,镇溟思索片刻, 对着那人胸口猛猛按了几下。


    “是不是……”镇溟听到声音, 抬眼看去,碎玉拧着发尾的水, 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不是太用力了……”


    “应该没事的吧,又没按扁。”镇溟复按了几下,那人终于咳出几口水,睁开眼睛转醒了。


    “宋言,我看到鲛人了,你看到太阳了吗……”丙二睁开眼睛说了第一句话。


    宋言看到了太阳。这是他被关进产棚后,头一次瞧见日光。


    他曾经是很讨厌太阳的。家中靠母亲卖豆腐为生, 天不亮就要起来把头天泡好的豆子磨成浆,母亲和父亲轮换着磨浆, 一缸豆子磨完, 母亲和父亲身上都是汗。


    宋言拉过几天磨,几天下来胳膊、腰、背都不像是自己的,母亲说他是懒驴,拉不动磨,嫌他碍手碍脚, 撵着宋言要他去滤浆。


    滤浆要许久, 磨好的生豆浆连渣带浆倒进布包里,宋言要晃动很多遍才能把豆浆滤干净。父亲有时会过来帮着一起滤浆,但父亲没多久又要去帮母亲磨豆子。


    滤完浆还要煮浆点卤,这是母亲才会的手艺, 母亲做的豆腐是几个坊里最好的。若是宋言手脚慢了,没有及时滤好豆浆,误了煮浆点卤的时辰,让母亲在太阳出来前没法出摊,母亲会发很大的火。


    母亲发火的时候,总说一些伤人的话。会说他一把懒骨头,天生贱命,还想着偷闲享福,父亲有时会劝母亲,母亲听了却更恼火,连着父亲一块说。


    说父亲两腿一撇,肚子一鼓,生了个甚么东西,哪家的饿死鬼投胎,长了这么张好吃懒做的嘴。母亲还说,父子俩是打定主意要将她吃垮,这般累赘,贴钱都送不出去。


    父亲被说得抬不起头,只能更早起来帮母亲磨豆子。


    宋言不喜欢太阳,甚至很讨厌太阳。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家里并没有被晒得暖洋洋,只有豆腥味混杂着母亲的叫骂声和父亲的眼泪,叫人觉得有些冷,又有些难过。


    宋言后来迷上了听戏,戏文里大多是叫人高兴欢喜的东西,不会有潮湿的豆腥味。


    宋言最常去阳春戏坊,他听过许多戏文里的风花雪月,却没想过会遇见属于自己的风花雪月。花满玉会不厌其烦的听自己絮絮叨叨的说今日听的戏,即便她已经听过许多次;宋言学的调子并不好听时,花满玉也不会嘲笑,反而会鼓励他;宋言觉得自己身上有经年不散的豆腥味,花满玉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花满玉把漂亮的玉石珠串点缀在他发间,夸他肌肤如玉。


    从未有人这样夸赞他,宋言受宠若惊,如在云端,心神摇曳。


    宋言以为他和花满玉能一直这样。可后来,花满玉说,她要去玄武城了。宋言不想她离开,他想让花满玉去向母亲提亲,母亲一向不喜他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定会应允这门赘事的。如果自己离家,也许母亲就不用那么早出去卖豆腐了。


    宋言头一次看到了花满玉为难的神色,她说,他的母亲是有正经营生的,而她只是做着贩卖些玉石的小生意,何况她家中长辈皆已经故去,两家只怕门不当户不对,他母亲不会应允。


    花满玉问宋言,要不要和她走。


    宋言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戏文里头,都是这么问人家要不要一起私奔的,那天宋言没有答应,他还做不到撇下家中一切离开。


    宋言那日回了家,恰好撞见了提前收摊的母亲与别人闲谈。


    “宋言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吧?”与宋言母亲说话之人是几条街中颇有些声望的成衣店掌柜,掌柜擅做喜服,便爱操心喜事,毕竟多门喜事,便多能多赚两身喜服的裁剪钱。


    宋言的母亲宋太平推着车,提起宋言时便有些恼,“是啊,白吃白喝了我十几年,都不知他一张养刁了的嘴能不能赘出去……”


    “害,这有啥子赘不出去,巷口杀猪的那个万长姬最近不是就在寻人说亲吗?这万长姬之前醉酒虽说失手打死了家中赘夫,但赘夫家的二老,万长姬不也当佛一样供了起来,二老对万长姬都说不出重话来,可见这万长姬呀,心地不坏,何况她这些年杀猪攒了不少,家中也算殷实,你家宋言赘进去了,保管顿顿有肉,定不至于一日三餐顿顿豆腐,这万长姬准还会日日送肉来孝敬你……”


    “顿顿有肉,那确实是好日子啊……”宋太平低头看着自己推车里剩下的一小板豆腐,那豆腐很白,她的孩子也很白,没什么血色,家里不常吃荤腥。


    母亲想将他赘给万长姬,那个将自己的赘夫活活打死的万长姬。那天晚上,万长姬赘夫的惨叫声,惊动了整条街。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许多人都出门前去看了,宋言也懵懵懂懂跟在母亲和父亲身后出门去了。


    那个赘夫是被万长姬用捣衣棒一棒棒打死的,他临死前还在往门口的方向爬,尸体扁扁的伏在那里,地下一片血洼。满脸酡红的万长姬就抄着捣衣棒坐在一边喝酒。


    白天,宋言才见过那个赘夫用捣衣棒在河边浆洗万长姬的衣物,万长姬以杀猪为生,衣服上总有厚厚的血渍和油垢,那个赘夫每次都是去下游洗衣裳,他怕染脏旁人的衣服。有一回宋言拧不干水,他还搭手帮了宋言。


    有人报了官,刑狱司来人了。刑官吴临和少刑官吴祎都来了。


    吴临没下马,捏着鼻子让人把尸体抬走,万长姬忽然又发了疯,抄着捣衣棒便到处打砸,吴临坐在马上,“祎,拿下人犯。”


    “是,母亲。”


    少刑官身手极好,轻易的制下了万长姬。万长姬被押回了刑狱司。吴临没有多留,她纵马离开时,宋言看到了她的眼睛,吴临看他的眼神与看赘夫的尸体无甚分别,而后是少刑官吴祎,她发上的红缨飞扬,恣意夺目,而她的眼里,却无一人。


    宋言不想被捣衣棒打死。


    母亲也许会答应将他赘给万长姬。宋言的脚钉住了,他没再跟上去听。因而也就错过了那一幕——宋太平在转角将那板仅剩的豆腐拍在了对方脸上,宋太平气呼呼地说,“这么好,你怎的不将自己的孩子赘过去!我是卖豆腐的,挣不了几个钱,却也没穷到要卖孩子换肉吃!”


    宋言去找了花满玉,他想让花满玉带他走。他知道花满玉行走于朱雀城和玄武城两城之间,有自己的门路,能带他出城。


    花满玉让宋言收拾收拾行囊和盘缠,很快就可以动身。


    宋言拿走了父亲的陪赘银手钏,他不想叫花满玉看轻,他也不愿意叫花满玉为他费心费力还费钱。


    他听到花满玉出城时躲过身份盘查的借口时,有些不安。


    她说他是她在外头养的贱身,有了身子叫正室发现了,着急送去远亲家里避避。


    宋言知道是为了躲避盘查的借口,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头就是有些不太舒服。父亲的银手钏是凉的,宋言握着却觉得安心了些。


    马车走了一半,花满玉靠了过来,她蹭着宋言,哄他,“宋言,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花满玉想让宋言服下孕果。宋言不肯,花满玉给的孕果是没有点化过的,孕果唯有以双方精血点化,男子服下方能受孕,宋言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服用未点化的孕果。


    第一次拒绝,花满玉脸色虽沉了些,但并未发作。


    马车中途休憩的时候,路过了一家茶水摊,茶水摊子正好有卖豆腐花。


    宋言尝了,没有母亲做得好吃,茶水摊子放的蜂蜜很少,只有依稀的甜味,母亲会给他加一大勺,但母亲自己是不加蜂蜜的。


    其实家里的蜂蜜并不多,一罐蜂蜜是要吃很久的。


    宋言的眼泪摔进豆腐花碗里,天上的太阳升起,豆腐花的碗里在下雨。


    宋言后悔了,他告诉花满玉,他要回家。花满玉答应了他,花满玉说他睡一觉就到家了。


    宋言再醒来时已经在产棚了。花满玉让他听话,她说她是真的喜欢他,可她也是真的欠了很多钱。她问宋言对她有几分真心,若有真心竟不愿意帮她分担些?


    花满玉又是质问又是恳求,最后她给他灌了哑药,他嗓子坏了,还有声音,但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模仿别人唱戏了,那枚未点化的孕果宋言还是吞了下去。


    花满玉说,就一次,她还说,那东西是药物催生的多余之物,取下来亦无碍,只是一时疼痛而已,过阵子养养就好了。


    是这样吗?


    可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日光照在宋言没有血色的脸上,他像将要化开的一捧雪一样,轻盈透明。


    肚子被划开时,宋言的肚子空了,心也空了。明明剖开的是肚子、取走的是孕囊,缘何空落落的是心,绞痛难止的亦是心?


    可后来,丙二来了。宋言没想到丙二会那样做。他杀了花满玉和牛刀,他把他们带出了产棚,他却没能出来。


    他那么笨,连别人装睡故意不搭理他都看不出来。


    宋言后悔极了,那一日,他若是没有觉得丙二烦,故意装睡不给他讲下一段折子戏就好了。


    丙二送给了他一碟豆腐、一捧日光,他却只给了他一段有头无尾的折子戏。


    如果那日他不曾、不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负责运作万载楼之人, 比寒镜预料得要多,寒镜接近万载楼通往地下产棚的暗门处时,刀口已经卷刃了。


    还有守门人。被逼退到此处的和从地下产棚上来的隶人, 乌泱泱围了一团, 他们之中,有人持利刃, 有人拿弓弩, 寒镜每往前一步,这些人便往后退去。


    “她只有一个,你们这些个下作的软骨头,不许退!都不许退!”藏在打手与隶人身后的管事跺着脚大叫,“回头主人若是知晓你们办事这般窝囊废物,定没有好果子吃!”


    打手与隶人犹疑着,一时间还是没有人上前, 寒镜弹了弹刀刃上的血,“你们的主人, 只怕是回不来了, 还是趁早歇了同乌狩邀功的心思,你当我为何敢只身前来,眼下,乌狩只怕是身首异处了。”


    乌狩的生死寒镜心中其实并不确定,乌狩那般假借神名以此行恶之人被揭穿面目未必没有后手, 冬祭大典之上只怕变数颇多, 也不知师尊如何了。玄武神庙那边的消息来不及传递到她手上,同样的,万载楼也没有那么快得到消息,若是乌狩今日能脱身, 寒镜要的就是万载楼的人心在得到这个消息前便散了。


    人心,是世间最坚如磐石,又松如散沙的东西。


    寒镜赌万载楼的人心是散沙而非磐石。


    “祭司大人死了……?”


    “可是我们的典身契还在祭司大人手上……”


    “住口!都给我住口!你们也想喝哑药了么!不对付敌人倒是在这里嚼舌根!”愤怒的管事夺了一副弓弩便朝寒镜扣动了悬刀。


    准头太差了。


    寒镜一刀挑飞了那枚箭矢,箭矢朝来处飞去,那团人哗啦一下往旁边散去,失了人肉盾牌的管事赶忙缩回脖子想要跑,箭矢叮一声砸在她脚边,管事惊惶倒退一步,在她之前,寒镜已经杀过一位管事了,那人想要向城主府发射求援信烟,被寒镜一刀贯穿了胸膛。


    明明年纪不大的人,却有股十分狠辣的劲,这个穿着黑衣的不速之客,刀刀致命,不留余地。她仓皇从管事之所逃出来时,踩过了同僚尚且柔软有余温的身躯,那一刀毙命胸口开洞的死法当真惨烈。


    “你、你这大胆贼人!你可知万载楼是谁的地盘!敢与万载楼作对,我看你是……”


    “是什么?上一句与我说这话之人的下场,你不是看到了吗?”寒镜笑道,“就是知道万载楼是谁的地盘,本副使才来的,你家主子是有些权势,好生叫人尊崇,可我家大人也不是吃素的。”


    “副使、副使?你……”管事的声音有些抖,她原以为来路不明的无名恶徒竟另有身份。


    “朱雀城刑狱司刑官座下北冥副使寒镜。嘶,这名号我可真不常用,也不知道玄武人能不能听得明白。”


    朱雀城刑狱司刑官座下北冥副使寒镜。


    朱雀城的刑狱司,在另外三座城——玄武城、白虎城、青龙城都是出了名的凶戾,早年间曾有朱雀城刑狱司里头的阴私手段流传出来,各种耸人听闻的酷刑一时间叫坊间百姓议论不止。刑狱司到了上一任刑官吴临手上,手段稍稍柔和了些,在三城的名声方有所转变,但到了这一任朱雀刑官吴祎手上,恐怕又是另一番景遇了。


    现任刑官杀心要比上任刑官吴临重得多,她初上任时所行之事……刑官座下,可没有善人。管事的牙齿碰到了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但她还不想死,她攒下了好些金银珠宝,若是今日身死岂不便宜了旁人。


    管事死死的握着弓弩,她想为自己求得一丝生机,“你纵是北冥副使,是朱雀刑官之人,在我玄武地界,干涉我玄武之事,杀我玄武之人,只怕不妥……”


    “如此便是不妥了?那万载楼拐带、囚禁多位朱雀百姓,将之当作供养灵肉的耗材便是妥当了?哪有这般道理,是非曲直,竟由帮凶来裁决么!”


    朱雀城失踪之人,不止一个宋言一个。师尊在死葬林曾说过,那些因剖腹取囊而死的男子也是人命。寒镜记住了,身份高低不是划分人命轻重的尺度,女姬也好,赘男也罢,首先是人。而决定一个人好坏的,不在于性别,而在于人本身,所行为恶还是为善。


    有女为恶,有男无辜;有男为恶,有女无辜。


    寒镜冷冷的注视还欲狡辩的管事,管事牙都咬碎了,“谁能拿下此人,我便许他脱离奴籍!赏金百两!”


    打手和隶人未必会誓死捍卫万载楼,但为了能够脱离奴籍,总有人会为此舍命一搏,左右横竖他们也无法将自己摘干净,倒不如争一争那脱离奴籍的奖赏。


    终于有人朝寒镜扑了过去,有了悬于头上的奖赏,便是瘦弱的隶人也爆发出了几分武夫之勇。


    一个、两个、三个……寒镜的身形被如潮水般涌来的隶人挡住了。


    管事得逞的笑了。她就知道她命不当绝。


    身后,从地下产棚相互扶持上来的产牛之中,有人在一片混乱中悄然靠近了她。一把刀从管事后心刺了进去,那是丙二交给产牛们的刀,从牛刀手里取来的,曾经要过许多产牛的命,现在为产牛们杀出了一条生路。


    但没有什么力气、又从未行过凶的产牛使出的这一刀未能致命,管事挣扎着转身便要将手中弓弩射入偷袭之人心口。


    一杆长枪破空而来,一枪砸翻了管事,她没能再起来,弓弩摔在离她咫尺却再也无法够得着之处。


    青璎一骑铁马踏燕而来,动若雷霆,她一杆长枪大杀四方,助寒镜破围,“师妹,架还是打少了啊,几个废物竟纠缠半天,回头我可要跟师尊告状了。”


    “闭嘴吧,咱俩谁是师姐谁是师妹,完事后我再与你好好说道!”这人真是讨厌,明明都是师尊的学生,师尊怕她们二人生出不满,故而不曾排她们长次顺序,偏生青璎这人总是嘴贱,时常师妹师妹说个没完,寒镜擦掉脸上的血迹,与青璎背靠背,“你为何来了?”


    “来的又何止我。”青璎低笑,“那位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贞男和谢蛮赶到神庙时, 外围已经乌泱泱围了许多普通信众。有人试图抢救些残存的神龛出来,更多的人则远远站着,十分痛心注视着化作焦土的神庙, 与旁人议论纷纷。


    “神庙坍塌可是大凶之兆!”


    “上一次坍塌还是有人偷偷带了赘夫进去, 此番莫非是又有人犯了禁忌……”


    “要我说,没准是朱雀城来的煞种触怒了神明, 这才遭至报应, 要我说,朱雀城人就不该踏足神庙净地……”


    “此话是何意,我玄武冬祭与朱雀城人有何干系?”


    “你竟不知?城主大人允准了那位从朱雀城来的刑官今日入神庙,这朱雀刑官乃杀戮成性之人,这人呐,听说曾将无辜之人当街割喉,甚至连一家老小都不曾放过, 都叫她抓了下狱,惨遭灭口, 犯下如此杀业之人可不就是煞种转世么?”


    “造孽、造孽啊, 当真是罪无可恕该遭神谴之人,只可惜了这神庙,竟要与如此恶徒陪葬,神明慈悲宽宏,愿舍神庙供奉以惩戒恶人……”


    贞男从马背上下来, 摇摇晃晃上前几步, 他呆呆望着神庙的残垣断壁,又被这些声音惊回了神思。


    这些人,都在说祎女姬。分明就不是这样的!


    贞男听红了眼睛,攥着拳头便冲了过去, 谢蛮慢了一步,根本拉不住炮仗一样弹出去的弟弟,他不由叹了口气。


    “你们胡说八道!刑官大人才不是煞种、恶徒!”


    贞男的声音本该被淹没在层层议论声中,可这句为恶煞之人辩驳的声音实在是太不寻常了,不寻常到众人都闭上了嘴,仔细品味这句护短偏袒意图极其明显的话。


    周遭短暂的静了一下,而后方才声量最大说得最起劲的玄武人看向贞男,她其实从未见过朱雀刑官,但她方才“百事通”的模样已经在众人面前颇有威望,眼下遭了一介小赘男的质疑,自是不会就此缄默让自己颜面扫地。


    她蔑视的打量着贞男,嘲弄道,“哪里来的小赘男?谁准许你踏足此地?你方才说什么?朱雀刑官不是煞种,不是恶徒?你知晓?怎么,莫非你与她睡过?”


    “瞧着就是个放浪形骸的小赘男呢,青天白日的竟不戴面纱想要勾引谁?如此言行无状、不知检点,指不定之前在哪里卖呢,情急之下护着恩客,倒也说得通,毕竟还想要回头客呢。”看贞男哑口无言的模样,这人更来劲,她伸手便要来摸贞男的脸,“脸这般艳红,方才是从谁的榻上下来?不如也卖与我一夜,你已不是干净身子,可要便宜些卖我……”


    她笑嘻嘻的,笃定贞男不敢发作,毕竟这年头出来卖的,哪个不想恩客多些,今日叫她遇上了,便是神明在上,特意为她指的明路,让她也能尝尝贵人们尝过的滋味。


    贞男用力的打开了她的手。


    那人吃痛的抖着手,她看着自己浮红的手不可置信又勃然大怒,“你这给脸不要脸的小贱货竟敢……”


    “你才不要脸。”贞男声音很低,但足够让对方听见了,“你不光不要脸,你还坏,你不知刑官大人的为人,却道听途说以恶言中伤她、污蔑她!”贞男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手便在抖,但他注视着那人逐渐铁青的面容,一字一句将话说完了。他知晓自己的言语不过是微末之声,可他就是不想听见那些伤害她的话,哪怕少一句也好。


    贞男的话让那人的脸扭曲了一下,她欲动手,谢蛮把贞男拽到了身后,他脸上覆着黑纱,无法看清神情,声音里透着冷,“你要以下犯上吗?”


    知谢家主谢玉珩之人,无不知晓谢蛮,而玄武城之人,没有一个不知道谢玉珩。谢蛮是谢玉珩的脸面,更是谢玉珩的底线。方才只顾着挑逗贞男的人,认出谢蛮后惊出了冷汗,她只能暗骂自己倒霉,一个来路不明的货色竟得了谢家的照拂,“……怎敢。”


    其他人也悻悻然的住口,转而议论起城主一行如何了,若是世家贵人出事,那些万贯家产又当如何……


    谢蛮不欲与这些人纠缠,拖着贞男便走,朝神庙中心走去,坍塌的中心一路都是碎瓦裂砖,已经无法骑马了。同行而来的武伯拴好了马,沉默的跟在后头。


    贞男神思不宁,任由谢蛮拽着,脚下有石头也不知道跨一下,贞男第三次绊倒石头扑到谢蛮身上险些把谢蛮也撞倒时,谢蛮耐心告罄,他本想训斥弟弟不像话,一扭头发现贞男已经满脸挂泪了,他无声哭了一路。


    这么多眼泪,难怪看不清路。


    一路穿行过废墟,未见活人,只有死尸和血迹,武伯每每扒拉出一具肉身,探完脉,都一阵摇头叹息。谢蛮训斥的话到底没说出口,“没有找到人,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话,也是谢蛮对自己说的。没有找到人,总归要比见到尸体好。只要未曾亲眼得见,或许有些伤痛便能晚些再凌迟心脏。


    贞男抹了抹眼泪,吸吸鼻子,没有说话。谢蛮看着贞男涕泪横流的样子,有些许感叹,这样软弱的人,方才竟冲上去与人辩驳,谢蛮不禁问他,“你方才为何要与那些人分说,口舌之争,向来没有意义。”


    这话不假。口舌之争,向来没有意义,无非是比谁的舌头长,谁的嗓门大,谁的口水胜过茶。贞男并非不知晓这样的道理,可那是刑官大人。


    “如果,那些人方才中伤的是谢家主呢?”贞男声音很轻,“若那些人说谢家主是煞种呢?”


    煞种。


    谢蛮呼吸一窒,没有人敢说谢玉珩是煞种,可五年前,却有人以煞种之名构陷谢玉珩腹中孩子。谢蛮望着贞男,两双肖似的眼瞳中都有涟漪震动,谢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往前去。


    那个问题的答案,谢蛮已经知道了。


    武伯又翻出了一具尸体。谢蛮认得,是一位世家主的,已经是第七具世家之人的尸体了。


    那,他的妻主呢?谢蛮的脚步顿住了,他忽地不敢再往塌陷深处走去。


    “死于刀伤,看伤口切面当是朱雀城制式的横刀所致,在火药引爆前,此处曾发生过恶斗。”武伯查验了尸体,低声对谢蛮道,“朱雀城之人若是与玄武世家起了冲突,只怕家主也波及其中……还要带着他吗?”


    武伯问的是贞男。朱雀玄武两方起了冲突,家主的失踪很难让人不疑心是朱雀人所为,若真是如此,留一个朱雀城人的亲眷在身边,只怕……


    谢蛮转身望向贞男,却发现不知何时,贞男没有跟上来,他停驻在一处,像石头般一动不动,“你……”


    谢蛮还未走近,便见贞男跪倒在地,不,更像是站不稳才跪倒的,谢蛮想把他拉起来,却听到从弟弟胸腔里发出的怆然悲鸣,贞男撕心裂肺的哭号着,“是她的,是她的……”


    谢蛮低头,看见贞男从废墟中捧起了半截残破的玉镯,剔透的玉镯蒙尘沾血,不若当初。


    这玉镯,谢蛮见过。玉镯的主人曾经将刀架在妻主的脖子上。


    贞男哭得太伤心了,最后几近失声。谢蛮擦掉贞男的眼泪,心里却在想,朱雀刑官若是出了事,他的妻主是不是就安全了。


    他真卑劣。他是一个卑劣之人,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好兄长。或许,分开才是对的,他们本就殊途,不过是偶然的同路,可路总会走到尽头的。


    谢蛮苦笑着轻轻拥抱了一下泣不成声的贞男,“弟弟……”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谢蛮的话还未说完,武伯警觉的拔出了刀,“何人!”


    从另一边围过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方才在人群中大肆议论朱雀刑官如何不堪,后遭贞男反驳又以言语侮辱贞男的人。


    谢蛮把贞男推到了身后,他凝着望着这群冒险也要越过废墟的人,他并不觉得这群方才便袖手旁观之人会突发善心,来助他们寻人。


    马谣爻看着警惕的谢蛮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方才她一时间真叫谢蛮一句“以下犯上”唬住了,这么大个罪名她可扛不住。可她回过神来一想,神庙倒塌,谢蛮为何来此?


    无非是谢家主谢玉珩还在此处生死未卜,又或者已经死了。这谢蛮着急忙慌的赶来,恐怕也不是对谢家主情深意重,只怕是想确认谢家主有没有死透,好独占偌大的谢家。真是好大的胃口,谢家主若是地下有知,知晓赘给自己是这么个又美有毒的东西,也不知作何想。


    好在,谢蛮不会遂愿的。区区一个赘夫便妄想着独占谢家家产,着实可笑。


    马谣爻面上浮起了笑意,“我说,你二人是来寻谢家主的吧?可有寻到?”


    “与你无关,”谢蛮连眼神都没给她,“贞男,我们走……”


    另一边也被拢过来的人群围住了,马谣爻笑了,倒不是她有多大能耐,只是众人都想分得谢家的一杯羹,“诶,别走啊,想必是一无所获,岂不是正合你意?谢蛮,别装了,你要的可不就是谢家主死,你好独占谢家么?你在谢家风光数年,如今还想腆着脸占下去,只怕不妥吧?”


    从听到“谢家主死”时,谢蛮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马谣爻笑着打量着谢蛮的反应,谢蛮冷冰冰的神色当真是漂亮,那双眼睛像是融化的雪水般,清冷的,在日光下泛着琼玉般的色泽,她似乎有些明白谢家主这些年缘何对谢蛮爱不释手了,这位的确是个好颜色,“我倒是不介意谢家主把玩过的身子,如今谢家主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左右谢家也需要一个当家之人,不如你改赘了我,我定然也会好好疼你……”


    马谣爻说着走近了一步,武伯的刀已经出鞘了。马谣爻仗着身后人多势众,并不惧怕武伯手里的战刀,在她眼中,武伯不过是一介风烛残年的跛脚老东西,焉知挥着刀会不会暴毙。


    马谣爻接着道,“还有你身后这个小东西,哭得这般伤心,也不知在榻上是不是也这般水灵……”


    下一瞬,武伯的刀还未动,骇然惊变起。


    马谣爻人头落地。


    她的嘴巴还张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无人看清马谣爻是如何身首异处的。日光下, 只有极细微的一点银丝,肉眼几乎难以觉察。


    “好臭的嘴,好毒的心, 好生让人厌恶的嘴脸。”一道女声轻笑, 似远似近。


    那些与马谣爻一同而来想趁此机会分一杯羹的人看到那颗血淋淋滚落的头颅霎时间被吓破了胆,全然不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纷纷仓皇四散, 忙不迭地连滚带爬的跑了。这些人来时像势不可挡的潮水,退时却如溃烂松散的浮沫。


    无惧满地狼藉的骊色战马惊掠起阵阵烟尘,朱雀铁骑悍然而至,为首的是朱雀城城主的副官苏蕴凌,苏蕴凌卷起细如蛛丝的千机丝,随意的挽于腕间,若无害的寻常丝线。


    这状若无害的细丝, 方才叫马谣爻的脑袋搬了家。


    谢家主此番,可欠了主人一个大人情。苏蕴凌含笑望向谢蛮, “你便是谢蛮?朱雀城城主副官苏蕴凌代主有请, 还请随我回去。”


    苏蕴凌说是请,但显然并未给谢蛮拒绝的余地,有人下了马,便要来拿谢蛮,武伯欲动刀, 谢蛮摇了摇头示意武伯收刀, 他已有预感,妻主只怕在这些人手上。武伯虽有不甘,到底退下了,苏蕴凌一行意在谢蛮, 倒也不曾在意他。


    谢蛮没有挣扎,被缚上了手,带上了马。被束缚的还有贞男,有人请示苏蕴凌,“此人如何处置?”


    贞男从方才见到滚落的人头,脸色便十分惨白,他从未想过人的头颅可以这样轻易的坠落于地,他被捆住了手,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截断裂残破的玉镯。


    苏蕴凌扫了贞男一眼,不是她要带回去的人,无用之人留着也是碍事,“杀了。”


    “不可!”谢蛮出言喝止了她,“他……他是你们朱雀刑官之人!”比起他弟弟的身份,这个身份更能护他无虞。


    “哦?”苏蕴凌来了点兴致,“朱雀刑官的人?你说说看,你是朱雀刑官的什么人?”


    苏蕴凌下了马,走到贞男的身前,贞男被按在地上,被迫仰着头,苏蕴凌的匕首挑起贞男的一滴泪,锋利的刃口擦过贞男的脸颊,带出一道血丝,“说话。”


    贞男察觉到了谢蛮焦灼的目光,他知道,谢蛮期盼他说出那句话——他是朱雀刑官的赘夫——可他不是。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告诉她,他的心意。他其实想赘给她,光明正大的做她的小赘夫。


    他此刻,才终于肯承认自己羞于启齿的奢望。他痴想做她的赘夫,他渴求她做他的妻主。


    只是……今生怕是再难遇。或许,他和她,还可以在轮回往生处相见。


    他看过方才那人脑袋搬家的样子,那么快,应该来不及疼。


    贞男闭上了眼睛。


    苏蕴凌的匕首没有落下来,匕首将贞男颈间佩戴的骨哨勾了出来。


    朱雀刑官之物 ,上面还刻有朱雀纹和吴氏印记。随身之物就这般轻易赠给旁人,看来有人要伤心了。苏蕴凌意味不明盯了一会,她收回匕首上了马,下令道,“将此人一并带走!”


    谢蛮和贞男被朱雀铁骑押出了城。一路上玄武百姓闭门不出,原本跑来神庙看热闹的民众早已经作鸟兽散,看贵人跌落再顺势踩上一脚固然快哉,可如果要送了性命,那就划不来了。


    朱雀铁骑能长驱直入玄武城,还要多谢乌狩的人头。


    乌狩从暗道秘密出城,直接撞上了率领铁骑急行往玄武城的朱雀城城主蓝鹤嬴。就在不久前,行军途中蓝鹤嬴收到了白羽传回的血书。


    苏蕴凌本不知那血书之中写了什么,但苏蕴凌还从未见过蓝鹤嬴如此震怒的模样——苏蕴凌由此推断,那血书多半是与蓝梦泽的安危有关,也唯有蓝梦泽会让蓝鹤嬴这般上心。


    原本乌狩以神谕之名将玄武城搅得乌烟瘴气,主人是乐见其成的,一座醉心长生幻梦的城池,不足为惧,甚至无需出手,这座城池便会自行腐烂朽坏。


    朱雀赵家垂涎觊觎城主之位与玄武谢家有所勾结主人并非不知,只是尚在容忍范围,与其中途掐灭不如待赵扶鸾以为自己有了谢家财力支撑胜券在握之时再让她尝尝功败垂成的滋味。


    朱雀刑官送回的密报,言说万载楼所行之事,赵家赵扶鸾巧借籍令官之便利私自将良藉篡改成贱籍,包庇纵容人口失踪,甚至将拐带良藉之事交与身边亲信来办。主人业已查明,只是按捺不发,欲待城主大选时以此将支持赵扶鸾的人心尽数击破,毕竟那些消失的人口中,说不定便有支持者的亲眷。


    但主人到底惦念妹妹,一个爱管闲事仇家众多的朱雀刑官可未必护得住蓝梦泽。


    比使团更先抵达的是蓝鹤嬴和朱雀城的铁骑,摧枯拉朽的铁骑兵临城下,乌狩撞枪口上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在蓝鹤嬴忧心妹妹时毫发未损的出现。


    乌狩临死前还在说,她是神使,不能杀她,她死了神明必然雷霆震怒,降下天罚。


    “是吗。那就让你的神明来找我算账,来一个我杀一个。我倒要看看神明有几个脑袋。”蓝鹤嬴一刀封喉,斩杀乌狩。


    所谓神使,未免太过孱弱,脖子脆得很,一刀下去,也不会长出第二个脑袋来。


    朱雀铁骑用乌狩的脑袋敲开了城门。守城门之人全然乱了阵脚,祭司大人死于朱雀城城主蓝鹤嬴的刀下,发生如此大事,城主谢玄襄未曾露面,连谢家主也不知所踪。


    倒是暗中有势力在护卫玄武城池安全,不过朱雀铁骑未曾杀掠无辜民众,这方势力便也不曾明着现身。


    苏蕴凌觉得谢家主当真是忧思深重,竟有所布防,苏蕴凌倒是想杀个痛快,有些玄武人当真可恶,张口闭口就是神明如何如何,眼里全然看不见人,比神明还狂妄。


    可惜朱雀铁骑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大开杀戒烧杀抢掠,不过是城主要护短而已。


    城外,朱雀铁骑已经扎营了。


    苏蕴凌把谢蛮和贞男带回营帐后便吩咐将他二人分开关押,未有通传,任何人不得见。


    苏蕴凌独身去了药帐,她没进去,一盆盆血水从里头端出来,苏蕴凌抓住其中一个药童,低声问她,“如何了?”


    药童轻轻摇了摇,是恐怕无力回天的意思。蓝梦泽伤得太重了,再晚一些,恐怕血都要流光了,城主寸步不离的守着妹妹,蓝梦泽短暂的清醒过,抓住城主的手只说了一句“别怪她”便又昏沉过去了。


    寒药王已经竭力救治了,若蓝梦泽熬不过今夜,只怕城主府马上就要就要挂白了。


    苏蕴凌松开药童,心中有些复杂,若蓝梦泽当真有个三长两短,玄武城或是吴祎,总有一方要付出代价的。


    蓝鹤嬴之所以答应蓝梦泽此番随吴祎出行,怕的就是城主大选在即,有些暗箭把蓝梦泽当成靶子,与其让蓝梦泽身处在暗流汹涌的朱雀城中,倒不如让蓝梦泽远离纷争,却没想到吴祎会失职到如此地步,主次不分,几个失踪的布衣和蓝梦泽的安危,孰轻孰重都分不清。


    苏蕴凌去见了吴祎。吴祎的营帐有重兵把守,在蓝梦泽脱险之前,蓝鹤嬴不会让她踏出一步。


    “城主有话要我带给她。”事实是,蓝鹤嬴守着蓝梦泽分身乏术,暂时还无暇顾及吴祎。但苏蕴凌是蓝鹤嬴的副官,深得城主信任,她的话,守卫信了,放行了。


    营帐中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又冷又黑,玄武城的冬日要比朱雀城要冷上许多。一片黯淡,一只孤影,苏蕴凌看不清吴祎的神情,她没有废话,“她快要不行了。”


    噼啪一声响。吴祎失手折断了什么。


    苏蕴凌瞧着像是竹枝,也不知道吴祎从哪里薅的。吴祎手上好像尤其爱转些什么,苏蕴凌不止一次看过吴祎手里转着东西,或是毫笔,或是簪子,那簪子多半是她弟弟苏狐的。


    上一次吴祎手里转着东西,还是去岁她代母亲传话,要吴祎早些让苏狐带孩子回门。


    苏狐进了吴祎的门四年有余都未曾育有孩子,到底是苏狐的问题还是吴祎对苏家不满,母亲那边为此很是有些意见。


    其实苏蕴凌有所觉察,阿弟这几年是很受宠的,只是吴祎迟迟不肯答应让他服下孕果。那时吴祎给出的理由是,她和苏狐也都还是小孩,不着急要小孩。


    苏蕴凌觉得这个说法好笑,朱雀城人约摸十六七岁孩子便会走了,先不提吴祎已二十有一,便是苏狐也有二十岁了。少年夫妻,成婚几载,不曾有后,竟给出这样的由头。


    苏蕴凌没有将这话回给母亲。母亲若是因此发火,怕是不会责怪吴祎,只会叫阿弟为难。苏蕴凌其实有些不懂阿弟,当初母亲是想将阿弟赘给赵家的,赵家赵潭虽比苏狐年小几岁,但两家门当户对,且赵潭身为独女,颇受赵扶鸾宠爱。


    而吴氏除了养在吴临膝下的吴祎,还有好些个养在外头的女儿,吴祎是最得吴临重视的女儿,却不是唯一的女儿,将来偌大的家业还是要分与其他人的。


    赵潭就不同了,赵扶鸾定然会给她全部,苏狐赘过去便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苏狐当初怎么也不肯答应入赵家。苏狐性子一向是最软的最好的,他难得的与母亲闹性子,甚至到了绝食的地步。


    阿弟好像很不喜欢赵潭,或者说对她有些厌恶和恐惧。阿弟从来不是耍性子之人,阿弟这般,定然是赵潭做了什么。苏蕴凌向母亲求了情,母亲最终松口了,让他赘给其他女姬。


    恰好四大家之中还有吴临的女儿吴祎到了适婚年龄。


    吴苏两家联姻,吴临自是不会拒绝,倒是听说那时还是少刑官的吴祎很有意见,她有些风流名声在外,似乎对这门从天而降的赘事有所不满,觉得苏狐成了拴住她的牢笼。但吴祎到底没有忤逆母亲吴临之意,还是和苏狐成婚了。


    后来吴临身死,少刑官继任刑官一职,那时,阿弟才入吴府不久。那阵子吴祎流连勾栏的传闻是最多的,苏蕴凌去看阿弟时,阿弟的眼睛总是很红,似乎时常哭,但他什么也不肯说。


    苏狐的笑容渐多,应该是在成婚大半年后,吴祎总算有了个正形,从前总是溺于风月场所的人,居然下了值就回家,还会记得买上阿弟最爱吃的甜豆酥。


    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人真的会突然开智吗。


    苏蕴凌十分怀疑,蹲点观察了几日,最后不信也只能信,吴祎真的开智了。下次去看望阿弟,可以不用买甜豆酥了,有人会给他买。


    只是,苏蕴凌没想到,吴祎还是犯蠢了。


    作者有话说:


    贞贞呐,你小心吧,吴祎×苏狐的CP粉头子苏姐姐来了


    第59章


    真的太蠢了。想救千人万人, 最后落得一个自身难保的境地。不是犯蠢,是什么?明明大可以做一个庸碌无奇的刑官,点卯上值做个样子, 下了值就回家陪陪苏狐, 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去探究, 像上任刑官吴临那样, 不想费心的案子便用悬案作结封存即可,这般清闲松快多了不是吗?


    非要一查到底,到头来不但得罪了玄武外城,还得罪了朱雀城利益有所牵涉的赵家和其他氏族。内外树敌,半点好处捞不着,有几人会真心感念?即便有些许人会念着她的好,那些浮萍蝼蚁般的微末之言, 连浪都掀不起来。


    为了草芥,去撼动巨石, 本身就十分可笑, 焉知巨石滚落之时,是巨石粉身碎骨,还是跌落的巨石碾死草芥?


    苏蕴凌俯身将一个香囊按进了吴祎手里,她其实看见了吴祎手里的伤,但她不想收敛力道, 或许吃个教训才不会再犯蠢。


    呵, 已经不止一次犯蠢了,前有当街横死的沅祁,后有今日重伤不知能不能活的蓝梦泽。那个沅祁,明明只要一开始按照律法将之连坐下狱, 与他那通敌叛城的妻主一并处死便不会有后头之事,更不会将自己沦落到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吴祎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没有躲开苏蕴凌的手,她已经认出了苏蕴凌放在她掌心的是何物。苏蕴凌注视着吴祎因为疼痛而变化的神色,她淡声道,“阿弟托我交付与你的东西,我带到了。但我对你,很是失望。你可曾有一瞬想过阿弟会因忧思而寝食难安?又可曾想过你若出了事,我阿弟当如何?”


    “我……”


    一向意气风发的刑官神情并不明朗,眼中有血丝,疲惫而憔悴,苏蕴凌打断了她,她冷声警告,“我不想听你狡辩,你在外边养几个男侍我都可以不管,但你若是敢死,害我阿弟背上克死妻主之名,你便是死了,我也照样扒了你的皮。”


    苏蕴凌意有所指,却也点到为止,就看吴祎听不听得懂,愿不愿意听得懂了。


    苏蕴凌说罢转身要走,吴祎一手攥着香囊,一手拉住了苏蕴凌,“带我出去,我能救蓝梦泽。”


    苏蕴凌将吴祎带血的手拨开了,神容冷峻,近乎刻薄的开给,“你在同我说笑吗。寒药王都无法做到之事,你用什么救。你若是能救,又岂会等到现在,你连你自己的伤都管不了。”


    从吴祎手上的伤给便可见分晓,此次随行的医官无数,但没有蓝鹤嬴的准许,谁也不敢擅自来?吴祎处理伤给。


    “阿姊,你帮帮我……”吴祎再次抓住了苏蕴凌,她低声央求,“求你了。”


    苏蕴凌轻哼一声,目光中有审慎、探究之意,“你从前,可不像是会低头的人。但我帮不了你,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副官、谁的心腹,蓝梦泽因你濒死,城主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又怎可能让你接近蓝梦泽。”


    “所以我求的是苏家阿姊帮我。”吴祎打开了香囊,里面除了放着当归,还有一张字条,吴祎将字条放到了苏蕴凌眼前,“现在,能帮我了吗?”


    “你……”苏蕴凌深感自己低估了吴祎的无赖程度,她的目光触及字条上的内容后,将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字条上是苏狐的亲笔,不是?吴祎的,是?苏蕴凌的——“姊姊,若长明有难、有求,弟恳请姊姊望弟之薄颜施以援手,弟不胜感念。”


    阿弟要?他妻主的东西,苏蕴凌不会打开看,也就不会知晓这其中还有这么一张是写?她的,若是知晓,她未必还会交到吴祎手上。阿弟聪慧,吴祎狡猾,但偏偏她无法拒绝阿弟所请。


    那是幼时挨了耳光也要挡在她身前说姊姊无错的阿弟。那年,阿弟七岁,朱雀城闹了旱灾,百姓没有余粮,商贩哄抬物价,虽未至饿殍遍野的境地,可食不果腹、面黄肌瘦,行人因饥饿猝死于街头的事却每日都有发生。这些人死时满肚子黄沙、树皮。


    苏蕴凌私开了苏氏粮仓,遭到了母亲最严厉的惩戒,她在水牢中关了七日,第八日,她被拖出去了提审。


    “你可知错?”


    “赈救黎民,何错之有。”明明在水牢中几度被水淹没过给鼻时,想过要认错,想过要求饶,可不知为何等真的到了提审之时,她却咬着牙,怎么也说不出认错求饶的话来。


    母亲坐于家主之位上,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十分失望。


    “你是苏家的孩子,你当为苏家兴荣考量,你既不肯认错,便再去水牢静思已过……”


    “姊姊无错!”母亲的话被阿弟打断了。氏族升堂,阿弟不该闯进来的。阿弟挡在了她身前,母亲的巴掌落了下来。


    阿弟站不稳,跌在地上掉眼泪,“母亲不要罚姊姊,打我便是,我若是死了,便能见到父亲了,我好久没有见到父亲了……”


    父亲死去时,阿弟才三岁。那时阿弟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阿弟只听说,死掉才能见到死掉的人,阿弟还曾天真问过她,他什么时候死,他想去看父亲。


    父亲是自缢而死的。母亲曾许诺过父亲,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贵为苏家家主,苏氏长姬,守着一个人十几年怎会不乏?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林,还会被其他大氏族背后议论。


    母亲在与父亲成婚十余载,终的还是抬了一房侍夫进门,没比苏蕴凌大几岁,心思却很深沉。自己跌倒便哭哭啼啼说府上有人害他,吃了点心腹中绞痛便说有人下毒想让他没有孩子,父亲百给莫辩,母亲虽未惩戒父亲,却也因此疏远冷落了父亲。


    那侍夫有一日烧了父亲打理的花圃。那侍夫先与母亲认了错,说是自己见花圃甚美,却有飞虫舞动,他不忍见花圃遭了虫害,便好心用火把驱赶,哪知不慎烫到了手,失手摔了火把,这才无意烧了花圃。


    那侍夫十分委屈的向母亲哭诉自己被燎出水泡的手有多疼。苏蕴凌觉得母亲是不信的,那侍夫身上的火油味都还未曾散去,显然是蓄意纵火,而非意外失手。


    但母亲只对想要个说法的父亲说了一句话,“一个花圃而已,着人再造过便是了,你不要与他计较。”


    父亲为了抢救那些花,身上被燎伤的地方比那侍夫豆点大的水泡要大得多,苏蕴凌亲眼见着了父亲半个手掌都是烫灼后的伤。苏蕴凌取了药带去?父亲时在门外唤了几声父亲,父亲未有应答,苏蕴凌推门去看,父亲悬挂于房梁,一动不动。


    父亲死后,母亲勃然大怒,下令烧死了那名侍夫,用的是从他房中翻出来的火油。


    那名侍夫被人从房中拖出来时,身上还穿着前些日子母亲特的让人?他买的好料子做的衣裳,火油浇了那人满身,他像一只被拔了毛七零八落的牲畜一样瘫软在地上。


    母亲亲手点的火。那人被活活烧死前,叫声极其凄厉可怖,翻滚的身子像扭曲的鬼影,他大抵是想不到母亲缘何如此狠心。


    那名侍夫死了,曾经光鲜年轻的皮囊化作几根焦骨,做了花肥。母亲后来从未再让新人进门,可父亲也回不来了。


    母亲着人新造的花圃比从前的还要大,还要美,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花团锦簇,但终究不是父亲当初种下的那片花圃了。


    那花圃里曾经种着从母亲与父亲初见之地挪移过来的花,父亲守着那些花,从绽放到枯萎,从灼热到冰冷。


    因为阿弟那句话,母亲没再将她关入水牢。母亲在族中压下了她私开粮仓之事,原本,族中商定,再饿死一些人,便将囤压的粮食以高价卖出。


    苏蕴凌看到了吴祎的眼睛,那是一双疲惫但还有亮光的眼睛。她眼中的那簇光,很熟悉,像许多年前,她从镜中望见的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热忱多久会被无尽的厚雪覆盖呢。


    苏蕴凌留在帐中,看吴祎披上她的斗篷扮作她匆匆离开时,叹出了一给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神情。


    玄武的冬日太冷了,比那年她在水牢中还要冷。


    可为众人抱薪者,本不该冻毙于风雪之中啊。


    外头天光并不敞亮,看起来要落雪了。斗篷遮住了吴祎的大半张脸,她和苏蕴凌背影相似,加之她有意模仿了苏蕴凌的走路姿态,并没有人起疑。不会有人往城主副官协助软禁之人离开的方向想。


    吴祎掀开了药帐的帘子。蓝梦泽躺在卧具上昏迷不醒,寒朝夕和药童在?她施针喂药,但蓝梦泽几乎喝不下什么,一碗汤药灌下去,只有几给进嘴。蓝鹤嬴在蓝梦泽身侧守着,她听到动静没有回头,这个时候也只有苏蕴凌还敢进来,“阿凌,出去。”


    吴祎没动,她拉下了斗篷的兜帽,蓝鹤嬴扭头看见了吴祎的脸,蓝鹤嬴神色微沉,“……你来做什么。谁放你出来的?阿凌,苏副官!”


    “城主大人,病患未醒,不可高声语,药王还在施针。”尚未待吴祎回答,药童便着急忙慌小小声的提醒蓝鹤嬴。


    蓝鹤嬴压住了声量,低声道,“出去,我现在没空与你算账。”


    “我亦不是来与城主对账的,我来救人。”


    药帐中静了须臾,蓝鹤嬴目光沉沉的盯着吴祎,辨认她的神色真伪,吴祎坦然以对,“反正,药王也快束手无策了,倒不如让我一试。梦泽若是无事,皆大欢喜,她若长眠,再拿我开刀也不迟,不是么?”


    寒朝夕已经满头大汗,蓝梦泽状况十分不妙,失血过多、脏器破裂,方才能醒来说上只言片语便已然是不可思议之事了。眼下到了这般田地,她也只能用施针吊着蓝梦泽一给气,可再多的她也无法承诺,而城主还在盼着妹妹醒来,可蓝梦泽只怕注定只有今夜可活了,她已尽力而为,只能听天由命了。


    若是蓝梦泽真的醒不过来,只怕,这便是由她经手的最后一个病患。寒朝夕思及此,不由苦笑,她不知吴祎为何要闯进来。真是的,一个个的不要命了。


    寒朝夕看了一眼吴祎,吴祎无声朝她的说了几个字。


    推?我。


    寒朝夕看懂了,她怔住了。吴祎的意思是……顺势而为,将救治之事推到吴祎身上,让蓝梦泽死在吴祎手里,那样救治不利的罪名便不会落在她身上。


    蓝鹤嬴没有开给,寒朝夕额上冷汗直冒,她已察觉出蓝梦泽脉搏越来越弱了。


    “城主还是不信我吗,吴氏毕竟百年世家,总是有些保命的独门医术呢。只是,再拖去下,只怕无力回天。”骗你的,没有什么独门医术,吴祎镇静看着蓝鹤嬴。


    蓝鹤嬴的面上有犹豫之色,趁蓝鹤嬴望向蓝梦泽时,吴祎用给型催促寒朝夕,寒朝夕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一咬牙,开给了,“城主,吴氏百年世家,独门医术之事的确有所听闻……”


    最终,蓝鹤嬴松给了。或许她自己也看出来了,妹妹的命数将尽,吴祎此时跳出来,哪怕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只要能为妹妹求得生路她都不会放过。


    吴祎的要求是,旁人都出去。药帐中只能留她和蓝梦泽。


    蓝鹤嬴离开时,与吴祎擦身而过。


    “我妹妹若有事,我不会拿你开刀,但吴苏氏,你保不住。”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子或许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可落在至亲至爱之人身上,便会刻骨经年、痛彻心扉。


    “那,我保定了。”吴祎淡笑。


    药帐的卷帘合上了。


    吴祎低头看着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蓝梦泽,还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的蓝梦泽。


    蓝梦泽的伤势,现代医学或可挽回,但没有相应医疗设备,一切都是空谈。


    吴祎和蓝梦泽额头相贴,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但好在,呼吸仍在,只要还有一给气就还有希望?


    “无字书,召来。”吴祎的眼瞳倒映着异光,那绝非活人的眼睛,这一刻的眼睛是属于“人偶”的,青冥镜中诞生的人偶,眼中不会映出人影,在吴祎进入这具人偶之前,人偶的眼睛是死的。召出无字书,这具身体会显出它最初的模样。


    吴祎话音落下,无字的卷轴凭空浮现,焕发了绮丽的光泽。那是她来到朱雀城前,黑白经理交?她的“护身符”。


    无字既出,乾坤扭转,阴阳变换,因果断裂。


    若蓝梦泽未曾将她当作可以舍身相护的友人,便不会受此重伤。


    只要抹除了因,便不会有果。只是那样……


    “如果你醒来还想知道答案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吴祎闭上了眼睛,一声呢喃消逝于寂静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三年前。那是吴祎来到朱雀城的第一年。


    那一年, 朱雀城的城防图泄露,泄密人是城防司的一位副司正,戚照。


    事情败露, 证据确凿, 戚照还未出城,便被抓捕归案。


    戚照被关进了刑狱司的八重狱。关押在一重狱之人尚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但每加一重, 重见天日的可能便越微茫,入八重狱者,几乎绝无可能生还。


    刑狱司不会胡乱拿人下狱,但一旦拿了人,便是铁证如山,辩无可辩。朱雀城之人对刑狱司又敬又畏,敬而远之, 市井之中,提起刑狱司之人往往少不了说上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进时有气, 出时毙命”。


    戚照犯下的是通敌叛城之罪, 更是罪无可恕,按照朱雀律当连坐其族人,以绝后患。


    事关一城之安危,蓝鹤嬴不会坐视不管,她让人请了吴祎到城主府喝茶品茗。


    “听闻那戚照似乎与你有些私交。”茶香清幽, 蓝鹤嬴话语平和, 似是随口一问。


    吴祎听懂了蓝鹤嬴的弦外之音,“我会按律行事。”蓝鹤嬴既然这么问了,便不是要听解释她与戚照的私交,而是要她表忠心、表态度, 多说旁的,无益。


    “若旁人都能像你一般叫我放心便好了。”蓝鹤嬴似笑似叹。


    喝了城主府的茶,吴祎一晚上睡不着,苏狐被她翻来覆去吵醒几回,又暖烘烘的挨近她睡下了,吴祎揉着苏狐的头发,也渐渐睡了过去。


    翌日,戚照全都招了,她承认自己与外城有所往来,是外城安插在朱雀城的细作,伺机窃取了朱雀城城防司机要,暗中与外城联络。


    她对自己所行的叛城之事供认不讳,她自知难逃一死,唯一所求便是放过她的赘夫,她的赘夫全然不知情。


    “吴祎,看在我们过往的交情上,不,看在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你放过沅祁,沅祁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勾结外城、窃取机密、叛城通敌,皆是我一人所为,与他无半分干系。若有一日,你遭逢厄难,定然也不愿意让你的赘夫苏狐牵涉其中,你亦是有家室有挚爱之人,我愿伏法,只求能对沅祁网开一面……”


    城防司有四位副司正,吴祎作为朱雀刑官,为了避嫌,应当保持距离。原本,戚照与另三位副司正没有不同,吴祎与她们都是点头之交,谈不上熟悉,也说不上疏远,毕竟同为朱雀同僚,过分疏远亦不妥。


    与戚照关系渐近,发生在很寻常的一个下午。吴祎下了值,路过珍味斋记起苏狐想吃甜豆酥,便进了店。


    “要一份甜豆酥。”


    “来一份甜豆酥。”


    两个声音同时说道,两个人都愣住了。吴祎看到了戚照,戚照也看到了吴祎。


    掌柜有些尴尬的说,甜豆酥今日只剩下一份了,饼师家中有事,未曾做太多,便提前回家了。吴祎和戚照推让一番,最终一人得了一半甜豆酥,各自揣着半包甜豆酥回家去了。


    后来吴祎时常能在珍味斋碰见戚照,两人渐渐也说得上话来。戚照提起家里的赘夫时,神情总有些无奈,却少见的温柔,她总说家里那位十分爱吃这般甜的东西,吃不腻般,也不怕坏了牙齿。她话是如此,吴祎却没少见戚照手里提着点心往家里带。


    戚照并非出身四大家和十六姓之人,她能得城防司副司正一职,全凭自己一身本事。戚照少时曾连续六年拿下朱雀武考魁首,但因她并无根基,便只能坐在副司正的位置上。诸如城防司司正、籍令官、刑官等要职,从来只掌控在大氏族手中。


    戚照在城防司当差向来不假辞色,决不接受贿赂,只领着那份并不算丰厚的俸禄。有一次戚照挽起袖子,吴祎看到了她官袍之下磨损得厉害的旧衣。


    珍味斋的点心并不便宜。明明少买几次点心便能省下一些做新衣的钱。


    有一日,戚照下了值,很高兴的约吴祎去下馆子。


    两人坐在街边的小馆子里,戚照喜滋滋的抬起袖子,眉梢里都是笑意,“瞧瞧这是什么!是今日新发下来的官服!听说是城主府那边意思,往后每半年都能领一套新衣,这是好事啊。”


    “的确是好事,如此,倒也能省下做几身衣裳的钱了。”吴祎心想,城主府效率当真快,果真是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她原本与蓝鹤嬴提过,每年多给官吏多发一些新衣,总有些差事免不了弄坏弄脏衣服,譬如在刑狱司当差,衣裳上时常会沾到血渍,无法及时清洗干净的血渍咬进布料里,越积越重,一身衣裳便也废了。


    蓝鹤嬴起初并未直接作答,只是让专门掌管钱谷的司户给吴祎算了一笔账,司户把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算珠声停,司户板着脸,十分不高兴,仿佛吴祎已经伸手从她兜里掏走了钱,“若是按照一年每个官吏多添两套新衣来算,至少要这个数目,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司库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城主府的内库也没有平白拨出这笔钱的道理。要穿新衣的人自己会买,刑官今年几岁了,这般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吴祎没有反驳她的话,“这笔钱,吴氏出,走城主府的账。”


    用吴氏的钱给城主府立仁德之名,司户闭上了嘴。


    成套官服,造价不菲,戚照摸着那身上料子很好的衣裳,有点感慨,“这一身下来,怕是要抵得上我大半年的俸禄,不过穿着当真光鲜,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入城防司时的意气风发。”戚照的上一套官服还是三年前的,外头还看不出什么,里头配套的中衣已经很旧了,内务府只管外袍是否破损,若未曾到无法修补的境地也不会轻易更换新衣,戚照自己又舍不得再做一身新的,便一直凑合的穿着。


    “不过,现在嘛,”戚照摸摸鼻子,“我都三十了,也不知道还能在这个副司正的位置坐多久。”


    吴祎听了戚照的话,多了几分认真,“三十而已。”


    戚照怔愣了一下,“……三十年岁已经很大了。”


    “可是,只要无病无灾,无论是谁,都会到三十这个年岁。”


    戚照笑了起来,一丝郁色一扫而空,“你说得对,三十而已!”


    彼时,两人都不会想到“三十而已”会成为一句无法逃脱的谶言。


    那天戚照喝了不少酒,吴祎把喝倒了的戚照送了回家,沅祁开了门,连忙把醉醺醺的戚照接了过去,戚照歪在沅祁身上,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忽然醒了,眼神不是很清明落在吴祎身上,“三年前……我真的不会想到会和你成为朋友。那时候,你真的……好目中无人啊,把我撂倒后,连一句承让都不说,扭头就走了,哈,当时我就在想,冷面少刑官名不虚传。”


    戚照说的是三年前的朱雀武考。


    戚照连续六年拿下了武考魁首,第七年,碰到了劲敌——十六岁奉母亲吴临之命前来参加武考的少刑官吴祎。戚照说的话,吴祎在记忆里检索了很久。


    记忆里的似乎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吴临要“吴祎”务必夺得魁首,拿不到魁首少刑官的右手也不用留了。吴临的原话是,一个连魁首都拿不到的人还是更适合做废物。


    “吴祎”最终拿了魁首,没有让吴临失望。


    这段储存在这具身躯里的记忆,吴祎回忆起来,并没有从记忆中感知到什么情绪,人偶无心,没有痛苦、没有喜乐,只有无尽的淡漠。


    吴临说什么,“吴祎”便做什么,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抗。所以她是吴临留在身边最器重的孩子。


    戚照说完那句话便重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沅祁低声说了谢谢,便把戚照扶进去了。


    “吴祎,你答应我吧,放过沅祁吧……”


    戚照苍白的乞求。


    吴祎最终没有将沅祁下狱。但后来,沅祁以十分惨烈的方式身死。


    沅祁不相信他的妻主会做叛城之事。他觉得戚照是在为别人顶罪。


    沅祁不知道的是,戚照从一开始就是外城的奸细,潜伏多年,甚至最初与沅祁成婚,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免得引人注意。


    但日子久了,久到,戚照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谁。在窃取城防图前,她真的做了很久很好的副司正和妻主。


    吴祎听说沅祁去堵了蓝梦泽,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沅祁血溅三尺,他含恨的眼睛到死也没有闭上。


    吴祎把戚照和沅祁安葬在了一起。


    吴祎回到吴府后把自己泡进了汤池里,可无论怎么洗,沾上的血色是洗掉了,可血腥味却经久的弥漫着。


    她在汤池呆了太久了。


    从吴祎满身血迹回来,苏狐便一直守在外面。平日里,即便同床共枕,洗浴这样极其私密的事,没有吴祎的允准,苏狐是绝对不会踏足的。这一次,苏狐越界,闯进了她的汤池。


    汤池里的水冷冰冰的,苏狐涉水而来,吴祎赶他,他不走。


    苏狐听说了戚照和沅祁的事情,踌躇着,犹豫着,却不知道能说什么,他本能的抱住了吴祎,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吴祎暖和一点。


    两个湿漉漉的人贴在一起,苏狐听到吴祎有些难过的说。


    “我杀了朋友,还害死了她的爱人。”


    戚照喜爱美酒。结束她性命的是吴祎送去的毒酒。明知道是毒酒,戚照还是毫不犹豫的喝了。


    戚照说,她不想再让朋友为难了。


    “这不是你的错。”苏狐靠着吴祎,低声说。


    按照朱雀律,犯下重罪的死囚应当挫骨扬灰,不得留有全尸。如果是别人动手,只会将戚照大卸八块。若想保全戚照的尸身,只能是吴祎亲自动手。


    “我不吃甜豆酥了。”苏狐吸了吸鼻子,如果他当初没有想吃那一口甜豆酥,或许长明就不会和戚照相熟,就不会为日后的事难过至此了。


    “说什么傻话呢……”


    戚照死后,吴祎失去了她在朱雀城的第一个朋友。只是,吴祎不知道为何,那之后,一向与她交情并不深的蓝梦泽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


    她眼里的光,似曾相识。就像戚照把她当成朋友那样。


    吴祎不想要朋友了。有朋友,总会有朋友因她而死、为她而死的忧虑存在。


    戚照之死,吴祎不想再经历一遍了。蓝梦泽,只能是蓝鹤嬴的妹妹。


    却不想,命运弄人,蓝梦泽,最终也只能是蓝鹤嬴的妹妹。


    吴祎用无字书,亲手抹去了她们的因果。


    ——“如果你醒来还想知道答案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其实从说出口的那一刻,吴祎就知道,她对蓝梦泽说的那句话,是不会再有回音了的。蓝梦泽不会再问那个傻问题了。


    无字书是有代价的。


    蓝梦泽会活下来,但她不会再把吴祎当作可以舍身相护的友人了。


    是代价,也是惩罚。


    作者有话说:


    大家五一快乐!


    也是吴祎的生日刑官大人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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