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自幼就是个讨长辈喜欢的,这一路自然逗得吴叔相当开心,跟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原来男人真不是什么渔民,真正的渔民是吴叔。


    吴叔老婆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过敏了,有点严重。吴叔为了照顾老婆,出海时间大幅度减少,但又跟人协议好了时间和货量,不得已下,他只能拜托男人帮忙。


    “不能跟对方商量下延后给货吗?”沈钰不理解,家里人都病了,于情于理也该让一步吧?


    “他们需求量很大,减量的话可能干脆不要了。”吴叔抹了把脸,“这个客户得维系好,不然之后想要再挽回,可就难咯。”


    什么客户?听着好没人情味。


    不等沈钰追问,吴叔就说:"就隔壁那个石屿岛,你知道吧?”


    石屿岛!


    他可太知道了。


    “旅游海岛,人流量很大,人家需求就摆在这。”吴叔叨叨,“哎,说这些是不是很无聊?”


    沈钰摇摇头,巴不得吴叔多说点,“那捞上来的鱼是你们亲自送到石屿岛,还是石屿岛那边的人开船过来取货呀?”


    “当然是……”


    沈钰竖起耳朵。


    如果是后者,说不准他能提前蹲点,让岛上工作人员顺路把他送回去。


    然而,下文没听到,却听到男人冷不丁插话的声音。


    “吴叔,我们到了。”


    这条商业街不长,哪怕沈钰刻意放满步速,也敌不过偏短的距离。


    只是,就不能让他听完这句吗?


    他偏头瞪了眼落后一步一直默默不吭声的男人。


    对方和他对视一眼,微挑了眉,随后收回视线继续和吴叔寒暄。


    沈钰怒,却只能无助地目送吴叔离去。


    “这么好奇,你可以问我。”男人擦身而过,率先走到一家卖鞋的门店跟前,“来吧,给你挑几双鞋。”


    问他?


    他会说实话吗?


    这人不能轻信。


    在他内心嘀咕着的期间,男人已经推开了玻璃门。霎时,清凉的空调从店内传出,临近正午,太阳越爬越高,几乎没有绿树遮挡的步行街闷晒得很,更不用说沈钰为了从吴叔那套话而故意延长了烘晒时间,感觉浑身的水汽都快要蒸发掉变成鱼干了。


    脑海中的幻想似乎落地成了现实,手臂隐隐发痒,沈钰抓了几下,二话不说迈进店里。


    傅以恒撇了眼被抓得发红的细嫩皮肤,眼神微不可查沉了些,“怎么了?”


    手上一顿,沈钰停下抓挠,若无其事道:“刚才有只小飞虫。”


    海岛气候湿热,小虫子多很正常,男人闻言点了点头,没再问。


    逛了大半天回到别墅,沈钰累得趴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偏偏耳边有道恼人的声音阻碍他入睡,“还没吃饭,先去洗个澡。”


    沈钰不理他,只想先眯一会儿。


    然而那道低沉的声线一直不放过他,“之后我们再来聊聊。你不会忘了这件事,对吧?”


    打了个激灵,沈钰彻底清醒。


    该躲的躲不了,他还是要面对。


    不情不愿爬起,沈钰从购物袋里翻出睡衣,去客卧洗漱。


    再出来时,晚餐已经做好,色香味俱全,竟然不比他家五星级厨师差多少。


    深深吸了一口香味,沈钰刚要坐下开吃,却发现凳子拉不开了。


    定睛一看,罪魁祸手就搭在他的凳子上。


    傅以恒若无其事收回手,“菜现在还烫,先晾一晾。”


    说完,他缓步走到岛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


    看着还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少年,傅以恒曲起指尖轻敲了几下大理石台面,“刚好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聊两句。”


    寄人篱下,连吃饭都没有自由。


    沈钰撇撇嘴,坐上了男人身旁的位置。


    这里离餐桌不远,恰好能看到还能闻见饭菜香,对饿着肚子的沈钰来说分外折磨。


    他干脆背对餐桌,趴上岛台自暴自弃道:“还有什么要问,赶紧问。”


    趁他脑子还能正常运转,还能编得像样点。


    “你在找去石屿岛的船?”


    沈钰眼皮轻颤,没有回应。


    他只说让人随便问,可没说一定会回。


    男人没听到回话也不窘迫,坦然往下抛话,“上泉岛没有接驳船去石屿岛。”


    一直想要打听的消息就这么水灵灵地从男人口里蹦出。


    沈钰将信将疑。


    “这座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船。”男人手臂闲适地搭在岛台上,闲聊道,“石屿岛主要面向的是游客,本地人很少会过去。”


    有理有据,沈钰信了七八分。


    “如果你想去,可以找当地人载你一程。”


    听到这,沈钰不敢置信地坐直了身,半边身子都朝向男人,“你放我走?”


    “这话说的,”男人笑了,凌厉眉眼霎时柔和许多,“我什么时候困住你了?”


    回想这半月来的经历,男人似乎好像确实没有做出什么围困的行为。


    一开始抓他回来是为了给他疗伤,昨晚抓他回来是……


    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的内容,沈钰就听到男人接着说:“你想什么时候离开都行。”


    思路被轻易带偏,沈钰秒回,“那我想今晚走!”


    尾音一路走高,兴致勃勃的。


    “可以。”男人爽快应下,“把晚饭吃完再走吧。”


    点点头,沈钰正要爬下椅子,便听到男人又问,“你多大了?”


    沈钰莫名道:“问这个干嘛?”


    “好奇问问不行吗?”男人支着额看向瞬间警惕起来的少年,换了个问法,“成年了吗?”


    这问题相对更宽泛一些,想到再过几小时就能离开这,沈钰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成年了。”


    “既然你都要走了,那我最后问你要个名字,不过分吧?”


    随着话音传来的,还有笔和纸。


    犹豫片刻,沈钰还是接过笔写下两个字:沈钰。


    一撇一捺如同他给人的观感一样,漂亮优雅。


    他有想过起个假名,但男人好心照料他多日,如今又助他回去,不至于连个真实名字都瞒着他。


    搁下的笔被人取走,紧跟着三个带着从容与沉稳的字落在纸上。


    笔迹跟之前看过的茶几便签一样。


    “傅以恒。”原来是这个傅。


    都怪男人一开口就说自己有钱,他还以为这人的姓也自带一种富贵气息。


    “你要这么叫我也可以。”


    谁喊他了。他只是念纸上的字而已。


    不过撇开这点不说,沈钰还挺意外。


    尽管这人从外貌上大不了他多少,但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气质阅历无一不在提醒沈钰,这个人就是比他大了不少。


    一般这种年龄段的人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都不喜欢别人直呼其名。他今天开玩笑喊了他一声“小傅”,也是心里带着几分气,才故意这么喊。按他平时作风,给他几个胆都不敢。


    不过他都要离开啦,这三个字绝不会在他嘴里吐出第二遍。


    闲聊完毕,终于可以开饭。


    沈钰乐呵地从高脚椅上蹦下,恰巧傅以恒也在这时站起,眼看就要踩到别人的脚,沈钰连忙调整重心往侧旁一站。


    这一下来得突然,身体摇摇缓缓地站不稳,双手胡乱一抓,沈钰不受控地撞上隔壁的傅以恒。


    “嘶。”


    头顶上传来男人轻微的倒吸冷气声。


    这么不经碰?


    沈钰纳闷他这一撞力度也不大,不由深感无语后退半步。


    这一退,他才发现自己竟恰恰好抓在傅以恒腰侧。


    他惊呼,“我碰到你伤口了?”


    自从咬伤这人后,沈钰屡次偷看伤势屡次失败,以至于现在要走了他还不知道傅以恒恢复得怎么样。


    看这人方才的反应,似乎还很严重。


    “没事。”傅以恒撂下这句离开。


    沈钰狐疑地盯着男人腰侧,越想越不安,于是快步追到傅以恒身前,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伸手扯开衣摆。


    只见块垒分明毫无伤痕的腰腹部贴着两块纱布,如今正缓缓浸出鲜红,就连空气中也隐约飘出缕缕血腥气。


    良心久违地隐隐作痛,沈钰扯着衣摆的手略微发抖,“药箱在哪?”


    没听到回复,沈钰就要自作主张去客厅找,然而傅以恒制止了他,“已经快好了。先吃饭,吃完我送你去码头,看有没有人送你一程。”


    没有提示,沈钰不知道药箱在哪里,只能忧心忡忡地跟着坐下吃饭。


    除了傅以恒,沈钰从未伤过人,所以当时那一下有多少威力,他心里没底。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当时下了重口,咬得很深。


    说起来,这种情况要打破伤风吗?


    胡思乱想着,一顿饭终于吃完,他帮忙收拾餐具,随后催促这人去取药箱。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傅以恒提了药箱过来,沈钰连忙接过,又让人快点坐下。


    一顿饭的功夫,纱布都快全染红了。


    沈钰心里急,手上却很稳,小心翼翼撕开纱布,两个圆窟窿霎时暴露出来。


    麦色肌肤上的两个窟窿面积不大,但黑得像无底洞。本来表层结了一层痂,但被他方才那一抓,那层薄薄的痂破了,就这撕开纱布的短短时间里,已经渗出不少血水。


    沈钰双眼登时发热。


    他手忙脚乱取出药箱里各种器械和药物,却迟迟没进行下一步。


    这伤口太重了,他怕弄巧成拙。


    无助抬眸,他霎时陷入一双沉稳黝黑的眼里。像极深的大海,有无限的包容。


    “不急,我教你。”傅以恒替他分拣出需要的药水和工具,再按顺序给他排列好,一一指点着他要怎么弄。


    对方思路清晰,沈钰动手能力也不弱,没花多少时间就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衣摆落下,再度遮盖那片皮肤,沈钰却觉得那两窟窿一直印在眼底没法消去。


    “不是你的错。”


    温柔的嗓音落下,头顶同时被人轻轻抚了一下。


    “夜晚和荒芜的环境确实会让人慌张。”傅以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安稳人心的力度,“有自保想法和能力都很好。”


    沈钰缩了缩鼻子。


    “来吧,送你去码头。”


    傅以恒往玄关走了几步,身后却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沈钰红着眼眶站在原地,红润的唇张合着说道:“我不走了。”


    嗓音轻轻发颤,内疚得显而易见。


    “等你伤口好点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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