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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裴舒羽转过头, 看着裴凛认真的表情,没有想太多,仰头吻了他。


    仔细回想, 裴舒羽会发现,她其实很少主动去吻裴凛。


    因为裴舒羽是一个胆子很小很小的人。


    不太习惯主动, 飞过万米高空找到裴凛的时候,也不敢直接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裴凛的嘴唇总是比裴舒羽稍冷一些,他似乎没有想到裴舒羽会这么做,任由她贴了几秒, 才抬起手,托住她的脸颊,将吻深入了些许。


    他吻得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一些,裴舒羽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脊背抵上了展示柜的玻璃。


    柜子里都是昂贵的模型,裴舒羽努力支撑着自己, 很害怕毁坏精密的零件。


    察觉到她的分心和僵硬, 裴凛稍稍松开了一些。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角,并没有退开, 低声问裴舒羽“怕什么”。


    裴舒羽小声说:“模型会坏的。”


    裴凛垂眸, 看着她慌乱的眼睛,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玻璃上, 指骨抵着那层冷硬的介质。


    “防弹玻璃,钢结构。”


    他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点被她逗笑的、细微的气音, 在两人唇齿间震动:


    “很牢固。”


    哪怕再用力一点,也受得住。


    没等裴舒羽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裴凛已经再次以此为支点, 更深地吻住了她。


    在这个位于云端的高层办公室里,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裴舒羽的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脊背后的玻璃是冰的,亲吻是烫的,她在这种温差里,感到一阵眩晕。


    她有点慢地想,这份礼物还不够珍贵。等一个月之后,她买下那对漂亮的戒指,送给裴凛,他一定会更喜欢的。


    裴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他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一下,不算痛,但足以让她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贴着她的唇缝传过来。


    裴舒羽不想告诉裴凛自己准备的惊喜,只能又主动凑上去了一些,笨拙地试图用吻来掩盖她的秘密。


    因为裴舒羽的再次靠近,裴凛似乎有些难以克制。


    撑在玻璃柜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落在了她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针织衫,他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腰线。


    随后,那只手不再满足于隔靴搔痒的触碰。修长的手指挑开了衣摆的边缘,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后腰温热、细腻的皮肤。


    裴舒羽发出了一声有些惊慌的鼻音,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但脊背已经抵在玻璃上,退无可退。


    裴凛没有停。


    他记得这片皮肤。


    裴舒羽从云景台公寓第一次搬至雪松湾的下午,她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因为动作的幅度,毛衣的下摆向上卷起了一角,露出了一截雪白、脆弱的后腰,还有那条深陷的脊柱沟。


    那时候,光线昏暗,他在门口只停顿了半秒,便恪守着作为长辈和监护人的底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即使后来确立了关系,他也极少这样触碰她。


    因为裴舒羽太胆小了。


    每次他的手掌在她腰间停留的时间稍长,或者试图更进一步探索时,她总是会像现在这样,不受控制地轻颤,然后本能地向后瑟缩。


    为了不吓到她,他总是克制着停下。


    但今天,是她先吻上来的。


    裴凛的手掌很大,手指干燥、微凉,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她的脊柱线条,一节一节地向上游移。


    动作很慢,不像是调情,反倒有点像是在精密地测量某种脆弱结构的承重极限。


    这种触碰太过私密,也太过清晰。


    在这个四周都是落地窗、仿佛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办公室里,裴舒羽感觉自己像是那个被放在展示柜里的、未完成的模型,正在被制造者寸寸抚摸、检查、确认归属。


    裴凛感受到了掌心下那具身体细微的战栗。


    是恐惧,也是对他触碰的生涩反应。


    他的手停在了她的蝴蝶骨位置,并没有继续更过分的动作,只是把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两个人贴得密不透风。


    裴凛终于松开了裴舒羽的唇,让她得以喘息。


    他依然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看着她,瞳色很深,里面翻涌着某种裴舒羽看不懂的、却让她感到腿软的情绪。


    “别抖。”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滚烫的呼吸,却又显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理智的克制:


    “我不动了。”


    裴凛信守承诺,慢慢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臂。


    带着薄茧的指腹最后一次擦过她的腰侧,将刚才被他推上去的针织衫下摆拉了下来,盖住了那片被他掌心捂热的皮肤。


    他的动作很规矩,甚至还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只有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频率,昭示着刚才的失控并非错觉。


    “去盥洗室整理一下。”


    裴凛直起身,视线没有再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抬手扣上了衬衫最上面那颗被扯松的扣子,声音还是有点低:“五分钟后,带你去个地方。”


    裴舒羽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向了办公室侧面的休息室。


    盥洗室就在休息室里,装修风格和外面一样,冷硬的黑白灰,有着巨大的镜面。


    裴舒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还在胸腔里乱撞。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敢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通红,像是发了高烧。


    最显眼的是嘴唇,原本只是浅粉色的唇瓣,此刻充血肿胀,变成了艳丽的深红,唇珠上还带着被吮吸过后的水光,看起来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刚刚经历过什么。


    衣服也有点乱,头发也是。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羞耻感让她想要捂住脸。


    但当她把手放下,看着镜子里那双因为缺氧而显得格外亮晶晶的眼睛时,心底又冒出一点隐秘的、细小的欢喜。


    像是气泡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裴凛总是很害怕吓到裴舒羽,把她想象得过分柔软,或者脆弱,不管是触碰还是靠近,都谨慎克制到极致。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碰了碰有些红肿的唇瓣。


    气泡慢慢破裂,下沉,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触动。


    裴舒羽很清楚,她和裴凛在很长时间里,都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她的世界是由文字、隐喻和那些古老传说构成的。


    是文学化的,追寻意义的,也是脆弱的。


    就像那个被她买下的、做工粗糙的渡鸦吊坠一样,在世俗的评价体系里,它廉价、无用,甚至甚至有些寒酸,除了“带来光明”这种虚无缥缈的象征义之外,缺乏任何实际价值。


    而裴凛的世界,是由精密的数据、坚硬的钛合金和绝对的效率构成的。


    那里遵循着严苛的物理规律,容不下误差,也容不下没有实际功用的多余装饰。按照商业逻辑,任何不产生效益的情怀都应该被剥离。


    裴凛是一个有点孤僻,不喜欢合群,纯粹又谨慎的工程师。


    这位工程师用维护精密模型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维护着属于裴舒羽的脆弱和感性,并不希望破坏那些柔软的、诗人一般的意义。


    裴舒羽希望能离他近一点,也希望光明和智慧真的能托举着裴凛的飞机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因为她知道,无论飞到哪里,她的渡鸦都会被安置在离地面最近、离归途最近的起落架上。


    裴舒羽擦干了手,整理好有点凌乱地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裴凛正站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的视线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


    “走吧。”他说,“带你下去看看。”


    他们乘电梯去了楼下的办公区。


    虽然是周末,但AuroraS的办公楼里并不空旷。海外市场部和公关部的灯都亮着几盏,有一小部分员工还在工作。


    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裴舒羽并不熟悉、但能感觉到的紧绷与高效。


    裴凛带着她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


    并没有人因为他的出现而过度惊慌,员工们只是在他经过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叫一声“裴总”,然后迅速回归到忙碌的状态中。


    裴凛在一间空着的办公室前停下脚步,推开了门。


    “这里是翻译组的工位。”


    他指了指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温华湾的海景,也有一张舒适的人体工学椅。


    “如果你来,可以坐这里。”


    裴舒羽看着裴凛有点固执的表情,终于决定不再对撒谎,告诉他一小部分真相,因为裴凛一定会理解的。


    “我一直做家教是想靠自己攒一点钱,给你买一个礼物。”她说,“要是用你发的薪水买礼物,我就觉得礼物好像没那么有意义了。”


    裴凛沉默片刻,终于不再尝试不熟练地推销实习岗位,转向裴舒羽,问她:“什么礼物?”


    裴舒羽眨了眨眼,弯起眼睛,露出了颊边小小的梨涡:“现在还不能说。等我攒够了钱,你就知道了。”


    裴凛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不过没有再追问,有点困难地说了“好”。


    随着五月的即将到来,温华的雨季彻底结束了。


    干燥而明亮的阳光穿透了图书馆的玻璃窗。校园里的植物开始疯长,空气里弥漫着修剪草坪后的青草气息。


    期末周越来越近,裴舒羽再次进入了备考模式,彻底地忙碌起来。


    直到校庆周的到来。


    作为工学院最杰出的校友,也是这一届最大的捐赠人,裴凛的行程表里多了一项回校参加捐赠仪式的安排。


    仪式在下午。


    裴舒羽没有去凑热闹。她躲在图书馆的三楼,那个视野最好的角落。


    透过窗户,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楼下。


    裴凛穿着深色西装,被一群校领导和激动的学生簇拥在中间。他比周围的人都要高一些,神情淡漠。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在那个瞬间,裴凛忽然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穿过茂密的树冠,精准地投向了图书馆三楼的那扇窗户。


    距离太远,其实看不真切。


    但裴舒羽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把自己藏到了书页后面。


    心脏跳得很快。


    她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探出头。楼下的人群已经移动到了礼堂方向。


    她松了口气,低头继续背诵那些复杂的西语变位。


    傍晚时分,校园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裴凛]


    裴舒羽接起电话。


    “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疲惫,大概是因为应付了一下午的“无效社交”。


    “在图书馆。”裴舒羽小声说。


    “怎么没来?”他问。


    裴舒羽咬了咬笔杆:“人太多了”


    “现在人都走了。”裴凛说。


    他停顿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地点:“我在咖啡馆外面的湖边等你。”


    裴舒羽愣了一下。


    那个地方


    是几个月前,他从伦敦飞回来,在窗外偷偷看她的地方。也是那天,她在那里找了他很久,却只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幻影。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


    “上次没让你看到。”


    裴舒羽的心软了一下。她合上书本,把笔收进包里。


    “我马上下来。”


    背起书包,裴舒羽跑出了图书馆。


    夕阳已经开始下沉,湖边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棵巨大的垂柳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穿着那身挺括的西装,但把领带扯松了一些,单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石拱桥的栏杆上。


    裴舒羽放慢了脚步,然后又忍不住小跑了起来,向着他跑去。


    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裴凛伸出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站稳。


    垂柳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扫过两人的肩膀。


    “跑什么。”他低声说,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裴舒羽仰起头,看着他。


    “怕你等太久。”她说。


    裴凛的手指顿了一下,说:“上次你说,在这里找了我很久。”


    他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颊,那是跑动后留下的红晕。


    裴舒羽点了点头,她还记得那种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满心失落的感觉。


    但她很快弯起眼睛,手伸过去,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住。


    “但是现在找到了。”


    裴凛反手扣住她的手,掌心贴合。


    他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投向了不远处那家玻璃外墙的咖啡馆。夕阳的余晖落在玻璃上,反射出金红色的光。


    “其实,”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我很久以前,也在这里看见过你。”


    裴舒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她不记得在这个地方和裴凛有过交集。


    裴凛收回视线,垂眸看着她。


    “来查监控的那天下午。”


    他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时间点。


    那时候,他刚刚在监控室里看完她被人算计、泼脏水、又狼狈换装的全过程。压抑着满腔的冷意走出来,却在这里看到了令他更不悦的一幕。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裴凛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记忆力好得惊人,“吃一块草莓蛋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淡淡的酸味终于泛了上来,尽管被他压得很低,很克制:


    “坐在陆程瑞对面。”


    裴舒羽没想到他会说起那么早以前的事情,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神情依然是淡淡的,但她知道,他其实很在意。


    “那时候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吃那块蛋糕。”


    裴舒羽抓着他的手指,小声解释,急切地想要把那个画面从他的记忆里修正过来。


    “也不喜欢坐在对面的人。”


    “只是那时候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开。”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本来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会让你看见。”


    裴凛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我知道。”他低声说。


    然后微微俯下身,脸颊贴上了她的脸颊。


    没有吻她,只是这样亲昵地、带有占有欲地贴了贴,像是一种标记。他的皮肤有些凉,蹭得裴舒羽有些痒,又有些心颤。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在这个暮色四合的湖边,裴凛抱着她,用一种听起来毫无波澜、实则不太豁达的语气为自己辩解:


    “我没生气。”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


    天地间进入了日落后短暂而迷人的蓝调时刻,岸边的路灯在这一刻接连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投射在冷调的湖面上,随着波光被拉得细长而破碎。


    夜色像被稀释的墨水,无声地浸透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湖面上的雾气开始升腾,将湖边老旧的理科楼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影里。


    那栋楼伫立在暮色深处,大部分教室的灯都已经熄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


    校园里的广播正在播放晚间的新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响。


    这里很偏僻,也很安静。


    风穿过柳叶的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垂柳枝条垂落下来,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对恋人温柔地包裹在阴影里。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几十米开外,理科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反光。


    像是玻璃镜头捕捉到了光线。


    “咔嚓。”


    第52章


    陆程瑞最近的大半年, 过得实在算不上好。


    甚至可以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一切的转折点似乎都源于和裴舒羽的分手。


    因为在那之后不久,原本和陆家一直保持着某种微妙平衡的商业合作,被AuroraS单方面叫停了。


    裴凛做事甚至懒得找一个体面的借口, 直接让法务部发了函,切断了供应链的资金流。


    父亲为此在家大发雷霆, 冻结了他所有的副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成事不足的废物。


    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紧绷,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在闻到陆家势颓的味道后, 也散得干干净净。


    陆程瑞没了继续玩乐的心思。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也动过歪脑筋,想着如果能把裴舒羽追回来,是不是就能平息裴凛的怒火,让一切回到正轨。


    毕竟以前的裴舒羽很好哄,像个没什么脾气的软柿子。


    但他没想到, 那个曾经只会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的女孩, 变得出乎意料地难搞。无论他是道歉、送花,还是用以前那一套死缠烂打的手段, 得到的都只有她冷淡的拒绝和避而不见。


    直到那个圣诞晚宴。


    他亲眼看着裴凛强势地带走了裴舒羽。


    从那晚之后, 陆家的情况急转直下。银行抽贷,合作伙伴反水, 父亲为了填补资金窟窿焦头烂额,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陆程瑞并不傻。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这是报复。


    是裴凛那个高高在上的伪君子, 对他动的手。


    这种认知让陆程瑞感到恐惧,继而转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今天是温华大学的校庆周。


    校园里到处都挂着横幅,庆祝那位“杰出校友”裴凛回校捐赠。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对裴凛的介绍, 那些溢美之词像苍蝇一样往陆程瑞的耳朵里钻,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不想看到那个男人风光无限的样子,也不想听周围同学对裴凛的吹捧,所以他逃了课,躲进了位置偏僻的老理科楼。


    这间空教室在二楼,平时没什么人来,窗户正对着那个很少有人经过的人工湖。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进入了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陆程瑞坐在昏暗的教室里,心情烦躁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阴沉的脸。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视线忽然顿住了。


    在不远处的湖边,那棵垂柳下,站着一个人。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光线昏暗,陆程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种挺拔的、目中无人的站姿,还有那身即使在休闲场合也显得一丝不苟的西装。


    是裴凛。


    他怎么会在这里?捐赠仪式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陆程瑞皱起眉,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死死盯着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男人。


    裴凛靠在石桥的栏杆上,似乎在等人。


    没过多久,一个小跑着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裴舒羽。


    他看着裴舒羽跑到裴凛面前,看着裴凛伸手扶住她,动作自然而亲昵。


    陆程瑞冷笑了一声。看来这对“叔侄”的关系还真是好得感人,裴凛这种大忙人,仪式结束之后,居然还有空来学校接侄女下课。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看见裴舒羽抓住了裴凛的手。


    看见裴凛反手扣住她,低下头,脸颊贴上了她的脸颊。


    那种姿态太过暧昧,完全超出了长辈与晚辈的界限。


    陆程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浮上心头。他手忙脚乱地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将焦距拉到最大。


    屏幕上的噪点很多,画面有些模糊,但他依然看清了。


    在昏暗的树影里,在无人的湖边。


    那个道貌岸然的裴总,那个温华市的商业传奇,那个把他踩在泥里的男人,低下头,吻了他名义上的“侄女”。


    “疯了。”


    陆程瑞喃喃自语,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他并不知道裴凛是被收养的,在他的认知里,这两个人都姓裴,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亲叔侄。


    这是**。


    是违背伦理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丑闻。


    巨大的兴奋感瞬间冲散了多日来的阴霾。陆程瑞感觉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把足以刺穿裴凛心脏的利刃。


    只要这张照片流出去


    裴凛苦心经营的形象,AuroraS刚刚上市的股价,还有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裴凛本人,都会在舆论的唾沫里崩塌。


    他屏住呼吸,手指狠狠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


    那一幕被定格在了相册里。


    陆程瑞在昏暗的教室里坐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得他的脸色惨白。


    要告诉父亲吗?


    不行。那个老东西已经被裴凛吓破了胆,要是知道手里有这个,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曝光,而是拿着照片去向裴凛摇尾乞怜,换取一点苟延残喘的资金。


    那发到校园论坛?


    也不行。那种地方删帖太快了,而且影响力太小,顶多是在学校里传点风言风语,伤不到裴凛的根本。


    他要的是裴凛身败名裂。


    他要的是让AuroraS的股价腰斩,让那些把他捧上神坛的投资人看着他摔进泥里,让所有人看看这个被称颂为“商业天才”的男人,私底下是个怎样违背伦理的禽兽。


    陆程瑞眼里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疯狂的赌徒心理所取代。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没什么可失去的。


    他退出了相册,打开了一个加密的邮箱应用。


    以前混圈子时,他知道一个渠道,能联系上几家以“敢说真话”著称的财经八卦报社和网络媒体。


    他没有把照片群发,而是精挑细选了两家之前就因为报道AuroraS负面新闻而被裴凛起诉过的媒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刀。


    [附件:IMG_2xxx05xx.jpg]


    [主题:独家爆料:AuroraS创始人裴凛与其侄女的不伦恋情]


    陆程瑞的手指有些发抖,他在正文里敲下了几行字,详细描述了时间、地点,甚至为了增加可信度,还附上了裴舒羽的年级和专业。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陆程瑞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依然静默的垂柳,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


    结束了,裴凛。


    他想。


    等着明天的新闻头条吧-


    次日清晨。


    AuroraS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距离晨会开始还有十分钟。


    裴凛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手机,视线垂落。


    屏幕上是一张刚才裴舒羽发来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雪松湾那个充满了阳光的露台。裴舒羽穿着那套柔软的兔子图案棉质睡衣,整个人陷在藤椅里。


    那只垂耳兔为了抢她手里举高的冻干草莓,整个身体都扒在了她身上,后腿蹬着她的膝盖,前爪急切地按着她的胸口,努力伸长了脖子,看起来贪吃又笨拙。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并没有等到他的回应,陈明就推门走了进来。


    这种失礼的行为在裴凛的秘书室里极少发生。


    裴凛抬起头,手指顺势按灭了手机屏幕,将那张可爱的兔子照片盖了过去,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什么事。”


    陈明的脸色很难看,甚至可以说是凝重。他快步走到桌前,将手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语速极快:“裴总,舆情监控系统刚才拦截到了一封发给星周刊和财经眼的匿名邮件。”


    “内容涉及您和裴小姐的私密照片。”


    陈明顿了一下,继续汇报道:“发件IP地址定位在温华大学理科楼。根据我们对陆程瑞近期活动的监控,他在那个时间段正好以此IP登录过校园网。”


    “照片清晰吗?”他淡声问。


    陈明:“比较模糊,是远距离偷拍。但能看清动作和侧脸。”


    “媒体那边呢?”


    “星周刊的主编刚才已经联系我了,表示这封邮件是误发,他们已经永久删除了。至于其他几家小媒体,公关部正在处理,十分钟内会清理干净。”


    “现在网上还没有任何风声。”


    裴凛看向落地窗外这座依然在正常运转的城市。


    裴舒羽现在应该还在图书馆复习,或者在去上课的路上。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期末考试烦恼,还在想着要攒钱给他买礼物。


    “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另外,让财务查一下陆家最近那几笔过桥贷款的担保方。”他侧过头,看了陈明一眼,“不用留情面。”


    “是。”陈明应下,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还有一件事虽然媒体那边压下来了,但刚才拦截的过程中,动静不小。董事会那边似乎收到了一些风声。”


    “他们看到了照片,现在正在会议室,说希望能得到您的一个解释。”


    十分钟后,顶层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几位核心董事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几张被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裴总,”有一个董事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虽然这是您的私事,但作为上市公司的CEO,您的个人形象直接关系到AuroraS的股价。这种这种违背伦理的关系,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理解年轻人谈恋爱,但是对象是不是应该慎重一点?那是你的侄女”


    裴凛坐在主位上开口,切断了所有窃窃私语:“解释只有两点。”


    “第一,”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和裴舒羽小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是裴家收养的,法律文件随时可以调阅,这一点在座各位应该很清楚。”


    “所谓的伦理,只是外界基于不知情而产生的误解。这种误解,公关部会在一小时内准备好澄清通稿,不需要各位操心。”


    “第二,”裴凛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强硬,“这只是正常的恋爱关系。我未婚,她单身,完全合法。”


    “可是”有人试图反驳,“舆论是很可怕的,股价”


    “至于股价。”


    裴凛打断了他,结束了这场质询。


    “AuroraS的市值是靠核心技术和市场占有率撑起来的,不是靠CEO的私生活。”


    “针对偷拍者的起诉函已经由法务部发出,公关团队的舆情阻断预案也已启动。如果各位依然担心二级市场的非理性波动——”


    裴凛顿了顿,给出了最实际的承诺:


    “我会启动个人资金进行股份增持。如果财报因此出现任何商誉减值,我愿以个人名下的股权作为抵押,补足所有差额。”


    当天下午,裴凛的车准时停在了温华大学的校门口。


    他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


    几分钟后,裴舒羽随着下课的人流走了出来。


    她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的,大概是连续的备考让她精力透支。


    但在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疲惫感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脚步也变得轻快,向他小跑过来。


    裴凛看着她。


    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甚至因为跑得太急,颊边还沾着一点细微的汗意。


    干净,鲜活,且安然无恙。


    裴凛看着裴舒羽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露出了一个有点累、但很软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


    裴凛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顺手接过了她怀里沉甸甸的书本。


    他腾出一只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上车吧。”裴凛终于开口,“带你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裴舒羽靠在副驾驶上,跟他说着复习的进度。


    “明天下午是最后一门了。”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裴凛,提前报备道:“考完试之后,你不用来接我。”


    裴凛侧目看了她一眼:“嗯?”


    “我和林悦约好了。”裴舒羽弯了弯眼睛,“我们要去吃那家新开的餐厅,然后去逛逛街,庆祝终于活过了考试周。”


    “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好。”裴凛握着方向盘,声音温和,“玩得开心。结束了告诉我,我让司机去接你,或者我去。”


    裴舒羽很高兴,在红灯等待的间隙,她凑过来,仰起脸吻了他一下。


    裴凛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发丝,按着她不让她退开,下意识地想要反客为主,加深这个送上门的吻。


    但是前方的信号灯无情地跳变成了绿色。后车似乎有些急躁,按了一声短促的喇叭。


    他只能不太情愿地松开了裴舒羽,收回视线,重新发动了汽车。


    车子重新汇入温华市熙攘的车流。


    雨季过去,五月的阳光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副驾驶的玻璃窗上,将裴舒羽的侧脸照得白皙而透明。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运作声。阳光将温华市连绵的海岸线和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天色,未曾知晓自己曾身处一场风波之中。


    第53章


    考完试的下午, 裴舒羽其实并没有和林悦一起去逛街。


    她一个人去了上次那家珠宝专柜。


    柜员似乎还记得她。


    毕竟很少有穿着帆布鞋的女大学生,会对着一对并不便宜的对戒看那么久,还会认真地询问具体折扣和保养方式了。


    “小姐, 还是看这对吗?”


    裴舒羽点了点头。


    “男款的话大概是二十号。”


    裴舒羽曾经用自己的指尖偷偷丈量过那个尺寸。


    她曾在昏暗的车厢里,假装把玩他的手指, 实则用虎口去卡他的指围,这是她只有在心跳过速时才敢做的小动作。


    “好的。”柜员取出了戒指,“女款的话,您要试戴一下吗?”


    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我想试戴一下中指。”


    冰凉的金属指环套入手指,顺滑地推到底。


    “非常合适。”柜员笑着夸赞,将一面丝绒底座的小镜子推到她面前,“这款冰裂纹的设计虽然是冷银色,但很有质感,显得您的手特别白, 而且这种不规则的切面设计, 寓意着独一无二的契合,很适合送给恋人。”


    裴舒羽看着自己的手。


    “请帮我包起来吧。”她褪下戒指, 说着, 拿出了银行卡。


    刷卡,签字。


    轻飘飘的小票打印出来, 裴舒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她接过深色的丝绒袋子,走出商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 她在心里盘算着, 要在什么时机送给他呢?是今晚去雪松湾的时候?还是等下次他来接她下课,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想着想着,一种熟悉的怯懦又冒了头, 她又开始想,送戒指会不会太隆重了?这通常是代表着某种承诺的信物。他会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裴舒羽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手指摩挲着绒布袋粗糙的表面。


    要不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更郑重的时机?或者等她更有勇气一点的时候?


    就在这时,裴舒羽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她愣了一下,接起电话:“妈妈?”


    “宝宝。”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背景音却有些嘈杂,像是车站或是机场的广播声,“今天你是不是放假了?”


    “嗯,今天刚考完。”裴舒羽放慢了脚步,“怎么了?”


    “那就好。”秦雅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急切,“你现在到家了吗?”


    裴舒羽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产生了一种预感。


    “我在我在外面。”她下意识问,“妈妈,你在哪里?”


    “我刚下火车。”秦雅兰说,“正准备打车去你租的房子。我想着你刚考完试肯定累,我也好久没见你了,学校正好放假,就来看看你。”


    “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又怕你分心复习,就没说。”


    “”


    裴舒羽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妈妈来了。


    喜悦和惶然猝不及防同时袭来,狠狠撞击着她的胸口。


    她当然想念母亲,那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可她现在的生活里充满了不能说的秘密。


    她手中的戒指,脖子上的钻石项链,还有如今闲置的出租屋。


    “宝宝?”秦雅兰没听到回应,疑惑地叫了一声。


    裴舒羽猛地回过神来。


    “我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妈,你先别急着打车,我还没到家。你在车站坐一会儿,我马上回去,大概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裴舒羽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报出了地址,说:“师傅,麻烦快一点。”


    一路上,她给裴凛发了消息。


    [我妈妈突然来了。]


    [这两天我可能不能去雪松湾了,也不能和你见面。]


    发完之后,她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生怕一会儿裴凛打过来被母亲听见。


    车子停在楼下,裴舒羽几乎是冲上六楼的。


    推开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她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制造“生活痕迹”。


    把整齐收在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几件,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把书本摊开放在桌上;把那个总是空着的水壶灌满水。


    做完这些,她看着玄关上放着的丝绒袋子。


    戒指。


    这个绝对不能被发现。


    裴舒羽环顾四周,寻找一个安全的藏匿点。


    抽屉?不行,妈妈会帮她收拾屋子。枕头下?也不行,太容易被摸到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衣柜最深处。那里放着一个她冬天穿过的、厚重的羽绒服收纳袋。


    现在是夏天,妈妈绝对不会去翻冬天的衣服。


    裴舒羽拉开拉链,把那个装戒指的丝绒盒子塞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又层层叠叠地压在最底下。


    刚把柜门关上,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敲门声。


    “宝宝?到家了吗?”


    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有些皱的衣角,调整了一下呼吸。


    “来了!”


    她跑过去,打开了那扇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秦雅兰,看起来确实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米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脚边立着一个崭新的万向轮行李箱。


    看得出来,没了那些沉重的债务压身,生活稍微宽裕了一些后,母亲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妈妈。”裴舒羽接过她的行李箱,手心有点出汗。


    秦雅兰并没有第一时间进门,而是站在门口,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女儿。


    上次见面还是寒假,那时候裴舒羽虽然笑着,但脸色总是有些苍白和疲惫。


    但现在,裴舒羽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气色好了很多呀。”秦雅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眼里满是欣慰,“终于肯好好吃饭了?”


    裴舒羽的心虚了一下。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妈,快进来吧。”


    秦雅兰提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桌上摊着书,椅背上搭着外套,水壶里有水。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很整洁。


    但秦雅兰还是微微皱了皱眉。作为常年操持家务的母亲,她有一种直觉的敏锐。


    这屋子太冷清了。


    “最近学习很忙吗?”秦雅兰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没有灰尘,但也没有那种常年伏案留下的杂乱,“看着像是刚大扫除过。”


    “啊是。”裴舒羽心里一紧,连忙找补,“因为刚考完试,我就收拾了一下心情,准备迎接暑假。”


    秦雅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打开了行李箱。


    “这次学校放暑假早,我也没报补习班,能在这边待一周。”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些给裴舒羽带的东西,递给她,让她收好,然后说:“你小叔最近忙吗?我看他们公司都上市了。”


    “你说要不要这两天再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裴舒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行”


    拒绝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了嘴边。裴凛不在的情况下,裴舒羽都没有信心能够瞒过母亲,要是一起吃饭


    但话还没说完,她就硬生生地止住了。


    裴舒羽忽然意识到,如果是以前那个还没有和裴凛在一起的自己,是那个受了裴家裴凛、懂事又礼貌的晚辈,面对母亲“想要感谢恩人”的提议,是绝不会这样反应激烈的。


    过度的推拒,反而是一种欲盖弥彰的心虚。


    裴舒羽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妈妈,我是觉得他可能没空。我问问他吧。”


    在母亲的视线中,裴舒羽拿出手机,点开裴凛的对话框,发了消息。


    [我妈妈来了。]


    [她说想请你这两天来家里吃顿便饭。]


    发完就立刻退出了聊天框,生怕母亲看到上面的内容。


    秦雅兰还在收拾东西,没太注意。


    裴舒羽希望裴凛能懂她,赶紧拒绝,结果过了半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裴舒羽低下头,看见了那条简短的回复。


    [好。]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明天晚上七点,我准时到。]


    裴舒羽只觉得眼前一黑。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新的消息,带着一种裴凛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意味深长:


    [需要我带什么礼物?]


    [除了“小叔”这个身份之外。]


    裴舒羽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手机有点烫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生怕裴凛看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又或者故意曲解。


    [不需要别的!带好身份就行了!!!]


    发送成功。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既然没有特别指定,我就看着准备了。]


    裴舒羽匆匆收起手机,转身对正在整理衣架的秦雅兰说:“妈妈,别收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她们去了附近一家生意很好的餐厅。


    点完菜,秦雅兰给裴舒羽倒了一杯热茶,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这学期怎么样?最近考试累不累?”


    这是一个最普通的家常问题。


    裴舒羽捧着茶杯,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还好的。”她避重就轻地说,“拿了奖学金,进了系里的研讨课,教授人很好”


    她挑挑拣拣,把那些光鲜的、令人放心的部分摆在台面上。


    至于那些在暴雨夜的崩溃、在苏黎世的奔波、还有那辆停在楼下的灰蓝色轿车,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影子里。


    秦雅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菜上齐了。


    秦雅兰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宝宝。”


    “你之前不是说养了一只兔子吗?叫雪球?”


    裴舒羽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


    “我看你刚才在屋里,好像没看见笼子啊。”秦雅兰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兔子呢?”


    裴舒羽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搬回来的时候太匆忙,只想到了要藏好戒指,却完全忘记了那只还在雪松湾享受着恒温系统和自动喂食器的兔子。


    “啊,雪球。”


    裴舒羽感觉喉咙发紧,她低下头,假装去切芦笋,以此来掩饰眼底的慌乱。


    “它它最近不在家。”


    “不在家?”秦雅兰更疑惑了,“送人了?”


    “不是!”裴舒羽连忙否认,脑子飞快地转动,抓住了最常用的挡箭牌,“是寄养在朋友家了。”


    “林悦你知道的,我最好的朋友。”她语速很快地解释,“她特别喜欢雪球,最近我忙着考试,没时间照顾,就就先放她那里养几天。”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


    考试已经结束了,她现在明明很闲,怎么还没把兔子接回来?


    不过好在秦雅兰并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这样啊。那就好,我还怕你把它弄丢了不敢跟我说呢。”


    晚饭后,她们步行回了家。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回到六楼,秦雅兰没有休息,而是又闲不住地开始帮裴舒羽收拾屋子。


    她是一个习惯了操劳的母亲,总觉得女儿一个人在外面过得粗糙。


    “换季的衣服都收好了吗?”秦雅兰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卧室的衣柜门。


    裴舒羽正在给空了很久的花瓶换水,听到柜门滑动的声音,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衣柜里很空。


    除了一些换洗的T恤、牛仔裤和用来伪装的旧羽绒服,挂杆上大片大片地裸露着。


    秦雅兰的手在空荡荡的挂杆上停住了。


    她转过头,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疑惑和心疼:“宝宝,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少?”


    “你冬天带来的那件大衣呢?还有那些毛衣怎么都不见了?”


    裴舒羽拿着花瓶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泛白。


    “送去干洗了。”


    她飞快地编织着谎言,试图填补这个巨大的漏洞。


    “温华的雨季太潮湿了,之前的衣服有点发霉的味道,我就全都送到干洗店去处理了,还没拿回来。”


    “那也不能全送去啊,现在虽然热了,早晚还是凉的”秦雅兰叹了口气,有些自责,“是不是生活费不够用了?没钱买新衣服?”


    “不是的!”裴舒羽连忙否认,“够用的,真的够用。我只是不想买太多,搬家太麻烦了。”


    好在秦雅兰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只是默默地把衣柜里仅剩的几件衣服重新叠好,然后在心里盘算着,再给女儿留出一笔置装费。


    第二天。


    为了迎接晚上的这顿饭,秦雅兰从中午就开始忙碌。狭窄的厨房里再次弥漫起油烟和食物的香气。


    裴舒羽在旁边打下手,心不在焉地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午六点,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


    裴舒羽换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衬衫裙,把藏着戒指的丝绒盒子往衣柜深处又推了推。


    接近七点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裴舒羽站在客厅里,感觉那脚步声像是踩在她的心口上,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七点整。


    门铃准时响起。


    “来了!”秦雅兰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示意裴舒羽,“宝宝,快去开门。”


    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向下压。


    门开了。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裴凛今天没有穿正装,看起来像是一位真的家庭访客。他的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站在昏暗的感应灯下,姿态挺拔,神色得体而从容。


    裴舒羽抬起头。


    视线相撞。


    裴凛看着她,眼睛里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但裴舒羽分明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裴舒羽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把手,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侧过身让出位置,声音有些干涩、不太顺口地叫了一声许久没有说出的称呼:


    “小叔。”


    裴凛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进门。视线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很配合地接过了这个剧本。


    “晚上好。”


    裴凛的声音低沉,语气疏离而客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长辈式的关怀,对她说出了那句最大的谎言:


    “好久不见。”


    第54章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伸出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我来拿吧。”


    她努力维持着并不熟练的客套,甚至为了显得礼貌和尊重, 去接礼盒的时候还微微欠了欠身,把懂事晚辈的形象演得有些过分刻意。


    裴凛垂眸,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恭敬得像是在接待领导的模样,只觉得很有意思。


    平日里在他怀里软成一团、偶尔还会对他撒娇的人,现在装起生分来倒是像模像样。他眼底的笑意没藏住,稍微深了一些, 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裴舒羽一直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唇角上扬,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他在妈妈面前笑得太明显,或者露出什么破绽


    她飞快地抬起眼皮,紧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湿漉漉的, 满是无声的求救和警告:别笑, 配合一点!


    接收到她慌乱的信号,裴凛很从善如流地收敛了神色, 重新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的长辈。


    “有些沉。”他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然后, 他把手里的礼盒递了过去。


    就在交接的瞬间,借着礼盒庞大体积的遮挡, 裴凛的指尖看似无意地擦过了裴舒羽温热的手背。


    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


    裴舒羽的手抖了一下,她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把那两个盒子抱了过来, 转身飞快地放在了玄关柜上, 动作急切得发出一声略显慌乱的闷响。


    “您请进。”


    她背对着裴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转过身,低着头侧身让开了路。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 主菜是秦雅兰忙活了一下午烤出来的迷迭香烤牛肉,搭配了黄油土豆泥和烤芦笋,还有一锅浓郁的奶油蛤蜊浓汤。


    对于两个人来说略显拥挤的小圆桌,因为加了一把椅子,勉强坐下了三个人。


    裴舒羽坐在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裴凛。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考验心理素质的座位安排。


    饭桌上的话题大多还是围绕着裴舒羽,裴凛回答地很得体,没有一点破绽,让裴舒羽松了一口气。


    直到秦雅兰问起裴舒羽暑假的安排。


    裴舒羽刚想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了,裴凛就接过了话题。


    “她之前那份家教的工作,通勤时间太长,也不安全。正好公司的海外公关部今年有几个实习名额,专业对口。”


    裴舒羽手里的汤勺磕在了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向裴凛,裴凛也在这时侧过头看了裴舒羽一眼,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裴舒羽,像是安抚她,然后说:“我的意思是,她可以考虑。”


    秦雅兰似乎觉得不错,看着裴舒羽,说:“宝宝,你有什么打算吗?”


    裴舒羽说:“我们系的文学教授,今年暑假有一个关于比较文学的研究课题,我想申请做他的科研助理。”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补充道:“教授说这个课题很重要,如果做得好,以后申请研究生,他的推荐信会很有分量。”


    裴凛侧眸看着裴舒羽,她一副生怕被他抓去公司的样子,只好再次放弃了这一设想,尊重了裴舒羽想做的事。


    他说:“确实,如果你有继续深造的打算,相比于一份短期的公关部实习,跟着教授做核心课题,确实含金量更高,也更有价值。”


    秦雅兰连连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关切和确认,“宝宝,那你现在的想法还没变?以后还是想留校吗?”


    裴舒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凛。


    裴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神色平静,似乎也在等待她的答案。


    裴舒羽收回视线,看着母亲,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她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规划,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


    “比起外面的环境,我还是更喜欢学校的氛围。如果顺利读完研究生和博士我还是想试着申请教职,以后留在学校里。”


    这顿饭吃得比裴舒羽预想中要顺利许多,没有再出现什么让她紧张的插曲。


    饭后,秦雅兰坚持不让裴舒羽动手帮忙收拾,把她赶出了厨房。


    “宝宝,去客厅陪你小叔坐会儿,切点水果,这里妈妈来收拾就好。”


    厨房的玻璃门被拉上,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狭窄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舒羽端着水果放在裴凛面前,裴凛插了一块,递到裴舒羽嘴边,看着裴舒羽吃了以后,才问:“雪球你想怎么办?”


    “妈妈刚才问起来了”


    裴舒羽站在沙发旁,手指搅着衣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厨房里的母亲听见:“我不敢说还在还在那边。所以我就骗她说,因为期末太忙,没时间照顾,所以寄养在林悦家里了。”


    裴凛挑了挑眉。


    “林悦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在裴舒羽编织的这个安全的故事里,不仅他成了偶尔来访的长辈,连那只兔子都要被迫改换门庭,变成别人的宠物。


    他想了想,问:“那我明天早上让人把雪球送回来。”


    裴舒羽看出他不高兴,看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确认母亲暂时不会出来。


    然后,她大着胆子往前蹭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裴凛的注视下,她伸出手,并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用小拇指轻轻勾住了裴凛外套袖口的边缘,极轻地晃了两下。


    “谢谢了嘛。”裴舒羽软声说,“不要不高兴好不好。”


    裴凛垂眸看了一眼裴舒羽勾着自己深色袖口的细白手指,有点没有办法,也确实不再不高兴了。


    他抬起手,指尖微动,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想捏一捏刚才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软肉,或者是像在没有人的时候那样,用指背蹭蹭她的耳垂。


    就在这时,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裴凛的手在空中极其自然地、流畅地转了个弯,理了理裴舒羽的领口。


    秦雅兰走出厨房时,正好看见裴凛神色如常地收回手,看着裴舒羽,对她说:“不客气。”


    裴凛的目光落在裴舒羽依然紧绷的肩膀上,又扫过她那双一直不敢直视他的、游移不定的眼睛。


    他看得出来,自己如果继续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会让她一直处于一种随时准备炸毛的应激状态,再这样下去,恐怕她晚上要睡不着觉。


    “时间不早了。”


    裴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适时地提出了告辞:


    “公司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秦雅兰有些意外,但也知道裴凛的时间宝贵:“这么早就走啊?”


    裴凛对秦雅兰说:“不用送了。”


    然后转向了裴舒羽:“明天早上把雪球从朋友家接回来之后,我会让司机给你打电话,你下楼来取。”


    很细心地帮她对了口供。


    裴舒羽立刻听懂了。


    “好”她乖巧地点头,“谢谢小叔。”


    裴凛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裴舒羽才感觉那股一直顶在喉咙口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还没等她彻底放松下来,正在收拾茶几的秦雅兰就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同:


    “宝宝,怎么连接兔子这种小事都要麻烦你小叔?”


    裴舒羽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连忙站直了身体,脑子转得飞快,把早就想好的理由搬了出来:


    “妈妈,不是我想麻烦是因为雪球的那个笼子实在太大了。我要是自己坐地铁或者公交车,根本搬不回来,打车的话,大部分司机也不让带宠物上车。”


    秦雅兰这才勉强被说服。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的手机准时响了,是司机。


    秦雅兰从六楼的窗户往下看,亲眼看到司机将雪球的豪华笼子抬下车。


    “天哪,那笼子真大。”秦雅兰感叹着,也彻底打消了心里的所有疑虑,“你小叔说得对,这要是让你自己搬回来,非得累坏不可。”


    谎言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母亲没有再怀疑什么,也并没有露馅的可能,裴舒羽放下了一些紧张。


    这两天温华的天气好得惊人,天空是高远而纯净的蓝。


    裴舒羽带着母亲去了老城区的学院路,那里有成片的复古红砖建筑和巨大的法国梧桐。


    她们像当地来往的人一样,手里捧着热的纸杯咖啡,坐在博物馆前的长椅上晒太阳,看着鸽子在喷泉广场起起落落。


    秦雅兰很喜欢这里那种安静、疏朗的氛围,拉着裴舒羽拍了很多照片。


    之后,裴舒羽还带母亲去了温华大学。


    这两天,她没有再和裴凛见面,甚至连聊天都刻意减少了次数,只是偶尔互道一声“晚安”。


    短暂的分别,让她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想念。


    但母亲在身边,暌违已久的、纯粹的母女时光,也让她感到一种温暖而心安的幸福。


    直到母亲来的第四天晚上。


    温华的五月夜晚宁静而凉爽。


    裴舒羽洗完澡,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靠在沙发上看书。母亲已经去卧室休息了,屋子里只有台灯柔和的光晕和她翻书的声音。


    就在这时,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舒羽下意识抬头。


    秦雅兰站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


    她穿着旧款的睡衣,头发散下来,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看着女儿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情绪。


    裴舒羽的心跳瞬间失速。


    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向下移动,看见秦雅兰手里,那个深色的丝绒盒子。


    在老旧公寓昏黄的灯光下,盒子显得格外精致、沉重,透露出与周围廉价家具格格不入的,奢侈品特有的质感。


    对戒的包装。


    “宝宝。”秦雅兰看着裴舒羽,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秦雅兰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现在的裴舒羽,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的、太让人省心的孩子。她安静、温顺,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很少提出过分的要求,甚至很少大声说话。


    但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丈夫去世之前,裴舒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那时候她才几岁,有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的残忍和任性。


    她会因为想吃一口街角的棉花糖,就赖在父亲的肩膀上不肯下来,揪着父亲的耳朵撒娇;也会因为新买的裙子颜色不够鲜亮,就坐在地板上蹬着腿大哭大闹,直到秦雅兰无奈地妥协,再给她买一条新的。


    裴舒羽曾经是有脾气的,是鲜活的,是知道“只要我哭,就会有人来爱我”的。


    可是后来,意外发生了。


    秦雅兰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悔恨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丈夫刚走的那两年,她自己都活得像个溺水的人,太过脆弱,没能在那场暴雨里撑起一把伞,反而需要在深夜里抱着年幼的女儿痛哭流涕,向一个孩子倾诉生活的艰难和债务的沉重。


    她亲眼看着裴舒羽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会为了棉花糖打滚的小女孩消失了。她的女儿变了,变成了会在她流泪时,用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然后小声说“妈妈,我不吃糖了,你别哭”的裴舒羽。


    裴舒羽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学会了把所有的渴望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我不喜欢”、“我不需要”来伪装自己的懂事。


    这种讨好的懂事,是生活硬生生磨出来的茧,是秦雅兰无能的证据。


    所以后来,生活稍微好转一些,秦雅兰就拼命地想弥补。


    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裴舒羽买最好的衣服,供她读温华大学,支持她学她喜欢的文学专业。


    她想把那个有点娇气的女孩养回来,想让裴舒羽重新拥有任性的底气。


    可她没想到,裴舒羽还是背着她,学会了那些她最不想看见的隐忍。


    至于裴凛。


    对于秦雅兰来说,这是一个虽然有着亲戚之名,却实际上如同符号一般存在的陌生人。


    关于裴凛的身世。


    小镇上许多人家都沾亲带故,他是丈夫本家远房亲戚的孩子,事实上血缘已经淡薄,但是裴凛的父亲于他们有恩。


    所以当他的父母因为意外去世,留下孤苦无依的裴凛时,丈夫一家义不容辞地接过了抚养的责任,将他接回了家。


    但那时候,裴凛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了。


    记忆里的裴凛,总是沉默的。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独来独往,不需要关怀,也不制造麻烦。


    因为年龄的差距,也因为裴凛那种近乎孤僻的早熟,秦雅兰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


    在这个家里,裴凛更像是一个暂住的、彬彬有礼的客人。


    他接受资助,然后用最优异的成绩单作为回报,仅此而已。


    丈夫去世后,裴凛也只是平静地回来参加了葬礼,然后又平静地离开,继续属于他的、注定不凡的、通往金字塔顶端的路。


    秦雅兰对他,有感激,因为他后来确实帮衬了家里很多;有敬畏,因为他现在的地位实在太高;但唯独没有那种看着晚辈长大的、热腾腾的亲近感。


    关于裴舒羽和裴凛的关系,秦雅兰有过怀疑。


    非常非常细微。


    像是一根落在厚地毯上的针,看不见,但偶尔踩上去时,会有一种隐秘的刺痛感。


    这种怀疑,一直到三天前的餐桌上,才真正成型。


    在裴凛提出实习的建议之后。


    裴舒羽手里的汤勺磕在了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紧接着,她转过头看向裴凛。


    她的女儿转头看向他的时候的表情,秦雅兰曾经很熟悉。


    带着点嗔怪、不满,甚至有一点点任性的瞪视。


    秦雅兰记得这个眼神。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丈夫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只有几岁的裴舒羽,也曾这样看过她。


    她的女儿曾经也是一个会撒娇的,天真的,任性的小女孩。


    而这,也是只有在面对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包容、确信无论自己怎么任性都会被原谅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态。


    在裴舒羽的那个眼神之后,看起来总是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裴凛,几乎没有犹豫地改了口。


    在那一刻,秦雅兰意识到,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在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


    许多线索串联起来,变得过分空旷的出租屋,裴舒羽曾经突然的搬离,圣诞夜的礼物,甚至更早以前,女儿喝醉那天,由裴凛接通的电话。


    所有的一切,慢慢拼凑成一个秦雅兰不敢去细想的可能。


    她告诉自己: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裴舒羽是一个懂事、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孩,她有分寸,不会乱来。不要多问,不要做一个讨人嫌的母亲,要给孩子留一点空间。


    像是一个明明闻到了烟味、却还要强迫自己相信家里没有着火的人,秦雅兰度过了几乎坐立不安的三天,拙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今夜,她有些睡不着,记得裴舒羽曾说过雨季潮湿,想帮她整理一下过冬时穿了的羽绒服。


    在最底下的羽绒服的口袋里,她摸到了一个丝绒盒子。


    首饰盒。


    秦雅兰在窒息中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明显是情侣款式的戒指。


    两枚即使不用试戴也能看出来的、尺寸悬殊的冷银色戒圈,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终于无法自欺欺人。


    第55章


    裴舒羽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审判。


    但审判并没有降临。


    秦雅兰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动作很轻,她把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重新放回裴舒羽冰凉的手心, 然后伸出手,慢慢地、坚定地抱住了她。


    怀抱很暖,带着母亲身上特有的、陈旧而安心的洗涤剂香气。


    “对不起,宝宝妈妈只是想帮你收拾一下冬天穿过的衣服。”


    秦雅兰的声音还带着轻微地颤抖, 她的身体也是。


    裴舒羽握紧了手里的戒指盒,艰涩地开口:“妈妈我”


    秦雅兰没有要求裴舒羽解释,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裴舒羽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一样,不断地用手抚摸她的头发。


    抱了很久以后, 她才轻轻开口, 说:“戒指很漂亮,怎么没送出去, 还藏着这里?”


    裴舒羽就明白, 母亲已经全部猜到了。


    但她并没有责怪她,或者制止她。


    她用一种溺爱的沉默, 全盘接受了。


    “妈妈,你前几天给我打电话, 说你在车站, 马上到家的时候”裴舒羽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我正在专柜买它。”


    秦雅兰愣了一下, 随即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勉强弯起一个弧度:“原来是因为妈妈,才把它藏起来不敢送吗?”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摩挲着丝绒盒子的表面,默了默,小声说,“也不是吧。”


    秦雅兰稍微退开了一些,她的眼眶有些泛红,摸了摸裴舒羽的脸颊,终于问:“在一起很久了吗?”


    “没有很久两个月吧。”裴舒羽说。


    秦雅兰看着裴舒羽的眼睛,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但是都没有说,只是又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牵住了女儿的手,说:“宝宝,不管怎么样,妈妈只希望你高兴。”


    她的声音很低,说:“妈妈爱你。”


    笨拙而又沉重的爱。


    它曾经存在于帕德镇潮湿发霉的墙角里,存在于中学逼仄的宿舍床铺上,存在于无数通报平安的电话电流里,存在于所有含着眼泪的微笑里。


    也存在于温华这间小小的、终年见不到太多阳光的出租屋里。


    从裴舒羽很小的时候,到她长大成人。


    秦雅兰被这份夹杂着巨大愧疚的爱意压得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太失败、太狼狈,所以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女儿的任何选择。


    她只能牵着裴舒羽的手,握紧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迷信的希望——


    她的宝宝,能不能永远永远幸福。


    裴舒羽看着母亲含泪的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喉咙像是被吸饱了水的海绵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她慢慢地开口,发现自己也已经哽咽,有点不太清楚地说:“妈妈我也爱你。”


    秦雅兰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秦雅兰吸了几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起头,对裴舒羽说:“要是定下来的话,回家一趟,和你爸爸也说一声吧。”


    裴舒羽怔了一下,随即乖顺地点头,轻声说:“好。”


    戒指盒被重新放进了袋子里,放在卧室能上锁的抽屉里。


    裴舒羽终于不再纠结什么时候将戒指送出。


    等母亲离开后,回到雪松湾的时候,她就会送给裴凛。


    她已经拥有了全部的勇气。


    这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像是一场温和而绵长的梦。


    秦雅兰是在下午离开的。


    她在进站口抱着裴舒羽嘱咐了很久,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看着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轰鸣,裴舒羽站在站台上,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因为怀揣着即将送出的秘密,而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夜幕降临时,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了楼下。


    初夏的夜晚风还是有些凉,车门打开,车厢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连带着裴凛身上那种干燥、沉稳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裴舒羽。


    她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秦女士走了?”裴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一边。


    “嗯。”裴舒羽点点头,身体放松下来,靠在真皮座椅上,“下午走的。”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流动的街景灯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裴凛侧过头,目光落在裴舒羽膝盖上一直紧紧护着的丝绒袋子上。


    “那是什么?”裴凛问。


    裴舒羽低下头,手指摩挲了一下袋子的边缘,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裴凛,眼睛亮晶晶的。


    “是给你的。”她说。


    裴凛愣了一下,视线在纸袋和裴舒羽的脸上逡巡了一圈:“给我的?”


    “嗯。”裴舒羽很认真地点头,声音软糯,“之前说过的这是我用自己赚的钱,给你买的礼物。”


    裴凛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袋子:“是什么?让我看看。”


    裴舒羽却像只护食的仓鼠一样,迅速地把袋子往怀里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现在不行。”她红着脸拒绝。


    裴凛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裴舒羽抱着纸袋,声音小小的,却坚持着自己的仪式感,“要等到家才能看,我来送给你。”


    这里是车上,前面还有司机,窗外是嘈杂的车流。


    不够郑重,不够安静。


    “真的不能现在看?”裴凛又问了一次,好像真的很想知道裴舒羽要送什么给他,“看一眼。”


    “不行。”裴舒羽摇摇头,把袋子抱得更紧了,“回家再给你。”


    裴凛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有动摇的可能。


    车厢内光线不算很亮,但是裴舒羽的眼睛很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执着,让等待变得难熬。


    确认无果后,他无奈地回头,催促司机开快点。


    车程被缩短了十分钟,裴凛等待的时间也少了十分钟。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投射在地板上。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入户门合上,电子锁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将初夏夜的风声、车流的喧嚣,以及即使在深夜也依然忙碌的世界,彻底隔绝在门外。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舒羽刚把手里的包放在柜子上,还没来得及换鞋,身后就传来了男人低沉的嗓音。


    “现在可以看了吗?”


    裴凛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外套都还没有脱,语气里很少见地带着一点急切。


    裴舒羽转过身。


    裴凛果然在看着她,让裴舒羽的心跳又变得很快,她想到自己要送出的礼物,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不过很小声地应了。


    “嗯”


    她将手指探入深蓝色的丝绒袋子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方棱角,她轻轻将它拿了出来。


    深蓝色的丝绒方盒在掌心摊开,质感沉郁而复古,像是捧着一颗并不起眼、却又沉重无比的星星。


    裴舒羽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她按开搭扣,随着一声极轻的“啪”,盖子弹开。


    银白色的素圈静静地躺在软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钻石或繁复的花纹,却折射着头顶流淌的灯光,泛着冷冽而柔和的光泽。


    她伸出手,牵住了裴凛垂在身侧的手。


    裴凛的手很好看,宽大、干燥,指骨分明,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力量感,掌心有着薄薄的茧。此刻被她温软的手指握住,他便极其顺从地摊开掌心,任由她摆布。


    裴舒羽从盒子里取出了那枚大一号的男戒。


    金属圆环抵住了他的指尖。


    裴舒羽有些难以呼吸,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静谧,她听见裴凛不算平静的呼吸声。


    她推着那枚指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过他的指腹,越过有些突出的指节,最后,那枚银色的圆环严丝合缝地停留在他的中指根部。


    不大不小,刚刚好。


    裴舒羽没有松开手,依旧虚虚地握着他的指尖,仰起脸看他。


    她的眼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脸颊绯红,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全然交付的孤勇:


    “怎么样?”


    裴凛垂眸看着手上的戒指,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在这种等待中,裴舒羽变得有点紧张,她晃了晃裴凛的手,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裴凛才很简短地说“很好看”。


    裴舒羽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发现裴凛好像忽然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因此一直沉默,但那些话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每一句都被裴舒羽接住。


    裴舒羽的手指无意识地去勾缠他的手指,指腹一下一下擦过那一圈戒圈,小声坦白:“前几天其实戒指被妈妈发现了。”


    裴凛原本正低头看着她玩弄自己的手指,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说:“是吗。”


    “不过妈妈没有生气。”裴舒羽感觉到了他的停顿,说,“她说,要是定下来的话就让你和我回去,和爸爸也说一声。”


    几乎是话音刚落,裴凛就立刻接了话:“什么时候回去?”


    他思索了一下,像是已经在脑海里迅速排开了行程表,说:“我下周末就有空。”


    “这么快啊”裴舒羽有点意外。


    裴凛低头看着她,反问:“没有定下来吗。”


    裴舒羽就不说话了。


    裴凛冲裴舒羽伸出手,说:“你的戒指呢?”


    裴舒羽就把盒子递给他。


    裴凛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过深蓝色的丝绒盒,取出了那枚属于她的、小一圈的素戒。


    他拉过裴舒羽的手,金属圈很快穿过指尖,顺着手指一路下滑,一推到底,牢牢地圈住了她的左手中指。


    随即,裴凛扣住了裴舒羽的手,两枚崭新的银戒在交握间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像是某种古老契约落成的钟声。


    严丝合缝,不再有退路。


    下一秒,阴影覆落。


    裴凛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先一步洒在她的唇畔,紧接着,是一个深重的吻。


    在唇齿相贴的间隙,裴舒羽感觉到裴凛收紧了扣着她手指的力道,那枚戒指硌得她有些微微发疼,但这种疼痛让裴舒羽感到安心。


    她听见裴凛低哑的嗓音,对她说“谢谢你的礼物”,话语溶在湿热的吻里。


    裴凛吻了很久,一直到玄关的感应灯熄灭,他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戒指盒落在地上,地点从黑暗的玄关移到了沙发边,裴舒羽半跪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沙发的扶手,一只手仍然被裴凛握着,她已经没有很多力气,垂软着放在裴凛手心。


    她被裴凛压得靠在沙发上,裙子的扣子被解开了一半,被吻地浑身发软。


    裴凛手上刚刚戴上的男戒还没有被体温彻底捂热,冰凉坚硬的金属戒圈顺着她脊椎骨的线条寸寸上移,冷与热的交替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


    金属的触感比简单的肌肤相亲还让人难以忍受,触碰时如同有电流窜过,让她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背。


    裴舒羽很清楚裴凛想要什么。


    长久以来被他用理智、风度严密封装的隐秘渴望,在得到她无声的、主动的承诺之后,终于难以克制。


    裴舒羽没有阻止,或者退缩。


    她能感受到裴凛的膝盖极其强势地挤入了她的腿间,隔着轻薄凌乱的布料,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抵着她。


    细碎而滚烫的吻落在她的锁骨、颈侧,是轻微的啃噬力度,裴舒羽的手指无力地插在他的发间。


    然而,忽然间,裴凛却停下了,他想起了什么,在裴舒羽耳边低声说:“家里没有东西,下次再说。”


    “那”裴舒羽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脸颊也是烫的,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点任性,推了推裴凛,说,“现在去买好不好。”


    裴凛撑起身体,看着裴舒羽。


    他当然没有办法拒绝她。


    帮裴舒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裴凛吻了吻裴舒羽的额头,直起身,穿好外套,拿起玄关处的车钥匙,对她说了“等我一会儿”,就出了门。


    第56章


    裴凛回到家的时候, 窗帘没有拉严。


    城市夜景被切割成细长的一条光带,投射在卧室深灰色的地毯上,像是一道静默的边界线。


    裴舒羽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抱到床上的。


    一切都发生得很急, 却又在裴凛的行动间显得条理分明。


    那些刚刚买回来的小方盒被随手拆开,塑料包装纸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细碎的、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裴舒羽陷在柔软的被褥深处, 视线有些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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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羞耻心后知后觉地泛上来,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挡住


    但手腕很快被人握住了。


    裴凛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 轻易地将其压在了头顶的枕头上。


    这个姿势让裴舒羽完全敞开,如同一种无声的献祭。


    “看着我。”裴凛的声音很沉,不像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诱导。


    裴舒羽被迫睁开湿润的眼睫,视野被昏昧交织的光影切割。


    视线尽头,裴凛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 此刻正翻涌着让她心悸的暗色, 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深海。


    还有那枚刚刚戴上的戒指。


    银色的素戒卡在他的中指指根。


    它太冷了,而裴舒羽太热。


    微凉的金属质感, 在空气的升温中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不经意的擦过,都带来一种略微发痛的战栗感。


    裴舒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想躲,却被那只戴着戒指的大手牢牢地扣住了退路, 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的领地里。


    无处可逃。


    接下来的时间被拉扯得混沌而!


    仿佛要在海浪中失重沉溺的恐慌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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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无力垂落在枕边的手, 此刻因为过度的紧张而痉挛般地收紧,死死地绞住了身下的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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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下一秒,这种孤立无援的挣扎就被强势地镇压了。


    一只更宽大、骨节更加分明的手覆了上来, 毫不留情地裹住了她颤抖的手背。


    裴凛没有给她独自逃避的机会,带着薄茧的指腹强势地挤入她紧攥的掌心,一根、一根地强行掰开她蜷缩的手指。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


    裴舒羽不仅无法握拳,连指缝都被对方寸寸填满。


    两只手在交错的光影中紧密地交缠在一起。


    汗水让掌心的皮肤变得潮湿滑腻,却又恰恰因为这份潮湿,让彼此贴合得毫无缝隙。


    他迫使她完全摊开掌心,随后指根重重地压向指根。


    坚硬的素戒又一次存在感极强地硌在了裴舒羽柔软的指缝间。


    在那些让她无法思考的、如同浪潮般连绵不绝的震荡里,金属指环就在她的指骨上反复研磨、挤压。


    硬质的金属摩擦着脆弱的皮肉,有些微疼,却又带着被彻底占有、被深深锚定的实感。


    过往岁月里所有的漂浮不定、所有的自卑怯懦,以及患得患失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裴凛用这种不留余地的方式强势地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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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凛裴凛”


    裴舒羽语不成调地喊着他的名字,像是在无措地求饶,又像是在这片汪洋里索取着唯一的氧气。


    她的手指虽然绵软无力,却还是在本能的驱使下,颤巍巍地、用力地回扣住了裴凛的手背。


    裴凛俯下身,温热的吻安抚般地落在她颤抖的眼皮上。


    “我在。”裴凛在她的耳畔低语,声音低哑得如同磨砂,却透着绝对的安稳,“我在。”


    裴舒羽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鬓角的碎发,她产生了一种眩晕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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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浪停歇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房间里弥漫着那股暧昧的气味,混杂着裴凛身上淡淡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裴舒羽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侧躺在裴凛怀里,脸颊埋在男人的颈窝处,呼吸还带着未平复的潮气。


    裴凛拥着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汗湿的后背。


    没有人很快地说话。


    过了很久,裴舒羽感觉裴凛动了一下,拉过了她的右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男人的嘴唇温热柔软,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素戒,也碰到了戒指下属于裴舒羽微凉的指尖,触感顺着指神经末梢传回来,再次带来一股细小的电流。


    “舒羽。”


    裴凛叫她的名字。


    去掉了姓氏的阻隔,这两个字在裴凛的齿间绕了一圈才吐出来,带着一点不熟练的滞涩感。


    “嗯”裴舒羽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还没从那场高热里缓过神来,只会本能地依赖着身后的热源。


    “我爱你。”


    裴凛的声音很低,沉稳笃定,透过紧贴的胸腔传过来,震得裴舒羽鼻尖一酸。


    她抬起头,看向裴凛,终于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我也爱你。”


    她的声音还是小小的,带着轻微的颤抖,但还是很好听。


    裴凛将裴舒羽抱得更紧了一些,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睫。


    视线扫过裴舒羽汗湿的额发和狼藉的被褥。


    “带你去洗澡。”他轻轻推了推裴舒羽。


    裴舒羽在他怀里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皮甚至都没睁开,没什么力气地说:“动不了裴凛,我困。”


    裴凛没有再坚持,起身下床。


    裴舒羽感觉身侧的热源骤然消失,冷空气趁虚而入,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抓住了残留着余温的枕头。


    不过很快,裴凛就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温热的湿毛巾和一杯水。


    裴凛并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被调到了最暗,像是老电影里某种暧昧不明的底色。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替裴舒羽擦拭了身体。


    裴舒羽的皮肤原本白得有些缺乏血色,但此刻那些斑驳的吻痕和齿印,沿着纤细的颈侧一路蜿蜒向下,每一处都在无声地控诉着裴凛刚才的失控。


    温热的毛巾掠过发红的皮肤,裴舒羽有些难为情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裴凛按住了膝盖。


    “别动。”裴凛低声道,“会着凉。”


    清理完毕后,他把裴舒羽扶起来,喂她喝了半杯温水。


    玻璃杯沿碰到有些红肿的唇瓣,裴舒羽顺从地张口吞咽。


    做完这一切,裴凛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一躺下,裴舒羽就自然地靠了过来,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裴凛没有睡。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呼吸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尾的薄红还没褪去,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粘连在一起,因为呼吸而轻微地颤抖着。


    很小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细得发青的血管。


    仍然非常,非常地美丽。


    裴凛曾经在她身上笨拙地学习比喻。


    初见时,他认为她像雨后的纤细花朵,并不明媚,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宁静的忧郁。


    在她醉酒后睡在他床上的那天,裴舒羽陷在深灰色的被褥里,像极了刚出生时的Cleo,睡在巨大的猫窝里。


    在她滑雪时撞进他怀里,以及醉酒时靠在他身上时,他认为她像一片羽毛,或者花瓣。


    在银溪的酒店,裴舒羽睡着倒向他,纤长的眼睫无意间扫过他的掌心时,那种细微的痒意,让他联想到雪天的一片花瓣落下。


    在圣诞晚宴的时候,他认为裴舒羽像两年前的一月,他在北海道屈斜路湖的冰面上,见过的那只离群的天鹅。


    在苏黎世的酒店里,看着她微张的嘴唇和睡颜,他认为她的嘴唇像是某种花瓣很薄的重瓣洋桔梗。


    但这所有的比喻,似乎都还不够精准。


    如今,裴凛找到了最为合适的喻体。


    从十年前开始,他就生活在温华。


    这是一座多雨的城市,天空常年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冬季湿冷入骨,寒风能穿透最厚的大衣,唯独那座著名的深水港终年不冻。


    他在这里,用十年时间,构建起属于他的世界。


    裴凛的世界本质上是坚硬的。


    是由精密咬合的齿轮、冷硬的机械零件、以及永远不会出错的数据构成的。


    在他的逻辑里,世界是直线构成的几何体,两点之间永远只走最短路径。


    生活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排除故障,然后继续高效地向前行驶。


    裴舒羽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柔软,是人文意义。


    是温华不冻港的西太平洋暖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今天真的非常努力和审核搏斗了,最后还是没有过审,所以只能重新写了一版绿色版,呜呜呜几乎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做,希望大家满意这个版本!


    决定在这里结束正文!谢谢大家!


    不过全文还没结束,后面还有大概9章的内容,包括大家想看的求婚和结婚,还有很多很多番外^^


    关于下一本,《瞬夏梦》的前三章已经发布,是一个明媚的,关于夏天的故事,大家喜欢的话可以收藏一下!不冻港的番外发完之后就会更新下一本!


    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拜托拜托啦


    第57章


    暑假正式开始了。


    裴凛对让她去公司实习这件事表现出了某种反常的执拗。裴舒羽想了想, 把这归结为一种隐晦的、裴凛极少展露的对陪伴的索求。


    于是在回小镇和小学期开课前的这段空档里,她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答应去公司消磨几天时间。


    裴舒羽起初待在裴凛给她安排的那个工位上, 看教授发来的文献资料。


    看起来很普通的座椅事实上似乎是经过精心调试的,腰托的位置不偏不倚, 恰好能托住她总是容易泛酸的后腰。


    面前的落地窗百叶被拉起了一半,正对着温华湾湛蓝的海面。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栅,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周围的同事并不知道她和裴凛的关系,只当她是哪位高管塞进来的关系户, 或者是来镀金的实习生。


    大约是因为裴舒羽长得实在太乖,又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给人添麻烦,大家对她展现出了带有距离感的善意。


    “那个你要喝咖啡吗?”


    隔壁桌的女生滑着椅子凑过来,手里拿着两包挂耳包,声音压得很低:“茶水间新换的豆子,味道还不错。”


    裴舒羽愣了一下, 视线从厚厚的文献资料上移开。她有些受宠若惊, 随即礼貌地弯起眼睛笑了笑,轻声拒绝:“不用了, 谢谢, 我自己带了水。”


    女生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脸颊微红地回去了, 私下里还在群里感叹新来的实习生脾气真好,长得也很漂亮。


    裴舒羽并不知道这些议论。她谨记着裴凛早上的嘱咐——“待在工位上, 别乱跑, 等我吃饭”,于是真的就像一颗被钉在那里的图钉,哪里也没去。


    直到饭点, 周围的工位陆陆续续空了下来,喧嚣声远去,整个办公区变得空荡荡的。


    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裴舒羽回过头,看见裴凛不知何时站在了过道尽头。他并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午餐是在裴凛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吃的,那是两份虽然精致但稍显冷清的定食。


    吃完饭,裴凛指了指办公室里侧的一扇隐形门。


    “进去睡会儿。”他看了一眼腕表,“我还有一个视频会议,结束了叫你。”


    裴舒羽确实有些困倦。那间休息室比她在家的卧室还要昏暗安静,有着极好的隔音效果和恒温系统。她躺在那张深灰色的床上,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裴舒羽是被枕边手机的震动声叫醒的。


    裴舒羽迷迷糊糊地按掉闹钟,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大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迟钝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公关部的实习生,而午休时间好像已经结束了。


    房间里很暗,裴舒羽掀开被子,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穿上鞋,快步走到门口。


    她推开那扇隐形门,办公室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意识还有些混沌,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视野才逐渐清晰。


    裴凛还在工作。


    他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戴着那副银边的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进行那场还没结束的会议。


    听到休息室开门的动静,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按了一下静音键,然后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脸上。


    裴舒羽站在休息室门口,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神懵懵的。


    “醒了?”裴凛问,视线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怎么不多睡会儿。”


    “闹钟响了”裴舒羽小声说,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摆,“我要下楼去工作了,迟到的话影响不好。”


    裴凛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摘下了眼镜,随手放在桌边,然后向着落地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裴舒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住了。


    在她睡觉的这一个小时里,办公室的格局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就在裴凛办公桌不远处的落地窗边,多了一套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单人沙发和一张高度适宜的小圆桌。


    而此刻,那张桌子上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那叠厚厚的西语文献,还有她那个粉色的保温杯。


    甚至连她在楼下没写完的那支笔,都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电脑旁边,笔帽都已经扣好了。


    裴舒羽呆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裴凛。


    “怎么都在这里?”


    “我让人拿上来的。”裴凛语气淡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调度。


    “可是”裴舒羽有些迟疑地指了指楼下的方向,“我的工位在下面。”


    “那里太吵,椅子也不舒服。”裴凛说。


    他又重新戴上了眼镜,视线转回屏幕,似乎准备继续刚才的会议,但在重新连通语音之前,他给了裴舒羽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而且,你今天又不是来实习的。”


    裴舒羽愣了一下,问他:“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裴凛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很理所当然地开口:


    “你不是来陪我的吗。”


    裴舒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她答应来公司,确实是因为裴凛。


    她抿了抿唇,没什么办法地看了一眼又开始摆出开会的样子的裴凛一眼,乖乖地坐到了座位上。


    最后,这一周还是在裴凛的办公室里度过的。


    裴舒羽原本有些害怕打扰裴凛的工作,总是坐在位置上不敢发出很大的声音,在秘书或者特助敲门进来送文件、或是神情严肃地汇报工作进度时,她都会很不自在。


    但后来她发现,裴凛自己就很不认真。


    起初裴舒羽并没有察觉,她带了几篇晦涩的专业文献过来啃。


    办公室里恒温安静,只有中央空调极其细微的运作声和裴凛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这种白噪音其实很适合阅读。


    她看得投入,手里握着一支荧光笔,在打印出来的纸张上做标记,眉头因为遇到难解的长难句而微微蹙起。


    看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抬起头想休息一下,却猝不及防对上了裴凛的视线。


    裴凛没有在看屏幕,也没有在看手里的钢笔,维持着一个单手支着下颌的姿势,视线此刻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裴凛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抓包的慌乱。


    他只是很自然地、淡定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他刚刚只是在思考某个复杂的问题时,目光恰好无意识地在那个方向停留了片刻,而裴舒羽只是刚好出现在了那个落点上。


    如果是第一次,裴舒羽大概真的会以为是巧合。


    她甚至反省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翻页的声音太大了,于是动作更加轻手轻脚,重新低下头去。


    可是没过多久,她抬起头,又发现裴凛在看这边。


    这一次,裴舒羽低下头,留了个心眼,假装还在看书,余光却悄悄地往办公桌的方向瞥。


    果然。


    裴凛并没有在处理桌上早就摊开的文件。


    他手里的钢笔甚至都没有摘下笔帽,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笔杆,而脸微微侧着,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裴舒羽猛地抬头的瞬间——


    裴凛又动了。


    他拿起手边的咖啡杯,极其自然地递到嘴边抿了一口,视线随之垂下,重新落回了面前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破绽。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但当一下午这种场景重复发生了四五次之后,裴舒羽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这位裴总正在光明正大地利用上班时间,看着她发呆。


    “裴凛。”裴舒羽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叫他。


    裴凛转过头来,神情一派正直冷淡:“怎么了?”


    裴舒羽质问他:“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工作,一直在看我。”


    裴凛先说“有吗”,然后在裴舒羽的瞪视中从善如流地改口说“对不起”。


    道歉道得太快,反而让裴舒羽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没了用武之地。


    她脸颊有些微热,觉得裴凛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悔改的意思。


    “既然知道不对那你不要看了。”


    裴舒羽为了以此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特意把手里的荧光笔盖上了笔帽,板着脸,像个严肃的监工,“认真工作。”


    裴凛看着她那副努力装出威严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随后又恢复了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认真评估这个要求的可行性。


    “有点难。”


    裴凛诚实地给出了反馈,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无奈的坦率,“但我会努力。”


    裴舒羽:“”


    就在她以为裴凛说完这句就会重新投入工作时,裴凛却突然推开办公椅,站了起来。


    裴舒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怎么了?”


    裴凛没说话。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迈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窗边的小圆桌旁。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裴舒羽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裴舒羽还要再问,裴凛已经俯下身来。


    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他只是从身后虚虚地环住了裴舒羽,双臂撑在她身侧的椅子扶手上,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属于裴凛身上那种好闻的、冷冽的植物香气瞬间包围了裴舒羽。


    但他靠过来的动作却很沉,像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终于找到了舒服的软垫,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重量。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舒羽敏感的侧颈,有些痒。


    “既然不能看。”


    裴凛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上传来,带着一丝干涩的沙哑,像是真的在为了工作而忍耐着什么。


    他侧过头,鼻尖蹭过裴舒羽颈侧,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就先充会儿电。”


    松开手后,裴凛确实如他所言,效率回升了不少。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动静。


    只是这专注里到底掺了多少水分,只有裴凛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说:昨天解锁章节几乎整晚没睡,结果还是今天才放出来TT


    所以这一章更新稍晚了一点,请大家理解


    明天的更新还是中午12点


    第58章


    周六清晨, 两人登上了从温华开往内陆的列车。


    为了舒适,裴凛订的是商务座。车厢里冷气充足,隔绝了初夏的暑气, 只有列车飞驰过轨道时极轻微的震动感。


    随着列车一路向西疾驰,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


    温华标志性的、湿润的深蓝色海岸线逐渐后退、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颜色逐渐加深的植被。


    空气似乎都变得干燥了起来,偶尔能看到远处裸露着灰褐色岩层的矿山轮廓,那是内陆独有的地貌特征。


    这是裴舒羽来到温华上大学后,第一次回家。


    虽然商务座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平休息, 但裴舒羽并没有睡意。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景色,眼睛亮晶晶的,掩饰不住自己的雀跃。


    “还有多久才到?”裴舒羽转过头,小声问身边的人。


    裴凛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 侧头看了看电子屏上的站点提示:“四十分钟。”


    他看着裴舒羽那副急切的样子, 问:“很想回家了吗?”


    “对呀,”裴舒羽承认, “好久没回家了, 很想家了,我来温华之后都没有回去过呢。”


    裴凛点点头, 说:“我也没怎么回去过。”


    确实,自从裴凛前往温华就读大学之后, 回帕德镇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个充满了煤灰味、机械轰鸣声的矿业小镇, 对于如今的裴凛来说,似乎已经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过去。


    就在这时,裴舒羽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裴舒羽点开, 母亲温和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宝宝,妈妈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到车站接你们,到了之后你带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称呼,最后说:“你带裴凛在老地方等我。”


    裴舒羽刚想对母亲说好,一只手这就样横插过来,拿走了裴舒羽的手机。


    裴舒羽抬头,对上裴凛的视线。


    他拿过裴舒羽的手机,贴在自己的耳边,说:“秦女士,我是裴凛。”


    母亲似乎说了什么,裴凛听完了,接着说:“您不用来接,我已经安排了专车,司机在车站等了,您在家等我们就好。”


    秦雅兰大概是说了好,裴凛把电话还给了裴舒羽,母亲对裴舒羽说:“妈妈在家里等你,菜已经做好了,都是你喜欢的。”


    然后挂断了电话。


    列车正好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


    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裴凛冷峻的侧脸上。看着窗外逐渐显露出的、带着粗犷工业气息的城镇轮廓,裴凛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对他而言,这里不仅仅是故乡,更是他和裴舒羽产生羁绊的起点。


    广播声提示到站,列车缓缓减速,最终停靠在了帕德站的站台旁。


    车门打开的瞬间,那股属于内陆干燥的尘土气息,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


    帕德镇的火车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虽然后期翻修过,但依旧有着时光打磨后的陈旧感。


    没有温华火车站通透宏大的玻璃穹顶和自动感应的恒温系统,站台的水泥地面有些斑驳,头顶的遮雨棚因为常年受到矿区粉尘的侵蚀,泛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蒙蒙的铁锈色。


    裴凛单手提着两人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开路。


    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西裤笔挺,脚下的皮鞋一尘不染。


    在这人流嘈杂、充斥着大包小裹编织袋、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煤灰的陈旧站台上,他那副冷淡矜贵的精英派头显得尤为扎眼,仿佛是误入了一张泛黄旧照片里的高分辨率人物,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围有不少路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甚至有人因为他过于出众的气质而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但裴凛神色如常,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或不适,更没有像那些刚回乡的年轻人那样掩鼻皱眉,只是脚步沉稳地穿过略显拥挤的人群,熟练地避开地砖上几处积水的凹坑,自然得仿佛他昨天才刚从这片土地上走过。


    “跟紧。”他侧过头,简短地提醒身后的裴舒羽。


    来接两人的黑色轿车就停在路边,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接过行李放入后备箱。


    随着车门关上,帕德镇那略显嘈杂的街道声被隔绝在外。车子沿着宽阔却有些龟裂的柏油路一路向北,渐渐驶离了热闹的镇中心,两旁的建筑从灰扑扑的商铺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草坪和稀疏的针叶林。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幽静的社区街道,停在了一栋白色的木质独立屋前。


    这是裴舒羽父亲还在世时买下的房子。


    典型的内陆小镇风格,独立屋,两层高,带有一个宽敞的前廊和尖顶阁楼。


    外墙的白色护墙板虽然因为常年的日晒风吹而有些泛黄,边角处也露出了底下的木纹,但玻璃窗被擦得透亮,前院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廊上还挂着一串用贝壳和干松果做成的风铃。


    它看起来并不气派,甚至在周围新建的红砖房衬托下显得有些老旧,但透着一股干净、安宁的生活气息,像是随时都在等着归人推门而入。


    车子刚在碎石铺就的车道上停稳,还没有按喇叭,房子的前门就被打开了。


    秦雅兰推开防蚊的纱门,匆匆走了出来。她穿着简单的居家服,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显然是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宝宝!”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女儿,秦雅兰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她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拉住裴舒羽的手:“宝宝,赶路辛苦了。”


    裴舒羽笑着抱了抱母亲,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这时,后备箱“咔哒”一声弹开,裴凛提着两个行李箱走了过来。


    秦雅兰的笑容在看到裴凛的那一瞬间,明显地凝滞了一下。


    她好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裴凛比较合适,有点拘谨地打了招呼,说:“裴凛,你应该很久没回来了吧。”


    裴凛微微颔首,说:“是的,上次回来还是大学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了裴舒羽一眼,上次回来是裴舒羽的父亲去世的时候。


    秦雅兰引着他们进了屋。


    玄关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铺着深红色的地垫。换了鞋走进室内,一股淡淡的柠檬和木蜡油混合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屋内的陈设大多有些年头了。客厅铺着深色的橡木地板,踩上去虽然结实,但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米色的布艺沙发虽然有些塌陷,但被洗得发白的碎花沙发套罩得严严实实,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块钩针编织的盖毯。


    靠墙的红砖壁炉虽然现在用不上,但炉膛被打扫得很干净,上方的木质壁炉架上摆满了裴舒羽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叶片垂下来,给这间有些老派的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机。


    裴凛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和他记忆中那个充斥着压抑哭声、满屋黑纱的灰暗场景截然不同,现在的这个家,明亮、整洁,充满了生活的琐碎气息,仿佛那个沉重的过去已经被时光温柔地抚平了。


    “舒羽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一间吗?”裴凛收回视线,淡声问道。


    “啊,对,还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秦雅兰连忙回答,正想上前帮忙,“箱子沉,我来”


    “不用。”


    裴凛避开了她的手,轻松地提起那只对他来说并不算沉重的行李箱,长腿迈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裴舒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推开那扇白色的木门,属于裴舒羽的小天地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色调极为清新的房间,以森林绿和雾霾蓝为主色调,像极了内陆夏季清晨的颜色。


    墙壁上贴着浅绿色的竖条纹壁纸,窗帘是深一点的墨绿色丝绒,遮光性很好。单人床上铺着也是同色系的蓝绿色床品,被子叠得很整齐,房间里有阳光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整面白色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书。从硬皮的专业书籍到翻得卷边的文学小说,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漫画,每一本都被按高矮顺序排列得井井有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整个房间显得安静而书卷气十足,干净得仿佛这几年主人从未离开过。


    裴凛将手中的行李箱轻轻放在写字台旁,视线在那面书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并没有要多做停留或者坐下的意思。


    裴舒羽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漆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为了掩饰某种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的微妙情绪。


    “那个妈妈给你安排了客房。”


    她垂着眼睫,补充了一句,“在走廊另一头。”


    这意味着在这个家里,他们要分开居住。


    裴凛神色未变,淡淡地应了一声:“好,走吧。”


    客房位于二楼的尽头,采光不如裴舒羽的房间好,窗外对着的是后院高大的云杉树。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双人床,一个立柜,还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桌。虽然略显单调冷清,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然是秦雅兰精心准备过的。


    裴凛将自己的行李放下,简单环视了一圈,便脱下了外套挂在臂弯里,同裴舒羽一起下了楼。


    午饭过后,日头稍微偏西了一些。


    裴凛没有休息,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肃穆的深色衬衣。裴舒羽也回房间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裙衣。


    “出发吧。”


    门外的车道上,那辆负责接送的黑色轿车早已静候多时。


    秦雅兰没有跟去,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着车门沉闷地合上,引擎发出了低沉平稳的嗡鸣声。


    途经镇中心边缘时,裴凛示意司机在一家红砖外墙的老式花店旁停下。


    推开挂着铜铃的木门,店内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植物清香。


    裴凛挑了一束盛开的白百合与白玫瑰,只选了厚实的褐色牛皮纸简单包裹,最后系上一根麻绳。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社区,沿着起伏的公路向着镇子北边的山坡开去。


    那里是帕德镇的公墓,也是裴舒羽父亲,裴凛养兄的长眠之地。


    第59章


    车子最终停在了半山腰的黑色铁栅栏前, 这里的地势开阔,风比山下还要大一些,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不过并不刺骨,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


    两人下了车, 裴凛走在裴舒羽身后半步的位置,无声地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口。


    穿过整齐排列的低矮石碑,脚下的草地有些湿软。他们在一块大理石墓碑前停下。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温和, 眉眼间与裴舒羽有几分相似,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年纪。


    裴舒羽走上前,慢慢蹲下身。怀里的牛皮纸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脆响,是这里唯一的动静。


    她将那束白百合与白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底座旁,素净的花瓣在灰色的石头前显得格外柔软。


    裴舒羽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石碑上刻着名字的凹痕, 指尖传来一阵沁凉的触感, 却并不让人觉得冷。


    她在心里轻声默念。


    爸爸,我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虽然有点突然, 甚至可能有些冒险,但我现在的感觉并不坏。如果您还在的话, 应该也会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对吗?


    请您保佑我, 也保佑我们。


    裴凛站在裴舒羽身后,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没有说话,无声地支撑着她。


    两人在风中静立了许久,裴舒羽回过头,对裴凛小声说:“走吧。”


    裴凛才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漫漫离开了墓园。


    回到家时,暮色沉沉。


    屋内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夜晚的寒意。晚饭过后,裴舒羽下楼倒水,经过走廊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裴凛正伫立在一楼侧厅的那面照片墙前。


    那是秦雅兰这么多年来精心布置的角落,挂满了裴舒羽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有她缺了门牙对着镜头傻笑的,有穿着大一号的演出服笨拙地在舞台上比划的,还有满脸泥巴举着铲子在花园里探险的。


    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正极其专注地审视着自己的黑历史,裴舒羽只觉得脸颊瞬间有些发烫,那种被窥探到童年糗事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转身溜走。


    然而裴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修长的手指越过那些漂亮的艺术照,精准地落在角落里一张略显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四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几乎有她脸那么大的旧皮球,眼神显得格外倔强可爱。


    “这个,”裴凛转过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细碎的笑意,“是什么时候?”


    “那是五岁的时候因为隔壁小孩想抢我的球,我不肯给他玩。”裴舒羽支支吾吾地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在为自己幼时的小气感到窘迫。


    裴凛闻言,视线在照片上那个鼓着脸、满眼防备的、不太高兴的小女孩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通过这张薄薄的相纸,去触碰一段他未曾参与的时光。


    裴舒羽总是文静,温顺,说话都很小声,表情也是。


    初见时,她那样怕他,永远低垂着眉眼,恨不得缩进墙角的阴影里。一旦裴凛的目光扫过去,她就会下意识地僵直脊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原来她小时候也会因为心爱的东西被抢夺而愤怒,也会露出这种张牙舞爪、寸步不让的神情。


    裴凛的目光落在裴舒羽泛红的耳廓上,产生了一种很淡、但是很清晰的庆幸。


    现在,在他身边呆久了,裴舒羽的脸上也会偶尔出现这样的表情,确信着眼前的人是安全的,所以流露出属于本真的娇气和任性。


    这是她给予裴凛的特权。


    “很可爱。”裴凛低声说道。


    裴舒羽还是很不好意思,细声细气地对裴凛说:“不要看了好不好。”


    裴凛这才不看了。


    “好,听你的。”


    他依言收回了目光,甚至十分配合地往后退开了半步。


    考虑到场合,裴凛没有做什么过度亲密的举动,只是伸手摸了摸裴舒羽毛茸茸的发顶,好像是在安抚她。


    裴舒羽抬起头,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很害怕被母亲发现,逃也似地抱着水杯上楼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下午启程返回。趁着上午还有些时间,裴舒羽带着裴凛去了镇上。


    小镇的早晨苏醒得很早,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空气中弥漫着牛奶的醇香和刚出炉面包的甜味。


    裴凛已经尽量低调,站在小镇的街道上,还是引来了一些路人的侧目。不过他并不在意,始终不紧不慢地走在裴舒羽身侧,替她挡去来往行人的碰撞。


    路过街角一家挂着彩色招牌的店铺时,裴舒羽的脚步慢了下来。


    裴凛侧过头,看见是一家宠物店。


    有些年头了,玻璃橱窗擦得并不算是特别透亮,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猫狗海报。门口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同样有些陈旧。


    裴舒羽转头看了裴凛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带着几分期待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混合着沐浴露和动物特有的味道。


    靠墙的一排透明展示柜里,几只刚满月的小狗正在互相打闹,一只金毛幼犬像是感应到了客人的到来,趴在玻璃上努力摇晃着尾巴,黑漆漆的眼睛湿漉漉的。


    旁边的猫爬架上,一只布偶猫正慵懒地舔着爪子,对外界的动静毫不在意。


    裴舒羽走到展示柜前,微微弯下腰,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那只热情的金毛幼犬。小狗立刻兴奋地追逐着她的指尖,憨态可掬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裴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在他看来有些吵闹的小生物,最后还是落回了那个蹲在地上的纤细身影上。


    裴舒羽喜欢毛茸茸的生物,裴凛一直知道。


    “有想买的吗?”他低声问。


    裴舒羽赶紧对他摇了摇头,说:“我就是想看看。”


    然后站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拉着裴凛的衣袖往店铺的另一边走去。


    那边摆着一排木质柜笼,不再是猫猫狗狗,而是一些体型更小的宠物,比如兔子和仓鼠,在玻璃里休憩。


    裴舒羽在柜笼前停下,看向笼子里的小兔们,说:“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在这里看见过一只垂耳兔,它也是白色的,耳朵尖上有一点灰,当时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生物,我就记住了它的名字,想以后有机会就养一只。”


    裴凛好像能通过她的描述,看到那个还是高中生的裴舒羽,是如何趴在玻璃上,满眼渴望地注视着笼子里的小兔子。


    “我那时候每天放学都会特意绕路过来看看它,也不敢跟家里说想养,就只是看着。”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因为妈妈也很忙,没有时间帮我照顾兔子的。”


    “后来有一天它不见了,老板说是被人买走了。我为此难过了好久,每次路过这里还会忍不住往里看,想着万一它又回来了呢。”


    裴舒羽说着,视线从笼子里那几只正凑在一起吃草的兔子身上移开,慢慢转过身,仰起头看向身边的裴凛。


    周遭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的木屑与动物饲料的气味,并不算好闻,但她转过身仰头看向裴凛时,眼底却像蓄了一汪很干净的水。


    “所以”她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说,“我生日的时候,你把雪球送给我,我其实特别特别开心。”


    裴舒羽总以为,那些因为年幼无力而错失的愿望,就像风干的花瓣一样,最终只能作为遗憾夹在记忆的缝隙里。


    她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把她曾经弄丢的愿望,又重新捧到了她面前。


    裴舒羽往前挪了小半步,鞋尖几乎抵着他的,仰着脸,语气轻软,却带着十二分的珍视。


    “特别谢谢你把它送给我。”


    她停顿了一下,眼睫轻轻颤动,嘴角抿出一个很浅,不过很甜蜜的弧度,小声补充道:“我真的很喜欢它。”


    裴舒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被她咬的很清晰,将当初未能说出口的情绪,一点一点剖白给裴凛。


    裴舒羽的二十岁生日,裴凛送了她两样东西。


    一辆轿跑,一只垂耳兔。


    前者给了她前往任何地方的底气,后者给了她在陌生城市里关于陪伴的慰藉。


    现在,雪球在雪松湾享受着自动喂食器和恒温系统,还有取之不尽的草莓冻干。


    灰蓝色的轿跑停在车库里,裴舒羽偶尔会开出去兜风。


    裴凛垂眸看着裴舒羽,对她说:“不用谢。”


    “送礼物,就是想要你喜欢。”


    不管是亲自去兔舍挑选裴舒羽所说的“荷兰垂耳兔”,还是提早为她定制她喜欢的,灰蓝色的车,对裴凛而言,都不属于需要被记在账上的付出。


    不需要感激涕零,也不需要铭记于心。


    裴凛的逻辑链路很简单:裴舒羽想要,裴舒羽得到,裴舒羽喜欢,裴凛感到满意。


    这就够了。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裴舒羽的头顶,再次落回笼子里那几只正在耸动鼻子的生物上,微微蹙了一下眉,很认真地问裴舒羽:


    “不过,为什么喜欢垂耳兔。”


    “和那种把耳朵竖起来的相比,除了听力结构可能受阻之外,还有什么区别?”


    第60章


    裴舒羽没想到裴凛会把一个简单的喜好问题上升到生物结构的程度。


    她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没忍住,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


    她转过头,走到一只垂耳兔的笼子外, 隔着玻璃,用手指虚虚描摹了一下兔子那对耷拉在脸颊边的长耳朵, 说:“可是”


    “耳朵垂下来,看起来就很乖啊。”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一个没什么道理的理由:“看起来没什么防备心,也不会时刻警惕着周围好像很依赖主人的样子。”


    裴凛垂眼看着裴舒羽。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和因为说话而微微鼓起一点的脸颊。


    他觉得裴舒羽给出的理由虽然逻辑不通,但非常有说服力。


    下午启程返回温华的火车上,裴舒羽靠在窗边睡着了。


    裴凛将遮阳帘拉下来一半,挡住了刺眼的夕阳,只留下一道昏黄的光线,安静地落在她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肩膀上。


    在温华度过的第一个夏季, 比裴舒羽想象中更加干燥、明媚。


    没有了那些恼人的阴雨天, 日子变得清爽而利落。在夏季的尾声,她凭借优异的绩点顺利拿到了系里的助教工作, 忙碌而充实的生活填满了她的日常。


    大二开学没多久, 林悦在一次闲聊中随口提了一句,说陆程瑞好像退学了。


    没有人知道具体原因, 或许是家里出了变故,或许是别的什么。


    这个名字曾经像一团挥之不去的乌云, 如今听来却轻飘飘的, 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裴舒羽只是愣了一瞬,便淡淡地“噢”了一声,转身便将这段过往彻底抛诸脑后。


    时间像流水一样淌过, 转眼便入了冬。


    感恩节前夕,温华下了一场早雪。


    屋内的地暖开得很足,将窗外的寒气隔绝殆尽。


    裴舒羽洗完澡,裹着厚实的毛毯窝在沙发一角看书,裴凛则坐在旁边处理邮件,偶尔伸手端起咖啡抿一口,瓷杯磕碰托盘发出轻微的脆响。


    气氛安静得有些催眠。


    裴凛合上电脑,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探进毯子里,握住了裴舒羽有些微凉的脚踝。


    “假期有安排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裴舒羽视线还没从书页上移开,摇了摇头:“太冷了,不想动。”


    裴凛的手指在她脚踝凸起的骨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调平缓而温和:“那要不要去银溪看看?”


    裴舒羽翻书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裴凛:“银溪?是去年去的那里吗?”


    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确实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在那里,裴凛第一次开始躲避裴舒羽,也是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错位。


    裴凛点点头,说:“上次走得太急,没有坐缆车。”


    “还想去吗?”


    不等裴舒羽回答,他又补充道:“现在雪已经停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几天的天气都不错,缆车正在正常运行。”


    裴舒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那我们明天出发吗?”


    “嗯。”裴凛的手指顺着脚踝向上滑了一点,隔着布料扣住他的小腿,“我都安排好了。”


    又是那条熟悉的海天公路。


    一侧是积雪未消的巍峨山脉,另一侧是深沉浩渺的海湾。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将窗外凛冽的风声隔绝在外。


    和上次有些拘谨和生分的沉默不同,这次裴舒羽甚至有闲心指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树梢,同裴凛说两句闲话。


    裴凛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回应。


    抵达银溪时天色已晚。


    入住的依旧是去年那家度假酒店,连房间的格局都大同小异。


    裴舒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灯火点亮的银装素裹的小镇,忽然生出一种时间回溯的错觉,仿佛这一年发生的种种变故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出去走走?”


    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从身后绕过来,带着裴凛手心的温度,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她的脖颈。


    裴舒羽将下巴缩进柔软的绒毛里,点了点头。


    夜晚的银溪比白天多了几分童话般的静谧。


    两人沿着扫清积雪的石板路漫步,最后停在了博物馆门前的广场上。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浓郁甜腻的肉桂与焦糖香气。


    裴舒羽循着香味望去,那个卖油炸甜饼的小木屋前依旧排着长队。


    她停下脚步,拽了拽裴凛的大衣袖口,眼睛亮晶晶地看过去。


    裴凛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条蜿蜒的队伍,又低头看了看裴舒羽期待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牵住她,走到了队伍末尾。


    夜风有些刺骨,裴凛侧过身,极其自然地站在了上风口,替裴舒羽挡住了大半的冷风。


    队伍挪动得很慢,裴舒羽盯着广场中央的长椅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仰起头看向裴凛。


    “那个时候”她声音闷在围巾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有个男生好心送我这个,你直接就给我扔了。”


    裴凛垂眸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是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你当时好凶。”裴舒羽小声控诉。


    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在翻旧账。


    “一看就是在生气,也不说为什么,把我的甜饼拿走了,还冷着脸教训我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我都吓到了。”


    她顿了顿,又很轻地补充了一句:“我也知道不能接陌生人的东西,但我当时真的很想吃,就想着咬一口再丢掉。”


    裴凛看着裴舒羽被风吹得有些红的鼻尖,过了几秒,才说:“我不是后来给你买了。”


    裴舒羽眨了眨眼,忽然问:“裴凛,你不高兴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喜欢我了?”


    风好像停了一瞬。


    四周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


    前面的人刚好买完离开,轮到了他们。


    裴凛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帮裴舒羽点了一份经典的肉桂糖口味,付了钱,转过身,将散发着甜香的面饼递到裴舒羽手里。


    然后,不得不对她承认,说“是”。


    得到满意的答案,裴舒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裴凛揽住了肩膀。


    “外面太冷了。”裴凛说,“回酒店吃。”


    回到房间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终于被暖气驱散。


    裴舒羽洗漱完,窝进了客厅柔软的沙发里。


    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色雪山,在夜色中显得沉默而温柔。


    房间里暖气很足,落地窗外是沉默屹立的雪山,屋内只有电影低沉的背景音。


    沙发很深,裴舒羽身上盖着一条羊绒毯子,整个人几乎是陷在裴凛怀里的。


    起初她还强撑着精神盯着屏幕,试图跟上剧情,但裴凛的肩膀实在太稳、太让人安心,加上车马劳顿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彻底失去了支撑,歪靠在了裴凛的颈侧。


    裴凛微微侧过头。


    呼吸间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很淡的牛奶味,混杂着刚才那块甜饼残留的一点肉桂辛香。这种温热甜软的气息,在他颈边无声地洇开。


    借着屏幕上明明灭灭的光,他垂眼看着她。


    裴舒羽睡得并不沉,眼睫随着呼吸偶尔不安分地颤动两下,在眼睑下方扫下一片细碎而脆弱的阴影,像栖息的蝶。


    裴凛看着那两扇羽翼般的睫毛,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忽然抬起手,伸出食指,指腹极轻地在那排卷翘的睫毛上碰了碰。


    有些痒。


    微弱却鲜明的酥麻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向上,和记忆里掌心的触感重叠。


    裴舒羽受到干扰,眼皮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没有焦距,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的光斑。她有些茫然地动了动脑袋,脸颊无意识地在裴凛颈窝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嗯?”


    裴凛没有收回手,低声道:“醒醒。”


    裴舒羽勉强撑开眼皮,眼神还是散的,湿漉漉地望着他。


    “上次看电影的时候,你也睡着了。”裴凛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陈述。


    裴舒羽脑子转得很慢,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暴雪预警的夜晚。那时候她小心翼翼,连睡着了都不敢靠着他,自己蹲在沙发的角落。


    “刚才在广场上,我的回答不够严谨。”裴凛忽然说。


    裴舒羽愣了一下,还在发懵,迟钝地问:“什么?”


    “扔掉你的甜饼的时候,我还没发现我喜欢你。”裴凛顿了顿说,“我以为我只是在履行监护人的责任。”


    裴舒羽眨了眨眼,困意消散了一些,下意识追问:“那是什么时候?”


    裴凛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回到她的睫毛上。


    “是上次看电影的时候。”


    记忆回溯到那个暴雪的夜晚。


    屏幕光影晦暗,她毫无防备地倾身倒下,眼睫微凉,像雪天的花瓣一般,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也就是那一秒,那种蛰伏在胃部、类似痉挛的异样感再度袭来。


    “那时候我就在想,”裴凛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温热的耳廓,“怎么会有人连睫毛都这么软。”


    “你看的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提醒了我。”


    “什么台词?”裴舒羽追问,呼吸有些发紧。


    裴凛看着她,在这个距离极近的咫尺之间,声音低沉而郑重:


    “But I know that such a feeling must be love.”


    那晚过分巧合地出现的一句台词,几乎像是上帝给予无神论者的提示,让裴凛在逻辑的迷宫里,瞬间明白了一切。


    光影交错中,他看着她的眼睛,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是在那个瞬间确定的。”——


    作者有话说:大概下一章就是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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