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羽慢慢地抬起眼。
裴凛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公寓客厅的灯光很亮,从侧面照射,落在他脸上。
他的五官在强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和英俊, 眼睑微微垂着,遮住一部分瞳孔。睫毛很长, 是直的,没什么弧度,阴影落在下眼睑,视线聚焦, 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和他分手。”像是怕她听不懂,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裴舒羽张张嘴,喉咙发不出声音,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抖动。她攥紧了手里的纸张, 纸张边缘陷进掌心, 带来轻微的刺痛,胃里像坠着东西, 一直往下沉。
似乎误解了裴舒羽的意思, 裴凛的眉蹙得更紧了。
他又一次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 然后递到了裴舒羽面前。
“看看吧。”
裴舒羽慢慢抬起手,想要接过手机, 但她的指尖抖得太厉害, 根本无法拿稳。
裴凛便直接点了播放。
画面开始移动。
后台走廊,人影晃动。
她看到陆程瑞,看到另一个人, 看到那杯咖啡,看到门被推开又关上。然后看到自己走过去,推开门,又退出来。
监控画面播完的时候,胃里的东西猛地向上涌,喉咙口泛起酸涩。草莓蛋糕甜腻的气味混合着咖啡的苦涩,堵在胸口,让她一阵干呕。
她对裴凛飞快地说了一声“抱歉”,捂着嘴冲向了卫生间。
裴凛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呕吐声,然后是水流的声音。
他收起手机,迈步去厨房,打开橱柜,拿出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
过了一会儿,裴舒羽才从卫生间里出来。
她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扶着门框,呼吸还有点急促,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裴凛把手里的水杯递给裴舒羽,说:“喝点水。”
裴舒羽又抬起手想接,但是指尖还在不住地颤抖,裴凛伸过另一只手,悬空停顿了一下,才落在她后背,拍了拍。
动作有些生硬,隔着毛衣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凸起的肩胛骨轮廓。
女孩的背很薄,手掌下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着。
他看着她发抖的指尖,收回拍她后背的手,把水杯凑近,杯沿抵住她下唇,低声说:“喝一点。”
裴舒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些,终于动了。
她走到玄关边,拿起那个打包好的蛋糕盒,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盖,把盒子扔了进去。
然后伸手,用力按压盒顶。纸盒瘪了下去,侧面鼓起变形,白色的奶油从盒顶缝隙挤了出来,粘在垃圾桶内壁上。里面的蛋糕陷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收回手,裴舒羽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很响,她仔细洗了手,而后走回客厅,停在裴凛面前。
她仰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很红,下眼睑也有些肿,唇珠被她自己咬的通红,带着清晰的牙印,脸色仍然很白,更没有血色了。
开口时,声音也是哑的。
“谢谢您。”她对裴凛说。
裴凛“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唇珠上几乎要渗出血的牙印。
然后他抬起左手,袖口落下,露出腕表。他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对裴舒羽说:“走吧,带你去吃饭。”
裴舒羽没动,也没说话。
裴凛放下手,走过去,拿起玄关柜上放着的她的外套,递给她。
裴舒羽看着递到面前的外套,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动作有些笨拙地穿上。
裴凛没催她,等她穿好才转身走向门口。
再次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里,裴凛启动汽车,驶出车位。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裴舒羽把自己陷在柔软的皮革座椅里,胃里空落落的,还有点隐隐作呕。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看起来并不喧闹的街区停下。
裴凛熄火,先下了车。
裴舒羽跟着下车,看到面前是一家门面低调的餐厅,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裴凛已经走到餐厅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等她。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餐厅里面人不多,桌与桌之间隔得很远,确保了彼此的私密性。光线柔和,背景是轻缓的爵士乐。侍者引着他们到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裴凛接过菜单,没有递给她,自己翻看了几页,然后对侍者点了餐。声音很低,裴舒羽没听清他点了什么。
等待上餐的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裴舒羽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尖还是很冷。
前菜、汤、主菜依次送上来。摆盘精致,银质的刀叉握在手里有些沉。
但她没什么胃口,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食物,放进嘴里,吃得很慢,几乎没怎么动。
裴凛吃得也不多,但动作有条不紊。他偶尔会抬眼看她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主菜撤下后,侍者端上来两份甜点。一份是水果挞,另一份是巧克力蛋糕。蛋糕放在她面前。
深褐色的巧克力淋面,旁边点缀着几颗覆盆子。
裴舒羽看着那块蛋糕,她拿起甜点叉,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味道和草莓蛋糕不同,巧克力味道很浓郁,带着苦味,然后才是甜。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餐盘边缘,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眼泪却越掉越多。
对面的裴凛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杯子和骨瓷碟子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裴舒羽没抬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听到裴凛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怎么了。”
摇了摇头,裴舒羽的声音带着哽咽:“没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了,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晃动的。
裴凛的身影在这片模糊的水光中,坐在裴舒羽面前,很高,很沉默。
他的表情仍然是淡的,沉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姿态端肃,如同一个审判者。
她尝试出声,声音却断断续续,不过她还是问出来了:
“是不是因为那个视频”
“您才带我买裙子,买项链的?”
是不是因为觉得她会因为一条裙子和一条项链就和一个男生在一起?
所以带她去买了更贵、更好的裙子和项链之后,才把那份报告给她,让她分手。
是不是觉得她很随便,很廉价?
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用那种冷淡的、不带情绪的声音问她:“这么快就谈恋爱了?”
裴舒羽看不懂裴凛,因为他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做任何事情也都不需要向裴舒羽解释。
但是。
不想。
不想裴凛这样误解自己。
她吸了一下鼻子,哽咽着,很努力地解释,“我不是不是因为那些才和他在一起的。”
声音很轻,不过裴凛听清了。
他仍然看着裴舒羽,抬起手,抽了一张纸,叠了两折,放到她面前。
对她说的是“我知道”。
裴舒羽抬头看着他,眼泪一直向下掉,顺着脸颊不断地滑落。
是吗,裴凛真的知道吗?
还是只是在体面地安慰自己,想让她停止不体面的哭泣。
裴凛看着裴舒羽通红的眼眶和还在轻颤的肩膀,没有去碰她,只是将面前那张叠好的纸巾又往前推了一点。
“你挑裙子的时候在犹豫。”
“项链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紧握着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裴舒羽。”
裴凛叫了她的名字。
“不想要的话,对我,也可以说拒绝。”
“赠予和帮助都是他人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为此负责,也不用被绑架,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如果犹豫,就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尊重你的人,会给你时间的。”
裴舒羽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眼前这个看着她流泪的人,并没有对她说“别哭了”,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场雨自然而然地停下。
在裴凛的目光里,裴舒羽忽然想起父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房子里总是很安静,母亲瘦了很多,常常坐在窗边发呆,很晚才睡。
她在夜里醒来,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有一次她也哭了,母亲抱着她,肩膀瘦弱了很多,也在颤抖,无力安慰她,没有办法接住裴舒羽的悲伤,只能对她说“别哭了”。
所以,后来她就不哭了。
想哭的时候就躲进被子里,不出声。
也不再问母亲要新书包,或者说想吃镇上那家很贵的糖果。
开口,就是给已经很累的人增加负担。
她的难过是负担,她的欲望也是。
裴舒羽很早就学会了先去观察别人的感受,确认对方是否还有余力来承受她的需求。
拒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需要解释。
解释很麻烦,也可能让对方不高兴。
让别人不高兴,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点头和接受,事情会结束得快一点。
裴舒羽很早就学会了点头。
眼泪掉了一会儿,渐渐慢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还有点闷,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叠好的纸巾,按在眼睛上。
纸巾很快湿透了,变得有点沉,裴舒羽又自己伸手抽了一张,擦干了脸颊上的水痕。
裴凛看着她把自己擦干,碰了一下那盘巧克力蛋糕的边缘,往她面前推了寸许。
“吃不惯?”他问。
裴舒羽立刻摇头。“没有,”她说,“很好吃。”
裴凛没说话,手指再次碰到蛋糕盘的边缘,看样子是要把它拿走,换成另一边的水果挞。
裴舒羽还是更喜欢巧克力蛋糕,因为裴凛说的话,胆大了一点,她的手快了一步,按在了盘子另一侧的边沿上,阻止了他的动作,瓷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小叔,”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不过称得上清晰,“我喜欢这个。”
裴凛的手指就离开了盘子边缘。
裴舒羽重新拿起甜品叉,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她慢慢地咀嚼,蛋糕在口中融化。她又叉起一小块,继续吃着,胃里冰冷的感觉散去了一些,暖了起来。
对面的裴凛没有再看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裴舒羽把整块蛋糕都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下一点巧克力酱的痕迹,指尖终于不在发冷,也不再发抖了。
裴凛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她说:“走吧”
回程的路上,裴舒羽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
温华又开始下雨,街道反射着霓虹灯和车灯的光,像一条条湿滑、流动的色带。裴舒羽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但没有睡着,反倒是又想起了那根铂金项链。
她攥了攥手指。
他刚才说,对他也可以说拒绝。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他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侧脸轮廓清晰,雨刮器扫过玻璃,光影在他脸上短暂地移动。
“小叔”她开口。
他没立刻应声,视线仍在前方。
“刚才在店里,”她声音更低了些,“其实还有一条”
她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嗯?”像是在等她继续。
“就是那条铂金的,”她鼓起勇气说完,“我觉得那个好像更好看一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裴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抿着的唇线,有极短的一瞬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裴舒羽的错觉。
“钻石的比较贵。”裴凛说,声音没什么变化。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比珍珠贵。”
裴舒羽愣了愣,先想起的竟然是陆程瑞曾给她短暂佩戴的珍珠项链,而不是那条销售拿出的。
她抬眼,很快地看了裴凛的侧脸一眼
是那个意思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很轻地捏了一下,不过不疼,感觉非常奇怪,裴舒羽不知道怎么描述。
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车再次停在云景台公寓楼下。
裴凛转头,看向裴舒羽,说:“上楼之后,把课表发给我。”
“明天下午我去接你下课。”
裴舒羽愣了几秒,才说:“好。”
“上去吧。”裴凛说,“好好休息。”
裴舒羽打开车门,雨丝飘了进来,有些冷。她撑起伞,下了车,转身走向公寓楼的入口。
进了公寓,玄关的光线很暗。她摸索着按下开关,客厅顶灯亮了起来。骤然的光线又有些刺眼。
裴舒羽走到落地窗前,向下看。
楼下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在,尾灯亮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离,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了一会儿,才拉上窗帘,走到玄关边,拿起那两个购物袋。印着logo的纸袋很轻,提在手里没什么实感。
把袋子拿到沙发旁,裴舒羽先打开那个大一点的。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米白色礼服裙。她伸手碰了碰露在外面的布料,指尖传来凉滑细腻的触感,和试穿时一样。
然后她打开那个小巧的首饰盒。黑色丝绒内衬中央,那条钻石项链安静地躺着。吊灯的光线落在钻石切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裴舒羽看着那点光。
想起餐厅里,他把纸巾推到她面前,说“我知道”。
想起他说,“犹豫没关系”,“尊重你的人,会给你时间的”。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微冷的钻石表面。
她很快地收回手,合上首饰盒,把它和装着裙子的纸袋一起收进自己的房间里,给裴凛发了自己的课表截图。
对方很快回了“好”-
第二天回到学校,空气里有雨后青草的味道。裴舒羽走进教学楼,在上公共课的大教室后排找到了林悦。
林悦正低头玩手机,看到她过来,挪了挪旁边的书包,给她腾出位置。“来了?”
裴舒羽坐下,把书包放在地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身,凑近林悦,声音压得很低:“悦悦,我昨天”
她把裴凛给她看的东西,还有监控视频的内容,简单地说了一遍。没提裙子和项链的事。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林悦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她猛地抓住裴舒羽的手臂:“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自导自演泼咖啡?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去年的事简直是人渣!”她的声音有点大,引来前排同学回头。
裴舒羽被她抓得有点疼,轻轻挣了一下。“你小声点”
林悦放开手,但怒气未消。“那你打算怎么办?肯定要分手吧?”
“嗯。”裴舒羽点头,拿出手机,点开和陆程瑞的对话框,“我发个消息跟他说清楚,然后就把他删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结束这一切的方式。
“发消息?”林悦皱起眉,一把按住她的手机,“就这么便宜他了?不行!”
“舒羽,这种人不当面骂他一顿,说清楚他错在哪,怎么解气?你能接受我都不能接受!”林悦压着火气,但语气很坚决,“必须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可是”裴舒羽不想去。她害怕冲突,也觉得难堪。
“别可是了!”林悦站起身,不容分说地拉起裴舒羽的手腕,把她也拽了起来,“他今天上午没课,肯定在社团活动室那边打游戏。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裴舒羽被她拉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手腕被攥得很紧。她想停下,但林悦力气很大,拉着她穿过走廊,向楼外走去。
社团活动楼在校园另一侧,林悦拉着她,步子迈得很快,穿过人群。裴舒羽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风吹起她的头发,糊在脸上。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和游戏音效的声音。林悦没敲门,直接推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烟味很重。几台电脑屏幕亮着,陆程瑞背对着门,戴着耳机,正靠在电竞椅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旁边还围着几个男生。
林悦松开裴舒羽,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了陆程瑞的耳机。
“陆程瑞!”
耳机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陆程瑞被打断,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看到是林悦,又看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裴舒羽,他愣了一下,站起身。
“林悦?你怎么来了?”他皱着眉,又看向裴舒羽,“舒羽?不是说今天”
“出来!”林悦打断他,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拖。
陆程瑞没料到她会动手,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
“哎!你干什么!”他想甩开,但林悦抓得很紧。
周围他那几个朋友也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林悦没理会其他人,硬是把陆程瑞拖出了活动室,拖到相对安静的走廊上,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陆程瑞,你他妈还要不要脸!”林悦指着他鼻子骂,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泼咖啡?找人泼舒羽裙子?然后又一幅好心的样子去帮她?你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
陆程瑞被她吼得愣住了,看了看走廊两端,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什么泼咖啡?”
他看向跟出来的裴舒羽,脸上换上受伤和无辜的表情,“舒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怎么可能”
裴舒羽看着他。看着他试图辩解的脸。监控画面又一次在她眼前闪过。那杯被递过去的咖啡,那个银发男生走进更衣室,然后是自己推开门时看到的污渍。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恶心感涌上来。
“误会?”林悦冷笑,“监控都拍下来了!你找那个染银毛的进去泼的,以为我们查不到吗?还有去年那件事!你这种人”
“去年的事跟舒羽有什么关系!”陆程瑞被打到痛处,声音也抬高了,试图打断,“林悦你别血口喷人!舒羽,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看不得我们好”他又想去拉裴舒羽的手。
裴舒羽猛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悬在半空。
胃里一阵紧缩。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温和的表情,此刻在她脑海里都变了样,像蒙上了一层虚假又粘腻的东西。
裴舒羽感觉非常想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又开始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很紧,她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陆程瑞看着她躲闪的样子,脸上的无辜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恼怒和不耐烦。“行,就算是我安排的又怎么样?”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轻佻,“一条裙子而已,我不是又给你准备了一条更好的吗?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他向前一步,又想靠近她。“舒羽,别闹了,跟我回去,嗯?”
裴舒羽看着他。
他还在笑。那种轻佻的,无所谓的,觉得她在“小题大做”的笑。他说“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吗”。
胃里的紧缩感和恶心感猛地涌到喉咙口。
就是这个表情。
监控画面里,他把咖啡递给那个银发男生时,泼完咖啡相视一笑时,嘴角的弧度也是这样的。
眼前这张脸,和监控里那张让裴舒羽觉得陌生的脸,彻底重合在一起。
“啪——!”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裴舒羽的手还扬在半空,掌心发麻。她看着陆程瑞脸上迅速浮现的红印,看着他错愕、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自己也在抖,抖得更厉害了,但眼睛终于直直地盯着他。
走廊里一片死寂。
陆程瑞完全没想到胆小又怯懦的裴舒羽竟然敢打他,他看着裴舒羽,像不认识她一样。他那几个朋友也从活动室探出头来,表情各异。
“我们分手。”
女孩的声音也在颤抖,但是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晰。
裴舒羽说完,没再看陆程瑞,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但不是很稳。
林悦愣了一下,立刻跟上,伸手扶住了裴舒羽摇晃的肩膀。她回头瞪了陆程瑞一眼,也没再说话,护着裴舒羽快步离开了走廊。
她们没回大教室,公共课的上课铃早就响过了,林悦带着她走到教学楼后面一处没什么人的长椅坐下。树荫落在长椅上,光线有点暗。
裴舒羽坐下来,身体还在抖。她没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麻意。
林悦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裴舒羽靠了过去,把脸埋在林悦的颈窝里,手臂紧紧环住了林悦的腰。她抱得很用力,身体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林悦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说:“舒羽,你今天太厉害了。”
“我也想扇陆程瑞那张脸,不过怕被他那群狐朋狗友打。”
“还好我们两个跑得快。”
裴舒羽没说话。脸颊贴着林悦的衣服,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林悦的肩膀也在轻微地抖动,像是在无声地笑。
然后,裴舒羽自己也发出了声音。
先是很轻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呛咳。接着变成断续的笑声,越来越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不过,确实很开心,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有一点点自豪。
下课铃响了。人声和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渐渐靠近,又走远。
裴舒羽松开林悦,坐直了些,脸颊在林悦肩上蹭出了红印。眼眶还是有点红,但情绪完全平复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裴舒羽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裴凛。
她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裴凛的声音传来,背景音不嘈杂,好像是在车里。
裴舒羽清了一下喉咙。“学校。”声音还是有点哑,带着鼻音。
那边安静了几秒。“下课了吗?”裴凛问。
“嗯。”裴舒羽应了。
“我五分钟之后到校门口。”裴凛说完,报出了车牌号,和前几次的都不一样。
裴舒羽说:“好的,小叔,我马上出来。”
电话挂断。
林悦看着她,有些意外:“舒羽,有人来接你?”
裴舒羽点头。“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小叔。”
“小叔?”林悦愣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在温华有亲戚?”
裴舒羽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低下头,拉了拉书包带子,找了个拙劣的理由:“刚联系上。”
其实说的也没错,她也是最近才有了裴凛的联系方式。
林悦很为她高兴的样子,拉起她的手腕:“走吧走吧,我陪你去门口。”
到了校门口,车流不多。裴舒羽在路边停着的车里寻找裴凛报出的车牌号。
林悦先看到了。“是那辆黑色的吗?”她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停着的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很长,线条平直,停在那里,体量显得很大。裴舒羽对车没概念,只觉得和裴凛之前开的轿车不一样。
裴舒羽顺着车牌号看过去,确定是那辆,走了过去。
后座的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她走到车门旁时,后座车窗无声地降了下来。
裴凛坐在里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了,冲走过来的两个女孩微微颔首,然后叫了裴舒羽的名字,对她说:“上车。”
裴舒羽立刻去拉了车门,转头准备和林悦道别,却发现好友像是呆住了,愣了片刻才对裴舒羽挥了手,说“再见”。
林悦站在原地,目送裴舒羽上车离开,才回过神来。
怎么感觉裴舒羽的小叔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是电视上-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裴舒羽坐稳,才发现驾驶座上有人,裴舒羽没见过穿着制服,看起来像司机。
裴凛坐在她旁边,没看她,视线落在前方,开口:“分手了?”
裴舒羽抓着书包带子,点了下头。“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我还打了他一巴掌。”
裴凛终于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
“真的?”询问的声音很低。
“嗯。”裴舒羽又点了下头,“真的。”
裴凛的唇线向上弯了一下,这次裴舒羽看清了。
“做得很好。”他说。
被夸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裴舒羽现在真的不是很怕裴凛了,她接着说:“我本来只想给他发个消息说分手,就把他删了。”
“但是林悦就是刚才陪我来的朋友,她说这样不够,拉着我去找他对峙”
“他一直不承认,我我就打了他。”
“他朋友都在,我怕被打打完就走了。”
裴凛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抿着的唇线向上牵起,弧度比刚才深,没有立刻消失。肩膀很轻微地振动了一下,一声很低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裴舒羽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热,立刻低下头去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过了一会儿,裴凛才重新看向裴舒羽,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
“回公寓以后,我陪你上去收拾东西。”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稳。
裴舒羽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为什么?”
“陆程瑞知道你住在公寓,他送你回去过。”裴凛耐心地解释,“你现在和他分手,还打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陈述:“我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事。”
“雪松湾安保更好。”他下了结论,“你搬过去,我能确保你的安全。”
“我”裴舒羽觉得有点窘迫,短暂的勇气消失之后,她想,是不是其实应该冷静一点?裴凛的夸赞是真心的吗?
小叔先是帮她查监控,现在又要操心她的安全,甚至要到他家里叨扰她,裴舒羽的手指再次绞紧了书包的袋子。
“没有说你打得不好的意思。”裴凛看着她低垂的、毛茸茸的头顶,再次重申,“雪松湾很空,你住进来不打扰。”
“我也不会干扰你的生活,你可以放心。”
裴舒羽眨了眨眼,重新抬起头,说:“谢谢您。”
裴凛不是很喜欢裴舒羽总是用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见她重新抬起头,才对她说:“不用这么客气。”
车辆停下,司机留在车边,裴凛陪她上了楼。
裴舒羽打开储物柜,拿出了那个崭新的银灰色行李箱,她从来没有动过它。
拉杆很顺畅地抽出来,轮子滚在地上,声音很轻。
她把箱子拖进卧室,打开,放在地毯上。
裴凛没有跟进去,站在客厅的书架边,看射灯下放着的汽车模型上。
卧室里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然后是拉开抽屉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从书架边走开,站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
裴舒羽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衣柜门开着,她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一些,卫衣、毛衣、牛仔裤、不太多的裙子,堆在地毯上。
她把衣服叠好,一件件塞进行李箱。动作不快,但很整齐。
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她时不时腾出左手,把头发勾到耳后。毛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收起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
所有东西都放了进去,箱子被塞得很满,裴舒羽半跪在地毯上,试图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到一半,还是拉不动。
她干脆坐到了箱子上,“咔哒”一声,拉链终于拉上了。
裴舒羽这时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裴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说:“东西有点多。”
她站起来,把箱子立起来,拉开拉杆,箱子看起来很沉,她推得有点费劲,慢慢地推到了玄关,然后蹲下身去换鞋。
裴凛伸手握住了拉杆。
裴舒羽换好鞋,站起来,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也落在了拉杆上,握在他的手下面,手指碰到了他的指节,然后很快地往旁边缩了缩。
她抬头看他,说:“我来拿吧。”
“我来。”裴凛说,他的手没松开。
裴舒羽也很固执地没有松手。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
裴凛垂眸,她仰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黑色的瞳仁回视着他,看起来很倔,嘴唇抿得很紧,微微泛白,就是不肯松手。
好像不怎么怕他了。
裴凛想起第一次在公寓里问她话的时候。她坐在沙发边缘,身体绷得很紧,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他问一句,她才答一句,声音很轻,说了好久才敢短暂地抬头,看他一眼。
他没什么办法地把手收了回来,把门推开一些,让裴舒羽能走出去。
裴舒羽推着箱子走出公寓门,电梯门开着,司机等在外面,说:“裴小姐,箱子和书包都给我吧。”
司机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提着书包,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到了车边,他把箱子和书包放进SUV宽大的后备箱,裴舒羽跟着裴凛上了车。
车开稳之后,裴舒羽拿出手机,点开地图应用,她输入“雪松湾”,然后是“温华大学”。
屏幕上跳出了路线规划,她看着那条路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
“步行”的图标显示要走很长一段路。她点了点步行那段,地图显示2.5公里,才能到最近的公交站。
到了公交站,需要坐五站,换乘地铁。地铁坐八站,出来还要再换乘一次巴士,才能到学校附近。
总时长预估:一小时四十分钟。还不包括等车的时间。
裴舒羽的眉头蹙了起来。她关掉地图,又打开,重新搜索了一次。路线还是一样。她又试着搜索打车软件,屏幕跳出一个预估价格。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就把手机锁屏了。
裴凛侧头,看见裴舒羽细眉蹙起,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好像又开始不开心地纠结什么。
他稍稍注意了一下她在看什么。
好像是地图。
裴凛大概知道裴舒羽在纠结什么了。
他对裴舒羽说:“我让人会接送你上下学。”——
作者有话说:小兔倔强脸
一口吃掉
同居生活开始^^
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第17章
裴舒羽立刻抬起头:“不用”
她又想说“不用麻烦了”, 声音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想起了刚才地图上的路线。2.5公里的步行。一小时四十分钟。还有那个打车软件上跳出来的数字。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说“好”。
裴凛“嗯”了一声。
车辆驶离了市区高架, 周围的建筑迅速稀疏。公路开始收窄,最终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私人车道。
车道两侧是密植的高大雪松, 枝叶交错,在车窗上投下流动、斑驳的阴影。光线暗了下来,像穿过一条漫长的绿色隧道。
开了近十分钟,一道高大的黑色铁艺大门在前方出现, 向两侧滑开。
车轮压过铺设平整的深灰色石板路,发出细碎、均匀的声响。又绕过一片修剪得像绿色丝绒地毯一样的草坪,一栋建筑出现在眼前。
房子很大,是三层的结构,由大面积的玻璃和浅灰色的石头构成。线条极其简洁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建筑安静地立在那里, 巨大的玻璃幕墙清晰地倒映着今天还算不错的天空和修剪过的树影。
充满一种裴舒羽看不懂的美, 秩序感,对称, 精确, 而且一看就非常昂贵。
司机停在主宅门口的门廊下,裴凛下了车。裴舒羽跟着下来, 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司机已经从后备箱取出了她的行李。
裴凛领着她走进去。玄关极高,光线从顶部看不见的缝隙中投下, 照亮了一整面同样是浅灰色的石墙, 墙上什么都没挂。
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接过她的行李箱,对她行礼,没有说话。
“带裴小姐去二楼朝南的房间。”裴凛吩咐。
佣人应了声“是”, 提着箱子走在前面。裴舒羽跟在后面上了楼梯。
房间在走廊尽头,佣人推开门。
和公寓的冷色调不一样,也和主卧不一样,这里的墙纸是浅米色的,铺着柔软的、踩下去会陷进去的浅灰色地毯。
房间中央是一张大床,床架是低矮的浅色实木。床上的被褥是纯白色的,质地看起来很厚实,枕头堆叠得很高,显得非常松软。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白色的书桌,窗帘是棉麻质地的,透进来的光线很柔和。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约,但看起来都很新,也很贵。
“采光最好的一间。”裴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没有进来。
裴舒羽站在房间中央,点了点头。
“晚饭厨师会准备,有什么忌口提前和他说。”裴凛低头,看了看腕表,说,“我还要去公司,先走了。”
裴舒羽对他说“再见”。
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玄关大门合上的、沉闷的轻响。
一个人站在安静的、陌生的房间里。佣人把她的行李箱放在墙边,对她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裴舒羽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棉麻质地的窗帘。
玻璃外面是海。
整片海湾在眼前铺开,没有遮挡。今天天气不错,海是蓝色的,很平静。远处有几艘白色的帆船,像纸片一样,飘在水面上。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在床沿坐下。手掌按下去,床垫很厚,陷下去一块。纯白色的被套触感是干燥的,有点凉,带着浆洗过的、干净的气味。
坐了片刻,裴舒羽才起身,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把衣服和书本摆到柜子里,然后把自己的玩偶放在床头。
晚饭时间,佣人上来请她下楼。
餐厅很大,吊灯光线明亮。长长的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裴凛没有回来。
厨师穿着白色的高帽,从厨房出来,礼貌地询问她的口味偏好。“裴小姐喜欢吃辣吗?还是清淡一点?”
“清淡一点就好。谢谢。我没有什么忌口。”
晚餐很快端了上来。一小份煎银鳕鱼,配着几样她不认识的蔬菜,摆盘很精致,味道不重,很清淡,鱼肉很嫩,温度正好。
身侧的落地窗外,天色正在变暗。
太阳正沉入海平面,没有云,天空是一片从冷橘色过渡到青灰色的、干净的渐变。光线在海面上拉出一道很长、很窄的金色反光。
她看着那道光,慢慢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光线一点点变暗,缩短,最后彻底消失了。
可能是因为食物很合口味,裴舒羽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食物的温度落进胃里,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一直很紧绷。
天完全黑了,窗玻璃不再透明,清晰地映出餐厅内部的暖光。
裴舒羽感觉有点饱,也开始困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给母亲拨了视频电话。
通话音没有响多久,电话就被接通了。
“宝宝,”秦雅兰出现的屏幕里,叫了她,“今天怎么打来的这么早,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裴舒羽乖乖地回答,“妈妈,我今天搬到小叔家里了。”
“你小叔已经告诉我了。”秦雅兰说,“我说太麻烦他了,下次他回镇里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他,你要懂事一点,不要给他添麻烦啊。”
“我会的。”裴舒羽点点头,回答。
妈妈不说,她也会做到的。
秦雅兰沉默了片刻,她把屏幕拿近了些,忽然问裴舒羽:“宝宝,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
她的目光透过屏幕,很仔细地看着裴舒羽,把她的每一份难过,每一份迟疑和纠结都看在眼里。
“这段时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裴舒羽的眼睛又开始发热,她眨眨眼,发现眼泪又开始想要往下掉。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东西,努力地吞咽,不想让母亲为自己难过,但是眼睛和鼻子都越来越酸。
“你哭什么?”秦雅兰在屏幕那边声音一下就提上来了,“宝宝,到底怎么了,怎么不和妈妈说?”
怕你担心我。裴舒羽在心里无声地说,妈妈你已经很辛苦了,我要长大一点了。
“没什么事就是,”裴舒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什么时候的事?”秦雅兰的声音更急了。
“然后又分手了。”裴舒羽的声音更小了。
“分手?”秦雅兰的声音顿住了,“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多月。”裴舒羽说,“今天刚分手。小叔”
“等等,”秦雅兰打断她,抓住了重点,“你小叔?你分手跟你小叔有什么关系?他怕那个男的找到你原来住的地方?”
秦雅兰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宝宝,那个男的他对你做什么了?”
裴舒羽看着母亲紧张的样子,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他没对我做什么。就是小叔觉得他不太好,让我搬家。”
秦雅兰看着裴舒羽,欲言又止了少时,最后只叹了一口气,说:“宝宝,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不放心。下次下次这种事要早点告诉妈妈。”
她停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你没吃亏吧?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嗯。”裴舒羽答应了。
秦雅兰看出裴舒羽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她看着女儿低垂着眼、不愿再开口的样子,知道再问下去,也只会得到一句“没事”,只能揭过了这个话题。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裴舒羽放下手机。雪松湾的客房很安静,隔音很好。
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玻璃外面是海。
母亲在电话里焦急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裴舒羽知道,她为了让她来温华读书,攒了很久的钱,还卖掉了父亲留下的旧表。
她总说:“你爸没福气,但他肯定希望你走得远远的。”
母亲比任何人都关心裴舒羽,希望裴舒羽能够幸福,害怕她受到伤害。
自己也比任何人都希望母亲能够不要忧虑,尤其是,不要为了她而忧虑。
等毕业了,工作了。
要租的第一个房子,一定要有两个卧室。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母亲。要让母亲也搬来温华,不再当那个辛苦的中学教师。
她们可以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晚上一起在客厅看电视,就像父亲还在时那样。
裴舒羽想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桌前,拿出了专业课的书本,将所有的心神都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西语词汇上,开始温习。
直到夜深了,她有些困了,才起身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认真地洗漱,仔细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很素净,五官线条都偏淡,只是瞳仁颜色很深,是纯粹的黑色,显得很纯净。唇色樱粉,唇线很清晰,唇珠的形状很明显。
此时此刻,瞳仁看起来很湿、很亮,睫毛尖端还沾着没干的水汽,下眼睑也浮着一层薄红。
她的眼皮很薄,皮肤也白,哭过的痕迹很难藏住,总要留很久。
怪不得母亲一下就看出来了自己的不对劲。
裴舒羽洗了澡之后走出来,关了灯,躺进床上。被子和枕头都很软,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气味,让她觉得很舒服。不过她没有立刻睡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很轻,隔得很远。
又过了一会儿,是主宅大门合上的声音,传到楼上时已经很微弱。
有脚步声踩在楼梯的地毯上,传到二楼的走廊。
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
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继续,走向走廊另一端,最后是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裴舒羽也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主位上的餐具已经收走了,她自己的那份早餐摆在桌上。
她拉开椅子坐下,佣人走过来给她到了热牛奶,然后就退开了。
裴舒羽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份早餐,余光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人。裴凛没有走,正在翻一份报纸,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咖啡杯。
好像在等裴舒羽的样子,又好像不是。
裴舒羽不太确定,也就没有刻意加快吃饭的速度,按照自己的节奏吃完之后,放下刀叉,站起身。
在这时,裴凛也放下了报纸,拿起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穿上了。
“走吧。”他对裴舒羽说,“送你上学。”
裴舒羽这时才知道对方真的是在等她。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今天是一辆颜色低调的商务车。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车辆就到了学校门口,裴舒羽拿起书包。
“小叔再见。”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裴凛冲她微微颔首,过了一会儿,才对司机示意:“去公司。”
工作狂裴凛本月第三次推迟会议,还通知所有人,早上的例会以后都推迟半个小时进行,这简直闻所未闻。
作为裴凛的朋友,兼AuroraS的CFO,沈亦和对此情况充满了高度关注。
一方面原因是,裴凛是AuroraS的绝对核心,他的时间表就是公司的标准时间。
一个习惯以分钟计算日程、并且要求所有人严格遵守的人,突然开始系统性地推迟每日的第一个重要会议,这对既定流程和效率是一种干扰,这不像他。
作为CFO和股东,沈亦和必须关注。公司最高决策者的时间表是最核心的资产之一,任何长期的、不可控的偏差,都意味着运营风险。
另一方面,纯粹是作为朋友的好奇。沈亦和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能让裴凛的日程表出现这种偏差?
问裴凛是没用的。他认识裴凛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想说的事,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沈亦和选择自己观察。
为此,他连续几天提早半小时到公司。他的办公室视野很好,刚好能看见地下车库的主入口。
他观察了三天,确定裴凛的车来的方向变了。
以前,裴凛的车都是从雪松湾所在的沿海公路过来,从北面进入市中心。
但这三天,他的车都是从城西方向过来。那个方向是温华大学所在的区域。
沈亦和没听说裴凛搬家了。从雪松湾绕道城西的大学区,再折返进入市中心——这个时间点,这个路线,合理推测,他早上是先送了什么人。
观察了几天之后,问题越来越多。
早上的路线只是一个异常点。
和已婚人士沈亦和不同,裴凛没有家庭生活需要平衡。办公室才是他的主要住所,雪松湾只用来睡觉。除非有必要的应酬,裴凛的晚餐总是在办公室解决。
但是,在过去的半个月里,这位“以公司为家”的裴总,在晚饭之前和他一起离开公司五次。
五次。
先是早上绕路去大学区,现在是晚上开始回家吃饭。
沈亦和做了很多猜测,最荒谬,同时也最合理的是——裴凛谈恋爱了。
对象极有可能已经住进了他家里,还是个温华大学的大学生。
早上送去上课,晚上赶回家吃饭。这个行为模式简直是标准恋爱人士,还是热恋期的那种。
但他妈的这是裴凛。
沈亦和试图把裴凛那张常年零下十度的脸,和“大学区”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词联系起来。
违和感太强。
他以为裴凛就算要找,也会找一个和他一样高效、精准、最好不需要太多情感交流的商业伙伴,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毕竟他一向讲求效率,好像没什么情感需求,沈亦和一度以为他会和公司,和他的那一堆模型零件度过一生。
结果,不仅谈恋爱了,对象是个大学生?
沈亦和决定找个理由,在这个周末拜访一下雪松湾,逼迫裴凛交出正确答案。
这个周五,裴凛刚挂断一个电话,沈亦和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
“裴总,”他把咖啡放在裴凛桌上,人却没走,反而在他对面坐下了,“周末安排满了?”
裴凛“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那我可能要给你添个堵了。”沈亦和说。
裴凛的手指终于停下。“说。”
“我太太要给家里做大翻新,敲墙,换地板。”沈亦和的眉头适时地蹙了起来,显得有些烦躁,“你知道,噪音和粉尘都很大。”
裴凛看着他,等着下文。
“家里那只小的,你还记得吧,刚出生不久的时候请你来看过。”沈亦和点开手机相册,递过去,“现在也才刚满四个月,被噪音吓到了,不吃不喝。另外两只大的也开始乱抓沙发。”
裴凛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上,又迅速移开。
“我太太心疼那只小的,非要我把它送走几天,等装修结束再接回来。但她不信任宠物酒店,怕照顾不好。”沈亦和的语气里充满了家有悍妻的无奈,“所以,想放你那里。”
裴凛的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我没空照顾。”
“不用你照顾。”沈亦和立刻说,“我让保姆过去,住在你家客房,专门看着它。就一周。”
裴凛质疑:“沈亦和,你觉得我家是酒店?”
“我当然不敢。”沈亦和收起那副无奈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诚恳,“裴凛,算我欠你个人情。你知道她多在乎那只猫,这几天一直在跟我闹,我快被烦死了。你帮我这个忙,下个季度的财报,我保证做得更漂亮。”
他把工作和私事混为一谈,这是一种试探。
裴凛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沈亦和知道他快要松动了,于是抛出了最后一击:
“周六我亲自送过去,行吗?不打扰你多久。”
裴凛的视线没有落在沈亦和身上。
他想起了雪松湾的裴舒羽。
裴凛不确定那个女孩是否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估计是会喜欢的,这半个月偶然路过她的房间时,他见过她床头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不过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不会喜欢家里多一个陌生的保姆。
她在那栋房子里还显得有些拘谨,大概比沈亦和家那只应激的猫咪还要敏感一些,对周遭的环境还带着试探,最近才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多一个生人,只会让她重新变得不自在。
裴凛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亦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打断了沈亦和即将要续上的话。
“保姆不用带过来。”他的声音平直,“我家的佣人会处理。”
“你先出去,我考虑一下再告诉你。”
沈亦和知道他肯定是打算咨询家里那位的意见了,见目的达成,便识趣地站起身,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归寂静。
裴凛拿起私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冷峻的下颌。
他点开顶上那个备注着“裴舒羽”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很少见地删改片刻,最后还是只发过去一句简短的询问:
[你喜欢猫吗?]——
作者有话说:小猫快来!
第18章
裴舒羽没有很快回复, 消息一直显示未读。
裴凛等了一会儿,给沈亦和发了消息。
[有没有照片。]
沈亦和那边很快显示了已读,不过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张照片。
巴掌大的三花小猫毫无防备地四脚朝天, 陷在柔软的长绒地毯里。
它的四肢很短,无力地摊开, 露出粉白色、还带着绒毛的肚皮,身体两侧的毛很长,凌乱地铺散在地毯中,让它的边缘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小猫的眼睛闭着, 嘴也合着,只有一个很小的粉色鼻尖露在外面,好像是睡着了。
[/——マ]
沈亦和还配了一个这样的表情。
裴凛没看懂,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你不觉得她很像这个吗?这是猫咪颜文字。]
沈亦和只能和他解释。
[她叫Cleo,是三花矮脚米努特。]
裴凛已读不回,把照片存进手机里, 发给了裴舒羽。
想了想, 把沈亦和的消息也转了过去。
[她叫Cleo,是三花矮脚米努特。]
[/——マ]
[挺像的]
他放下手机, 开始继续工作。
裴舒羽大概在上一节重要的专业课, 一直没有回复,工作间隙, 裴凛看了一眼她的课表,确认她在上一节精读课。
他重新看了一眼自己发过去的消息, 仍然显示未读。
裴凛在最后加了一句:
[她主人说的。]
避免裴舒羽对他的态度产生误解。
在精读课下课之后, 裴舒羽打开手机,就看见裴凛给她发了消息。
她点开了那个对话框,先看见了照片。里面是一只非常非常可爱的猫咪, 裴舒羽一看就很喜欢。
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呼吸很轻地顿了一下。
照片下面,是几条简短的消息。
裴舒羽看着那个陌生的颜文字,又看了一眼那句“挺像的”。
裴凛会用这种表情吗?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句补充的“她主人说的。”上,像是在撇清关系。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他发这个过来,是什么意思?他要养猫吗?
她不想让对话停在这里,伸出手指,缓慢地在键盘上打字。
[太可爱了!我很喜欢猫的!]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您要养它吗?]
裴凛那边很快地回复了:
[是朋友家的猫,应激了,想寄养在雪松湾一段时间]
[你要是喜欢,我就答应他]
裴舒羽将屏幕上划,那张照片又露了出来。小猫纯白色的长毛从腹部铺开,背上有着橘色和黑色的斑块,短短的前爪一只是白色的,另一只则带着橘色的花纹,鼻尖和爪垫都是浅粉色。
真的非常可爱,裴舒羽觉得它像是一个玩偶,比玩偶还要精致许多。
她看着那只猫,那只可能会出现在雪松湾的猫,回复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我非常喜欢。]
沈亦和等了快两个小时,直到下午六点五十六分,才收到了已读不回的裴凛的回复。
[好。]
他一边起身,准备回家,一边打字“周六上午我——”,还没来得及点击发送,就看见磨砂玻璃门外,有个人影往外走。
沈亦和从缝隙看出去,裴凛的身影正走向专用电梯,然后电梯门合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18:59。
又是一个准点下班。
低下头,沈亦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个“好”字。
他猜,这个“好”,大概也不是裴凛本人同意的。
将对话框里的字删掉,沈亦和重新打字:
[明天上午10点。我带她过来。]
发送。
这场家访的理由,总算是敲定了。
沈亦和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精心挑选的、Cleo最可爱的照片。
“Cleo,”他想,“今晚的罐罐,算你的出场费。”-
轿车平稳地停在雪松湾的门廊下。
主宅的灯光很柔和。
裴凛走进玄关,将大衣外套递给等候的佣人。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但桌前还没有人。
他松了松领带,视线转向二楼的方向。
“裴小姐回来了吗?”他问。
“刚回来,一直在房间里。”佣人回答。
“叫她下来吃饭。”裴凛说。
他在主位坐下,刚拿起餐巾,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平稳的下楼步伐,是那种很轻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动静,一下一下踩在地毯上,频率很快。
他抬起眼。
裴舒羽从楼梯的转角跑了下来,她换了宽松的米色毛衣和家居裤,长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因为跑动而显得很亮。
“小叔。”她和裴凛打招呼。
裴凛的目光在她凌乱的碎发上停留了片刻。
“坐下吃饭。”
裴舒羽在他对面坐下,佣人开始上菜,她拿起刀叉,没有立刻开始吃,而是抬起眼,看向裴凛。
“那个”她开口,“您朋友的猫,什么时候会送过来呀?”
她的手还握着刀叉,但人微微前倾,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裴凛,好像非常期待的样子。
裴凛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回自己的餐盘上。“明天早上。”他说。
裴舒羽的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明天早上”她重复了一句,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西兰花,又抬起眼,问裴凛,“它为什么会应激啊,是太小了吗?”
裴凛切着盘子里的食物,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家在装修。”
裴舒羽“啊?”了一声,没太听清。
裴凛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放下刀叉,说:“他太太要翻新家里,在敲墙,换地板。”
“那噪音一定很大。”裴舒羽立刻就明白了,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
“猫受不了。”裴凛言简意赅地总结。
“原来是这样的,”她点了点头,小声说,“那寄养在这里是挺好的。”
裴凛“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裴舒羽又叉起一块食物,但没有立刻吃,她抬起眼,小声问:“是您很好的朋友吗?”
裴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大学同学。”他回答了,“沈亦和。公司的CFO。”
“哦,原来是这样。”裴舒羽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开始慢慢地吃东西。
她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但过了大概半分钟,裴凛又说话了。
“他明天早上十点准时到。”裴凛说,“我会在楼下等他。”
裴舒羽拿刀叉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有点不确定地看着他。
“如果你想快点见到猫,可以在楼下等。”裴凛说。
裴舒羽笑了,这些天裴凛见到她的梨涡的次数,比过去多了不少,她说:“好!”-
沈亦和回到家后,就如约给Cleo开了个她最喜欢的罐罐。
金属拉环被撕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客厅地毯上那团三花毛球立刻抬起了头。Cleo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短腿,小跑进厨房,仰起脸,对着沈亦和发出短促而急切的“喵喵”声。
另外两个更庞大的身影也从卧室里跟了出来,试图将头挤到罐头前。
沈亦和挡开了那两只大猫,将罐头倒进Cleo的专用小碟里,放在地上。“这是给Cleo的,”他挡住那两颗凑过来的大脑袋,“你们别来吃。”
他的太太孟听走了过来,说:“干什么给Cleo开罐罐,她今天已经吃了很多零食了。”
沈亦和抬起头,说:“我要请她帮我办件事,现在先给她点好处。”
孟听眯起眼看他,说:“沈亦和,你又想拿我的猫去做什么人情?上次拿Cleo的照片去讨好那个客户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Cleo不是你的社交工具。”
“这次不是客户,”沈亦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是私事。”
“谁的私事?”
沈亦和看着她,知道不说实话这件事办不成。他压低了声音,抛出了诱饵:“裴凛。”
孟听的动作停住了。“裴凛?”
“我怀疑,”沈亦和的唇角勾起,“我们的裴总,好像谈恋爱了。”
孟听在原地愣了整整三秒,“你再说一遍?”她难以置信地问,“谁?裴凛?”
“而且对象,”沈亦和慢悠悠地补充,“好像还是个温华大学的大学生。”
“大学生?!”孟听顾不上制止小猫摄入过量零食的事了,凑了过来,“你确定吗?”
“不确定,”沈亦和摊手,“我不是和你说过他推迟了早上例会的时间吗?我观察了半个月,他现在每天早上到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从温华大学的方向过来,晚上也经常准点下班,回家吃饭,我高度怀疑。”
“所以现在,我需要Cleo去帮我刺探一下情报。我总得有个理由去他家吧。”
孟听的表情变了又变,选择先谈判:“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过去?”
“明天早上十点。”沈亦和说。
“那我要和你一起去。”孟听果断地说。
“你去干什么?”沈亦和反对,“去的人太多,裴凛肯定又要不高兴。”
“我送我的猫,天经地义。”孟听理直气壮,“我也要看看,是谁能让裴凛七点下班,你别想抛下我一个人去八卦。”
“好吧,那明天我们一起去。”沈亦和无奈地耸耸肩,只能向太太妥协,“不过我们要先串好台词。”
“我说的理由是家里在装修,噪音很大,猫应激了,等装修结束就接回来,你明天别露馅了。”-
自从知道猫咪第二天十点就会到之后,裴舒羽一直在等待它。
她一直期待着能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
这个念头很早就有了。小时候,她也曾试探着问过,但得到的回答总是很一致——家里人都很忙,没时间照料。
后来父亲去世之后,这件事就更加不提了。
不过,这个愿望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很小心地收了起来,放到了属于未来的那个格子里。她一直想,等自己找到工作稳定下来之后,就养一只小宠物。
猫咪可能没时间照料,她想,养一只兔子就好。
她看过很多相关的视频,荷兰垂耳兔,那种耳朵垂下来的,很安静的兔子。
裴舒羽很喜欢。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裴舒羽就已经等在客厅了,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也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很乖,也很得体。
她站在落地窗前,时不时看向门廊的方向。
裴凛从书房走出来,下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频频侧头的背影,他没说什么,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
十点整,一辆车准时停在了门廊下。
裴凛放下水杯,走了出去。裴舒羽犹豫了一下,也快步跟在他身后。
车门打开,一位打扮休闲的男士先从驾驶座下来,看起来和裴凛年纪相仿,他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穿着风衣,妆容精致的女士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航空箱。
那位男士则又打开了后备箱,拿了几个装着猫咪用品的袋子,两人才并肩走了过来。
裴舒羽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个航空箱上,箱子的网格门是黑的,看不清里面。
两位客人先和裴凛打了招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到了裴舒羽身上。
裴舒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忍不住往裴凛身后站了站。
裴凛微微侧身看了看她,然后向她介绍,“这是沈亦和,孟听,我的朋友。”
“这是裴舒羽。”
沈亦和的视线落在裴凛身后。
那个女孩只落后他半步,身体的大半几乎都被裴凛的身影遮挡住。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皮肤很白,体型也很纤瘦,质感柔软的毛衣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袖口长过了手腕,只露出一点指尖,身高大概只到裴凛的肩膀。
是一种柔软的、文气的漂亮。
和他眼中一向坚硬冷漠的裴凛,完全是两面。
没想到裴凛竟然喜欢这样的类型。
还姓“裴”,这么巧,和裴凛是本家?
他转过头,和太太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收回视线,换上热情地笑容,主动开口:“你好,裴小姐。”
女孩终于出声,声音也是细细软软的:“你们好。”
裴凛引着他们走进客厅。“坐吧。”
几人在沙发上坐下,裴舒羽很想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但是她忍不住去看航空箱,孟听察觉到她的目光,主动走近了裴舒羽一步,将手里的航空箱放在了地毯上。
“咔哒”一声,她打开了箱子侧面的卡扣。
“路上Cleo一直很安静,”孟听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她干练精致的外表要温和许多,冲淡了裴舒羽的紧张感,“是不是想看她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她蹲下身。
孟听也顺势半蹲下来,打开了航空箱的网格门。
Cleo在箱子深处动了动,迟疑地探出一个带着橘色斑块的头,一双深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咪呜”。
裴舒羽昨晚睡得很晚,她查了一晚上的资料。怎么布置一个安全的环境,怎么准备食物,怎么安抚一只刚到陌生环境、处于应激状态的幼猫。
她设想了各种糟糕的情况,甚至做好了小猫会一直躲着不肯吃饭的准备。
但眼前这只,比她昨天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应激案例,看起来状态好很多,也比照片里还要可爱。
孟听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后背,轻声说:“出来吧,Cleo。”
小猫又往箱子深处缩了一下,最后还是被孟听半推半抱地弄了出来,放在了客厅柔软的长绒地毯上。
Cleo一落地,立刻就弓起了背,短小的四肢绷得很紧。她站在原地,深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她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又迅速缩回,最后选择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路线,贴着沙发底座的边缘,小步快跑到茶几腿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
一块橘色的毛绒绒的尾巴尖露在外面,不安地扫了一下。
裴舒羽一直蹲着,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裴舒羽开口,声音很小,“是不是很害怕?”
“她就是胆子小。”孟听的声音很温和,她也顺势在地毯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刚到家的时候,在沙发底下躲了三天才出来。”
裴舒羽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条尾巴。
“是别人家的猫生的,一窝里就她最漂亮,我们就领回来了。”孟听伸手,用手指叩了叩地毯。
茶几腿后的那条尾巴停住了,然后,Cleo的头慢慢探了出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裴舒羽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等她跟你熟了”孟听无奈地说,“她就特别会撒娇,尤其是会卖萌讨零食,在你脚边转来转去的。”
“你得抵抗住可爱诱惑,她肠胃不好,不能喂她吃太多。”
沈亦和在一边看着太太把胆小的猫咪引出来,又引着女孩摸了摸猫咪的头顶,转头对裴凛有点得意地说:“我就知道,没有女生能抵抗得了Cleo。”
裴凛“嗯”了一声。
“她多大了?”沈亦和像是随口一问,“看起来年纪很小。”
“”
裴凛看着裴舒羽,她侧着脸,正在低头摸Cleo的下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没回答沈亦和的问题。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沈亦和见他不说话,接着说,“我知道你早上推迟例会,就是为了先送她去温华大学,对吧?我查过了,从雪松湾绕去温大,再回公司,你每天得多花二十分钟。”
他没等裴凛回答,继续罗列证据:“还有晚上,你什么时候七点前回过家?这半个月你准点下班多少次了?不就是为了回来陪她吃饭吗?”
沈亦和的表情越发得意:“怎么样,我早就看出来了。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裴凛终于明白了这场乌龙的始末,转头看了沈亦和一眼,表情不算很好看,说:“她是我侄女。”——
作者有话说:萌萌的颜文字
明天上夹子,北京时间23:30更新~
第19章
沈亦和呆了几秒, 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裴凛是有一个哥哥,他读大学的时候还请假回去参加过葬礼,沈亦和记得。
原来这是他哥哥的女儿。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试图找补:“啊,怪不得和你同姓呢, 我说呢。”
裴凛瞥他一眼,陈述句:“你家没装修。”
“”
沈亦和脸上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
裴凛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 等他继续编。
“你看,”沈亦和放弃了挣扎,抬了抬下巴,示意客厅里正蹲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用指尖逗弄Cleo的裴舒羽,“她挺喜欢Cleo的。”
他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既然这样,Cleo就先放你这儿一个月。就当就当给你侄女做个伴。”
裴凛还是没说话, 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沈亦和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又加了半根。
“一个半月。”
“不能再多了。”他小声说, “孟听真的会杀了我。她最喜欢的就是Cleo。”
裴凛“嗯”了一声, 表情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行。”沈亦和立刻松了口气,“那用品”
他指了指玄关的那几个袋子, “我带来的那些只够用两周。”
“Cleo在家用惯了全自动的那一套,”他补充道, “总不能让我把智能猫砂盆和饮水机都给你搬过来吧。”
沈亦和又恢复了CFO的精明样子, 笑了笑:“裴总,猫你留下了,后续总得负责吧。”
裴凛的视线又落回了地毯上的女孩身上。他说:“要哪些东西?”
“等一下我列个清单给你。”沈亦和说, 看了一眼裴凛的侧脸,“全自动猫砂盆、饮水机、烘干箱,我也记不清,大概就是这些东西。”
他跟着裴凛的视线,重新看向正在教裴舒羽怎么和Cleo相处的孟听。
孟听这时已经站起来,走回玄关,拿过那个印着宠物店logo的大袋子。
她先是取出一个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柔软的圆形猫窝,放在了沙发旁的地毯上。
然后,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织成小鱼干形状的毛绒玩具。
Cleo一看到那个玩具,立刻“咪呜”了一声,迈着短腿小跑过来,仰起头,前爪抬起,试图去勾孟听手里的玩具。
孟听在空中晃了晃那根细绳,她的视线在裴舒羽和那只小猫之间转了一下,然后把玩具的另一端递给了裴舒羽。
“她最喜欢这个,”孟听说,视线在裴舒羽和那只小猫之间转了一下,“刚来我家的时候,睡觉都要抱着它。”
裴舒羽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捏住细绳,她蹲下去,学着孟听的样子晃了晃。Cleo立刻追着玩具,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露出了白色的肚皮。
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孟听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头和一包冻干,也一并放在裴舒羽面前的地毯上。“这是她常吃的零食。”
“她会用头蹭你的脚踝,在你脚边转来转去的。但她肠胃不好,”孟听指了指那包冻干,“喂这个的话,一天最多三四颗。”
她又指了指罐头:“这个,一次只能喂一小勺,不然她会拉肚子。”
裴舒羽听得非常认真,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孟听看着裴舒羽小心翼翼地接过零食,又补充道:“猫砂盆和饮水机放在客卫就好,Cleo自己会用的,不过要让佣人注意清洁一下。”
“哦对了,洗澡——”
她停顿了一下,“她胆子小,洗澡会很吵,就像在谋杀她一样。”
“没有特殊情况,两个月洗一次就好。她上次洗澡是一个月之前,希望下次洗澡的时候,我家已经装修好了。”
“舒羽,接下来,Cleo就拜托你了。”
裴舒羽向她郑重地保证:“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孟听看着裴舒羽脸上郑重其事的表情,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她抬手,很轻地拍了拍裴舒羽的肩膀。
“别这么紧张,”孟听笑着说,“她很皮实的。”
就在这时,沈亦和走了过来,对太太说:“裴总说午餐时间快到了,问我们要不要留下来,和他侄女一起吃顿饭。”
“侄女”两个字被刻意加重。
孟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目光重新转回裴舒羽乖巧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将笑容弧度调整地更加完美,说,“啊,好啊,那我们就打扰了。”
午餐很快在长桌上摆好。
裴凛在主位坐下,裴舒羽坐在他的右手边,沈亦和与孟听坐在对面。
不知道为什么,裴舒羽感觉两位客人对待她的态度,与最初相比,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孟听先打破了沉默,看着裴舒羽,语气温和得体:“舒羽在温大还算适应吗?读的什么专业?”
裴舒羽正小口喝着面前的汤,闻言放下汤匙,小声回答:“还挺适应的,学的是西语。”
“学语言好,”孟听笑了笑,“我们三个我、沈亦和,还有你小叔,都是温大毕业的。”
裴舒羽虽然已经知道了,不过还是配合地表现出一些惊讶。
“所以你算我们的小学妹了。”孟听稍稍前倾,拉近了距离,“在学校要是遇到什么事,别客气,都可以跟我们说。”她又转向裴凛,“AuroraS的欧洲部,将来舒羽毕业了,你可得安排好。”
裴凛“嗯”了一声,一边切着自己盘里的食物,一边淡淡地说“看她自己”。
沈亦和也加入了对话,他看着裴舒羽:“西语可不好学,我们公司法务部对接那边的律所,文件看得我头都大,舒羽很厉害。”
“没有”裴舒羽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就是很喜欢。”
“喜欢就好。”孟听笑着说。
沈亦和注意到,裴凛切食物的动作没停,但视线却从餐盘上抬起,落在了裴舒羽泛红的脸颊上。
只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孟听没有察觉,她适时地把话题转回了安全区,“对了,Cleo在客厅怎么样了?没乱跑吧?”
“她很乖,”一提到猫,裴舒羽明显放松了下来,眼睛也亮了些,“刚才我去看了一眼,她睡在那个小鱼玩具旁边。”
“她就是爱睡。”孟听笑着说,“她胆子小,估计要适应好几天。”
“以后她要是半夜在走廊跑酷,吵到你睡觉,你别理她,把她关到房间里就行,把小鱼玩具给她,她会自己玩的。”
“不会的,”裴舒羽摇摇头,“我不怕吵。”
这顿饭吃得礼貌而克制。
裴舒羽话不多,基本都是沈亦和夫妇在问,她小声地答。
裴凛则几乎全程没有参与对话,只在裴舒羽面前的果汁杯空了时,抬手示意佣人续杯。
午餐结束,沈亦和与孟听起身告辞。
“那Cleo就拜托你们了,”孟听对裴舒羽眨了眨眼,“尤其拜托你了,舒羽。”
“裴凛,”她又转向裴凛,“他肯定没时间,照顾不好Cleo。”
裴凛送他们到玄关,裴舒羽也跟在后面,小声说了“再见”。
_
上了车,驶出雪松湾那道黑色铁门,孟听才长出了一口气。
“侄女?”她侧头看向沈亦和,“他那个养兄留下的女儿?”
沈亦和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不过是侄女的话,也说得通。”孟听自顾自地分析,“他早上推迟会议送她上学,晚上准时下班回家吃饭,都合理了。毕竟是长辈,又是寄住在他家,多照顾一点是应该的。”
沈亦和“嗯”了一声,车子汇入了主干道。
孟听还在说:“那女孩确实很漂亮,就是太太软了点。裴凛那张冷脸,她不怕吗?”
沈亦和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在餐桌上的一幕。
他比孟听认识裴凛的时间更长,也更了解他。
裴舒羽说“喜欢”时,脸颊泛红,裴凛的视线曾在她脸上停留的一瞬。
还有她逗猫的时候,他的视线也总是往女孩身上靠。
不对劲。
“侄女”这个身份,完美地解释了裴凛所有的行为,但解释不了他的眼神。
沈亦和看了一眼后视镜,雪松湾的入口已经消失在转角。
他认为自己最初的判断没有问题,事情没那么简单。
“裴凛对她也不算冷,不是吗?”沈亦和对太太说,“她看起来也确实不怕他。”-
饭后,裴舒羽跟着佣人一起,整理小猫要用的东西。
猫砂盆要摆到卫生间里,猫窝放在客厅沙发旁的角落,Cleo还躲在沙发底下,抱着她的小鱼干玩具,只露出一截尾巴尖,警惕地扫动。
正在她摆放陶瓷饭碗的时候,裴凛走了过来。
她连忙站起身,“小叔。”
佣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退到一旁。
“Cleo要住一个半月,但是沈亦和带来的东西只够用两周。”裴凛说。
裴舒羽闻言,仰起脸看他,眼里藏不住一丝惊喜:“是装修的时间延长了吗?”
裴凛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从那些猫咪用品上扫过,接着说:“沈亦和发了清单给我,我让助理联系了一家宠物用品商店。他们发了一份电子选品单过来,你来选吧。”
裴舒羽跟着裴凛坐到了沙发上,男人递了一个平板电脑过来。
屏幕是亮着的,停在一个界面上,是一个排版简洁、图片清晰的电子选品单,最上方是宠物店的logo。
裴舒羽接过平板,用指尖轻轻滑动屏幕。
页面上是按类别划分的商品。各种猫咪用品,显示着不同的型号和功能。再往下,是各种进口猫粮、主食罐头、营养膏,还有一整页的猫咪零食,冻干和肉条。
她滑动得慢了一点,页面又跳出了猫爬架和各种玩具的图片。
裴凛又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条消息,递到她面前。
“这是沈亦和发的清单,”他言简意赅,“你对着选。”
裴舒羽的视线先落在了手机屏幕上。那是一条很长的文字列表,列着“全自动猫砂盆”、“恒温饮水机”、“自动烘干箱”后面还跟着具体的品牌和型号建议。
她先按照沈亦和的要求,把那几样昂贵的大件用品一一找出,点进了列表。
点得很慢,裴舒羽每点一下,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价格,然后又很快移开。
裴凛就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身侧的视线,沉静地落在平板上,不知道是在看她选的对不对,还是在看她。
清单上的东西选完了。
但裴舒羽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没有退出。她的目光被一张图片攫住了。
图片上是一个猫咪玩具——一只仿真小鸟,和真的麻雀差不多大。身体是用深浅不一的棕色羽毛拼成的,尾羽很长,还有一对小小的、黑曜石一样的玻璃眼睛。
看起来非常精致。
她的手指停在那张图片上,怎么都没有办法再移动。这不在清单上。这只是她自己想要的。这个念头像是一次小小的、不合时宜的冒犯。
身侧的目光没有移开。
裴舒羽咬了咬下唇,皮肤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烫。她强迫自己继续认真看物品介绍,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参数。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指尖还点在那个图片上,没有拿开。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好可爱。”
“Cleo会不会喜欢这个?”
早上九点三十七分开始,裴舒羽的注视落在落地窗外的门廊。
而后,落在孟听手里的航空箱,又落在里面的小猫Cleo身上,落在猫砂盆和猫窝,落在那些猫咪用品,落在平板电脑。
最后,终于在当下,午后。
从平板电脑上精致的猫咪玩具,落到了裴凛身上。
停留的时间终于超过五秒。
而裴凛的视线,在她那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上停顿了片刻,才落回她还点在屏幕上的、微微蜷缩的指尖。
他简单地说:“买。”
裴舒羽“哦”了一声,把小鸟加进了列表。但她的手指依旧悬在屏幕上,没有继续,也没有退出。
裴凛看着她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拘谨样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了些,打破了那份紧绷。
“再看看。”他说。
裴舒羽重新抬起头。
“清单只是必需品。”裴凛虚构了一些事实,希望裴舒羽放心的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亦和说,猫要打扰一个半月,让你把玩具和零食都选齐。”
“都算他的账。你不用替他省。”
这是必要的,因为裴舒羽很快地微笑起来,眼睛弯起来,露出颊边那个很浅的梨涡。
她重新低头,仔细地翻阅那张电子选品单。
这次,她的视线移开之时,裴凛没有感到很多不悦。
他垂下眼,看向了不远处沙发下面的猫咪,小猫正在阴影里好奇地看着他们。它的头很轻地歪向一边,一只前爪抬了起来,悬在半空,然后又慢慢地、试探性地按在了地毯的绒毛上。
裴舒羽喜欢她。
是喜欢猫咪,还是喜欢宠物?
一个半月之后,Cleo离开,雪松湾是否需要引入新成员?
裴凛思考了一会儿,直到裴舒羽把平板递给他,不是很大声地说:“我昨天查了资料,小猫都都喜欢待在高处,有安全感。要不要准备一个猫爬架呀?”
裴凛就说“你选”。
裴舒羽“哦”了一声,把平板接了回来。她重新划到猫爬架的页面。
页面上的款式很多。她看中了一个原木色的,结构很简洁,像微缩的建筑模型。
她又往下滑,看到了另一个。米白色的,通体包着很厚的长绒,顶端有一个像云朵一样的猫窝,还垂着几个毛绒球。
她的手指停在了两者之间,来回滑动,显得有些犹疑。
裴凛的视线在她手指停留的两个选项上扫过,客观评价:“原木清理方便,但结构比较简单。”
“长绒的Cleo可能会更喜欢,但容易脏。”
没有帮她做决定的意思,他只说:“慢慢想。”
顿了顿,而后补了一句:“家里很大,放在哪里都行。”
裴舒羽最后选择了长绒的。
她把猫爬架加入了列表。
裴凛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滑动,划过猫抓板,然后动作又慢下来。
她又在一套组合式猫爬架系统上慢了下来。这件商品由好几个分散的原木立柱、跳台、透明太空碗和剑麻绳桥组成。详情页的图片上,它占据了整面墙,像一座给猫咪的、错落有致的小型空中之城。
裴凛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停在屏幕上的指尖,看着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裴凛能够说话之前按了返回键,划过了那一页,划到了猫咪隧道。
裴凛收回了视线,不过记住了这件商品的名字。
晚餐后,宠物店的配送车就到了,工作人员把几个印着logo的大箱子搬了进来,又把大件的设备都组装安置完成。
裴舒羽蹲在地毯上,仰头看着那个顶端像云朵一样的猫窝,似乎很满意。
裴凛今晚少见地没有回书房,在客厅另一侧的吧台旁处理邮件。他的指尖停在键盘上,视线却越过电脑屏幕,落在地毯上那个身影上。
Cleo还躲在沙发底下,裴舒羽拿出了冻干,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沙发底下的那双眼睛动了一下。
裴舒羽打开包装,捏起一小块冻干,放在手心。她跪坐在地毯上,离沙发有几步远,然后伸直手臂,将白皙的手掌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Cleo”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是上扬的,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仍然非常柔软。
Cleo从沙发下探出头,嗅了嗅,又缩了回去。
裴舒羽很有耐心,没有动,只是又叫了一声:“Cleo”
这次,小猫终于走了出来。她迈着短腿,一步一步蹭到裴舒羽手边,湿热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掌心,然后飞快地叼走了那块冻干,又跑回了沙发底下。
裴舒羽的手指因为那阵湿热的触碰,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小猫的呼吸吹在掌心,鼻尖的触感比触摸背部的毛发时,更让她感受到生命的确实存在。
这个小生命,现在真得由裴舒羽负责了。
想到这里,她有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满足感。
裴舒羽又拿出了那只仿真小鸟玩具,把小鸟放在地毯上,用细杆拨了一下,小鸟上的羽毛晃动起来。
Cleo的尾巴尖开始小幅度地抖动。
裴舒羽见状,又把小鸟提起来,在空中很慢地晃了晃。
Cleo弓起背,终于忍不住了,后腿蹬了一下,猛地扑了过去,抱住了那个玩具,翻倒在地毯上,用后腿蹬踹着。
裴舒羽被她的动作逗笑了,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她侧过脸,去看那只在地毯上打滚的猫,颊边露出了那个很浅的梨涡。
裴凛抬起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客厅的吊灯光线很亮,落在裴舒羽身上。她的毛衣是浅蓝色的,长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她泛红的耳廓和白皙的侧颈上。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在看,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猫身上。她又把那只小鸟提起来,Cleo再次扑了过去。
“抓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裴凛放下水杯,玻璃杯底和吧台的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清脆的“嗒”声。
地毯上的人影顿了顿。
裴舒羽回过头。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比小猫的眼睛还要圆,还要黑,颊边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脸颊也有些泛红。
那双眼睛看着他,好像才发现他。
“小叔。”她叫他,“Cleo真的很喜欢这个玩具。”
很轻快的语气,裴凛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错觉,即裴舒羽也拿着玩具,在他面前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猫猫兔兔互动中
第20章
裴凛“嗯”了一声, 从吧台旁走过来。
裴舒羽蹲在地毯上,能感觉到他停在了自己身边。一片阴影投了下来,遮住了她手边的一小块光。
过了一两秒, 她身侧的地毯微微下陷,他也在她的身侧半蹲了下来。
Cleo正抱着那只仿真小鸟, 在地毯上翻滚,用后腿蹬踹着羽毛尾巴。
裴凛的视线落在小猫的动作上,但他离她太近了。那股清冽的、属于他的植物气息,混着他身上大衣羊绒的干燥味道, 无孔不入地包裹过来。
裴舒羽的呼吸滞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紧张,于是迅速把视线转回Cleo身上。
“你很喜欢宠物?”
裴凛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没什么起伏, 贴着她的耳廓。
裴舒羽的动作因此停顿了一下。Cleo终于松开了小鸟, 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嗯。”她小声回答,视线还钉在猫身上“一直都想养。”
“不过以前爸爸妈妈都很忙, 没有时间照料, 后来上中学了,也就不提了。”
裴凛还在看猫咪, 问她:“最喜欢什么?猫吗?”
裴舒羽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毛衣的下摆。
“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欢什么。”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视线也飘开了, 落在猫爬架那个空着的、像云朵一样的窝上。
“不过以前很想养兔子。”
“因为”她试图解释,“它们很安静,好像比较好照料, 也不需要你花很多时间陪着。”
裴舒羽的声音更低了些:“大多数时候只是待在那里,不会回应什么,但也好像也一直在身边。”
也因为裴舒羽曾经经过镇里的宠物店,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看见一只兔子。
它很小,是纯白色的,正缩成一团,耳朵特别长,软软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搭在木屑上,尖端还是浅灰色的。
非常非常可爱。
她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记住了旁边的品名牌,想着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养一只。
裴凛不再看猫咪。
裴舒羽感觉到身侧的视线转了过来,落在了自己脸上。他的目光很有存在感,沉静,带着重量,让她裸露在外的侧颈皮肤都有些发烫。
然后,他接着追问:“哪种兔子?”
他居然会问得这么细致。裴舒羽愣了一下,心脏也跟着缩紧。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又很快移开。
“荷兰垂耳兔。”
裴凛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猫,站起身,刚刚拉近的距离瞬间又被拉远。
裴舒羽还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上了楼,应当是去了书房。
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猫咪。
Cleo在米白色的猫爬架旁停下,仰头看了一眼云朵形状的窝。
裴舒羽还蹲在地毯上,她拿出手机,解锁,打开了相机,镜头对准了地毯上的Cleo,按下了快门。
她又切换到视频模式,录了一小段,试探着把仿真小鸟丢过去,Cleo立刻弓起身子,尾巴炸开,迟疑地用爪子拨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上去,抱着小鸟不放手。
裴舒羽的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又在地毯上陪了它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显示电量不足,才站起身,关了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走回二楼自己的房间。
周一的专业课上,裴舒羽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
讲师在前面分析着诗歌的格律,她低着头,在课桌下打开了手机相册,点开了前两天录的那段视频。
她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手肘碰了一下林悦。
林悦看了一眼讲台,也低下头凑过去。
“天啊!”林悦倒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充满了震惊,“这是什么?也太可爱了吧!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不是我养的,”裴舒羽小声解释,指尖点了点屏幕,让视频循环播放,“是我小叔朋友寄养在他家的。”
“寄养?”林悦的眼睛都快贴在屏幕上了,“天呐,你看她的毛,还有爪子这什么品种?太好看了吧!”
裴舒羽的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米努特。”她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得意。
下课铃声响了。
讲师合上书本,宣布了下周要提交的论文题目。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裴舒羽把书和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她和林悦正准备起身离开,一个人影堵在了她们这排课桌的出口处。
裴舒羽的动作顿住了。
陆程瑞。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没看林悦,视线径直落在裴舒羽身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裴舒羽单方面提出分手,并扇了他一巴掌之后,陆程瑞却出乎意料地不承认这一事实。
他来堵过裴舒羽很多次,大部分时候林悦都会先发现他,然后带着裴舒羽从别的门避开。
今天是裴舒羽第二次被他堵住。
裴舒羽抓着书包肩带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帆布的纹路里。
她记得上一次被他堵住是在图书馆门口,他也是这样突然出现,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发痛。
他说:“分手是两个人的事,我没同意。”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挣开,手腕都被捏出了一圈清晰的红痕,飞快地跑开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此时此刻,那种连空气都变得稀薄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她能闻到陆程瑞身上那股她不喜欢的、带着烟草味的洗衣液和香水的气息。
林悦也停下了脚步。她皱起眉,上前一步,挡在了裴舒羽面前。“陆程瑞,你想干什么?”
陆程瑞的视线越过林悦的肩膀,径直锁在裴舒羽脸上。
“舒羽,”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惯有的温和与几分受伤,“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没等裴舒羽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忏悔:“我承认,晚会那件事是我不对。我我只是太想让你高兴了,想给你一个惊喜,才用了那种愚蠢的方式。”
“我就是”他停顿了一下,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恼,“我就是太喜欢你了。你跟别人都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追你,才想出了那种烂主意,想让你印象深刻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绕过林悦。
林悦也跟着横移一步,依旧挡住他。
“我发誓,我没有再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了,不是吗?”
“舒羽,”他的目光变得恳切,“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在一起。至于之前的事情,那都是我以前不懂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裴舒羽抓着肩带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已经泛白。
她从林悦身后探出半张脸,声音很轻,但没有抖。
“不行。”
“为什么?”陆程瑞问,“还有,那些东西,还有监控,是你小叔给你看的吗?”
裴舒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吗?”他追问。
裴舒羽看着他,缓慢地、但很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陆程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一瞬。
“他一个长辈,为什么要费心去查我这些陈年旧账?他就是想拆散我们。”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愤慨,“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了什么?他就是见不得你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收起愤慨,声音又软了下去,只看着裴舒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就一次。我保证,我不会再做任何不对的事情。我用一切跟你保证。”
裴舒羽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胃里又开始翻涌起那种恶心的感觉。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教室门打开了,几个学生说笑着走了出来,走廊上的安静被打破了。
陆程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现在。
裴舒羽猛地抓住了林悦的手腕,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是拽着林悦,从陆程瑞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跑去。
她们一直快速地跑下楼,穿过中庭,才在另一栋教学楼的阴影下停了下来。
裴舒羽弯着腰,撑着膝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林悦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和依旧紧绷的肩膀,欲言又止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裴舒羽的胳膊。
“舒羽,”她说,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你再给我看看你的猫好吗?”
裴舒羽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林悦。
林悦没有再提陆程瑞,也没有问她刚才的事,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好像真的很想看猫咪。
裴舒羽慢慢地放松下来一些,很感激林悦没有追问。
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
指尖还有点抖,按错了两次密码。
她点开相册,屏幕的光亮起,她把昨晚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翻出来,递给林悦。
“她她学会玩那个小鸟玩具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平稳了。
“天啊,她真的好小”林悦凑过去看,把视频的音量打开。
Cleo在视频里追着玩具,发出了很轻的“咪呜”声。
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猫咪打滚。
“她就是你今天下午不陪我去图书馆,要回家的原因吗?”林悦忽然问。
裴舒羽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把手机拿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她还不太熟悉家里,”裴舒羽小声说,“Cleo需要我。”
林悦没戳穿裴舒羽重猫轻友的心思,用肩膀撞了撞她,说:“这表情干什么,我又没怪你,那你这周四的感恩节假期是不是也要呆在家里陪小猫?还是打算帕德镇?”
裴舒羽有点心虚地“嗯”了一声,说:“应该不回去,太远了,在家陪小猫吧。”
林悦没什么办法地说:“好吧好吧,你快回家陪你的小猫吧,多拍点照片给我看就好。”
裴舒羽和她道了别,早了一些回到雪松湾。
今晚裴凛没有回来吃饭。
他给裴舒羽发了消息,有个会议要开,接近十点才会到家。
雪松湾的餐厅空旷而安静,裴舒羽一个人坐在长桌旁,吃完了佣人准备的晚餐。
饭后,她回到客厅,Clea从沙发底下探出头,迈着短腿“咪呜”了一声,跑过来蹭她的脚踝。
裴舒羽的心情放松了下来。她蹲下身,把那只仿真小鸟拿了出来。Cleo立刻兴奋地扑了上去,抱着玩具在地毯上打滚。
她陪着Cleo玩了一会儿,又去检查了客卫的猫砂盆和饮水机,一切都很好。
她回到客厅,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裴凛还没有回来。
窗外,月亮悬在空中,在漆黑的海面上铺开了一条狭长的银路,远处,海天的边界如同一条利落的接缝,将两种不同的黑分隔开。
裴舒羽蜷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因为担心Cleo会害怕,所以调成了静音,看一部老电影。
Cleo也跳了上来,在她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本来只是想等裴凛回家,当面跟他说一声晚安。
但白天的情绪起伏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客厅的灯光很暗,沙发的触感很软,猫的呼噜声又很有规律。
不知不觉,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欧洲区一个临时并购案的数据出了纰漏,视频会议延长了近三个小时。裴凛处理完所有遗留问题,回来时,已经快到午夜。
他走进玄关,客厅只留了一盏吧台的射灯。
光线冷白,像一层薄薄的霜,将巨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沙发区域完全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松了松领带,裴凛正准备上楼,就在他即将迈上第一级台阶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视线越过吧台的轮廓,落向了那片阴影里的沙发。
那里有一点光。
一盏沙发旁的落地台灯亮着,是暖黄色的,在厚重的黑暗与霜白的冷光中间撑出一小块暖色。
在那片暖色中间,裴舒羽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斜斜倚靠在沙发上,呼吸很轻且均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那只三花小猫蜷缩在她身侧,脑袋枕着她的手臂,也睡得很沉。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昏黄的灯光下,小猫的毛铺散在她的毛绒的家居服上,在暖光里,两者的轮廓都显得柔软而模糊。
客厅的安静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包裹着那个角落。
他看了几秒,走了过去。
猫咪比人警觉,先察觉了他的动静,睁开眼,尾巴一甩,便从沙发上跳下去,飞快地跑走了,裴舒羽仍然闭着眼,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站在沙发旁,垂眸看着她。
沙发旁的台灯光线很弱,不算明亮的、柔和的暖光,堪堪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的脸半压在米色的靠垫上,睡得太沉,柔软的脸颊被压出了一道很浅的、淡红色的印子,肤色被暖光照得温润。
几缕黑色的碎发贴在她的鬓角和微张的唇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被吹得极轻微地拂动。她的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米色毛绒家居服里,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的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毯。
裴凛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肩膀上方,停顿了一下,才终于落下。隔着一层柔软的羊绒,触感温热。他轻轻推了推,叫她的名字:
“裴舒羽。”
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沙发上的人没醒,只是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不满被打扰,往靠垫里缩得更深。
“裴舒羽。”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没提高,但更沉了些。
这次她终于动了。
她睁开眼,睫毛颤了颤。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是涣散的,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一层朦胧的水汽。
她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辨认出他是谁。
“小叔?”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神色也是懵懂的,尾音拖得很长,又轻又软。
看着裴舒羽的眼睛,莫名其妙地,裴凛想起了裴舒羽醉酒的那一天。
躺在床上被他叫起来,她也是这样不太情愿地半睁着眼,眼神同样是涣散、湿漉漉的。
但那晚她的呼吸是湿热的,混着甜腻的酒气。
他推她,她会不满地蹙眉,推他的时候碰到他,会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放开。她的脸颊蹭着他的手背,皮肤很烫,声音含糊不清地撒娇说要“抱抱”,又叫他:“妈妈。”
而此刻,沙发上的女孩辨认出了他是谁。
“上去睡。”裴凛说。
她没有立刻动,好像还在分辨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从他的脸移开,落在他深色的衬衫上,然后又抬起来。
“怎么这么晚回来啊。”她含含糊糊地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抱怨,又像在说梦话。
裴凛正准备收回的手停住了
裴舒羽在等他。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裴凛感觉自己的胃部和喉咙,再次产生了那种熟悉的、短暂的痉挛感。
一种因为她无意识的依赖和抱怨所引发的、几乎称得上是紧缩的生理反应。
事实上和裴舒羽醉酒那一晚,她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产生的短暂的不适感类似。
裴凛还是不明白这种感觉产生的原因。
不过很快的,不适的感觉消失了。
他收回手,看着她依旧睡眼惺忪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欧洲区的会议出了点问题,刚处理完。”
裴舒羽似乎没太听懂,只是“哦”了一声。
她撑着沙发的扶手,试图站起来,但动作很慢,身体还有些摇晃。
裴凛伸手,指尖扶了她一下手肘,直到她站稳。看着她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裴舒羽。”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看向他。
“以后,”裴凛说,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向她身后那片昏暗的、映着远处微弱灯火的落地窗,“我行程有变,会让陈明通知你。”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了后半句。
“没等到,不用等。”——
作者有话说:萌萌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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