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朝野皆传, 摄政王新纳了一位绝色舞姬,宠溺非常,竟到了千依百顺的地步。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首辅江绍明耳中。
他了解苏怀堂的性子, 心下顿时惊疑——莫非是那百晓生的徒弟终于吐露了什么线索?他找到了程久?
或是……与程久之死有关的真相有了突破?
他越想越觉不安,这日便再也按捺不住, 径直往摄政王府而来。
恰在府门前,遇见了正从一乘不甚起眼的青呢小轿上下来的陵瑛县主。
县主见到江绍明,姣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却仍持着世家女的仪态,微微颔首。
临安城无人不知陵瑛县主与苏怀堂曾有过一段少年情愫, 如今县主夫君昏迷日久,门庭冷落,未必没有存着几分重拾旧谊的心思,但她骨子里那份傲气仍在,做不出过分殷勤的姿态。
江绍明无暇与她多言, 几乎是强横地闯入摄政王府。“苏怀堂人呢?”
暗卫们面面相觑, 六娘知晓内情,略一犹豫, 便也未全力阻拦。
江绍明长驱直入, 径直走向内苑暖阁。刚一踏入, 便见轩窗边立着一个身着正红广袖流仙裙的身影,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微微侧身。
那身影纤细熟悉, 令他心脏骤停——竟是早已死去的程久!
她似乎正试着新衣,指尖拂过裙摆上繁复的金线刺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稚拙的缓慢。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清绝的侧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只是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失了几分焦距。
“这颜色……”她轻声道,声音柔婉却缺乏起伏,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是否太过艳丽?”
程久惯常只着青色、月白、鹅黄等清雅之色,如今这一身灼目的正红,虽衬得她容颜愈发惊心动魄,却似一幅被强行染色的水墨画,美则美矣,总透着一股违和的异样。
苏怀堂正倚在软榻上,目光缱绻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偏执,牢牢锁在她身上。闻言,他起身走近,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抚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流连在那段脆弱的线条上,声音温醇低哑:“红色好看。”
他俯身凑近,呼吸几乎烫在她的耳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很衬你,像婚服……”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镜中人,期待能从那片琉璃般的眸子里看出丝毫羞怯或悸动。
然而,她只是微微偏头,似有些不适那过近的距离,眼神依旧澄澈而空洞,没有任何情动的波澜。
这全然的懵懂与无反应,像一根细针搅动苏怀堂的心口。
他眼底倏地掠过一丝阴翳,忽然低头,在她光滑的肩颈交接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淡的齿印,随即又用唇瓣轻轻摩挲那处,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呼吸微沉。
程久沉默片刻,最终乖顺地应道:“……好,那便选红色。”
那声音平稳无波,透彻如最冷的天山雪水,可偏偏在那极致的清冽之后,尾音里却拖出了一缕极细微的、若有似无的柔靡颤音,像幽谷兰息拂过冰面,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动人心魄的蛊惑。
便是这一声极致清冷的“好”,让江绍明如遭雷击,再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程姑娘?!你还活着?”
他话音未落,苏怀堂已骤然转身,面上温存尽褪,眼底覆上一层寒霜:“放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程久被江绍明攥得微痛,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她看着眼前失态的男人,细眉轻蹙:“你……是谁?我好像……记不清很多事了。”
程久目光游离,努力思索,“但觉得……你很亲切……似曾相识……”
她忽然抬手按住心口,无数零散的片段快速涌现又退潮。
苏怀堂脸色瞬间阴沉。
而程久心口猛地一疼,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她自己却似毫无所觉。
苏怀堂骤然起身,手指稳稳覆上程久正无意识按着心口的那只手上——那正是她当日被利刃穿透的位置。
“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奇异韵律,“不疼了。”他的掌心紧紧压着她的手背,仿佛要透过肌肤将那致命的痛苦和所有翻涌的记忆强行按回深处。
苏怀堂抬起眼,一只眼睛漆黑似永夜,一只眼睛赤红如熔岩,将他的面容染上一种平静的疯感。
“不必记起……”他盯着她涣散的瞳孔,命令道,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让你不快乐的人和事。”
“你对她做了什么?”江绍明勃然大怒,几乎目眦欲裂。
一旁的陵瑛县主终于看清了苏怀堂那双诡谲莫测的异瞳,脚步倏地顿住,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她并未失态惊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仍竭力维持着镇定。
“苏家的异世眸……”她低声喃喃,目光从那双妖异的眼睛缓缓移到程久美丽却空洞的表情上,眼底掠过深深的哀痛与惊悸,“传闻可御亡灵……所以,程姑娘她……当真早已……”
苏怀堂周身杀气骤寒,他目光森冷地锁死江绍明,指尖微抬。
“苏怀堂……”一只冰凉的手却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苏怀堂身形猛地一滞。
只见程久缓缓仰起脸,那双蒙尘的琉璃眸中竟挣扎着裂开一丝缝隙,透出一丝清明。她唇色苍白,开口时声线平稳得近乎漠然:
“你住手。”
挣扎着说出后最后三个字,程久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彩迅速涣散,身体一软,缓缓向后倒去。
苏怀堂手臂一收,将骤然脱力的程久死死箍进怀里,目光却始终定在怀中人脸上,看也未看身后两人,只朝阴影处冷斥:“滚出去。”
六娘见状将人送出。
陵瑛县主脸色煞白,被这毫不留情的逐客令刺得后退半步,终是黯然转身。
殿门合拢的闷响中,苏怀堂指节擦过程久冰凉的唇,声音低得骇人:“方才清醒一瞬,就只为护着他?”眼底翻涌着难以辨明的痛苦与偏执,“就因为……你先遇见他?”
“那我呢?程久……我算什么?”
寝殿内烛火昏黄,苏怀堂静坐榻边,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床沿,目光始终胶在程久沉睡的侧脸上。直至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北丐神医才被六娘近乎押解般地请了进来。
“我不想理他,苏怀堂如今是个疯……”
北丐神医对上苏怀堂的视线,勉强压下后半句后,不耐烦地一搭脉,脸色便陡然大变,像是摸到了什么阴秽之物般猛地缩回手,花白胡子都气得发颤:“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声音发尖,带着惊怒,“老夫行医济世,只给活人续命,从不给……给……”他瞥了一眼榻上面无血色的程久,只愤然拂袖,“此乃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苏怀堂缓缓抬眼,异色眸中无波无澜,只淡淡问:“诊不了?”
那目光沉静得可怕,北丐神医看着苏怀堂长大,算是了解他的性子,所有义正辞严的怒火瞬间被这一眼冻熄,喉结滚动一下,气势萎顿下来,小声嘟囔:“……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只是、只是这违背天地伦常,于施术者…怕也损碍极大……”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重新搭上那截冰冷的手腕,嘴里仍忍不住絮叨,“分明是你执念缠身,不肯放她往生……”
苏怀堂却似未闻,他的视线落在程久自然垂落的右臂上。那道她自己划下的、细微却再也不会消退的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浅淡的痕迹。
“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尤其是……临死前的事。”
神医捻着胡须的手一顿。
苏怀堂的指尖虚虚拂过那道疤痕,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但我想我知道是谁。”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左一右异色双眸中凝起嗜血的寒芒。
“沈知昭的手臂上……有一道隐藏的灼痕。”他语气轻缓,却字字淬毒,“我见过。”
“他以为能瞒天过海?”苏怀堂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我……岂会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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