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陆瓒到得余庆县, 宁非将几个有头脸的客栈摸排一遍,便确认了薛缨一行人的下榻之处。
陆瓒并未打草惊蛇,留人在金霞楼外围关注着, 自己纵马在街上随意转了一圈。
京外的州城便如此千好万好, 她宁愿忍受简素的衣食, 也要往外跑?
只要经过余庆县贯通南北的主街, 很难不注意到招牌气派的知墨斋。店门大敞,陆瓒又是爱画之人,少不得瞧上一眼。
这一瞧, 便看见了正对门口的镇店之宝, 那幅本该挂在京城松烟楼的《无涯》。早年陆瓒还曾出价想要从刘掌柜手里买下,但一向爱财的刘掌柜却不肯割爱, 陆瓒还颇为遗憾了一阵。
陆瓒下马进店,待要细看, 先听见身后诸多男人的嗓音中, 传来一道甜柔清媚的声音。
日思夜想的声音, 陆瓒太过熟悉, 骤然听到的时候竟感到后颈一阵发麻。
店面很大,客人又多,陆瓒下意识快走了两步,闪身到博古架后,微微偏头, 余光穿过榆木架的间隙,望见了一无所觉的那道倩影。
她显然也一眼发现了那幅《无涯》的古怪之处, 与点翠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一双清亮的杏眸渐渐含起薄怒。
陆瓒极少见到薛缨单纯发怒的神色,在他面前时, 她纵使恼了,也是似怒还嗔。当时陆瓒只觉娇俏动人,这时回想起来,竟无法确定那娇嗔里究竟有几分真。
她面上的怒意只短暂一现,旋即敛得干干净净,装作没事人似的踱步上前,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这幅画是假的吧?”
陆瓒背靠博古架,禁不住弯起薄唇。
相隔不足一丈的距离,久违的戏谑和手段听在耳中,激起心湖深处的层层涟漪。无数本以为淡去的回忆次第涌上,他即便看不到她此刻的正脸,也能想象得到她细微的神情。
第二日,他携了擅自替她装裱的那幅未名之作,等在马车里。他赁了一架新马车,无徽无牌,纵使薛缨一行从一侧路过,也不会察觉车内是他。
到了同歪嘴掌柜约定的时辰,陆瓒并未出现。
寒枝坐在陆瓒对面,发愁道:“是不是大奶奶发现了我们,不想碰见,所以不来了?”
陆瓒凉凉地睨了寒枝一眼。
寒枝一个寒颤,语无伦次地找补:“属下说错话了,大奶奶怎么会绕着主子走呢……不不,属下是说,大奶奶是不会发现咱们的!”
陆瓒眉宇紧紧蹙着,手指缓缓按揉额角:“闭嘴。”
“……是!”
他让寒枝拿着未名之作前去找歪嘴掌柜对峙的时候,便在马车里透过车窗一角百无聊赖地看戏。
墨屎先生画作的精妙之处,这几年陆瓒在书房时常欣赏,寒枝耳濡目染,足以舌战歪嘴掌柜。
就在场面再无悬念,陆瓒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忽而瞥见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瓒脊背微微绷直,倾身将车窗帘打高,灼灼的眸光凝望着阶下隐在人群中的女子。
她看到寒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后撤回了两步,防止寒枝发现她。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有实质般狠狠刺入陆瓒双眸,令他眼角微抽。
他目睹她淡定地撤出了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不疾不徐登上马车,四平八稳地驶离了知墨斋。
她知晓他就在这附近,却平静得无甚反应。哪怕她提起裙裾快步逃开,哪怕她四下张望想要把阴魂不散地他揪出来,陆瓒都会好受一些。
“薛缨,你果真是……薄情。”
……
瑞兴县的夜市热闹非凡,节庆未完,沿河一条街全被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嬴昙挤进去买了两只糖画出来,一只画了小花,一只画了竹丛,只不过极难看出那是竹丛,只能看出一堆刺刺。
嬴昙将小花那只递给薛缨,自己咬了一口刺刺竹丛。
薛缨脆脆地咬下一小块,味道居然和京城的差不多,想来原料都是一样的东西,只是这画画的水平就差得远了。
嬴昙嚼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二妹妹,你说现在我们算什么关系?”
薛缨杏眸清明地望着他,低头咬了一口糖画,脆声咯嘣响,一侧雪腮鼓起,道:“远行搭子。”
嬴昙神情一顿,继而将刹那的失落收敛于无形,没正形地嗤笑:“我说的是对外的身份,到底是薛大和薛二的关系,还是嬴公子和薛娘子的关系?”
他一面咬着刺刺,一面将目光凝在薛缨脸上,着意探究着她的反应。
薛缨吞下一口糖,眨巴着眼睛道:“也可以是嬴大和嬴二的关系。”
那便是连假夫妻都不能做了。
嬴昙被她逗得大笑起来,星目里却没有笑意。
他笑着扑过来,作势要抢薛缨手里的糖画。
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是每个孩子都玩过的,一个人先发起了“追”的动作,便是一个无声的游戏邀请,假如对面之人配合着做出了“逃”的动作,便是心照不宣地应下了邀请,加入游戏。
薛缨加入了游戏,两个人绕着河边的石栏追逐。但薛缨不可能跑得过嬴昙,于是稍稍拉开距离后,便反攻过去,佯装要踹他。
两人在夜市的灯火里闹作一团,过路之人看着两个年轻人追追打打,都笑呵呵地侧身让路。
街角酒肆的二层窗边,陆瓒坐在暗处望着底下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清晰地看见了二人。
衣饰鲜亮,眉眼出挑,从人十数,实在很好辨认。
修长手指攥住造型古朴的陶罐,仰头灌入口中,几滴晶莹剔透的酒液顺着下巴淌进天青色的宽衫领口。
“宁非,你可知何谓宿命?”
随同在侧的宁非突然被主子点名,悚然一惊,忙道:“不知。”
主子从来读的都是经史文章,从不信怪力乱神,突然从主子嘴里蹦出“宿命”二字,再配上极不像他的饮酒画面,宁非只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知也好,”陆瓒将以肘支案,手上拎着那只小酒罐把玩,“你且猜来无妨,何谓宿命?”
宁非跟在陆瓒身边,识文断字能行,如此摸不着头脑的神怪之论是半点没有头绪。
少年顺着主子的目光也早看见了大奶奶与信安王,料想主子突然提问,必定与此有关,但要如何回答,还是无从下手。
陆瓒又问:“还记得我成婚前,吩咐你办的一件事吗?”
这个宁非知道:“记得,主子命属下留意信安王出宫的动向,看他与当时的大奶奶都做些什么。”
宁非灵光一现,忽然就找到了这两个话题之间微妙的联系。
“主子的意思是,信安王与大奶奶玩闹在一处……乃是宿命吗?”
咔嚓一声杂响。
酒水流了满桌。
陆瓒桌前没有点灯,宁非多看了一眼才发觉,主子手里的小酒罐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大半落在桌上与酒水混在一起,另有一片小的,还捏在主子手掌心里。
碎陶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食案上,洇开几朵暗红。
店家听见动静匆匆上前来看,只见陆瓒气势迫人面色阴鸷,满手是血地坐在案前纹丝不动,吓得缩回脚步没敢上前,悄无声息地退至楼下去了。
陆瓒自己扯了块桌上的粗布将掌心草草裹了一圈,从容如常地轻提蔽膝下楼,径自推门出了酒肆。
宁非快步跟在后面,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狠狠罚这张不会说话的嘴,但方才这答案,分明是主子自己引导他说出来的!他冤枉啊!
“就算是宿命,我也会改他们的命。”
宁非听见主子寒彻骨髓的声音散在夜风里。
……
薛缨回过头的时候,就见河边明晃晃的灯火映亮了那张极为俊美的面庞。
“陆……”
不等她反应,她的下颌便被冰冷的指尖捏住,被迫仰起头正视着他。
男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垂着眼眸,极为认真地凝望着她。
他似笑非笑地问出第二个问题:“是杂耍好看,还是你眼前这副皮囊好看?你说过,喜欢我这张皮囊,当下可还亦然?”
他一身惯常的文人宽衫,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气势却未被宽衫遮去分毫,挤在周遭的人群被他扫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试图让开空间。
对上他眼眸的一瞬间,薛缨脑子里飞速闪过的是十日前昏沉的夜晚,她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时候对他用了“阖眼香”。
所以,他是来找她算账的。
扣在自己下巴上的力道仿佛一道符咒,又将她拉回了从前那般难以挣脱的境地。
短短的几息,仿佛十分漫长。
“你放手……”薛缨发出自我保护的警告。
继而她骤然挣了挣手腕,想要挣脱眼前的窘境。
但陆瓒攥得太紧,指节间几乎能听见骨骼收紧的细微声响。
薛缨这才想起环顾四周,发觉陆瓒果然带了人来,以宁非为首,还有其余几个惯用的随从散在人群各处,隐隐将她和嬴昙围在中间。
嬴昙在嘈杂中察觉薛缨有异的时候,已经完了,立时被两个力大无穷的半大少年制住了胳膊,一时动弹不得。
动武挣脱不是不行,但势必兴师动众。
兴师动众……
嬴昙心念电闪,不想再给那厮同二妹妹说话的机会,张口喊道:“来人啊!”
周围人群密集,不少人都被这声不和谐的喊叫吸引得看过来。
嬴昙气沉丹田,扯着喉咙大叫道:“来人啊,有人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女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有人强抢良家女啦!”
嬴昙气息浑厚, 这一嗓子传出去方圆数丈,盖过了节庆的繁华喧闹。
围观百姓只见出声者衣饰不俗,一张清秀面皮透出养尊处优的白皙, 身旁一个美貌女子花容失色, 再旁边是一个儒官打扮的年轻人, 神情冷厉地捏着人家女子的下颌不放。
若说是当街强抢……有些勉强, 但看那儒官气势凌人,一双漆眸锐利无匹,而对面那一男一女则一脸稚嫩无措, 双方气场强弱悬殊。
“哪里来的狗官, 年纪轻轻就敢仗势欺人?”有人扯着嗓子打抱不平。
“放开那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女人,有没有王法啦!”
“每年河灯节都有登徒子趁乱犯事, 别看这人衣冠楚楚的,说不准是个惯犯呢!”
“他们认不认识, 是不是强夺人妻啊?”
这下戏台前没人再看杂耍了, 全都围着三人议论起来。
陆瓒被众人用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 薄白的面皮不可抑制地充血面红。
他捏住薛缨的下颌不过是出于愤怒, 要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原本极具压迫性的动作突然就多了些暧昧调情的意味。
陆瓒手指一松,便被薛缨扭头挣脱。
但他的手迅速下落擒住薛缨另一只手腕,将她双手都掌控在自己掌心。
“薛缨, ”陆瓒压低嗓音,低头靠近她, “先随我回家再说。”
嬴昙眼见着这面皮糙厚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敢对二妹妹动手动脚,气得七窍生烟, 上前一步扯住陆瓒的手臂,大声道:“你放开我妹妹!她不想跟你走!”
这一声简直一呼百应。
“放开她!快放开她啊!”
“人家不想跟你走,听见了吗?”
“什么人啊,怎么还用强啊?”
更有几个热心人直接上手,帮嬴昙把陆瓒硬拉了开去。
陆瓒瞪视着嬴昙:“你颠倒黑白。”
嬴昙不管这些,他拽住薛缨的衣袖,扯着她一头扎进入堆里,七弯八绕不见了影。
两人一路跑到马车等候之处,一口气登上了车放下帘子,急急喘气。
薛缨头往后仰抵住厢壁,两手死死扣住了坐垫边缘。
点翠等人倒了热茶送进马车里。嬴昙从随侍手里接过提灯一照,只见薛缨一双皓腕上各有一圈通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嬴昙心疼地啧舌,命人去取化瘀膏来。
“他还是这样过分!”嬴昙口中抱怨,本想替薛缨用药膏好好揉一揉那纤细的腕子,但见薛缨眉心微蹙、神色不豫,到底没敢逾矩,老老实实将到手的化瘀膏交到点翠手里,把位置让给点翠。
嬴昙掀帘坐到前面,一脚曲起踩着车辕,一脚悬空,一下一下快速地晃悠着。
河边的热闹远远地传过来,已听不清了。佳节期间万人空巷,此处虽临街道,却是静谧无人。
嬴昙仰头望向夜幕,一轮孤月挂在天边。
“二妹妹,我派人将他赶回去?”
他说的声音不大,也没寄希望于薛缨真的回答。
但薛缨听见了,声音隔着厚重的车窗帘传出来:“他不会追过来的。纵使再跟着我们,我们不理他就是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已按照约定签好了和离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从此往后,我要去哪儿便去哪儿,他也是。”
嬴昙无声地点了点头,星眸望着明月。
倘若二妹妹当真不在乎,又为何不附和他的“强抢”之说,要给陆瓒留有颜面呢?依着嬴昙的脾气,甚至应该将陆瓒送到当地府衙去!
罢了,二妹妹只是不习惯和离后的生活,就如同,她成亲后很久他都不习惯二妹妹已经另属他人这件事。
时间会改变一切。
正如薛缨所料,陆瓒没有穷追不舍。
他是个懂得点到即止的人,知道她的扭头离去便意味着强硬的拒绝,不会再不依不饶。
陆瓒在熙熙攘攘的夜市里枯站了许久,看他热闹的人早已散了,满街的笑闹声灌进耳朵里,彩灯笼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掌心裹的粗布被血染红,黏腻地贴着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陆瓒在脑海中复盘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阔别重逢的惊喜,唯有……惊吓。
他们之间唯一正常的几个字,是她不知身后是他的时候,在他问出“杂耍好看么”的问题后,本能地回答了这个“陌生人”三个字。
——好看呀。
甜软明媚的嗓音,如同甘霖落入久旱的心田,弥合了龟裂的土壤。
从前他只在诗文中读到过“咫尺天涯”四字,未曾料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亲临其境,将这滋味品味入骨。
“郎君……郎君?”
一个稚嫩的声音唤回了陆瓒的心神。
低头只见一只稚嫩的小手扯着他的蔽膝,不相识的小娃娃正仰头望着他。
“郎君,这个给你。”肉乎乎的小手递上来一只小漆盒。
陆瓒挑眉,接过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纱布和一小瓶伤药。
陆瓒眸色一凝,问向小娃娃:“好孩子,这是给你的?”
“一位娘子给我的,很漂亮的娘子,香香的。”
“娘子穿什么衣裳?”
小娃娃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道:“烟花色的衣裳,可漂亮啦。”
“知道了。”陆瓒示意宁非拿钱袋出来,摸了一块不小的碎银塞到小胖手里,“拿去买糖吃。”
小娃娃兴高采烈地跑远。
宁非用力挠头,不敢打扰主子,凑到寒枝身旁悄声问:“烟花色是什么色?”
寒枝耸肩,把头摇成拨浪鼓。
陆瓒捧着小小的漆盒,垂眸在纱布和药瓶之间流连。
他还以为,她注意不到他手上包扎着。
也许,不是她并未在他身上留意,是他手心的血不小心蹭脏了她的细腕,她才看见的。
但这个问题已经不会有答案了。
灯笼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岸边的石阶上人来人往,自是早没有烟花色衣裙的身影。
宁非上前请示:“主子,我们今晚怎么办?大奶奶他们估计还会回余庆,柳家的人大多还留在余庆呢。”
就在这时,关河正好赶到,下马前来,见礼道:“主子,事办妥了,摘了知墨斋的招牌,造假和贩假的罪证都交给了县衙。”
陆瓒颔首,略一思忖,道:“那个模仿墨屎先生的画师,等他录完证词,若发誓日后不再做造假的营生,便尽早保出来。他孩子还小,离了他这个爹,活不了。”
关河支吾了一下,道:“那画师应该不会再造假了。”
陆瓒对这事没有兴趣,但关河既然说了,他便随口问:“怎么?”
“芍药姑娘已经……用手段吓唬过了。”
陆瓒本要上马车的动作停住,转回身来:“什么意思?”
“属下知道的不很详细,似乎是大奶奶已经让芍药姑娘把人教训过了,还答应将他引荐到京城给人做描画工糊口。”
“是吗……”陆瓒眸色和缓下来。
她用芍药还是用得这般恰如其分。
陆瓒没有留在瑞兴,更没有再回余庆,而是径直去了黎州。
宁非问起为何不追上大奶奶,陆瓒冷声道:“我又不是蚊蝇,干什么追在他们后面?”
寒枝用手肘捅了捅宁非的腰眼,咬耳朵道:“主子这是要提前去黎州‘守株待兔’,懂么?”
宁非恍然大悟。
瑞兴到黎州,不过两日路程。到了黎州,陆瓒先去府衙拜会了世交周麒,时任黎州通判。
周麒又从中牵线,将陆瓒引介给了知府张叔珩认识。
礼部每年要选派学政,对各府州县的儒学进行秋季岁考,陆瓒回京后便该着手安排此事。他初入礼部,亦是头一年负责此事,虽然都有旧例,但黎州去年刚出了一桩舞弊案,正好借张叔珩摸一摸当地情况。
陆瓒每日去府衙与张知府下两盘棋,到得第六日上,在府衙正面偶遇了怒气冲冲的信安王殿下及其从人,实属意外会面。
因着信安郡王大驾光临,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自然也是上宾之一。
嬴昙当然不会认为陆瓒出现在黎州是有何公干,自是来堵二妹妹的!
嬴昙并无实职,席间张知府没话找话,询问起信安王殿下选妃一事,不知花落谁家。
嬴昙这日到府衙来,本就是因着被盗前来报官的。至于为何是他一个郡王亲自带人到这小小的府衙报官,实是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他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与陆瓒晦气之人同席,更是火上浇油。
嬴昙冲张知府一笑,高深莫测地道:“婚姻大事,当得观人观心。”
张知府听得这话玄妙,不由倾身请教:“何谓观人观心?”
嬴昙道:“观人,便是知道人家姑娘家想要什么;观心,便是知道自己能否满足姑娘家所求。人倘若没有自知之明,只一意孤行,注定无法修成正果。”
张知府博览群书,于这番自知论却是难以接茬,只能满口称赞:“信安王殿下见解深刻,下官受教。”
那番话张知府听不懂,陆瓒却听得懂。
他勾唇一笑,颇有奚落讥讽之意。
嬴昙看不惯他那副冷笑一般的神色,挑明了问:“小陆大人笑什么?”
陆瓒悠悠地转动着酒盏:“若人人能有自知之明,便没人去做拐走人妻的姘头,也没人去做勾走人夫的浪子了。”
嬴昙星眸眯起:“你说谁是姘头?”
陆瓒目不斜视,似笑非笑:“谁拐走人妻,谁就是姘头。”
嬴昙手背青筋暴起。
张知府虽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猜也猜得出,这二位之间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仇怨。
张知府和周通判对视一眼,后者已经掏出手帕在擦汗了。
……
薛缨在赁置的民宅里等嬴昙,见他过了饭点还久久不归,料想该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不会不遣人回来告诉一声。
他一个郡王,既决意亮明身份解决眼前的偷盗案,该当十分顺畅才对,难道这州府之中,还有什么事能困住他吗?
这个疑问才一冒头,薛缨便想到了唯二的两种可能。
要么,宫里来人要将贪玩的郡王“捉拿归案”了;要么,便是遇见……他了。
薛缨饭也不想吃了,叫人备车驱往府衙。
不必报上姓名,守卫一听她是来寻信安王的,忙不迭地将人往里请,道是知府大人正设宴款待。
“席上可还有京中来的官员吗?”
薛缨正问着,话音未落,便是脚步一顿。
廊下,他一身浅碧长衫,形如良玉,丰姿高华。
薛缨的视线落在了他右手缠绕的纱布上。
七八日了,还未好全,想来是极深的伤口。
手掌连心,疼起来定然十分折磨。
但薛缨的视线也只是淡淡一落,旋即随领路的衙官转了方向,步下长廊。
“薛缨!”
薛缨只听身后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心脏霎时紧缩,霍然回头看去。
那人面带被激怒的愠色,平整无褶的浅碧衣袍因着脚步太快而微微翻飞。
“你跟我过来。”他捉住她的小臂,大步流星拽着她往府衙深处走。
薛缨挣脱不开,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流星大步。
起初薛缨以为,陆瓒是要带她到他们设宴的地方。
但他没有,他带她穿过一排排厅堂值房,直往后门而去。
准确地说,他直接带她到了马厩,拦腰一抱将她送上马背,旋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从后门直奔而出。
薛缨整个人都懵了,马蹄踏出府衙后门时,她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立刻挣扎起来,腰肢在他臂弯里扭动,手肘往后顶他的胸口。
可是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连转身都做不到。
官道两旁的屋舍渐次退远,黎州城门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薛缨有一瞬间几乎怀疑陆瓒想要一路骑回京城!
“陆瓒!你放我下去!”
陆瓒夹紧马腹催马快行,秋风从两人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薛缨鬓发散乱。
她攥着他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他手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一直跑到城外十里的长亭,陆瓒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极快,紧接着双臂一伸,将薛缨从马背上托了下来。
薛缨脚一沾地便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拽入了怀里。
“你放开——”
陆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将她往后一推,薛缨背脊撞上粗粝的树干,震得肩胛骨发麻。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将她固定在树干上,另一只手钳着她的腕子压在身侧,薄唇狠狠吻下。
薛缨咬紧牙关不松,他用力地磨着她的唇瓣,呼出的气息滚烫地撩拨着薛缨的心尖。
薛缨双腿一软,险些贴着树干滑落下去。
但有陆瓒毫无间隙的紧贴,她其实根本滑不下去。
只是习惯而已,习惯了他的气息,所以会因此心跳加速。
他的吻越来越不像话,从死活不肯松开的唇,沿着鼻尖、鼻梁、眉心……一路移到她的耳畔。
他咬住她的耳垂,唇齿间施加了力道。
“啊……”
薛缨吃痛惊叫,就在这时,他再度攻入了她的唇齿。
围魏救赵之计,被他使得炉火纯青。
在她感受到他的变化的时候,他微微松了口,哑声道:“跟我回家。”
薛缨靠着树干缓了几息,尽力稳住气息:“和离书我已经签了,礼部存档也好,京兆府备案也好,你自去办便是,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陆瓒贴着她的耳廓,冷冷地笑道:“你说的和离书,早已是一堆灰烬了。”
薛缨抵在他胸前的双手骤然攥紧。
无力感再度涌上,就如同从前无数次被他幽禁在府不得自由的无力感一样。
……
“我反悔了。”
……
“和离之约,我反悔了。”
……
不,他本不是这样的陆惟成。
薛缨痛苦地合上了眼眸,咬了咬牙,道:“我……我同表哥有情,按大兆律,夫可休之!”
她紧紧闭着双眼,偏过头没有去看陆瓒的眼眸,只觉得双肩骤然被他按住,抵在树干上硌得生疼。
她猜陆瓒此刻一定在辨别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他其实不需要费心辨别,他当清楚,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便意味着,她宁可他相信那是真的。
良久后,他湿热的气息再次扑上她的耳廓。
她听见他字字清晰地在她耳畔说道:“你和信安王之间有什么,我都不过问。”
薛缨蓦地睁开眼睛,看向陆瓒。
他的额头几乎贴住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贴在她的鼻尖。
本该是极为暧昧的姿势,他眉眼间却一片冰寒。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要的是,你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薛缨被陆瓒抵在树下, 远远听见蹄声。
“有人来了,放开我!”
那阵蹄声少说也有二十骑,说话间已奔至近前。
陆瓒松开了手, 薛缨得以转头望去, 只见嬴昙带了二十来名地方卫兵, 张弓搭箭, 将长亭这一带团团围住。
箭镞在泛着冷光,齐齐对准了陆瓒脚下的泥土。
陆瓒饶有兴味地淡淡轻嗤,挪动半步将薛缨挡在身后, 神色纹丝不动, 抬眸看向马上的嬴昙,眸色无怒无惧, 平静如凛冬寒潭。
嬴昙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提声斥道:“小陆大人衣冠楚楚, 竟是一身匪气, 胆敢从府衙强抢一个大活人出来?”
陆瓒恍若未闻, 眸光转向薛缨,勾起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你表哥待你很好啊。”
她对嬴昙是否有情陆瓒不能确定,但嬴昙的少年心思摆在脸上实在碍眼。
陆瓒宽袖微摆,修长手指勾住了薛缨垂在身侧的手,继而清瘦有力的手腕一翻, 将她的小手捉在掌心,牢牢握住。
“下官与内子的家事, 倒劳烦信安王殿下兴师动众地掺合,真是辛苦。”
嬴昙被人精准无误地戳中了肺管子,气得恨不能抄过一张弓来亲自对准陆瓒。
“大兆律, 夫妻和离后嫁娶无拘。你给本王放开她!黎州不是京城,别以为本王不敢放箭!”
嬴昙越是一副气得跳脚的模样,陆瓒越是云淡风轻,他将薛缨的小手握牢,举起,端在身前,好叫嬴昙看得更清楚。
他悠悠地道:“下官不曾签过和离书。”
薛缨只恨自己没趁陆瓒睡着时按下他的手印,如今他抵死不认账,她倒成了被动的一方。
这两个人,一个带兵合围,一个绝不让步,再僵持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陆瓒应是带了护卫来的,至少宁非和关河的功夫都在上乘,若真正面冲突,在黎州城外的长亭闹出事来,夹在中间的地方官和底下这些卫兵必定深受牵连。
薛缨只觉脑仁突突发胀,牙根发酸。
“哎呦……”她弯下腰,双手捂住小腹,哼唧出声。
为今之计,只有她能尽力破解此局了。
“哎呦……”薛缨装出几分真,“好疼啊……”
陆瓒转身扶住她,方才面上的冷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眉峰狠狠压下。
薛缨低着头,他便蹲下身来,仰头打量薛缨的脸色:“怎么了,哪里不适?”
薛缨哪里知道自己装的是什么病,总之是病就对了,捂着肚子哎呦呼痛。
陆瓒复又站起身,一手从后背环住她搀稳,一手覆在她按住小腹的手上,压低了嗓音:“可是来癸水了?”
薛缨赶紧摇头,癸水不算病,恐怕不足以打这两人的岔。
嬴昙见状不对,也立即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来,伸手想探她额头的温度,却被陆瓒一掌拂开。
嬴昙下意识便要还手,但见薛缨咬着下唇,唇瓣咬得发白,出现一排浅浅的齿痕,实在不是同陆瓒争个高低的时候,只得咽下这口气,关切地询问薛缨的情况。
“送我回城……找大夫……”薛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手指攥着陆瓒的袖口。
陆瓒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袖口上,玉葱似的指尖攥得泛白,好似掐在他的心脏上。
陆瓒眸色一暗,将薛缨打横抱起,转身便大步往马匹走去。
“放下她!”嬴昙在后面厉声,张臂想要把人拦住,又怕摔着二妹妹,投鼠忌器,竟是无从下手。
陆瓒脚步不停,只作听不见。
臂弯里的人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瞧着楚楚可怜。
她习惯性地将头埋在他肩头,看不见她的神色,也不知这样的横抱使她舒服些还是更痛苦。
“坐我的马?”陆瓒缓下步子垂眸询问。
薛缨从陆瓒肩头望出去,看见嬴昙四周的弓箭手并未收起武器,箭镞在烈日下一闪,灼得人眼睛刺痛。
现下有她在,嬴昙不会叫人放箭,哪怕是射在脚下威吓也不会。但若她离开陆瓒,便说不准嬴昙会如何做了。
薛缨抓住陆瓒的衣襟,点了点头:“我坐你的马。”
陆瓒微微一怔。
他问的是她还能否骑马,若是不能,他得想办法弄马车来。
但她会错了意,在他和嬴昙的马中做出了选择。
陆瓒唇角翘起,漆眸透出些许暖意,将薛缨稳稳托上马背。
薛缨忙道:“我肚子疼,骑不了快马。你在前面牵着走,好不好?”
陆瓒马术不赖,万一撒缰疾驰甩开了嬴昙他们,薛缨可就彻底落入陆瓒手里了,她装病本是为了缓和局面,决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瓒只道:“知道了。”
旋即,他翻身上马,贴着薛缨的脊背坐到她身后,稳稳控住缰绳,让马缓步前行。
马步一摇一摇,薛缨脊背就贴在陆瓒的胸前,一蹭一蹭。
嬴昙带着卫兵跟在后头,始终隔着十余步。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叩在官道上,一声一声,落在三人心头各自沉重。
进了黎州城,寻了最近的医馆,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这一行人乌泱泱拥进来惊得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替薛缨把了半天脉,又看了看舌苔,捻着胡子沉吟良久,面色越来越为难:“娘子脉象平和,不像是有什么急症……”
嬴昙急得出汗:“她方才可疼得厉害!”
老大夫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抖,忙又仔仔细细诊了一回。
薛缨适时开口:“我今日没做什么事,只是跑马来着……”
她将“跑马”二字咬得很重,老大夫福至心灵,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试探着问:“娘子可是空腹骑马,颠得胃痛?”
唔……
其实薛缨一直捂的是小腹来着,早知道方才她的手便往上再挪挪。
“嗯……胃也痛。”
“那便是了。”老大夫如释重负,“马上颠簸,引得腹中气血不畅,歇一歇便好。老夫开一副健脾养胃的方子,吃不吃都无妨。”
嬴昙一听,满腔火气顿时找到了出口,转头瞪向陆瓒:“听见了?都是你带她纵马跑出城害的。”
陆瓒面色阴沉,这回竟未驳一词。
正在这时,医馆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两道清脆嗓音几乎同时响起的:“薛娘子!”
“果真是薛娘子,可是病了?”
来者是一对荆钗布衣的姊妹,手里还提着菜篮,显然是从菜市回来路过,瞧见医馆门口围了一圈带刀的卫兵,又瞥见里头坐着薛缨,吓得连菜都顾不上便跑了进来。
年纪小些的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撂下手里的菜篮对薛缨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忙不迭地问:“薛娘子哪里不适,晌午不还好端端的吗?”
年长些的没急着开口,目光先扫了一圈,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薛缨两侧的陆瓒和嬴昙。
两个男子,文官打扮的那个冷肃如刀,另一个相识的贵公子焦灼如火,都离薛缨不过半步。
听见薛缨说着病症无碍,她才对嬴昙慨叹道:“我记着晌午嬴公子去府衙办事去了,才这会子便又亲自陪同薛娘子来问诊,真是恩爱。”
真是……恩爱?
不但陆瓒闻言面色一沉,便是嬴昙也有片刻梗住。
嬴昙嘴唇翕动,想解释,可话在喉间转了半晌,又咽了回去。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尤其当着陆瓒的面,难道要他澄清,自己并非薛娘子的夫君,那边那位才是?
那还不如要他的命!
嬴昙含糊地“嗯”了一声便算应了,耳根悄悄泛红,半是害羞,半是被自己在陆瓒面前的厚颜给臊的。
幸好薛缨被阿苓给缠住,没听见阿茹的话。
陆瓒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姑娘围着薛缨嘘寒问暖,自然而然地将嬴昙视为了薛缨的夫婿,而嬴昙虽满脸尴尬却竟也由着她们说。
而薛缨呢,不知听见了没有,但对她们的态度显然习以为常,并无澄清的打算。
甚至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
陆瓒回到下榻的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马背上踱步绕过黎州的长街,绕了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却无一景物入眼,满心都是薛缨对他的无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八成根本没病,从前同那个何玉发疯跑马之后,也未见腹痛,怎么今日才同他跑了小半座城的路就腹痛至此?
她惯会诓他,没想到时至今日,他还是会上她那拙劣的当!
陆瓒脸色黑如锅底,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前厅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
是寒枝和宁非。
“……为何不能告诉主子?这本就是主子该知道的事!”
“你傻呀!这当口你确定要火上浇油?”
“可这事已经传开了,今日我在街上都听见有人议论!”
“那也不能从你我嘴里说出来!”
陆瓒推门而入。
两人同时噤声,齐齐行礼,不敢抬头。
“在吵什么?”陆瓒走到案后坐下,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甚至语气也如常,只是那如常本身便叫人心里发毛。
寒枝飞快地看了宁非一眼,上前一步拱手禀道:“主子,属下在街上听到有人在传——”
“寒枝!”宁非几乎咬碎了牙。
陆瓒抬了抬手,示意宁非闭嘴。
寒枝得了允许,再也忍不住,全倒了出来:“属下听见街上有人说,信安王夫妇在黎州被一个权臣骚扰!还说那权臣仗势欺人,在府衙里掳走信安王妃!”
宁非在旁听着,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合着寒枝这小子把脑子丢在京城没带过来,压根不知道他们口中夸大演绎的“权臣”就是近在眼前的主子啊!他这汇报法,是生怕主子听了气不死吗?
宁非已是生无可恋、视死如归,拼命捂住寒枝的喙,大声找补:“属下怀疑这些都是信安王故意放出来的!才使得那些平民百姓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主子,我们可不能放过信安王啊!”
话音才落,一片死寂。
寒枝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宁非给捞住了。
陆瓒长睫垂下,神色淡淡:“为何会传出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为何会传出这样的话?”
寒枝抹着冷汗道:“属下也是在街上偶然听说的。这黎州地方小, 信安王殿下带人到府衙报官,亮明了身份,这事早已传遍了街巷。至于信安王殿下究竟有没有成婚, 他们更不知晓。大约是瞧着殿下和……和大奶奶同行同止, 便想当然地认作了夫妻, 一传十十传百, 就成了现在这般。”
陆瓒脑海中立刻闪现一对姊妹的容貌,听当时的语气,似乎与薛缨颇为熟稔, 仿佛是所居临近的街坊。
“关河, 去查一查,”陆瓒倒没有发作, “医馆相遇的那两个的女子。”
关河面相敦厚,私下里为人风趣, 稍作装扮, 极易做些谈天探听之事。
关河应声领命。宁非和寒枝对视一眼, 都不敢再说话, 悄悄退了出去。
关河的动作很快,不过大半日,便将在城南民宅打听到的消息呈了上来。
那对堂姐妹,姐姐名唤阿茹,妹妹名唤阿苓, 都不是本地人,至于姓氏, 无人肯定。
稀罕的是,从她们出现在黎州起,一直到几日前, 这对姐妹都扮作少年夫妻,在城南抄字描画为生。
在街坊邻居眼中,她们一直是“茹郎君”和“苓娘子”。
茹郎君粗眉黑面,苓娘子细皮嫩肉,两人从外乡来到无人相识的黎州大城,拿出所有的积蓄在城南赁了一间小院,深居简出。
起初只是接些抄书的活计,后来茹郎君的画渐渐有了些名声,开始有人上门求画,“小夫妻”的日子总算有了些盼头。
信安王初到黎州时,为体验市井生活,在城南租下一间普通民宅,就在“小夫妻”隔壁。
一日,好几个街坊邻居撞见,苓娘子与一个陌生男人在巷口拉拉扯扯,举止亲密,苓娘子恳求他们不要告诉自家“茹郎”。
当日,新街坊“嬴公子”院中忽然嚷嚷着进了贼,不知丢失了什么财务,先是报了官,结果竟无人来管。
嬴公子不知是不是怀疑到了隔壁整日闭门不出的茹郎君身上,着人上门打听,也不知说了什么,茹郎君同嬴公子的从人推搡起来。
大约是推搡中出了什么岔子,惊动了薛娘子出面。
那之后没过两日,茹郎君便恢复了女人打扮,原来她是女扮男装,与苓娘子实为堂姐妹。
阿茹自小便爱书画,一心想让自己的画作流传出去,被更多人看见。
世道如此,女子作画能得几句闺中密友的夸奖已是难得,若想以此为业抛头露面,便是天大的笑话。
阿茹不甘心。
阿苓自幼父母双亡,由阿茹家抚养长大,与姐姐感情极深。她见姐姐终日郁郁,便出了个主意,扮作男子,换个地方从头来过。
街坊四邻才刚收了她们登门解释的礼,言语间倒也没将其视为骗子,只是大多觉得两个姑娘家不老老实实嫁人,折腾得如此热闹,颇为不可思议。
关河汇总的消息已是竭尽详细,再深的内情便只有薛缨和嬴昙身边之人才能知晓了。
关河道:“主子,属下同大奶奶身边的人并无来往,只能从街坊口中打听到这儿。宁非与点翠姑娘一向熟稔,若是他,兴许能知晓更多。”
其实关河心里嘀咕,本是一家人,主子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大奶奶岂不更好。
“你办得很好,下去歇着。”陆瓒不提让宁非去接触点翠的事。
关河退下后,陆瓒长身后仰,舒展地枕在圈椅椅背上,露出青筋突起的修长脖颈。
两日前两间宅子还因偷盗一案有些误会,两日后便天翻地覆,两姐妹恢复了女儿身,还对薛缨亲昵有加。
陆瓒不必让宁非去点翠那里碰钉子,脑海中已经将这其间缺失的环节补全了。
薛缨一定会告诉那个阿茹,京城有专为女画师而生的画肆,有皇后娘娘亲提的牌匾,若想去,她可以引荐。
一条光明的前路展现在眼前,阿茹自然不必再辛苦扮作男子。
若他所料不错,这两姐妹很快就会动身前往京城。
至于嬴昙院中失窃一事,他以平民百姓身份报官不成,以他的脾性,会亲自到府衙亮明身份问罪也不稀奇。
于是那日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正好就在衙署,便与前来寻找嬴昙的薛缨偶遇了。
陆瓒的手指一下一下缓缓叩着扶手,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她像一个铸路者,给沿途迷惘的人播散迷雾,告诉他们哪里才是通往抱负的康庄大道。
她的画肆若开到京外,那么在无穷的远方,无数个深藏于市井挣扎的阿茹都能找到归宿。
这就是……她的抱负吗?
……
这日碧空万里,秋阳暖融融地铺下大地。
陆瓒在府衙住处闷了几日,肩伤又隐隐作痛,睡也睡不安稳,索性叫人备车往城南去。
薛缨和嬴昙租的宅院临街,一出门便是十足的烟火气。
寻常百姓置办家宅必定绕开这等喧嚣之地,但嬴昙不同,他好奇的便是京外的市井繁华。
马车停在街角,宁非请示:“可要属下去叩门?”
“不必,你也坐进来。”
宁非懂,主子这是不想让人发现他来过。
主子只是想默默地看一会儿大奶奶罢了。
宁非品味了一番主子的心思,不由鼻头一酸,颇为感慨地闪进了马车。
不多时,衣着低调但气度拔群的一男一女一道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从人,一个拎着一尾用草绳串着的鱼,一个挎着菜篮,篮子里冒出一截葱叶和一捆水灵灵的绿菜,另一个是护卫打扮,腰悬跨刀。
薛缨手里亲自捧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糕点,边走边低头解油纸上的绳结。
嬴昙偏过头去跟她说话,说了句什么,薛缨便抬眸笑了一下。
日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肩头。
他们并肩走路的姿态颇为松弛,没有刻意亲近,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陆瓒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透不过气。
她分明是他的妻子。
宁非将主子黑沉的脸色看在眼里,默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拘着人家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的时候油盐不进,这下好了……
街口卖豆腐的妇人朝他们扬了扬手,大着嗓门问:“薛娘子今日买不买豆腐?”
薛缨扭头应了一句,也是笑盈盈的。
她穿的是一件八宝暗纹的湘黄衫子,下着碧色素花薄裙,如此灿然一笑,茭白的面庞宛若生光。
陆瓒的视线移到她的云鬓间。
他送她的那只白玉红梅钗仿佛是被她带走了,并未在府中发现,但今日她并未戴着。
也对,白玉为身,红梅为缀,自是冬日佩戴最为应景。
所幸,也并未戴嬴昙送她们姐妹的那支。
陆瓒修长手指微微挑着车窗帘,透过窄窄的视野,目送她同嬴昙有说有笑地拐进民宅的矮门。
嬴昙侧着身子替她挡了一下墙头垂下来的藤蔓,薛缨微微低头避开蔓条,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就在陆瓒以为薛缨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时,她不知怎的脚步微顿,若有所觉地转过眸来。
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他几乎能确定两人的目光透过狭窄的车窗帘隙相碰了。
陆瓒手一僵,猝然收回,迅速放下了车窗帘,隔绝了内外的光线。
这辆马车从未在薛缨面前正式露面,她不会认出是他。
可她为什么忽然看了过来……
他确信她看见了他。
可是那短短相触的一眼太过淡漠,仿佛他是全然不相干的人。
约莫数了十几息,等到陆瓒笃定他们已经进院去了以后,才又挑起车帘看去。
门扉紧闭,空无一人,连同她淡淡看来的那一眼,一切都没有了痕迹。
心脏加速跳动又渐渐平息之后,没由来地牵动了左肩的伤,阵阵尖刺的抽痛。
陆瓒强忍着疼痛回到下榻的客栈,忍到大夫登门。
可巧来的正是前几日给薛缨看病的那位老大夫,老大夫显然也认出了他,大约是想起那日三人登门问诊的尴尬,只作不认识。
好在这日的病人是真的实症,老大夫细细诊过,警告陆瓒:“公子这伤牵涉筋骨,若不静养,容易留下病根,倘若这么年轻就每逢阴天下雨肩膀痛,往后几十年可有的受了。”
“是吗……”
老大夫随宁非下去开药,陆瓒却一面整理着衣襟,一面若有所思。
倘若每逢阴天下雨就肩膀痛,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铭心刻骨?
三日后,薛缨一行启程离开了黎州。
依着陆瓒的打算,本想在余庆和黎州把人堵住,将人带回京城慢慢“处置”。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算了。
在薛缨全然的抗拒和淡漠一眼里,他的所有打算都碎成齑粉。
哪怕老大夫才刚叮嘱了主子的伤务必静养,宁非还是小心翼翼地请示了一回:“可要遣人悄悄地跟着大奶奶?”
宁非便见,素来清傲的主子低垂眉眼,出了片刻的神,才缓缓握紧了掌心,吐出两个字来:“不必。”
陆瓒退了客栈的上房,换到了城南那间空出来的民宅里。
宅院不大,正屋两间,灶房一间,院子里种着两棵木樨,墙下是一排正开的凤仙,仿佛少了几丛,不知是否被薛缨她们摘去染了指甲。
陆瓒从记事起便勤勉进学,入朝为官后更是兢兢业业,平生还从未有过如此闲散的时刻,白日里就在院中的石墩上闲坐读书,按时服用舒筋活血的药,赏看日升日落。
寒枝悄悄捅了捅宁非:“主子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宁非白他一眼:“亏你还在书房伺候,这叫‘相思’。”
寒枝不理解:“主子想见大奶奶,直接跟上去呀。”
宁非压低嗓音给寒枝开智:“近得了身,近不了心,有什么用!”
两人正在院门处叽叽咕咕,隔壁院子的门虚掩着,阿茹和阿苓在里头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地堆在院子里,要出远门的样子。
“姐姐,你说隔壁搬来的是什么人啊,当真是京中的某个权臣吗?”阿苓嗓音清脆,半点不懂得遮掩,殊不知己被隔壁耳尖的长随听去了。
阿茹低声道:“别乱打听。”
嬴公子的真实身份是当朝郡王,隔壁这位就算也是什么位高之人并不奇怪。
可是阿苓忍不住好奇:“我方才出去倒水看见了一眼,就是那日在医馆同薛娘子认识的那个男人,生得怪好看的,比嬴公子还好看。”
“阿苓。”
“好嘛好嘛,不说了。我就是好奇嘛。前头薛娘子他们住了大半月,一转眼搬走了,又来了个新的。这院子风水可真好,净招好看的人。”
消停了片刻,阿苓又忍不住道:“但我还是觉着薛娘子和嬴公子更相配。”
阿茹心里也隐隐瞧着三人的关系只怕并不简单。
她与妹妹扮了整整两年的“小夫妻”,平日在外难免格外关注真正的夫妻眷侣,加以模仿。
那薛娘子同嬴公子虽然同进同出,相处也十分随意,可二人之间并无夫妻眷侣间的亲密。
谁又能不好奇身边的八卦呢?
阿茹禁不住加入了讨论:“为何?”
一墙之隔的檐下,陆瓒长身玉立,微微侧耳,凝神听着隔壁的墙角。
他也很想知道那小丫头的答案。
为何,她竟觉着他的妻子与旁人更为相配。
只听隔壁纯真无邪的声音道:“因为薛娘子在嬴公子面前很自在呀,薛娘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不做什么便不做什么。嬴公子事事都听她的,单这一点,便胜过世间许多男子啦。”
……原来如此。
檐下,凝神探听之人背转过身,合上眼眸。
日光照在眼皮上,先是一片光明,渐渐变为一种隐隐的灼痛。
次日,陆瓒着人退了那间民宅,没有再研究西进的路线,也没有折返京城。
离京之前,嬴易得知他要往西走,交给他一桩暗访的差事。
倒不是什么紧急之事,陆瓒原是打算与薛缨汇合再办的,如今私事既已无路可走,不如先办公事。
薛缨和嬴昙离开黎州后也未径直西行,而是一路向南。
到了第三日,远远望见一座古寺隐在山腰的苍翠之中。寺名无相,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古刹,山门前的石阶被香客的步履磨得光滑油亮。
两人拾级而上,正看见寺里贴出告示,征画师一名,重绘壁画。
寺里管事的是个中年监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上下打量了薛缨一眼,便摇头道:“女施主,寺中壁画关乎佛门庄严,历来由男子执笔,从未有过女子先例。”
薛缨心下冷哼,这和尚忝为监寺,佛法却并不精深。她虽不懂佛法,也要同他好生辩上一辩。
还没开口,嬴昙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监寺师父,佛法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表哥也未必懂得佛法,可他惯来能言善辩,连圣上都能哄得开怀,小小监寺自然不在话下。
监寺被他问得一怔,实话实说:“自无分别。”
嬴昙便笑了:“那佛画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监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道:“这……倒也不是有分别,壁画不是儿戏,要看真功夫。”
“那就看真功夫。”嬴昙说得轻巧,“师父不如设一场比试,不问来路也不问男女,只看笔下功夫,这才是佛门规矩,是吧?”
监寺被他一番话说得进退两难,一时没想出反驳的道理,只得应了。
消息一传出去,寺里慕名来了好几位应征的画师,加上薛缨,统共四人,三男一女。
比试那日,大雄宝殿前摆开了四张画案,围观的香客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场面堪比庙会。
薛缨往案前一站,周围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还有女子?”
“这不是闹着玩吗?佛门净地,壁画何等佛法无边之物,女子如何能画啊!”
“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跑出来抢男人的饭碗,嘿……”
薛缨垂着眼帘铺纸研墨,充耳不闻。
监寺领着几位大僧逐一看过三幅画,最后走到薛缨案前时,眉心微微一跳,捻佛珠的动作停住。
监寺没有立时宣布高下,思忖片刻,唤小沙弥将四张画作拿起,展示给诸位香客。
没人留神薛缨画的是什么,不过是个来充数的女子,他们都围着前三幅画指指点点。
第一位画师画的是立姿观音,笔法工整,衣纹繁复有序,连莲蕊中的纹路都用细笔描了。
围观者中有人点头称赞:“笔法扎实,一看便是多年的童子功。”
监寺捻着佛珠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第二位画师画的是一幅水月观音,观音半跏趺坐于山石之上,身后一轮圆月,水中倒影隐约可见。
旁边有人鼓掌叫好:“这幅最有法相庄严之气!”
第三位画师画了一幅千手观音,千手并非真的千手,只画了六臂,各执法器,臂上的飘带缠缠绕绕却不显凌乱。
一位老香客啧啧称奇:“我在大陵见过前朝流传下来的千手观音像,也不过如此了。”
三幅画各有千秋,围观的香客们争论不休,有人说第一幅工整扎实,有人说第二幅意蕴深远,有人说第三幅气韵最是灵动。
几位大僧互相交换着眼色,一时难以定夺。
这时,站在后头的一个香客忽然发出啊呀一声惊叫。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那人站在第四张画案前,面色涨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手指颤微微地指着,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这、这是……”
人群越发好奇起来,挤过去了一多半,把薛缨的画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接二连三的抽气声从人群中迸发出来。
“观世音菩萨显灵了!”
“阿弥陀佛!菩萨的眼睛……菩萨的眼睛在看我!”
几个人当场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朝那幅画连连叩拜。
薛缨画的是一幅白描观音大士,线条寥寥,勾勒出流畅如水的曲线,观音的衣袂和莲座之间留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空白,仿佛有风从纸上穿过,扑面而来。
监寺手竖身前,诵了一声佛号:“旁人画菩萨的面,女施主画出了菩萨的神,上善。”
他转身看向几位大僧,大僧们齐齐颔首。
三个男画师不服想要争辩,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晌,竟找不到自荐的说辞和挑刺的漏洞。
高个子的男画师想要揪着薛缨的女子身份做文章,眼见着香客们对她笔下的观音当场参拜,显然无人在意什么女子不女子的了,只能臊眉耷眼地闭上嘴。
壁画不日开工,为期一月。
因着薛缨每日晨起便要到大雄宝殿中描画,嬴昙也带人陪同她在无相寺的禅房住下,每日只有素斋清茶,一向康健的金贵郡王吃得面有菜色。
殿门敞开,往来上香的香客不时便有人停下来看,一看便会挪不动脚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相寺的香火日渐旺了起来,有人专程从邻县赶来,想要在大殿门口看一看正在绘制的壁画,和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画师。
陆瓒的目的地是丰霖渡,因着肩伤的缘故,车行不快,到得大裘山下县城时,听见客栈里有人议论:“无相寺那位女画师真灵啊,画菩萨画得跟活过来一样,啧啧,我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看见那么邪门的画呀。”
女画师……
陆瓒听见这三个字,不做他想。
翌日清晨,陆瓒便上了山
无相寺的山门比预想的更为热闹,赶着晨曦来进香的善男信女纷纷围在大雄宝殿侧门外。
陆瓒身形高挑,站在人群后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望见殿内搭着高高的木架。
一个穿着素青衣裙的女子正站在架子上执笔描画。
什么满腹草莽,什么女中纨绔,从前京中对她的传言竟变得十分遥远,同眼前神圣专注的侧影八竿子打不着。
画是她的口,她一笔一笔与山寺古刹对话,无声细谈。
日头爬上中天,寺中香客渐渐散去。
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动也未动过一下,漆黑如夜的深眸凝视着绘画的女子,一如绘画的女子凝视着眼前的线条。
一道温和如暖风拂面的苍老声音从陆瓒身后响起:“施主,可是来寻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薛缨画完收笔, 晌午的日光投在壁画上,为壁画和它的作者镀上了一层淡金。
两个小沙弥扶住架子,薛缨慢慢退下来, 仰头望着自己的心血, 长长呼出一口气。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按这个速度, 用不了一个月就能画完三面墙壁。
一转身,薛缨从大殿敞开的侧门望出去,看见住持正与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在侧门外说话。
男子的身影被廊柱挡了一半, 只露出一截清瘦的肩线, 姿态清仪疏淡。
薛缨眉心一跳,定睛看时, 那人已颔首辞别住持,隐没在视野里。
薛缨秀眉微蹙, 慢步上前, 向住持行礼:“大师, 敢问方才那位是什么人?”
住持回身看向她, 面上波澜不惊:“一位想捐功德的香客。”
薛缨顿了顿,又问:“这位香客可曾报过姓名?”
“老衲未曾问。”住持目光低垂,并未反问薛缨是否认识那人,见她别无旁话,便转身往禅房方向去了。
山间凉爽高阔, 风从殿旁绕过,柔柔地拂着薛缨的衣袂与裙裾。
不会是他, 南下绕道大裘山是嬴昙临时起意,陆瓒便是神仙也猜不到她在这里。
东陵陆氏是何等门第,何愁娶不到称心合意的新妇。以陆瓒的骄傲, 已在瑞兴和黎州被她两番拒绝,不会再死缠烂打。
思及此处,薛缨松了口气。
方才看到的只是相似之人罢了。
翌日清晨,大雄宝殿要供住持公开讲早课佛经,暂停壁画工程。薛缨早起惯了,便先往后山散步。
山间薄雾尚未散透,薛缨沿着寺后的石径慢慢走着,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裙摆,却并不令人讨厌。
经过一片松林时,林间传来一阵衣帛破空之声。
薛缨循声看过去,隐约有人打拳。
没有大朝会的时候,陆瓒也时常在这时辰在院中打一勤体拳,但薛缨起不来,从来没到近前去看过,顶多扒到窗边瞧上一眼,有时看到他手臂展开时衣料绷出的肩背线条养眼,便会多看一会儿,但更多的时候是蒙起头继续睡。
可巧前一日在大雄宝殿也仿佛瞥见了有几分像陆瓒的人,薛缨暗暗生疑,禁不住好奇,拨开低矮的松枝往里走了几步,低着头避开脚下凹凸不平的土石,等到穿过一小片松树后抬头看时,林间空地上已空无一人。
“二妹妹!”
嬴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缨转过头,看见嬴昙孤身从石径那边跑过来,手里挎着个小破篮子,篮子里搁了颇有年头的镰刀,衣摆也沾上了露水和草屑。
嬴昙身手敏捷,几步跃到薛缨面前,喘着气问:“老远看着像你,果真是你,怎么不沿着石子路走?仔细踩着坑洼崴了脚。”
薛缨示意自己无碍,稀奇地反问他道:“表哥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带个人跟着?”
嬴昙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破篮子:“监寺师父说,大裘山上有许多野生药材,很多香客都会入山采药,正巧今日画不成壁画,我便想与二妹妹同来,却听点翠说你早已上后山来了,这才赶紧追过来,可算是追上了!”
嬴昙得知薛缨未带丫鬟独自出门,便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他便也大手一挥不带从人,要与二妹妹共度山间光阴。
薛缨想的却是务实的事,她指了指嬴昙手上的小篮子,歪头问:“表哥认识草药?”
嬴昙一哽,挠了挠头:“应该……能看出来吧?”
草药和杂草还是颇有差异的……吧?
薛缨掩唇偷笑乐一会儿,尽快忍住了,正色道:“有药力的草木种类颇多,我们看见像药材的便都采一些回去,请师父们辨认,总能撞对几样。”
“这办法好!还是二妹妹聪慧!”嬴昙喜笑颜开,虚扶着薛缨回来时的石子路上去。
薛缨也将方才所见所疑抛到了脑后,专心寻找起像药材的草木。
说是采药,实则赌博,嬴昙看见一株不认识的草便要蹲下去揪着叶子闻一闻,甚至无知者无畏地放进口中嚼一嚼,再呸呸吐掉,苦得舌根发麻。
每逢嬴昙叫苦连天的时候,薛缨就跟在后面幸灾乐祸地笑。
嬴昙听见薛缨的笑声,面上便也偷偷露出美滋滋的笑意,柔色满眼。
两人沿着一条模糊的小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了大半天光,光线幽暗仿若黄昏。
蓦地,右后方传来草木窸窣的声响,声音之大绝非虫雀一类的小物。
薛缨本能地悚然心惊,霍然回头望去,只见几十步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不等她反应,一头黑毛獠牙的大兽喷着鼻息奔了出来!
无相寺的小师父说过,天蒙蒙亮的时候,后山菜地附近常有野猪下来拱食,没想到大白天也能遇上!
野猪没有径直冲撞过来,在距离二人十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缓慢地挪动步子,浑浊的眼珠锁定了这两个闯入它领地的人。
“别动。”嬴昙僵硬着身子缓缓挪动脚步,揍到薛缨身边将她挡在身后,左手握住她的手腕,传来温热的力量,“慢慢往后走,动作要慢,不要跑。”
嬴昙一面说着,右手缓缓握紧小篮子里的缺口镰刀,
野猪低低哼了一声,前蹄刨了两下土,突然低着脑袋朝他们冲了过来。
嬴昙稳稳送力将薛缨推开,自己往侧面闪了一步,镰刀适时劈下。
野猪灵敏地扭动壮硕的身躯,避开了劈来的镰刀,朝嬴昙闪身的方向撞去。
电光石火间,嬴昙迅速稳住重心用力一扭身避开野猪近在咫尺的冲撞,刀尖堪堪划过它糙实的皮肉,留下一道浅痕。
野猪外呲的獠牙划破了嬴昙左臂的衣料,嬴昙咬牙低哼一声,趁着野猪冲过之后转身的空档,举起镰刀狠狠一掷!
他膂力不俗,这一刀飞出卷起赫赫风声,弯尖旋转着扎进了野猪厚实的皮肉。
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林子深处,蹄声渐远。
薛缨脸色发白,手脚一阵酸软,强撑着三步并做两步握住嬴昙被带到的左臂,只见半边袖子已染上血色。
嬴昙冲着野猪消失的方向低骂了一句,用力甩了甩掷出镰刀的手腕,低头见薛缨脸色难看,忙道:“无碍,划破一点皮而已,我当场报了仇啦,只是得赔寺里的镰刀。”
其实还是蛮疼的,但嬴昙不能坏了在二妹妹面前的英雄形象,想要把窝囊的伤臂收回来藏好,免得吓着了二妹妹。
薛缨瞪着嬴昙,让他老老实实把左臂伸过来。
她从前在话本子里读到过的医学知识不止有如何处理蛇伤,更有外伤的处理手法,先将伤口周围的布料撕开,用干净的软帕按压止血,撕下布条绕着手臂缠紧,打结的力道须得适中,太松止不住血,太紧则会伤到经络。
嬴昙便是疼,这会子也半点觉不出疼了,美美地笑道:“我这条左臂真是有福,上回替皇兄挡了一刀,皇兄才答应让我出京,这回得到二妹妹亲生包扎,焉知非福呢?”
“住口。”薛缨横他一眼,“赶紧回寺里用药好生处理。”
嬴昙晓得轻重,被猛兽弄破的伤口极易感染,两人当即往回走。
走着走着……两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山里树木处处相似,又没有显眼易记的路标,两人被野猪一吓本就心神不宁,这下更加辨认不出来时的方向,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彻底茫然了。
“我们可能要在此过夜了呢。”嬴昙浑笑着凑到薛缨跟前,想逗她笑笑缓和气氛。
薛缨却完全没觉得这是个笑话,拧着眉头四下观察,盯着日头的方向出神,试图分析无相寺的方位。只是眼下没有刻漏,不清楚时辰,无从准确判断日头方位。
嬴昙凝视着二妹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下反复感慨她认真的神情真是美丽无双,从前竟从未发现二妹妹如此摄人心魄的一面……
等等。
嬴昙表情一肃。
她这神色,分明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他十分讨厌的人。
怎么人一起相处久了,当真会近黑者墨?二妹妹多么洒脱活泼之人,眉宇间竟有了陆瓒那厮假正经的神情!
嬴昙不想瞧见那厮的影子,扒拉了一下薛缨的手臂,想说大不了先闷头往山下走,到了山下镇上再雇一顶轿子回无相寺就是了,无非是绕个远路。
就在这时,某个方向里走出一个小沙弥,背着柴捆,一眼瞧见两人,便即露出淡淡喜色,快步上前来,问他们是否迷了路。
巧了,他正要回寺里送柴,顺路带他们走。
小沙弥步履熟稔地穿过一条他们方才完全未曾注意的小径,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便看见了寺院的围墙。
薛缨道了谢,却见小沙弥背着柴捆并未往柴房去,而是拐去了禅房的方向。
薛缨纳闷,便缓下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观察,眼见他走到一间上房前叩了门,门打开,无人出来,他站在门外简要说了两句什么,便即告辞,这回去的才是柴房方向。
“在看什么?”嬴昙好奇地循着薛缨的目光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薛缨摇了摇头,与嬴昙继续往下榻之处走:“……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小沙弥看到我们时,一下就看出我们迷了路,料事如神。”
嬴昙没放在心上,随口道:“见多了我们这种人生地不熟的香客吧?”
回到禅房,点翠急急忙忙迎上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这都过了午时,若再不回来,奴婢便要带人去寻姑娘和公子了。半个多时辰前还有小师父来问姑娘回来了没有。”
薛缨心头一动,问:“那小师父长什么模样?”
点翠描述了一番,便是方才给他们带路的砍柴沙弥。
若算上砍柴的时间,那沙弥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前还在无相寺中,除非,他一路根本没有砍柴。
他是专门去寻他们的,可是为何要特意背上一捆柴装作无意偶遇呢?
薛缨不由望向他方才叩门的禅房方向。
那间禅房住了谁,沙弥可是向那间禅房的主人回禀消息?
但薛缨一时没有精力好奇下去,她净了手便匆匆赶往嬴昙的禅房,看他的伤处怎么样了,若是他们自己的药膏处理不了,还得向监寺请教特效之药。
……
是日晚,住持禅房。
月白宽衫的清俊男人跪坐蒲团之上,与身披袈裟的六旬住持对弈胶着。
最后一子落下,男人坐直身体,淡声道:“承让了。”
住持摇头笑叹,缓缓收子:“山间小寺,老衲已有几十年不曾棋逢对手了。”
陆瓒默然收子,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住持看了他一眼,温和地道:“施主近日在老衲这里读了不少经,可曾想过,你心里的留字,和一个推字,实为同一桩事。”
陆瓒抬眸看向住持。
“施主想留住她,可施主的手攥得太紧。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住持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苍老和缓的嗓音并不予人说教之感,就如溪水流过石面,自然而然。
陆瓒眉心却掠过一丝烦躁,但他没有显露出更多情绪,只道:“我已经不去见她了。”
“可施主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她发现得了。”
陆瓒收棋的手顿住,将冰凉的棋子攥紧在掌心,手背青筋凸起。
住持仿若没看见陆瓒的反应,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棋子一一捡入棋盒,道:“见或不见,原不在此域,在心间。”
……
薛缨提前六日完成了壁画,收笔时已是黄昏时分,无相寺里午后便没什么人了,有几个专门观赏绘画的香客默默朝她合十行礼,并不过多打扰,敬畏地离开。
小沙弥合力将架子收起,薛缨抬眸看去,残照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画的诸佛面容镀上金色。
她放心不下京中的薛绮,在黎州时给她去了封信,却因行迹不定而无法收到来信。
这会子,长姐还不知她完成了一件大功德,独立绘完了大裘山无相寺大雄宝殿的壁画。
往后的数十年……不,或许百年,此画都会在此观众生,绵延出比她的生命更加久远的岁月,兴许她有限的生命也会以此种方式得以延展。
可惜啦,这般值得吹嘘的成就,却无法留下她的姓名,也许数年后,连画师是为女子都不会为人所知了。
但薛缨并未奢求许多,绘制巨幅宗教壁画的过程本身已是弥足珍贵的生命体验,倘若她束手束脚安于京城,断然不会有此机缘。
不知不觉秋意渐浓,晚风每日穿过大殿吹拂她的衣袂,令人顿生豪气荡然之感,深觉此心宁静,平和悠远。
薛缨不急着用晚斋,先去了住持居所,向他说明壁画的进度,顺便辞行,明日一早便走。
她还有更远之处要去。
门虚掩着,住持不在禅房,薛缨正欲转身离开,余光扫见外间案上摊着一卷纸,纸上写满工整隽秀的小楷,只打眼一瞄便知是极为难得的好字。
有几分眼熟的好字。
薛缨走过去低头一看,心脏仿佛被重锤敲打了一下,突突地跳了起来。
怎么会是陆瓒的字……
薛缨凝眉将纸展在手中从头细看,因字迹格外清楚端方,不难一目十行。
是一篇介绍壁画的文章,从壁画的整体构思到每一处局部的笔法妙处,从观音面容的慈悲气韵到衣袂留白里蕴含的风意,将她自己下笔时都不能完全说清的心境一条一条梳理了出来,比她自己还更懂得这套壁画的妙处。
她原本只是好奇文章的内容,不知不觉读了进去,速度缓了下来,只觉字字珠玑,唇齿生香。虽是平述白描之篇,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绵绵不绝的禅意,特别是……
特别是,写明了画师乃是一位京城游学而来的女子。
薛缨呼吸窒住,心头狂跳,愈发放慢了速度读下去。
“画师薛氏,京城人也,年未及二十,游学至此。初至寺中,以女子之身应征画壁,观者皆笑其不自量力。”
“及画成,满堂肃然,余者皆自愧而退。监寺叹曰:旁人画菩萨面,薛氏画菩萨神。”
“余观其壁,笔底有风,墨中有声,衣袂之动似闻环佩,莲座之静如见深潭。破男女之界、越陈规之限,以女子之腕,为佛门留千年之法相,岂独画工之能,实世道之幸也。”
一滴水落在薄薄的纸上,瞬间晕开一团墨迹。
薛缨吃了一惊,连忙摸出手帕去擦,却听啪的一声轻响,又一滴落入纸上,瞬间晕开。
薛缨抬手往脸上一摸,才恍觉自己流了泪。
与感动无关,与私情无关,全然是为着文章中的回肠荡气而心神激荡,仿若飞度千年。
素来只听闻陆瓒少年时以《行道赋》名满京城,又以状元之才被点为探花,她却从未读过他的文章,时至今日才有了切身感悟,陆大人实非浪得虚名。
“看完了?”
薛缨一震,抬手抹去泪痕,转头看去。
陆瓒站在阶下竹丛前,月白宽衫映着竹影,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佛珠。
薛缨的视线在那身衣衫上停了停。
半月前在大雄宝殿见到的人影,果然就是他。
他早就在寺里了,无相寺就这么大,却从未再碰见过。
如果不是他中途离开过,便是他在躲她。
这个结论得来可笑,他会出现在这儿,薛缨不信同她全无瓜葛,他却又刻意躲她。
“陆大人连朝中公务都搁下了,躲在这山间禅寺写文章?”
薛缨不闪不避,语气熟稔,眼神中一片平和磊落。
陆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收紧,背到身后握成了拳,掌中佛珠相碰,发出极为轻微的声响。
“自古鲜有女子画师绘制壁画传世,我写文一篇,刻成碑石,便能与壁画共流传。所谓文人书生,该当以笔为刀。”
薛缨垂下长睫,缓缓点了点头:“陆大人有心了。”
说着,她眸光又微微抬起,从陆瓒脚下扫过,探究除了被他挡住的那条路,还有哪一条路可以离开。
陆瓒对她的小动作一目了然,不由眉峰压下。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不和谐的呼唤声。
“二妹妹,你在哪儿?开斋啦,二妹妹!”
那道声音渐次接近,用不了几息便会找到近前。
陆瓒大步上前,伸手拦住薛缨的后腰,一个旋身,薛缨只觉身子被带得飞起来,视野被看似儒雅稳重之人占据,背景天旋地转,不及惊呼出声,便被狠狠吻住。
她的全副心神都聚集在脚下,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脑中眩晕未散,片刻后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被带到了一角之隔的禅房旁侧,阻隔了主路上的视线。
男人充满占有欲的攫取令她站立不稳,他的手臂紧紧绕着她的腰肢,让她无处可倒。
他的怀抱炙热温暖,吐气如兰,如同妖蛊。
濡湿的触感之下,压抑了整整月余的思念和不甘,全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攻城略地。
“薛缨……”他的气息渐渐粗重失序,咬牙切齿地唤出她的姓名。
……
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
嬴公子事事都听她的,单这一点,便胜过世间许多男子啦……
……
他不明白。
他熟读经史,背碑覆局,却唯独不明白。
如若不拼尽全力抓紧她,要如何还能将她留在身边!
令人迷醉沉沦的深吻中,薛缨脑海里轰然作响。
这可是在佛寺,身后便是住持不然大师的禅房,而嬴昙找寻的声音忽远忽近,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绕到这里来!
他的文章里禅意绕梁,他却竟敢在佛门净地与她唇齿相接。
从前连她在自家后院捉迷藏都会斥责放肆之人,如今简直是……目无佛法,放肆已极!
薛缨牙齿合拢,使力咬在了陆瓒的下唇上。
血腥味在两人唇间弥散开来。
陆瓒吃痛松了一瞬,却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微微有些乱。
良久,他发出一声自嘲的低笑,嗓音沙哑:“记得吗?成亲之前,你也这般咬过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嬴昙终于在住持的禅房门口找到了薛缨。
“二妹妹怎么在这儿?方才我喊你, 怎么不应呢……”嬴昙纳闷地矮身瞧她,仿佛可见心神不宁的模样。
两人一道去用斋饭,嬴昙眼尖地瞥见薛缨的唇微微有些红肿, 凑近了细看, 问:“这是怎么了, 叫小虫蛰了?”
薛缨倏地脸颊发热, 偏过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嬴昙倒没多想,叹了口气道:“我们闷在京城,皮肉养得过于细嫩, 到了这山野之地最招蚊虫。这时候节蚊子快绝了, 但总还有几只格外顽强的,专挑细皮嫩肉的下嘴。”
他絮絮叨叨地, 想起了什么,又道:“我那里有专治蚊虫叮咬的药, 用完斋饭给你涂上一些, 晚上睡下的时候就不痒了。”
薛缨心不在焉地应了, 脑袋里乱得很, 下石阶时一脚踩空,往前一栽,嬴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可薛缨的左脚踝已经狠狠扭了一下,嘶地抽了口冷气。
嬴昙将她扶到石凳上坐好,蹲身替她脱了鞋袜, 发现脚踝处很快就肿起来一圈。
嬴昙皱着眉轻轻按了按肿胀处,怕是要养几日才能走动, 只得再多住些时日了。
用完斋饭,嬴昙安顿好她,便亲自出门去向住持说明情况, 顺道借些活血化瘀的药油。
在寺里不便带着从人“摆谱”,嬴昙孤身往住持的禅房走,迎面竟撞见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同时停住脚步。
阴魂不散!嬴昙脑子里霎时蹦出这四个字。
继而,他灵光一现,闪过方才在薛缨唇上看见的红肿……
他明白了,哪里是什么蚊虫,分明是人咬的!
嬴昙登时火冒三丈,上前一步大力揪住陆瓒的胳膊,手背青筋鼓起,也不管这里是佛门净地,拖着人便往大雄宝殿方向走。
陆瓒被他拽得挪动了两步,蹙眉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不知嬴公子有何指教?”
嬴昙回头看了他一眼,盯着他的眼睛再次揪起他的衣襟,拉着他一路来到大雄宝殿。
这间佛殿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三面壁画通天贯地,从东壁到西壁,满墙神佛低眉垂目、衣带当风,墨色浓淡之间仿若有云气流转。
嬴昙抬手指向大殿中央足有三丈高的那尊金身佛像,低声怒道:“陆惟成你给我看清楚了,这是佛门之地,你和她缘分已尽,强求无益!你便是再放下身段纠缠不休,她也不会领情的!”
陆瓒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一眼佛像,便即恭敬垂眸,双手合十,神色淡淡:“殿下误会了,我在此处只是为此壁画撰写碑文,刻石立于殿侧,使此功绩传世,并未打扰二位。”
“二位”一词其实平常,但从陆瓒口中说出来,莫名有股阴阳怪气的讽意。
嬴昙也莫名捕捉到了这二字的微妙,登时涨红了脸,肃然道:“小陆大人什么意思,我与二妹妹清清白白,你少在那里含沙射影!”
陆瓒眉梢微动,听出嬴昙话里的辩白之意。
看来,薛缨所言与草包表哥有情,果然不是真的……
陆瓒眉宇间的冷意淡去几分,轻轻牵起唇角,语气莫辨地道:“殿下多虑了,碑文已经写好,待工匠刻完我便离开,不知信安王殿下可准许?”
这话听着也很客气,但从陆瓒嘴里说出来,嬴昙还是觉着不阴不阳,不知怎的就是刺耳!
嬴昙没好气地正了正衣襟,道:“不敢干涉小陆大人。”
陆瓒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嬴昙一脸官司地站在原地,烦躁地舌尖舔唇,总觉得一口气没能发泄出来,比来时还憋闷得慌。
薛缨的扭伤涂了几回药油不见起色,肿倒是消了些,一沾地仍是疼痛。
嬴昙专程下山到镇里跟一个老郎中学习了揉捏推拿的手法,回来后便要教给薛缨的大丫鬟,让她们每日早晚替薛缨揉按脚踝活血。
薛缨靠在榻上,看着嬴昙一本正经地跟芍药比画手法,指节在虚空中转着圈演示力道和方向。
她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薛缨心念微微一转,道:“表哥,何必这么麻烦,你若不嫌弃,直接帮我按吧。”
嬴昙动作顿住:“啊?”
……还有这等好事?
“你教芍药,芍药再帮我按,中间隔了一层,力道准不准你也不知。”薛缨垂下眼睫,遮住因想起某个人的存在而莫名黯然的眸色,“医者不分男女,表哥只当我是个病人就是了。”
嬴昙得了这句恩准,喜不自胜,叫人搬来矮凳,准备好药油,又认真净了手,郑重其事地在薛缨榻前坐下,搓着手跃跃欲试。
嬴昙将她受伤的那右脚搁在自己膝上,搓热了掌心的药油替她揉按,每揉一下便问一句疼不疼。
陆瓒拎着一摞从山下抓好的草药走到薛缨禅房门口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两人的侧影拢在淡淡的日光里,几个丫鬟在旁专注地观看,满屋欢声笑语,没有任何一人留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陆瓒僵硬片刻,收回才要叩门的手,胸腔极深极缓地起伏了一下,踩着拖在脚下的影子转身离去。
……
翌日清晨,住持亲自来到了薛缨的禅房外。
“薛施主,陆施主说要去后山采活血化瘀的草药,一夜未归,寺中已派了人去寻。女施主与陆施主是相识的故人,老衲特来告知一声。"
“……什么?”
薛缨瞳孔微微一缩,手中借力的竹杖倒在地上。
但她很快压下惊讶,用尽量镇定的声音问:“宁非和寒枝他们呢?”
住持摇了摇头:“陆施主乃是独自上山的。”
薛缨愈发错愕茫然,连带着眼神也凝固不动,若有所思地半张着口。
一夜未归……
“昨日下午便去了,入秋后天黑得早,常有香客迷路的事,老衲已让监寺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沙弥去找了。”
薛缨和嬴昙亲身遇见过野猪,知道后山与京畿的风景别苑不同,乃是真正的野山,说不准还有虎、熊一类的猛兽,便是又遇上了上次那头野猪,手无寸铁,后果也不堪设想。
嬴昙晓得厉害,问明了监寺他们去往的方向,亲自点了柳家护卫从另一个方向去找。
薛缨坐回榻上,蹙眉盯着窗外的方向,指尖不住地搓着被单。
在大裘山上一夜未归,多少野兽都是昼伏夜出,遑论天气寒凉,山上的秋夜更是不好过。
薛缨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将“坐立难安”四个字体会了个淋漓尽致。
漫长地熬到了正午,监寺和嬴昙都没有回来。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至少有十个时辰了,就算没有遇到野兽,便是熬过了夜里的冷气,山上又没有果树,怕也是早饿没了力气。
薛缨让人取来纸笔,凭着前些日子陆续在后山走过的路和溪流走向一一画了出来。
画画是本行,线条潦草却条理分明,将后山的地形大致复现了出来。
薛缨盯着手绘地形研究起来。
陆瓒又不傻,就算迷了路,也能想到笨法子闷头下山,断不至于困在山上一夜。何况薛缨压根不信陆瓒会轻易迷路,他不是她,记忆里好得惊人,若是发现山中容易迷失方向,也会刻意留下记号。
最可能的情况并非找不到路,而是……回不来。
是遭遇了野兽,还是什么旁的缘故?
她的目光定在一条标注着“溪涧”的细线上。
后山那片区域的南面有一道不算深的沟壑,若是天黑踩滑,极有可能摔下溪涧。
沿着溪流往下游找,或许才是对的方向。
薛缨放下图纸,神色凛然凝重,道:“准备一下,我们也去找人。”
点翠和芍药同时瞪圆了眼。
芍药急道:“大奶奶说什么呢,扭伤还没好全,如何能上山!”
薛缨眸色十分平静:“表哥把人都带走了,若等他们回来再重新搜,天又要黑了。我们直接沿着溪涧往下游走,若猜对了,早一刻找到便少一分凶险。”
她笃定镇静的眼神仿佛罩下一只无形巨手,将丫鬟心头的疑虑抚得平平整整。
大奶奶很清楚自己的决定意味着什么,两人遂不再多言,齐齐应是。
薛缨将自己画的地形图交给留守的靛青,指着图上标注好的路线叮嘱靛青,等表哥回来,让他沿这条路来找她。
薛缨拄着竹杖借力,两旁有点翠和芍药搀扶,咬咬牙,走得不慢。只是溪涧距无相寺颇有一段距离,三人勉强行进了大半个时辰才抵达溪涧最近处。
薛缨脚踝已经再度肿了起来,酸痛难忍,不得不就地休息片刻。
林中既静谧又嘈杂,风声叶声鸟声不绝,唯独没有其他人声,叫人心口压迫得慌。
突然,前方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初十分细微,渐渐明显起来,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里面穿行。
点翠和芍药面色发白,下意识将薛缨夹在中间护住,谁都不敢出声,死死压抑着呼吸,六只眼睛紧紧盯住那一大片不断晃动的枝叶。
薛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半月前遇见的野猪被嬴昙砍伤了表皮,谁知道有没有走远,若再碰上一回,她们三个女子可没有第二把镰刀可掷了。
薛缨将竹杖拎起来作握剑姿势,对点翠和芍药道:“我脚痛走不了,你们两个快走!别被我拖累——”
话未说完,窸窣声已经来到了近前,距离她们最近的树丛被拨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就要钻出来了!
三个人的心脏几乎蹦成了一团,但下一刻,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开口想说什么,又一时大脑空白发不出声音。
走出来的哪里是什么野兽。
那张素来清俊的面庞沾染了灰土,却不掩其色,反衬得那双漆眸璨如星夜、明如曜石。
永远干净平整的宽衫布着几团脏污,有些地方隐隐可见划开了口子,露出一点沾了血的中衣,给那身儒雅文质之气增添了一抹血性底色。
他在看见对面三人时,显然也是一怔,继而露出似怒似笑的神情。
他慢步上前,左腿大约伤得很重,行动间透过蔽膝的缝隙可见裤腿上透出显眼的血迹,脚步有几分虚浮,飘逸的宽袖在身侧荡起,灌满山风。
“你扭伤还没好,进山干什么?”陆瓒眉峰压下,凝视着被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藏在中间的女郎,厉声斥道,“这只脚不要了,余生想在轮椅上度日吗!”
薛缨拨开点翠和芍药上前,忘了拄竹杖借力,本就过劳的脚踝猛然刺痛,五官霎时痛得皱成一团,失去重心向前扑跌。
陆瓒箭步接住了她。
他闭目强忍痛楚,受伤的左腿吃痛险些便是一软,堪堪站稳。
薛缨陷在陆瓒怀里,借了半晌力才靠着康健的那只脚找到重心,又见陆瓒面色难看,抬手想要扶他。
噗嗤一声,薛缨先笑了出来。
她伏在他肩上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耸一耸。
陆瓒被她的笑声感染,也弯了一下嘴角,随后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原本冷峻的面容柔和下来。
薛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手揉着眼睛,忍俊不禁道:“怎么办,你我两个跛子,只能凑出一双好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薛缨命点翠和芍药结伴回寺里, 找人过来接应。
芍药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大公子,又看了一眼大奶奶,眼珠转了转, 拉着放心不下的点翠快步回去了。
薛缨被芍药那过于机灵的反应弄得耳根发热, 不自在起来。
她原没想着同陆瓒单独相处, 只是眼下自己同他的腿脚都有伤, 须得寻人过来接应,点翠和芍药单独走山路不安全,自是派她们两个一起去了。
这个芍药, 净瞎操心!
薛缨早已与陆瓒分开一尺的距离, 这厢再次后退了一步,低头寻了一块大些的时候, 用手帕擦了擦,理裙坐下, 指着对面十步远另一块不错的石头道:“坐下歇歇。”
陆瓒不急着坐, 脱着伤腿慢步捡来几根枯枝拢成一堆, 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引燃了, 控制着火苗,烧出烟来。
秋日山间风大,烟雾无法竖直飘摇而上,但聊胜于无。
侍弄完烟气,陆瓒才提起蔽膝, 挨着薛缨在一片草叶间坐下,道:“她们回来恐怕不记得路, 若能看见这道烟气,便有了方向。”
还是他想得周到,薛缨暗暗佩服。但她有心与陆瓒保持距离, 想要挪远些,反手摸了摸臀下的大石块,似乎不易挪动,况且她脚伤过劳,这会子正酸胀难忍。
虽不想与他肩挨着肩,但……只得好歹凑活一下。
薛缨纳闷道:“你既有这法子,怎么不一早点起烟来?说不定表哥和监寺他们便能早些找到你了。”
陆瓒抬眸,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女郎。
她面上沾着一块浅浅的灰土,额角碎发被薄汗打湿,想必有生以来都不曾如今日这般带伤劳累过。
陆瓒眸色幽幽,透出一缕不易察觉的怜惜之色,情不自禁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额角的碎发。
薛缨往后微微躲了一下,两人距离太近,轻微的躲闪无济于事。
他仿佛没察觉她的回避,耐心地将碎发并入鬓角,梳理整齐。
陆瓒道:“求人不如求已。”
“嗯?”
他沉默了太久,薛缨一时没明白他是在回答早些点烟的问题。
陆瓒收回手,转回视线,眸光望向眼前的深深林色,道:“我自己有数,不必等待救援,腿摔伤了多走两个时辰便是。眼下却不同,她们定然会回来接应我们,点烟是为便宜。”
薛缨垂头,伸手将他裤腿拨开一点,想要细看他伤得如何了,还没找到机会问他,是怎么伤着的,是否如她猜想的那般,失足从上面矮崖处滑落下来。
陆瓒却打断了薛缨的动作,稍稍拂开她探过来的手,从衣襟中取出几株择拾过的……草叶。
草叶上没有泥土,似乎已被濯洗过了。薛缨凑近了些许,定睛细瞧,发现他手中有两种不同的植物,一种是羽状叶片,与一段棱状茎相连,一种是圆齿细毛叶片,对称生长在茎段上。
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陆瓒微微弯唇,问:“认识吗?”
薛缨摇了摇头:“可是药草?”
“这叫八棱麻,这是透骨消,在溪边阴湿地带不难找。”陆瓒一一指给她看,手上将叶片摘下,叠好在掌心,继而送入了口中。
薛缨吃了一惊:“直接生吃内服吗,会不会有毒?”
陆瓒从不做冒险莽撞之事,他既然精心收集了,便是明白它们的用处。可薛缨还是十分诧异,毕竟自幼从没见过草药可以生吞的。
只见陆瓒将叶片嚼碎后,又以袖掩口吐在了掌心。
薛缨:“……”
她有点看明白了,嚼烂外敷,话本里常有这样的情节。只不过话本里提到的药材是不是杜撰都未可知,就算是这天下有的,她也一个都不认识。
薛缨很细心地动手将陆瓒染血的裤腿抻了抻,找到裂口处,翻开要露出皮肉方便他用药。
但陆瓒的手却绕开了她扒拉的地方,握住了她的小腿。
“哎……”薛缨险些坐不稳,收手扶住陆瓒的手臂定住重心。
陆瓒将她崴伤的那只脚放到自己腿上,轻车熟路地除去鞋袜,将嚼碎的草药敷在她肿胀的脚踝上。
“八棱麻和透骨消都是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的良药,鲜品中的药性保留最全,起效比药店中的干品要快。”
草药的汁液冰冰凉凉地贴住肌肤,发出清苦的药味。
薛缨低着头,看着他用指腹将药泥抹匀在她脚踝周围,动作十分仔细。
原来他是为她采药而来,拿出那几株草叶也是为了给她当场敷上消肿。
薛缨心底仿佛被烈日晒过的河水漫过,有些温痛。
她的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正好他涂完了药,扶着她的小腿套上绣鞋,放回地面,道:“现在还不能穿上罗袜,会把药蹭掉。”
“陆瓒……”薛缨忽然觉得他像个骗子。
他在外人面前清冷疏离,待她却如此温柔,这般的用心,任哪个女子都会沉沦。
但薛缨十分清楚,他待她的好,就如同待他最爱的某一幅画、最爱的某一支笔,须得它们牢牢在他掌中,毋庸置疑地独属于他,才算是他的爱物。
他要的是妻子安于他的身边,她要的却是来去如风不受拘束。
她和他都心知肚明,他为何会放着京城的公务不管,闲居在山寺半月之久。
“陆瓒。”她胸膛起伏,伸手握住陆瓒清瘦有力的手腕,拇指摩挲过他腕间紧实光滑的肌肤,凝视着他的眼眸。
她需要再说一次,再说清楚一些。
她眼眶泛起微红。
但她必须说清楚。
“放过我吧,我们和离,如约所定。”
他回到京城,她继续西行,就此别过。如若日后有缘,她看他入阁拜相,他看她行画天下。
而不是,在这无关紧要的半途中不明不白地纠缠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她紧抓着他的柔荑上,羽睫压下,遮住了眸色。她只能看见他唇瓣用力抿了抿,线条优越的下颌绷紧。
薛缨低软的嗓音继续在秋日后晌安静的林间响起:“我不甘心,不愿旁人提起我时,只知我是薛家的女儿或者谁家的妻子,而是因为我笔下的画,因为我之为我。”
她将手缓缓松开,离开他顿在半空的腕。
“所以我不会将自己的一生押在任何一人身上,更不会将自己困于幽幽深宅安分余生。”
“陆瓒,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妻子。”
再娶一房书香世家出身的端淑女郎,他的日子只会比她在时的鸡飞狗跳清净得多。
从前她一提和离,他便动怒,将火气发泄在她眼前。这一次,他却眉眼平静。
至少在薛缨看来,他神情一如既往,心绪不形于色。
陆瓒从袖中抽出巾帕,不疾不徐地将掌心残留的草药一下一下擦净。
他专注地凝视着掌心纹路中残存的药汁。
“我从来都是将你当做‘薛缨’来看的,先是‘薛缨’,而后是吾妻。”
擦净最后一点痕迹,他抬眸,迎上她委屈泛红的杏眼。
“目之所及,唯卿而已。”
……
“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
陆瓒勾唇,漆眸中闪过薄薄的锋锐。
他抬手用拇指蹭过她的泪痕,缓慢清晰地道:“只要我陆惟成一息尚存,就不可能放过你。”
说着,他坐在地上拨开蔽膝,将那条伤腿往前伸了半步,将一刀尺长的划伤展露在薛缨面前。
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瞧着怔神的女郎,道:“你手边圆形叶子的是小蓟,据说止血效果上佳。”
薛缨几乎反应不过来他怎么强行扭转了话题。
他还没答应她呢!
不,他才刚反驳了她,让她方才真心实意的一番恳切谈话变成了一堆废话!
陆瓒见她没反应,淡淡一哂:“怎么,缨缨不愿投桃报李?那便是想看着我腿上的血流干了,到那时,自然无人纠缠,清清静静,一了百了……”
薛缨气得去捂他那张乌鸦嘴。
陆瓒趁势捉住她那只羊入虎口的小手,放在自己颊边,缓缓地厮磨。
“从一开始就不想同我相伴一生。”他品鉴着她方才郑重其事的声明,“无妨,现在想也是一样的。现在不想也无妨,日后想还是一样的。”
“胡言乱语……”薛缨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
陆瓒佯作被她拽得向前一撑,恰到好处地露出痛楚之色,一只手捂在伤腿上。
这招还是拜她所授,明明马术娴熟,却还装作不会骑马的模样,那时的他已然领教过她的花招,本以为已经不会再中计,谁成想一年后栽在了她亲手递到他唇边的“阖眼香”上。
薛缨见他吃痛,露出紧张的神色,暂且按下争论,依着陆瓒所述的形貌,在手边找到了他说的小蓟。
薛缨折下一支,学着陆瓒的样子将小圆叶一片片摘下,叠在一起送入口中……
“小蓟用的是茎。”陆瓒不紧不慢地提醒。
“呸呸呸!”
薛缨五官皱成一团,把苦涩的枝叶使劲吐掉!
“怎么不早说?”
陆瓒垂眸:“以为你会在话本里看过。”
止血要紧,薛缨深深吐纳,先不同他一般见识,将茎叶折断后送入口中。
薛缨自幼吃药最是困难,但救人大事当前,她自当大义凛然,况且陆瓒嚼药的时候眉头都未皱一下,她总不能输了气势。
嫩茎的味道比圆叶还要清苦,舌尖麻麻的仿佛被汁液里无形的小刺无情地戳刺。
薛缨胡乱咬了几下,赶紧吐出来,扒开裤腿裂口处的布料,将药敷上去。
她抬眼看着陆瓒的表情,陆瓒并未给出任何表情,看不出痛与不痛,但薛缨却被麻得呲牙咧嘴,伸出受苦的舌尖缓着。
陆瓒俯身,趁人之危,衔住了那截露在外头的粉嫩,裹着她发麻的舌尖轻轻一吮,将残余的苦意含了过来。
薛缨一惊,恼得举拳锤他的时候,他已经速战速决地松了口,退开了些许。
薛缨往后仰了仰身体拉开距离,手背用力蹭过嘴唇,使劲瞪着陆瓒。
陆瓒被她锤得就势后仰了,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伤腿微微屈着,露出几分懒洋洋的餍足。
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慢悠悠地回味:“嗯,是很苦。”
薛缨:“……”
“不过,”他望着她气鼓鼓的脸,含着笑意,“已经变得不苦了。”
至于如何变得不苦,彼此心知肚明,不宜明言。
在薛缨如有实质的眼刀中,陆瓒继续幽幽地道:“掰断小蓟之茎,流出汁液挤在伤口上即可。缨缨以口试药,如此周到,为夫颇为感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黄昏的林中, 红霞满天,归鸟纷纷。
一男一女背对背坐在山石上,一个翘着敷了药的脚, 把玩手里的竹杖, 一个弓身虚抱着伤腿, 将脸埋在臂弯里, 挡住了痛苦的表情。
两人斗嘴的硝烟,以薛缨一杖敲在陆瓒腿肚上告终。
伤口在腿外侧,这一杖虽未敲在伤口处, 却足以震得狭长的伤口剧痛不已。
陆瓒终于笑不出来, 背转过身抱着伤腿咬牙忍痛。
天地间可算安静下来,薛缨也扭转身子背过去, 仰头观赏晚霞,平息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
目送过两拨飞鸟掠过上空, 薛缨忽然开口:“陆瓒。”
陆瓒微微抬起半张脸, 含恨侧目看去。
“碑文刻好之后,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陆瓒稍作正色:“你说。”
薛缨抬起一只手虚虚比划在半空, 穿过手指的缝隙观察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霞光。
“我想请你将碑文上呈朝廷,但把我的名字抹去,只让世人知晓,无相寺的壁画乃是女子所绘便是。”
说动嬴昙让碑文为天下所知不难,陆瓒漆眸轻轻一转, 想到了另一桩重要的事,浅笑应下。
如此也好, 他的碑文,将永生永世与她的壁画一同流传。人们不必知道撰写碑文者是谁,只需因他的文墨而牢记一位女画师的功德, 便是密不可分了。
……
薛缨与嬴昙离开无相寺的时候,满山的黄叶落了大半,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枯脆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一路西行了七八日,抵达丰霖渡。
此地是两府水路交汇之处,码头比寻常县城还要热闹几分。桅杆如林,货船挨着货船,搬运的苦力在跳板上穿梭往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薛缨此行的目的是拜访一位隐居在此的著名画师,姓纪名鹤卿,据说是前朝宫廷画师的后人,以人物见长,尤擅巨幅。
一行人在码头附近打听纪老先生的住处,便听见前方一阵喧哗。
一艘卸货的大船和几艘小渔船堵在了一处,渔船上的人要抢先靠岸运鲜鱼,货船的货主却急着卸货赶下一趟水路,双方各不相让,言语间动了手,竹篙和船桨互相挥打,血雾迸溅,眼看便要闹出人命。
嬴昙将薛缨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带人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嬴昙一人的贵胄气度已然令人不敢造次,又有孙都尉在旁护卫,霎时便镇住了场子,从中调停几句,两边的火气慢慢压了下来。
货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花白胡须,一身半旧青绸夹袍,率先退让一步,让渔民先行。
在孙都尉和柳家护卫的疏导下,场面井然有序。
嬴昙回眸朝薛缨扬眉,用口型无声得意道:“小事一桩。”
薛缨走上去向退让的老货主道谢,顺便问及是否知晓纪鹤卿先生的住处。
可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位货主便是宫廷国手的后人纪鹤卿。
当初墨屎先生与远游客合作引发轩然大波的时候,纪鹤卿曾撰文声援这位未曾谋面的后起之秀。
薛缨一直记得这份恩情,此番特意拜访,便是要当面向老前辈致谢。
来到纪宅,纪鹤卿拿出自己近年最得意的几幅作品,薛缨也取出随身带的几幅手稿回赠,彼此品评研习了一整个后晌,相谈忘年,实是畅快。
辞别之际,纪鹤卿提醒道,近来有传言天众教余孽潜逃至丰霖渡,准备渡河南下,与南部残党汇合,是以渔船和货船纷纷赶着卸货,就是怕遇上天众教发难劫道。
所幸,天众教与寻常匪类不同,平白不会伤及百姓,只是要提防他们走投无路截货。
薛缨一行本就不打算借货船渡河,干脆包下了一艘不起眼的客船,低调南下。
嬴昙睡不惯船上窄窄的床榻,跑去找二妹妹在甲板上赏月闲谈。
“若真遇上天众教余孽,本王还能怕他们不成?况且有孙都尉还有柳家兄弟在,哪个不是以一敌十,何苦租这条不起眼的小船,睡觉都无处翻身。”
其实今夜无月,所谓“赏月”不过是个说辞,能与二妹妹在宽阔河道上一同说一会子话,千金不换,便是窄榻也能睡得香甜。
薛缨望着黑黢黢的夜空,心下没由来地不安,兴许只是首次坐船夜行的缘故。
船行到了水路最窄的一段,两岸山影黑沉沉地压下来,将仅有的一点星光也遮了大半。
嬴昙知道薛缨怕黑,不再缠着她没完没了地东拉西扯,亲自提着灯将她送回客舱,嘱她有事便喊他。
嬴昙的客舱就安排在薛缨隔壁,仅用木板隔断,有什么声音都能听得清楚,原本难免不便,但既然二妹妹怕黑,听见动静也能安心。
薛缨不惯乘船,有些头晕反胃,回房草草洗漱便即躺下,闭紧眼睛盼着早些睡着,入了梦便不觉晕船了。
木板隔断那边传来嬴昙翻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想来也是同样睡不习惯。
半梦半醒之间,空中仿佛有一缕异香拂来,甜腻中掺着一丝苦涩,就像某种花草燃烧的味道,夹杂着一股烟气。
薛缨睁开眼,仔细嗅了嗅,那异香似乎从舱门外渗进来,一丝一丝地缠上鼻尖,让人后脑隐隐发沉。
薛缨暗觉不妙,正要叫醒睡在对面的芍药,便听隔壁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重物倒在了木板上。
薛缨彻底醒了,但眼皮却愈发沉重。
更加古怪的是,守夜的丫鬟一向不会睡得太死,但芍药听见方才那么大的动静,竟还睡得深沉。
那香味不对!
薛缨霍然起身想要下榻,只觉手脚绵软,直接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另一旁的隔壁传来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
那是孙都尉的客舱,孙都尉同人交手了吗?
薛缨拼尽全力想撑起身,但浑身骨头仿佛酥了似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甚至眼皮变得重似千钧,连维持着当下的思绪都十分艰难。
门外响起脚步声,乍一听有些杂乱,但乱中有序,人数众多,听声音便知己将整个客船控制了起来。
薛缨不认为那会是自己人发出的动静。
如若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都已经被香气迷倒,那么敌人重点防范的护卫们只会更早地遭了毒手。
薛缨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船板,无法自控地急促呼吸,吸入的香气越来越多,视野也越来越窄。
隔壁嬴昙的舱门被人推开,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钝响。
嬴昙的混不吝的声音传来:“诸位好大的阵仗,深更半夜来本王船上做客,使的净是下三滥的手段。”
薛缨尽力掀起眼皮透过客船的窗纸往外看,只能看见黑影重叠,不知对方有多少人,偶尔一道寒光闪过,想必个个都带了刀。
一道浑厚的嗓音道:“信安王殿下,咱们天众教等您这一趟,等了很久了。您若肯配合,咱们自然不会为难您,若是不肯——”
嬴昙打断他:“你们要的是本王,本王跟你走就是了,不许动我的护卫,他们与此事无关。”
……什么?
薛缨想要出声,舌根却麻得厉害,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一路低调,从未显露过郡王身份,天众教的人怎会这般敏锐,知道信安王在这条船上?
只可能是前日在丰霖渡当众调停群殴的时候,被他们识破了身份!
祭天那日表哥救驾,挡了天众教的刺杀行动,他们怀恨在心,要拿表哥为质向圣上谈条件!
对方沉默了一息,似是权衡,继而道:“我记得这间房里的是个女人,一并带走!”
嬴昙大笑一声,语气玩味:“连个妓子你们也不放过,就不怕犯了自个儿的规矩?”
对方狐疑:“妓子?只是个妓子?”
嬴昙闲闲地道:“本王花重金赎出来的,你们若敢动她,本王可不敢保证还能好好配合。我这人脾气不好,万一沿途留下一些你们发现不了的记号,引来追兵……到时倒霉的是谁,你自己掂量!”
嬴昙被带走,脚步声渐远。
薛缨的视野越来越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听见断后的人说道:“你们两个把船底凿了,让船上这些人都去喂鱼!”
……
陆瓒离京前接下嬴易密诏,要他借着沿途巡查的名义,暗访天众教余孽的踪迹。
他在无相寺养好腿上的皮肉伤,便来到丰霖渡所在的韶康府府衙。
就他抵达府衙的当日,便听闻昨夜河上沉了一艘客船。
韶康知府林邬柏端着茶盏,堆笑解释道:“水匪年年都有,未见得便是天众余孽。下官已派出船只去打捞沉船,待查明船上都是些什么人,便可大致推测犯案者的身份了。”
陆瓒双腿交叠坐在他对面,将自己手上的茶盏搁在几案上,稍一用力磕出一声脆响,仿佛一记冷磬直敲得林邬柏通身一振。
“林大人治下的河道沉了一艘客船,满船性命生死不明,林大人还有闲心与本官纸上谈兵?”
陆瓒语气寒彻,锋锐的漆眸直看入林邬柏眼中。
“天众教的手段林大人想必不陌生,三十年前清剿时,他们最惯用的便是沉船灭迹。昨夜沉的是客船,今夜沉的便可能是官船,后续或许就烧抢了府库、强占了府衙。林大人觉得,此事还能慢慢地打捞查明不成?”
陆瓒微微倾身,视线淡漠却威势迫人:“请林大人即刻加派人手,沿河顺流搜救。若有一人因搜救不及而没了性命,圣上那里,本官会如实陈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小陆探花年纪轻轻便官居正三品侍郎, 即便有一位已故阁老祖父、一位盛年布政使父亲在前铺路,这擢升也未免太快了些。
林知府来时路上还颇为不忿,想着给这兔崽子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 对方三两言语便切中要害, 又适时搬出圣上这道金牌, 轻而易举逼得他不得不俯首听命。
听陆大人这意思,倘若有一人枉死,便是要追责到底了。
林知府腰杆软了软, 后颈冒出汗来, 立刻调兵,拟营救之策, 不敢有一刻耽搁。
陆瓒抵达沉船地点时,河面上已漂着几艘打捞的小船,
古怪的是, 天众教凿穿的是一艘十分普通的客船, 其他非富即贵的显赫货船全都安然无恙。
陆瓒命人搬了圈椅过来, 长腿交叠坐在岸边坐镇。打捞的船工见状,不敢偷懒,一刻不停地奋力找寻。
林知府不敢擅离,只得跟着坐在风大的岸边,冻得直哆嗦, 但陆瓒岿然不动,唯有衣袍猎猎作响, 林知府也不好叫人给自己加衣裳。
沉没的客船可乘二三十人,几艘小船沿岸打捞了数里,却未发现尸首, 只发现了两个搁浅在草丛里的男人,还活着!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
衙役在他们身上仔细翻找了,没有能表明身份的物件。
早已待命的大夫提着药箱奔过来,发现这二人除了溺水所致的昏迷,还中了一种强力的迷药。
“这便明了了,这条船上有天众余孽想要的人,或者物。”陆瓒食指扣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声敲击,心念飞转,“他们不敢明着痛下杀手,只借沉船害命,可见这条船上的主子身份非比寻常。”
林知府拢紧了衣襟,被风吹得皱着五官,倾身过来道:“陆大人,往常偶有天众余孽犯案,可没有下手如此小心的时候,这有点反常啊。若真是身份如此之高,怎么会乘这般普通的客船?”
林知府所言也正是陆瓒所想,他心头莫名浮起一行人的身影,扣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由收紧。
不,不会是他们。他们该取道往西,怎么会顺河南下?
薛缨说过,要去丰霖渡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画师。丰霖渡在韶康府境内,往西才是平凉方向,若他们当真到了丰霖渡,应当会继续西行,不会登上一艘南下的客船。
陆瓒将心头的疑问强按了下去,眸色深沉,语气还算平静:“加快打捞,看还有什么人活着。”
话音刚落,在岸沿上盯着的宁非不知看到了什么,撒腿狂奔到刚停靠在岸的搜救船上,从正在往下运的杂物里捡出了一样小物。
宁非攥着那小物掉头就往回跑,跑到陆瓒面前时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喘着粗气将那湿透的物件举到他眼前。
“主子!”
躺在宁非掌心的是一只滴着水的香囊,浅绿色织锦纱质地,针脚相当一般。
陆瓒没见过这只香囊,询问地看向宁非。从少年的脸色中,他已能隐约猜到几分。
宁非嗫嚅了几息,咬牙解释:“是……是点翠姐姐的。”
陆瓒眸光一凛,猝然起身,动作太猛,圈椅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尺许。
他面上顷刻间褪尽了所有血色,问道:“你能确定?”
林知府被陆瓒主仆的脸色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跟着起身,探着头问:“这、这香囊可是有何不妥?”
宁非没工夫理会旁人,带着哭腔艰难地点头:“……能确定。这是点翠姐姐自己绣的,属下当初还嘲笑过她的绣工,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陆瓒胸腔剧烈起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轰然作响,身子微微一晃,玉山将倾般往后踉跄了半步,跌坐回了椅中。
宁非和寒枝赶紧蹲身扶住他的手臂,都是一脸惊骇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点翠在船上,那大奶奶和芍药、靛青她们……自然也都在船上了。
林知府几乎被他们主仆几个的反应活活吓死,方才坐镇岸边不怒自威的陆大人,看到一只香囊就几乎站立不住,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林知府凑上前去,颤抖着问:“陆大人,陆大人?您知道船上是什么人了?到底是什么人啊?”
陆瓒闭了闭眼,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骨咯吱作响。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透出血丝,哑声道:“恐怕是……信安王。”
林知府当场软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潮湿的河岸上。
信安王!圣上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一向友爱有加,怎么、怎么竟会出宫离京呢?又怎么会在他的治下出了事!
林知府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只觉那颗项上人头摇摇欲坠,怕是大罗金仙来也保不住了。
“给我一条搜救船。”陆瓒忽然道。
林知府正陷在头颅即将搬家的恐惧里,一时没听清:“什么?”
宁非从慌张失神里回过味来,扯着嗓子重复:“来人啊!调一条搜救船过来!快!”
林知府赶紧照做,连滚带爬地吩咐下去。
林知府望着陆瓒亲自带人上了船,箭一般地离了岸,犹豫了片刻,一拍脑门也调了一条船亲自跟了上去。
还是陆大人反应快,好歹是要亡羊补牢,就算信安王……至少他们也算尽力搜救过,或可表明态度、罪减一等啊!
陆瓒立在船头,目光在河面上搜索,心中飞速整理着已知的信息。
薛缨一行足有二十余人,该是包下了这艘客船,方才找到的两个家丁应是柳家护卫。
余下的二十人去了哪里?被捉走了,还是逃生上岸了?搜救船方才已将下游十里寻过一遍,水流不快,溺水者一夜之间不会顺流漂到更远处。
若是全被捉了,天众余孽不会再多此一举凿船,对方想要的只有信安王一人,其余人应该都在船上被迷晕,然后随船沉溺。
其中最不确定的便是薛缨,她不是信安王的从人,天众余孽会将她一并带走吗?一群乱臣贼子会不会对一个年轻貌美的官眷做什么?
陆瓒不敢再推测下去,胸腔里如同烈火灼烧,浑身却又彻骨的冰冷,在深秋的河风里几乎冻结成霜,粉碎在浩荡河面上。
搜救船加速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水面变得越来越开阔,又陆续找到了四五个浮在木板上的柳家护卫,都还活着,无人溺亡。
木板确认是沉船上的活动木板,可见他们在事发时做了自救的准备,将船舱地板、货舱盖板和临时隔板全都松卸下来。
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何他们被发现的位置会超出预计搜救范围这么多。在木板上顺流而下,可比溺亡的浮尸漂得要快。
陆瓒眸中渐渐亮起希望,命人加速前进。
林知府大半日连口水也没喝,又渴又饿,以为陆瓒只是没有经验才闷头一直往前找,想要拦住他。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在亡羊补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是拿出一个尽力搜寻的态度,便又忍住了。
船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两岸的河滩渐渐收窄,露出一片乱石堆叠的浅岸。
陆瓒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水岸交界,忽然,他看见前方岸边的乱石滩上,散落着几团暗色的人影。
“靠岸!”
船身还没停稳,陆瓒已纵身跳了下去,踩着碎石朝那片人影奔去。
那些人横七竖八地倒卧在石滩上,有的趴在木板上,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水里,衣袍湿透,面色青白,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他一眼扫过去,孙文正、点翠、芍药还有几个柳家护卫……全在这里!
薛缨蜷在靠近水边的一块平整木板上,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和脖颈,嘴唇冻成了浅浅的紫灰色。
陆瓒跪下去将人抱进怀里,她的手冰凉刺骨,没有一点暖意。
陆瓒心脏骤缩,朝后续赶来的人群喝道:“大夫!快!”
大夫被宁非半扶半拖着跑过来,强忍着晕船的干呕,提着药箱踉跄冲到薛缨身边,一探脉搏,再翻开眼皮看了看,面色微有一瞬的和缓,但很快又凝重起来。
“这位娘子中了迷药,加之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然寒气入骨。迷药本就会使人气血凝滞,身子比寻常人更难保温,若今夜在野外河滩过夜……万幸,被陆大人找到了!”
陆瓒将自己的外衫脱下,从头到脚裹住薛缨。将她整个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她冰凉的身体,将脸贴在她毫无温度的额角上。
大夫又一一探过其余人的脉,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朝陆瓒一揖到地:“启禀大人,幸得发现及时,都还活着。若再晚两个时辰,入了夜便难救了。”
林知府听闻这些人都没事,顿觉侥天之幸,但他和属下一一翻找过一遍,这十六个人里,没有一个像是郡王!
郡王怕是已经落入天众余孽的手里了!
林知府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腿一软便要瘫倒,被属下堪堪架住。
“陆大人……陆大人如何得知信安王殿下在这艘沉船上?现下找不到信安王的踪迹,他莫不是被天众贼人捉去了吧!”
林知府看明白了,陆瓒怀里的女子必定是他的情人,方才那位宁非小哥捡到的香囊便是她的,至于为何会与信安王同行便不得而知了。
天色渐晚,林知府饿得两眼昏花,浑身一点火力都没有,使劲搓了搓手取暖,没得到陆瓒的回应,又道:“陆大人,下官即刻派兵沿河追踪,务必找到信安王。”
陆瓒抱着薛缨揉搓着她无知无觉的身体,抬眼看向林邬柏,眸色比晚风更冷:“十数条人命就在林大人眼前,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就近安顿落水者、减少死伤吗?”
林知府一心记挂着乌纱帽:“可信安王……”
陆瓒打断:“信安王在天众余孽手上为质,暂时性命无虞,眼前这十六人才是生死一线。我们贸然追剿,只会逼得贼人做出无法预料之事。”
林知府又看明白了,这位陆大人一连搜寻两个时辰,哪里是为了什么信安王,那条船上究竟有没有信安王还是两说,他就是为了寻他怀里那个女子!
林知府无法,按照陆瓒的吩咐,着人将其余十五人抬到搜救船上,但搜救船一共调来两条,又站了许多从人,载不下这么多落水者。
林知府为难:“只能分批运送了。”
大夫朝陆瓒深深作揖:“大人,这十六人已是奄奄一息,若再耽搁一时半刻,怕是……”
陆瓒神情冷肃,让宁非、寒枝等随从和林知府手下服侍的从人全都留在石滩,等送完落水者再来接走,船上只留船夫。
林知府要随陆瓒去最近的镇子部署医药救治,才得到“恩准”上船。
陆瓒不理会林邬柏探究的眼光,亲自将薛缨横抱上船,用身体挡住河上强劲的夜风,不断揉搓她的手臂和双腿活血保温。
她身上的水气将陆瓒裹上的外衫也浸透了,仿佛一块冰,将陆瓒的身子也带得冰凉起来。
他卸去了“陆大人”那层官身,指尖颤抖着抚上她苍白冰冷的脸颊。
“缨缨,缨缨!”陆瓒不断地低声唤她,双目通红。
当初他若不一意孤行将她困在身边,逼得她轻车简从地离京,是不是今时今日就不会被天众教徒连累?
“我都听你的……”他双手攥紧她身上裹着的衣料,手背鼓起青筋,“只要你醒过来……”
陆瓒低下头,唇瓣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额头,痛苦地合上漆眸。
两行晶莹的水迹濡湿了鸦羽,淌过绷紧的面颊。
“和离也听我的吗?”
一道干涩细弱的声音在他胸口响起,掺杂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戏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和离也听我的吗?”
陆瓒闻声垂眸, 长睫还潮湿着,那双如墨的眼瞳在晚风里仿若润泽的黑曜石,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气。
怀里那张小脸仰起,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侧颊, 将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更加令人怜惜。
她眼睛乌溜溜地瞧着他, 苍白的唇瓣弯起, 恢复了几分生气。
陆瓒目露惊喜,仿若雨过天晴,笑意盈满眼眶, 抬手理好她侧颊的碎发, 疼惜地用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都这时候了,你还气我。”他抱怨。
一滴滚烫的水珠从面颊滑落, 滴在薛缨脸颊上,陆瓒立即用指腹抹去。
薛缨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痕, 他捉住她举起的手, 将她更深地搂入怀里, 紧紧相拥。
“我听见……”薛缨挣了挣, 给自己争取一片呼吸的空间,“我听见你肚子响了一声。”
陆瓒从巳时初刻坐到韶康府衙,到现在足有四个多时辰,水米未进。
“你听错了,”他勾起唇角, 将人松开些许,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是你的肚子响了吧,一日一夜不曾吃喝。”
薛缨不确定,迷药的作用使她昏昏沉沉, 手脚也绵软无力,根本分不清是谁的胃腑在抗议。
“点翠……”
“她们都没事,全都没事。”
那就好,薛缨用尽力气点了一下头。
继而,更多昏迷前的记忆涌回脑海,薛缨无力地揪住陆瓒的衣襟:“陆瓒,救救表哥,他被带走了。”
陆瓒握住她冰冷的手,眸色晦暗,没有立时作出回答。
半晌,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反问:“如果被捉走的人是我,你也会为我求救吗?”
此刻的林知府望着渐暗的天,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
搜救船就这么点大,他怎就一时糊涂,没乘另一条船躲清静去,一心想着得陪同在陆大人左右。
陪同个屁。
他就该自请留在石滩上等下一批乘船,到了就近的镇子让下属随意安排去吧!
……
到了临河的小元镇,林知府着人安排好了客栈,将后院几间上房腾了出来。
镇上最好的两家医馆倾巢出动,大夫进进出出地看诊、施针、灌药,廊道里弥漫着苦药的气味。
陆瓒将薛缨抱进最里间的上房,动手将她浑身的湿衣迅速换下来,换成刚在镇上准备的粗布新衣,也命人给其余落水者置办了新的干衣。
林知府在客栈一楼填饱了肚子,这才觉着自己丢掉的半条命又回到了身上,看着手下人被陆瓒指挥着忙进忙出、事无巨细,暗暗嗤之以鼻。
这陆大人到底年轻,为着救情人也就罢了,犯不上费精力把这些家丁丫鬟都照顾得如此妥帖。有这功夫,赶紧坐镇分析天众贼人会把信安王掳去何处啊!
林知府方才还存了一丝侥幸,以为陆瓒只是借信安王的名义来找情人,现下最后一点奢望也破灭了,信安王当真是在自己的治下落入了天众余孽手中。
林知府吹了一整日的冷风,浑身打着寒噤,听下属来报,有个名叫孙文正的勇威都尉苏醒了,赶紧下令把人带来问话。
下属为难道:“陆大人说,若有人醒了,大人想问话,还请大人亲自移动尊驾到客房去见,不要……不要折腾伤者,方……方彰显大人爱民如子的仁心。”
林知府怒上眉梢,压着嗓音骂:“别的京官我也见过,可没他那么多臭把式!假惺惺的装什么好官!”
不忿归不忿,但陆瓒到底官大一阶,林邬柏只得听命,纡尊降贵地亲自去见孙文正。
廊道尽头的客房内,薛缨被陆瓒塞进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脸。
医馆学徒已去煎药,陆瓒则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坐在床沿。
薛缨眼皮沉重,他低声唤她几遍,她才勉强掀开一道缝,看见是要吃饭,又闭上了。
经历了生死之夜,一点胃口都没有,完全感觉不到饿。
“吃了饭,喝药,然后再睡,想睡多久都行。”
陆瓒将粥吹了吹,用瓷勺舀了小半勺送到她唇边。
薛缨偏了一下头,脸埋进枕头里:“先睡觉。”
这是迷药的药力未散,更得加紧将解药服下去,可药汤大多伤胃,她胃里空空,更会不适。
陆瓒放下粥碗,坐到床头,将薛缨捞起靠坐在自己怀里,抻上棉被重新盖好,端碗用勺沿碰了碰她干裂的嘴唇:“就吃一口。”
薛缨被陆瓒双臂圈在当中,碗中去核红枣粳米粥散发出甜糯的香气。
薛缨勉强张开嘴含了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
陆瓒不提“就吃一口”的事,不动声色地又喂了一勺。
薛缨慢腾腾地吃掉了大半碗红枣粳米粥,生气也跟着恢复了大半。
她抓住陆瓒的手臂,仰头看他,杏眸清明了许多:“你说那伙贼人是天众教徒,那他们会把表哥带到哪里?会……会杀了他吗?”
“不会。”他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柔荑,正在为另一个男人而紧张得攥紧玉指。
陆瓒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指尖缓缓抻出来,道:“他不会有事,无非是在半路救回,和朝廷赔一笔钱赎回之间。”
“可是他们会让表哥吃苦头的吧!”
薛缨眼睁睁看着陆瓒起身,动手收拾了粥碗,又将才刚煎好送过来的药端过来,黑乎乎的一碗,远远便能闻到一股呛鼻的苦味。
那可是当朝郡王被掳了,他怎么半点都不着急?
他连丫鬟和柳家护卫们都一视同仁地派人照看,难道就因为他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就公报私仇、拖缓营救吗?
他不会的,薛缨所认识的陆瓒不是这般狭隘之人。
可薛缨看不懂他为何不心急。
“陆瓒!”薛缨自己撑起小半个身子,凝眉看向他,“他是圣上的弟弟,在天众教徒面前代表着大兆的脸面,倘若被贼人折辱,便是我大兆受辱。”
陆瓒漆眸深静,但薛缨与他相处日久,看得出他平静之下透出的不悦。
“缨缨,”他语气低沉,“你太小瞧他了。”
“什么?”
“没错,他是大兆郡王,自幼锦衣玉食,可同时他也出身于天下最高处,看尽人心算计、暗潮涌动。倘若被贼人掳走一日而不能自保,圣上封他这个郡王便是青眼错付了。”
陆瓒将一碟备好的蜜饯放在薛缨的棉被上,她触手可及之处,药碗送到她唇边:“一口气喝了,省得苦。”
薛缨压下焦虑,顺从地捏着鼻子一口饮尽,一颗蜜饯及时塞入她口中,盖过了要命的苦涩。
陆瓒一面撤走药碗,斟了净口的清茶来,一面道:“天众余孽苟延残喘,多半不敢直接与京中谈条件,万一被侦查到藏身之地,便是灭顶之灾。”
薛缨一连吃下四五颗蜜饯,雪腮一鼓一鼓,脑中思绪不停:“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向州府谈条件?”
陆瓒颔首:“人是在韶康境内丢的,若有机会,韶康必定选择破财消灾,不计一切代价保信安王无虞。这样一来,岂不比对上京城更划算吗?”
薛缨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一直紧绷的身体缓和下来,脱力地伏在陆瓒怀中。
陆瓒观察她面色红润了不少,唇色也恢复了正常,从外表不大看得出受冻的痕迹,接下来便是等待药效发散,慢慢痊愈。
陆瓒扶她躺平,掖好被角,俯身在她耳边柔声哄道:“好了,你安心休息,我去处理后面的事,要早日营救信安王不是?”
薛缨从棉被中伸出手,揪住他的衣角:“我与你同去,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可以为你们提供信息。”
陆瓒微怔,凝视薛缨的眼眸。
那双眼眸仿佛被大雨濯洗过的秋空,澄澈通透,坚定有力。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已不再冰凉,有了些微热意。
陆瓒蹲身在床边,挨在薛缨枕畔,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好,我带你去。你把听见的、看见的,一字不漏地说给我听。”
因着陆瓒和林知府都在客栈,从府衙赶来的韶康同知、都指挥佥事等其余官员在镇公廨汇合后,一并来到这家客栈,命店家腾出一间上房作为密谈之所。
孙文正和其他两个柳家护卫也到了场。
一船人被贼人迷晕后沉船,居然无一伤亡,薛缨也想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众人会面才知,原来是孙文正最早察觉迷香,没有吸入太多,本想冲出客舱抗敌,发现敌众我寡没有胜算,索性佯作负伤中药,暗中听音等待时机。
直到地方主力离船,断后者开始凿船,孙文正才暗中行动,聚集了尚有意识的护卫,等敌人跳船离开后,合力将甲板上的活动盖板全部排好,先将薛缨和几个女孩子们放上木板,后又拖着几个不省人事的护卫放上去,最后撑着残存的一点意识自己也找到了木板救命。
但凡孙文正没有及时装晕避其锋芒,便会激发一场正面交锋的流血厮杀。
恐怕天众余孽也未曾想到,会有人如此沉得住气,连主公被掳走都能隐忍不发,这才救下了满船二十二条性命,也使得天众余孽没有被逼到进退维谷、当场杀死嬴昙泄愤的地步。
非但是林知府等人对孙都尉的心性另眼相看,便是陆瓒也不禁暗中叫绝。
旁人或许会误解,孙文正与信安王交情不深,这才没有拼死相救,误打误撞反倒办了好事。
薛缨却是知道,孙文正对嬴昙忠心耿耿,这才放下京中的差事陪护嬴昙出京“胡闹”。他能眼睁睁看着嬴昙被人带走而不以死明志,实是心思清奇,很有魄力。
众人正在汇总现场情况和打捞沉船的发现,便有衙役快马传书,道是接到了天众教徒的信!
随信而来的,还有嬴昙的一件玉镂雕蟠螭纹环佩。
果然如陆瓒所料,天众教手握信安王,要求韶康知府拿钱赎人。
林邬柏仔仔细细将信读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颓然欲死。
“要多少钱?”同知从他手中拿过信件,展平一看,亦是大吃一惊。
韶康府这样的交通要冲,账面能立刻动用的余银约三万两,相当于他不吃不喝一百多年的俸禄。
这天众老贼狮子大开口,一伸手就是满打满算的三万两!
虽说账面上有余银备用,却并不能一股脑拿出来作赎人之用。掏空库存后,韶康府如何过活?总不能动用兵饷、官俸和河工银吧!
好家伙,白日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林知府捂着胸口,一种命不久矣的感觉漫上心头,简直眼冒金星。
他颤巍巍转向陆瓒,青白着一张脸,把杀千刀的信件递到他手上,艰难地道:“陆大人,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们欺人太甚,这是要夺我的韶康府啊!”
陆瓒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桌面,道:“约定了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如此短的时间难以找到贼人藏身处,为今之计,自然是答应以府库银两赎人。”
林知府险些一口老血喷在陆瓒脸上:“什么!三万两我摆能摆得出来,要拱手让给贼人,确实万万使不得,还不如直接要我这条老命!”
陆瓒抬手下压,以作安抚,气定神闲地道:“林大人急什么?这三万两就是摆出来给他们看的。”
“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瓒将信件对齐折叠,放在桌案上,推至林邬柏面前。
林邬柏一头雾水地伸手去接,陆瓒却以指压在信上,叫他抽不动。
陆瓒唇角微勾,道:“示弱,拖延,合围。能否使贼人钱货两空,就看林大人布置鸿门宴的能耐了。”
林知府明白过来,若有所悟地点头,眼睛转了又转,思索辖下有谁可担此重任。
孙文正有心要担起大任,但他与对方打过了照面,现在最好老老实实做个“死人”,否则对方一见到他,便知有所布防了。
薛缨在旁安静听着,即便未曾了解过排兵布阵,也明白了眼下关窍。
她扯了扯陆瓒的衣袖,放开声音道:“让我去。”
满屋官员同时看向她。
先前便知她是陆大人的女人,气度一看便知是高门贵女,方才将客船上的情形叙述得条理清晰,众人对她的印象都十分良好。
只是此事连都指挥佥事本人都没有十足把握,她一个全无武力的女子又能做什么?
即便不想听她打岔,但陆大人还未发话制止,旁人也不好置喙。
众人便见,陆大人并未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未让人闭嘴,反而侧转过身子,十分郑重地看着薛娘子的眼睛,耐心问:“你有何计?”
薛缨道:“贼人以为我是信安王买的妓子,若我侥幸成活报官求救,也是‘情深难舍’之故,他们会同意我接近他。”
林邬柏听得一拍巴掌,两眼放光:“薛娘子是要借传话的时机将我们的布置告诉信安王,请信安王配合?”
“正是。”
天众教徒自是能够想到韶康府不会老实配合,一定也做足了准备。但当一个毫无威胁的女子和韶康府官员同时过去他们的船上交涉,他们的防备当然会优先放在官员身上。
“此计可行,可行!”林知府恍惚觉着自个儿又活过来了,起身给薛缨深深作揖,“薛娘子高义,韶康府能否安然度过此劫,就仰仗薛——”
他话说一半,才想起此间并非自己官帽最大,他可做不了主。
于是林知府赶紧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尚未发话的陆大人。
陆瓒未置可否,漆眸微眯,缓缓地咀嚼方才的信息。
他若有所思地问:“贼人为何会以为,你是信安王买的妓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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