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不曾同榻而眠,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薛缨极不习惯,辗转半晌难以成眠。
她轻轻翻过身, 换了个背对陆瓒、面朝里侧的姿势, 将自己缩进锦被深处。
他不行……反正他不行, 对她没有威胁。薛缨用力闭着眼, 反复自我告诫。
可春夜寂静,帷帐内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她一闭上眼, 心头便浮起那日被他夺走呼吸的触感。
温热, 柔软,难以逃脱。
下一刻, 一只温热的手掌无声覆上她的肩头。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肌肤,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薛缨倏然睁眼, 眼前只有床帐幽微的光影, 肩头那片触感却愈发清晰。
“冷吗?”身后之人不知何时也已侧身朝里, 低磁的嗓音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响起,呼吸隐约拂过耳廓,“怎么蜷成这样?”
“不不不冷……”
相反,薛缨只觉得热,热源正从肩头那只手掌蔓延开来。
陆瓒平素极有分寸, 从未在就寝后这般触碰过她,可今夜那只手不仅没有收回, 反而沿着她的手臂曲线缓缓下移,带起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轻响,最终隔着寝衣轻轻扶住纤腰。
掌心温度透过薄绸烙印在肌肤上, 薛缨瞬间浑身绷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大公子?”
薛缨慌乱转身,想要看清陆瓒的神情。动作间,那只手仍稳稳贴在她腰间,于是两人变成面对面相拥的姿势。
陆瓒的肩比她宽上许多,在幽微月色下如山影斜照,将她完全圈在属于自己的领地里。
不等她再问,那身影已缓缓逼近。
清冽如松竹的气息,铺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暧昧。薛缨呼吸微乱,下一刻,唇被温柔含住。
触碰的瞬间似有细密的电流窜过脊背,薛缨不由自主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缩,又顺着他坚实的手臂攀上宽阔的肩。
他的吻轻缓而缠绵,唇瓣温热柔软,与她所认识的清冷自持的陆瓒判若两人。
薛缨陡然清醒,用力想推开他,却被更深的亲吻夺走了呼吸,指尖从推搡变为揪住他胸前的衣料。
细微的依附动作取悦了陆瓒,他半撑起身,将她完全笼在身下,两人的唇若离若离地相贴着,薛缨退无可退,只觉周身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太过了……
这是正常夫妻间才会有的亲昵。
“不……不行……”
薛缨在唇齿交缠的间隙艰难吐字,双手抵住他胸膛。
陆瓒终于稍稍退开,仍悬在她上方。
逆着帐外渗入的朦胧月色,他轮廓深邃的剪映如云雾山峦,沉沉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这姿势太过暧昧,仿佛只要她一松懈,便会陷入更深的纠缠。
“什么不行?”
他的气息不稳,嗓音比平时更加低哑,擦过耳膜时激起一阵酥麻。
说话时,他的胸腔微微震动,震得薛缨掌心发麻。
薛缨慌忙收回手,蜷在胸前。
“你在说什么不行?”男人又问了一次,似有深意。
但薛缨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想不起卫芳洲说的那回事,只剩下一个念头:“你、你答应过我的,我们的约法三章。”
她庆幸此刻没有点灯,不会被人发现她灼烫通红的脸颊。
即使在黑暗中,她也羞于将事情挑得太明,诸如“你答应过不碰我”此类的话,若说出口,倒像坐实了方才意义不明的触碰一般。
“今晚是芍药值夜。”陆瓒忽然平静地道。
薛缨怔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陆瓒缓缓补充,“她若一直听不见该有的动静,会如何向太后回话?”
薛缨从未想过这一层。
她成婚前便打定主意推迟圆房,连母亲备下的那些册子也未曾翻看,此刻被他一提,才恍然惊觉其中关窍。
陆瓒说得在理,可是……
“不必真的如何。”陆瓒像是看穿了她的惶惑,诱人深入,显得十分体贴,“只需让外面听见就够了。”
“听见……什么?”
薛缨其实隐约懂了,却仍追问,仿佛这样便能拖延片刻,理清这团乱麻。
“听到此时此地,寻常夫妻该有的声响。”
他说得太过坦然磊落,好像她那些隐秘的联想才是真正不该有的。
“那……该如何做?”
薛缨缩在陆瓒撑起的阴影里,细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黑暗中,她看不见陆瓒唇角极淡地扬起,只感觉他重新俯下身,再次投下一片无从推拒的温热。
“像方才那样便好。”他的唇擦过她耳畔,低语如夜风拂过花瓣,“出声便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比先前更深,也更缠绵,像是引导,却隐隐透出霸道蛮横的意味。
薛缨在他循序渐进的亲昵中逐渐失了力气,无意识的轻吟从唇齿间逸散出来。
她连忙屏住呼吸,将未出口的声音死死吞了回去。
陆瓒却像早有所料,顺势含住她微微颤抖的下唇,舌尖若即若离地扫过齿关。
“唔……”
薛缨终究没能忍住那声细微的呜咽,下一刻,便感到陆瓒胸腔传来极轻的震动。
他在笑。
薛缨又羞又恼,抬手在陆瓒胸口拧了一把。
陆瓒猛地抽气,呼吸陡然一乱,原本游刃有余的节奏被打断,抚在她腰间的手瞬间收紧。
薛缨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嘴硬辩解:“戏要做足,大公子不会怪我吧?”
“……学得真快。”陆瓒在换气的间隙低笑,声音压抑暗哑。
“是夫君教得好。”
薛缨大着胆子回敬,说完才发觉,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有些不对。
她第一次唤他夫君。
黑暗中,陆瓒眸光一暗,片刻的寂静里,只剩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薛缨额上,浓稠地嗯了一声。
……
翌日,端和宫中气氛异常古怪。
太后先是惊悉郎艳独绝的陆瓒疑有不举之症,后又听闻,他在薛家二丫头面前做小伏低,专程请名厨上门讨好妻子。
这样的男人只消身边有道枕边歪风,便会坏了大事。
就算芍药传回的消息未必属实,还有另一桩事实在令人不满。
年前的圣寿节,原本定下了一段名为《万寿安国》的曲目,却有人向皇帝谏言取缔,最终作废。卫太后耿耿于怀,派人去查,竟是陆瓒坏了她的好事。
眼下可用之人太少,难得陆瓒已成薛家的姑爷,卫太后一时还舍不得放弃陆瓒这颗妙棋。
……
芍药值夜那晚的“做戏”终究有些过了,陆瓒察觉到妻子对自己日渐疏离,这日下衙后没有回府,径直去了那家独占三层楼的玲珑阁。
陆瓒第一次踏足首饰铺子,不巧遇见信安王陪同南庆长公主在里面清场赏看,转身要走,却被眼尖的嬴昙请了进去。
陆瓒料到嬴昙与他方便大约没安好心,果不其然,但凡他让掌柜拿出一款细看,嬴昙便要在后面品评一番。
“挑首饰这事儿,眼光最要紧。当年本王亲手为两位薛家表妹选的海棠钗,至今还是镇店之宝。”嬴昙踱步近前,似笑非笑,“有些人眼力不足,没的挑花了眼。”
大掌柜会意,连忙将信安王提及的那件镇店之宝取出来,请陆大人赏看。
陆瓒本不欲理会,目光扫过时却不由凝住。
那是一支镂雕嵌宝海棠钗,与薛缨日常佩戴的一支极为相似,只在用料上有细微差别,显然便是同一款式。
他的妻子,几乎日日戴着信安王所赠的钗?
陆瓒的面色倏地冷了下去。
嬴昙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如何?小陆大人也觉此钗甚妙?本王的眼光——”
“殿下的眼光自是独到。”陆瓒打断他,抬眼时,眸底已敛去波澜,只余一片清冽的锐光,“只是,送礼贵在独一无二的心意,坊间能买到的款式再精美,也算不得珍贵。”
不远处,正拿起一支累丝金蝶步摇的长公主动作停住,看了看手里嬴昙方才极力推荐、据说京城贵女趋之若鹜的步摇,顿觉方才还璀璨夺目的金蝶失了颜色,有些讪讪地放回了托盘。
嬴昙脸色不大好看,目送陆瓒淡然离开,改去了对面一家装潢不俗的店铺。
嬴昙看清那块招牌,预感不妙,凝眉问:“对面那家陈记卖什么的?”
玲珑阁的大掌柜擦了擦额间冷汗,躬身道:“回殿下,陈记是咱们京中定制珠宝首饰的老字号,专接式样‘刁钻’的款式,客人拿着自己设计的图样请老师傅打造,单件定价百两起步。”
嬴昙眉宇间的优越顷刻褪尽:“陆瓒那厮怎么会有闲心做这种事……”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亲自画了样式,又细细注明用料和工艺要求,重金加急,半月后便拿到了装在紫檀漆盒中的新钗,提前下衙回府。
薛缨正倚在廊下翻书,云鬓间果然又插着那支熟悉的海棠钗,金丝折射着天光,刺目得紧。
陆瓒来到她身后,眸光挑剔地在那只不顺眼的钗上扫量了一下。
“夫人这钗旧了,早该扔了。”
说着,他伸手直接抽走了那支钗,也不交给点翠,而是收入自己怀中,准备亲自销毁。
正沉浸在话本中的薛缨倏然抬眼,来不及惊愕他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便露出薄怒之色,不可置信地扶住发间空荡荡的位置。
“陆瓒,你干什么,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这是君子所为?是陆瓒这等体面人所为?
话音未落,一只紫檀漆盒递到她眼前。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钗。
以鸽血石雕琢成初绽的红梅,花瓣薄如蝉翼,莹润生光,花心一点洁白是罕见的冰底翡翠,蕊丝以细如毫发的金线缀连,风过轻颤,恍若活物。
薛缨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玉瓣,不急着惊喜,抬眼警惕地看向陆瓒,如同警惕陷阱的幼兽。
“夫君怎的突然想起送我东西呀?”
薛缨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这只钗一看便极为贵重,没有百两是下不来的。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相赠贵重礼物的地步。
陆瓒对薛缨的防备不以为忤,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芍药值夜那晚,夫人助我给太后做戏,自当重谢。”
是因为这个?
薛缨垂眸,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钗身。
他的意思是,这是她应得的?
如此一来……
薛缨的芙蓉面上终于漾起发自内心的笑意,仰起小脸,冲陆瓒开心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陆瓒垂眸瞧着她欣喜的模样,心尖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轻笑,将红梅钗从锦盒里拿出来,小心插在云鬓上,旧海棠钗原本的位置。
透红的颜色极趁她的明媚。
“请夫人笑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三月初七, 信安王生辰,皇帝嬴易下旨在永和殿备下家宴,长宁侯府亦在受邀之列。
按往年习惯, 薛家姐妹会在午后早早进宫找嬴昙玩。
去岁薛缨已出阁, 信安王照旧着人往陆府送了一份请帖, 不好只请薛缨一人, 捏着鼻子邀表妹夫陆瓒同来。
自然,绝不白邀小陆大人,嬴昙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彰德宫廊下系了一排喜庆的如意结, 东角新移来的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艳。
薛缨和陆瓒后晌到的时候, 午宴相聚的男宾们已散了,薛绮到得早, 正在会芳亭同嬴昙说话。
“长姐!表哥!”薛缨提裙小跑着上前,仿佛三人之间还同幼时一样没变过。
“呀!缨缨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薛绮惊艳地笑迎过来, 执了薛缨的手细看, 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红梅钗上流连, “这钗子样式别致, 红瓣细蕊,好生衬你。”
嬴昙也看到了,唇边才扬起的笑意瞬间淡去。
红梅傲雪,蕊心一点碎光,便是宫中都难见如此奇巧玲珑的样式, 定是陆瓒亲手设计的了。
那厮上回去了陈记,竟真为二妹妹费了心思, 将自己早年送二妹妹的那支海棠垂珠钗替了下去。
薛缨正细问长姐近来的身子,没留意男人之间几乎迸出火星的眼神交锋,只听得嬴昙道:“小陆大人来得正好, 本王新得了一张铁木牛角弓,还未试过。久闻小陆大人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不若趁晚宴前闲暇,比试一番给两位表妹凑趣?”
薛缨闻言秀眉一挑,诧异地向嬴昙投去一眼。
谁人不知,信安王最擅骑射,一身弓马功夫曾得先帝亲自调教,十岁便有百步穿杨的功夫。
邀请陆瓒一介文弱翰林比试,不是欺负人吗?
嬴昙脸上挂着自得的笑,倘若陆瓒拒绝,他还有无尽的后招等着,非逼人就范不可。
薛绮最先反应过来状况,先道:“南庆妹妹新得了养生丸的方子,邀我今日去她宫里坐坐呢,你们玩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嘱咐薛缨两句家常,便随宫人去了,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薛缨眼巴巴望着长姐的背影,恨不能自己也跟过去。
表哥此举,无非想给陆瓒难堪,长姐及时溜走回避,也是为着大伙面上过得去。
她想过表哥或许会为难陆瓒,没想到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就算陆瓒六艺全能,射术亦不在话下,谁又能比得上一身健硕蛮力的表哥?
“表哥说笑了。”薛缨悄悄递出台阶,“夫君平日多忙于案牍,射箭不过是闲暇消遣,哪里比得上表哥常在校场历练?依我看,不如玩些别的,省得待会儿一身臭汗,误了晚宴。”
这一声“夫君”在某些人听来刺耳,在陆瓒耳中却是极为熨帖的。他凝视着薛缨微微蹙起的眉心,眸色略显复杂。
没听错的话,她是在替他着想。
陆瓒慢慢回味了一番这滋味,心底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但这番好意他注定是要辜负了。
“无妨。”陆瓒一副淡漠神色,“寿星既有雅兴,陆某自当奉陪。”
“喂……”薛缨眉头蹙得更紧,悄悄扯了扯陆瓒的宽袖,警示地朝他挤眉弄眼。
他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等会儿伤着了,误了赴宴见驾事小,伤筋动骨事大。
陆瓒朝她弯起唇角,抬袖将那只坠在袖口的小手捉在掌中,亲昵地拍了拍,温声道:“夫人别担心,玩玩而已,我与信安王都会点到为止。”
嬴昙眼见陆瓒故意牵薛缨的手,已是不爽,又听得他话里的意思,倒像是自己需要他一个书生手下留情一般,真不中听!
等较量上,这文弱书生便该晓得轻重了!
既是玩闹,靶就设在宫苑中。
嬴昙引弓搭箭,行云流水,接连三箭,箭箭正中红心,不费吹灰之力。
一旁的小内侍们虽见惯了这等场面,依旧奋力捧场喝彩。至于待会儿小陆大人能否留有颜面,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
薛缨出发前便担心,陆瓒陪自己来赴表哥的宴,若被表哥故意使坏踩了脸面,便是自己照顾不周。但陆瓒既执意要比,那就随他。
横竖输给表哥又不丢人,术业有专攻,谁会要求一介翰林有上马杀敌之功呢?
薛缨也很捧场地给寿星叫好,心底却有些惴惴。
下面就轮到陆瓒了……
方才那弓拉开得轻轻松松,不了解嬴昙的人极易以为此弓只是二石轻弓。
薛缨却素知嬴昙膂力远超常人。军中常用弓三石,此弓内嵌牛角、外覆筋胶,又是他特意拿出来用的,多半是张四石重弓。
嬴昙事先并未提醒陆瓒此弓的力度,陆瓒外行,竟也没问。
薛缨一个看客,不该坏了游戏规矩,只得担忧地望着陆瓒,盼着他不要逞强受伤,否则她这个中间人便失职了。
陆瓒接过弓,眉目间倒不见讶异,长身站在线后,执弓而立,身姿如松,与素日握笔批文的模样判若两人。
姿势倒是唬人,看来射术的确精通。
薛缨屏息静观,只见宽袖一摆,弓如满月,不由一愣,他竟拉得开?
下一刻,弦松,箭出!
破空之声凌厉,力道之猛,生生将整个靶子射倒!
四周宫人隐有低呼,薛缨双手捂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抚掌叫好也忘了,完全被陆瓒的惊人实力镇住。
难、难、难怪此人胸膛手臂都那么坚硬,合着练过体魄啊!
陆瓒将弓递还给瞠目结舌的嬴昙。
他箭矢射倒了箭靶,按规则来说,两人都是十环,尚未分出胜负。
射倒箭靶嬴昙也会,只不过方才没这么玩而已。这次拉弓时,他带了十分的狠劲,箭矢破空时发出鸣音。
箭头正中红心,势头未尽,箭头直至将靶子穿透,与箭靶一同落地,比之陆瓒那一箭更显凶狠。
这一箭用了十成力气,收势时,弓弦回弹,将嬴昙拇指划开一道血口。
“表哥!”
薛缨被那抹血色吓了一跳,顾不上成绩如何,提裙跑上前去,掰着嬴昙的手去看那道口子,催着宫人快去拿药。
“皮外伤。”嬴昙笑嘻嘻将手收回袖中。
薛缨瞪眼:“大好的日子,见了血多忌讳啊!”
陆瓒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殿下好膂力。”陆瓒平静地道,“听闻西苑马场新进了几匹大宛良驹,不如再赛一场马术?”
一个文臣,要和嬴昙赛马?
薛缨眼见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额角突突发胀,拧眉不解地看向陆瓒,却见他面色平静,仿佛并无逞凶斗狠的意思,可那明晃晃的挑衅又是做什么?
嬴昙被方才的比箭所刺激,胜负欲升腾,立刻吩咐人去马场准备。
方才比箭薛缨躲不掉,这马场她是绝不去了,怕被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呛死,只盼着他们别闹大了,晚宴上不好看。
西苑马场,草色新新。
如嬴昙所料,陆瓒会骑马,且算得上娴熟,但一圈下来便看出,不过是文人勉力为之的水准,比起真正的武人还差了一截。
呵,箭术侥幸与他平手,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马术也能同他相提并论吗?
嬴昙与陆瓒相差一个马头的距离,有意试他极限,现下心中有数,在一处急弯处俯身夹马,准备将人甩开。
突然,陆瓒的马身不知怎的挤了过来。
两马贴近,后面的马受惊,立身嘶鸣。
马背上的陆瓒被惯性裹挟着滚落马下,重重摔了出去!
嬴昙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心下大惊,当即用力勒缰急停。
陆瓒站起身,抬手擦拭嘴角。
这一下没摔伤筋骨,但唇边被蹭伤,渗出血丝,在玉白般的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眼睛清清冷冷,如同寒潭深水,精准地攫住嬴昙的视线,眼神里没有狼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和一丝转瞬即逝的讥诮。
嬴昙僵坐在马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陆瓒那厮……是故意的。
坠落的角度、力道,乃至此刻恰到好处的伤痕,都在陆瓒的算计之中。
一个文臣,用自伤的方式布下一局,而嬴昙轻易便跳入了陷阱,还以为要赢了,沾沾自喜……
回到彰德宫,薛缨见到陆瓒满身尘土和嘴角伤痕,果然吓得不轻,望向嬴昙时,不由含了几分责怪。
“表哥未免太较真了些!”薛缨粉面含怒,没能忍住情绪。
表哥真是的,和陆瓒一个文官在马背上较什么劲,晚宴被圣上和太后娘娘问起来,白白落个不是!
嬴昙能说什么?说陆瓒是故意摔的?谁会信?反而更显得他输不起,蓄意诋毁!
嬴昙计不如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瓒被薛缨拽着进偏殿歇息,当真被那白面狐狸气死了!
偏殿内寂静无人,浮动着淡淡药香。
薛缨拈着浸了药膏的柔软绢帕,凑近陆瓒唇边伤口,动作有些迟疑。
那伤看着很疼。
陆瓒是她带来的给表哥庆生的,被她表哥弄伤了,她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嘶——”陆瓒果然轻轻抽气,清隽的眉头蹙起。
薛缨忙停下动作:“很疼?”
陆瓒看着她,自作坚强似的摇了摇头。
薛缨更自责了,更加小心地沾上去,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陆瓒又嘶了一声,偏头避开。
“帕子太粗糙。”陆瓒道。
“是吗?”薛缨惊讶地端详手中的帕子,这可是薄绢所制,若它都粗糙,还有什么可用?
陆瓒伸指从药盒中蘸取了一点药膏,抹在了薛缨的唇上。
“哎?”薛缨愕然抿唇,尝到一点清苦。
陆瓒凝视着她唇瓣那点莹润药膏,眸色转深,低声道:“夫人用唇帮我抿开,唇舌柔软,总好过布料粗硬。”
薛缨以为自己听错了,颊上飞红,瞪他:“胡说什么呢。”
但终究有些心软,没有再用帕子去涂,而是试着换用自己的手指。
“罢了,原是我自找的。”陆瓒往后避开,幽幽瞧着她,语气低落,“信安王是夫人的至亲表哥,他让我受伤,夫人自然向着他。连同夫人一起欺负我,也是应当。”
“谁和他一起欺负你了!”
薛缨又气又急,见陆瓒唇上伤口因说话的动作又渗出血珠,再看他那副隐忍又可怜的模样,明知他多半有作态成分,可那伤却是实打实的。
薛缨踌躇片刻,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去,将自己唇上沾着的以及他唇上未抹匀的药膏,轻轻抿开。
柔软温润的唇瓣相触,沾着药味的清苦,和他身上清冽气息。
薛缨刚要退开,后脑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陆瓒加深了这个吻,以温柔的力道轻轻辗转,舔去她唇上残余的药膏,也吞没了她的惊讶与轻呼。
薛缨怔怔地盯着极近距离中的漆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里面的寒冰早已化开,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暖意与促狭。
居然……并不令人反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转眼春日将尽, 白昼渐长。
小丫鬟将叠得齐整的寝衣送入卧房。
天光尚未消尽,透过新换上的湘妃竹帘,摇曳着漏进室内。
室内已点了灯, 淡青色的衣料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江州盛产的细棉名不虚传, 只是距京城太远, 最北只销往潞县一带。
可巧上月陆瓒出京办差, 途径潞县,薛缨便托他捎回几匹京中难买的山海罗和江州细棉来,想着长姐生辰将近, 正好用山海罗裁一身轻薄凉爽的夏服作贺礼。
至于这江州细棉, 轻软如云,适合做贴身衣物。
薛缨想着自己作为妻子, 就算不擅女红,也该张罗着丈夫的贴身衣物, 所以特意列了这样料子让陆瓒一并买回, 命人给陆瓒裁身寝衣。
针线上的嬷嬷说料子有剩, 还能给大奶奶也裁一身, 薛缨没多想,让人看着办。
于是今日小丫鬟送进来的,是两套样式料子皆一样的寝衣,放在拔步床上便退了出去。
薛缨正要拿起来细看,陆瓒进了屋。
“陆珍说, 他要去薛家提亲了。”
陆瓒一边换下外衫,一边分享了一则消息。
薛缨瞪得眼珠子险些突出来, 呆呆地盯着陆瓒:“真的吗?”
当初陆瓒阻止陆珍求娶薛绮,薛缨不忿,由此闹出后来一系列脱离掌控之事, 导致薛缨与陆瓒被迫成亲,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处境。
结果兜兜转转,陆珍和薛绮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早在大约三个月前,陆珍与薛绮便走得近了起来,眼下真听到两人即将定亲,薛缨还是震撼不已。
苍天!
她白牺牲了!
陆瓒也白牺牲了!
陆瓒听到薛缨的反问,自然懂得她在感慨什么。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继而转了话头,指了指拔步床上那叠没见过的衣物。
“这是?”
事已至此,薛缨也不再纠结那些无意义的事。
人生是一盘无法悔棋的局,每一步都不可撤回,至少薛缨约定了和离之期,所以懊恼的心情有了一个出口,很快便派遣掉了。
薛缨将心思放回眼前,忍着莫名的羞赧解释:“新寝衣,用你帮我带回来的江州细棉裁的,算是借嬷嬷的手艺谢你。”
她并不是个称职的妻子,第一次给男人准备这种贴身衣物,开口的时候颇为羞耻。
陆瓒将寝衣拎起来看了一眼,修长手指抚过柔软的料子,耳尖也泛起了薄红,继而将新衣带去了浴房。
薛缨已沐浴过,直接换上了新寝衣。
这料子果真奇特,触肤生凉,柔软光滑,穿着竟似无物,但薛缨当下并未多想。
直到陆瓒穿着那身同样的淡青色回到内室,薛缨才品出些异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纹路,穿在两个人身上,分明像……
像特意裁成的一对。
不,不是像,在针线嬷嬷眼中,自然是特意为他们裁成一对。
只是薛缨心里从没有成双成对的意识,于是内心无法坦然视之。
陆瓒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薛缨被他看得红了脸,忙唤来了值夜丫头,想找借口说浆洗得不够软,但话到嘴边,又担心这丫头会因此被管事责罚,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不连累人的理由:“我这身寝衣……这时节穿这料子有些冷,还是拿一身旧的来吧。”
陆瓒倒是没说什么,他除了曾经不许她在床上掉油渣,素来不在她的生活细节上发表意见。
薛缨想着,等到陆瓒明日替换下来,她再享用这稀罕料子便是。错开来穿,就不会尴尬了。
结果翌日,陆瓒仍旧穿了那身江州细棉的淡青色寝衣。
他从不会一件寝衣连穿两日,薛缨暗暗纳罕,嘴上并不多问。
到了第三日,眼见着丫鬟捧进来的,竟还是它,薛缨忍不住唤住那丫鬟:“大公子的寝衣怎么还是这件?”
小丫鬟脆生生回话:“是大公子吩咐的。每日晨起浆洗,仔细晾晒,入夜前必要用香薰好。这几日,奴婢专管这一身寝衣。”
薛缨目瞪口呆。
专管一件寝衣?便是在宫里,各宫主子也未必会安排人专门洗晒某身特定的寝衣。
这料子……当真舒服至此?薛缨回忆着前天短暂穿上的感觉,有些记不清了。
薛缨心下好奇,让人将自己那身也拿出来。
可等衣裳真捧到眼前,想着要与陆瓒穿得一模一样相对而眠,那股羞意又漫上来。
薛缨唤来另一个丫头:“去前头问问寒枝,可知晓大公子今夜是否回来歇息?”
丫头很快回来:“寒枝说,大公子未传话不回,应是回来的。”
薛缨更觉奇怪。
以往若到这般时辰还未归,陆瓒多半就歇在宫中衙署,或是回来得极晚,怕扰她睡觉,便径自在书房歇了。这几日倒是回得勤快。
总不可能就为了穿这身寝衣吧?
薛缨更好奇了,把心一横,让小丫鬟把她那身也拿出来。
陆瓒回府的时候,已过了薛缨就寝的时辰。
薛缨缩在薄绸夹被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隐约听见动静也没有起身,继续闭目入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瓒从浴房出来,带出潮热的水汽,湿润里混着松柏清茗的淡香。
他动作很轻,掀被躺进来时,那与她身上一样的细棉衣料,轻轻擦过她手背的皮肤。
相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存在感莫名鲜明。
薛缨睡意散去七分,身子僵着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黑暗中,相同的衣料有一小部分紧挨在一起,衣料之下便是彼此温热的肌肤。
心跳得有些乱,薛缨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努力忽视那点不自在,意识终于慢慢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她知道这是梦。
烛影在眼前晃,将这间卧房描得无比真实。
陆瓒就躺在她身旁,穿着与她同样的细棉寝衣,一手支着额,正垂眸望着她。
那双眼幽深如夜。
他俯身吻下来,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克制地试探,旋即力道愈发深重,辗转间烫得她轻轻战栗。
薛缨在梦里屏住呼吸,不懂自己为何会跌进这样的梦境,更无力扭转梦的流向。
无序的梦境里,衣裳不知何时褪去,细棉寝衣滑落枕边,堆叠如天青色的水波。
更深的纠缠袭来,触感仿佛十分真切。他的手抚过腰际,掌心灼人,每一次游移都带起陌生的酥麻,从脊骨一路窜上后颈。
她轻轻唔了一声,想躲,却又被更深的吻困住,连呼吸都成了断续的呜咽。
现实中,睡梦里的薛缨无意识地翻身,手臂循着被窝里那点温热贴过去,轻轻环住了身侧之人的劲腰。
陆瓒在黑暗中睁开眼,身体绷紧。
怀中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这一动,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滑开了些,月光从帐隙漏入一线,正照在她半露的肩头与一抹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陆瓒呼吸一滞,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
视线移开了,那画面却烙进脑中,薄白的两颊皮肤在微光里透出难以察觉的粉红。
……该叫醒她吗?
陆瓒指尖动了动,听到薛缨呼吸急促,唇间逸出细微的呻吟,仿佛正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
……做噩梦了?
他谨慎地移回目光,想要将人推醒,可手悬在她露出来的肩头上方顿住。
那一片肌肤泛着润泽的光,让陆瓒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
僵持片刻,陆瓒终是咬着牙关,极小心地将薛缨滑落身侧的轻薄衣襟拈起,摸到衣带,避开肌肤触碰匆匆系回。
寝衣重新系好,陆瓒将夹被往上拉了拉,只露出薛缨的脑袋。
他重新闭上眼,怀中人依旧不安分地贴着他,每一次轻蹭都像在点火。他深深吸气,但混乱的呼吸却无法平复,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压抑的暗涌。
陆瓒一动不敢动,唯有渐深的吐纳在寂静里起伏,和着她绵软的梦呓,熬得每一寸血液都燥热难眠。
分明已是暮春时节,夜依然长得没边。
薛缨醒来时,帐外天色仍是青灰的,将明未明。
身边已有窸窣的衣料摩挲声,她昏沉地眯起眼,从惺忪的睫毛缝间望过去。
陆瓒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床榻更衣。
晨光稀薄如纱,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分明而流畅的肌理线条。
随着他举手披衣的动作,肩胛微微牵动,像一张绷紧又松开的弓,每一寸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一尊温热的玉像。
只一霎,那令人心悸的景象便被绯红官服严整地覆盖。
云雁补子端端正正落在背心,肃穆的轮廓将他重新包裹成那个高冷清傲的陆大人。
薛缨慌忙闭紧眼,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舌尖无意识舔过发干的下唇,梦里零碎的触感愈发真实起来。
贴住腰际的滚烫掌心,蹭过耳畔的沉重呼吸,交织着细微的痛楚与陌生的战栗,将她彻底吞噬的浪潮……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
早在她渐渐长大的时候,总有些金玉其外的男人,将不干净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扫过,只教人从心底泛出恶心。
可是……
薛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线,望向那个即将推门而出的挺拔背影。
陆瓒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也沉着侵略的暗影,但那目光并不肮脏,反而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卷覆的漩涡。
她尚未来得及理清这模糊的知觉,男人的脚步声已穿过外间,渐行渐远。
薛缨彻底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住双膝,没有唤人,只静静望着窗棂外一寸寸亮起来的天光。
梦里的温热好像还贴在肌肤上,随着呼吸一下下轻烫着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立夏, 陆府开始发放下人的新夏衫,不时有人在月亮门穿梭。
两个小丫鬟一前一后捧的两叠衣裳,一件淡青, 一件鹅黄, 叠得整整齐齐。
阳光落在精美服帖的绣纹上, 泛出细碎的光。
“站住。”陆瓒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他原本只是路过, 意外瞥见了熟悉的衣料。
淡青那件是江州细棉所裁,叠着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繁复的八宝纹,不像府里绣娘的手艺, 须得外面顶尖绣工才能有这等灵气。
另一件更为夺目, 鹅黄的山海罗,料子薄如蝉翼, 也是他从潞县带回的珍品。此刻大片绣纹铺陈其上,与细棉上的八宝纹是成套的。
陆瓒不懂女子衣裳的讲究, 却也看得出这套颇费了心思。
自己带回的料子被妻子专门请人裁成了新衣, 陆瓒心底化开一片温软, 眸光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正要离开, 忽然察觉,这两个丫鬟要去的方向并非内院,而是正往外走。
陆瓒随口问道:“可是大奶奶试过了不合身?”
“不是的,这衣裳是大奶奶吩咐给薛大姑娘裁的新夏衣。大奶奶瞧了,说绣纹有些地方还得改, 让拿回去再调调。”
“原来是给薛大姑娘的。”
方才心底那点温软荡然无存。
这绣纹在陆瓒看来已是极其精美,竟还能挑出不足, 显见薛缨的用心。
陆瓒点了点头让她们过去,自己转身往卧房去。
推开门,熏衣的淡香还未散尽, 床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他那套新浆洗过的细棉寝衣,素白的底子,领口袖缘滚了道最简单的青边,再无半点纹饰。
方才那两件衣裳的华光,还灼在他眼底,对比之下,这套寝衣简直像是边角料凑出来的。
陆瓒静静站了会儿,慢慢觉出心底那番滋味是怎么回事。
原先觉着得到她命人准备的寝衣已是高兴,眼下才知,薛缨真用起心来,该是方才那般的光景才是。
“来人,把这套寝衣收走,换我那件旧的来。”
薛缨进来时,正看见丫鬟捧着陆瓒那套细棉寝衣出去,不由脚步一顿。
“怎么不穿了?”
小丫头回:“大公子吩咐让把这套寝衣收下去。”
薛缨多问了一句:“没说因为什么?”
小丫头摇头。
薛缨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莫非,他发现她穿了和他一样的寝衣后,便想避开?
薛缨心里嗤了一声,谁稀罕和他穿一样的。
……
四月十一,薛绮生辰。
薛缨花了心思精心妆扮,又千叮咛万嘱咐叫点翠亲自拿好箱子。
陆瓒知道,箱子里装的是鹅黄山海罗罩衫配淡青八宝纹细棉里衣,薛缨特意给薛绮准备的生辰礼。
原不过是女儿家的衣裳,与陆瓒无关,可他瞧着那只箱子分外扎眼,便径自先到马车上等候。
过了许久,薛缨才姗姗来迟,换了身茜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戴了一套赤金点翠的簪子,明艳照人。
原来这才是她重视一个人的样子。
陆瓒的视线短暂地掠过薛缨,沉默着移开,面上并无惊艳之色,反倒蒙了层薄薄的阴翳。
薛缨余光瞥见陆瓒的冷淡,原先因装扮满意而生出的喜悦,悄无声息地被浇熄几分。
或许就是因为近来太关注他的情绪,又是去找卫芳洲分析,又是给他准备寝衣,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不受控制地梦到与他那般亲密越界,并非她的本意。
薛缨意识到错误,收敛心神,不再费心琢磨男人的情绪。她又没惹他,他爱冷脸便冷脸去。
两人一路无言,好在薛府不远,压抑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薛缨跳下马车的时候,薛绮已亲自在二门候着了。
薛缨欢欢喜喜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送上,公允地没有埋没陆瓒的苦劳,笑着介绍:“这料子可是陆瓒从潞州带回来的,我这是借花献佛。”
陆瓒听见,唇角掀起一丝凉凉的笑。
从一开始,薛缨就是为着给在乎的人准备礼物,才托了他这件事,那套寝衣只是给他的犒劳而已,自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
薛绮生辰,陆珍自不会缺席,正在前厅陪长宁侯薛镇衡说话。
亲事已定,薛缨瞧着长姐眼角眉梢的神采与以往不同,悄悄凑到薛绮耳边促狭道:“好姐姐,姐夫给你备了什么礼物?快与我说说,让我也开开眼。”
薛绮脸一红,轻啐了她一口:“哪里有什么姐夫。”
“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旁人!”薛缨缠着她,两姐妹笑闹作一团往后面去,暂时将心底那些细微的烦扰抛开。
也将陆瓒原地抛开了去。
宴席之上,薛绮是主角,与母亲一同照顾各位夫人小姐。薛缨乐得清闲,自个儿大快朵颐。
邻座的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柳芳菲,生得明媚可爱,梳着灵动的挑心髻,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薛恭人,”柳芳菲主动同薛缨攀谈,“我无意中听到你方才与薛大姑娘说话时,提到远游客新出的《璇玑录》下册,你也看这话本子?”
说到话本,薛缨来了精神,忙道:“柳三姑娘也看?”
“当然!”一直装着淑女的柳芳菲顿时来了精神,与薛缨细细聊起了这本《璇玑录》。
从谋篇布局到台词文笔,两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席面何时撤的,周围宾客何时渐渐散去的,她们全然未觉。直到薛夫人过来叫薛绮去送几位长辈,薛缨才恍然惊觉,厅内已然空了。
薛缨赶紧叫来一个丫鬟打听,才知前头的席面也早散了。陆瓒倒是个有耐心的,竟未曾遣人来催她一句。
柳芳菲性情爽利,也极有眼色,看出薛缨打算回府,便即起身告辞,约她空了去西市的翰墨轩淘换话本。
薛缨正惦记着一直没买全的远游客新作,立马应了下来,就约在隔日。
薛缨与柳芳菲依依不舍分别,匆匆赶到前厅,只见陆瓒独自坐在茶室窗边,侧影对着门口,指间把玩着一只空茶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扫过妻子鲜亮夺目的衣裳,又落在她因疾走而微红的脸颊上。
那眼神比来时更冷,宛如冻结的湖面,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薛缨心头未散的欢快仿佛误入冰面,瞬间被冻结,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好像、完全忘记了提前同他说一声,甚至压根忘了他的存在。
“让大公子久等了。”薛缨不好意思地道,将遇到知己的满腔快意往深藏了藏。
在一个不高兴的人面前表现出高兴,不大礼貌。
“无妨。”陆瓒慢条斯理把玩着青花鱼藻纹茶盏,指节修长冷白,无所谓般的淡淡道,“夫人待人热情,我原该知晓的。”
言外之意是,她待他不热情,所以从前并不知晓她也有那般热情的一面。
薛缨干咽了一下,结合陆瓒对待细棉寝衣的态度大变,正好是给长姐的新衣拿来过目的日子……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不高兴该不会是因为,同一匹料子,她送长姐的新衣重工精心,送他的寝衣相比之下太过简单?
就如同今日,她对柳芳菲一见如故,却将他这位名义上的丈夫抛诸脑后?
薛缨觑着陆瓒的侧脸,犹豫了再犹豫,终是悄悄挪近了些,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公子……”她声音放得软软的,刻意表现出小心翼翼的模样,“今日在席上,我一时与柳家姑娘聊得忘形,把你给忘在外面,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不好?”
少女眼中流露出讨好的神色,像一只无意中挠了人后,又来蹭手心的小猫。
可陆瓒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并未因她这软语道歉而立刻消散。
她惯会撒娇卖痴,哄他诓他,这一点,陆瓒早已领教过。
譬如为了骗他作诗,可以谎称赏雪,与他在茶室暧昧小坐。
譬如为了敷衍打发,可以若无其事地用边角料送他作谢礼。
此刻她认错认得干脆,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他若还不明白她的伎俩,再栽在她的花招里,那他也不必再姓东陵陆氏。
回府的路程比来时更加压抑,车轮滚过青石路,发出令人烦躁的辘辘声。
薛缨有些喘不过气,后背微微绷直,不着痕迹地向一侧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微末的距离。
下一刻,陆瓒目光如有实质,审视地落在她身上。
薛缨抬眼,想觑一下他的脸色,正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里。
车厢内的空间仿佛在无声中缩小,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看不见的鸿沟。
那是一种蓄势的静默,如同雨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薛缨撇开脸,没有再说话。
她方才已道过歉了,是他自己不置可否。她又不是他腹中的蛔虫,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
就如远游客的《璇玑录》中所写的那样,女子千万不要去猜男人的心思,根本不值得!
薛缨理亏在先,不好意思主动找陆瓒吵架,于是在心里把自己代入《璇玑录》的女主人公,把陆瓒代入男主人公,打腹稿将他从头到尾批判一遍。
令人窒息的无声对峙里,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陆瓒几乎在停稳的瞬间便掀帘下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也没有如往常那般伸手扶她。
薛缨目送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快步走向后院,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愈发拖慢了步子,与他拉开尽可能多的距离,不慌不忙步入卧房。
没错,她薛缨绝没有半分想追上去的意思。
薛缨才迈进东次间,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人反手合上。
最后一点天光被隔绝,卧房内光线陡暗,只剩下西窗斜晖,勾勒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不等她适应这昏暗,手腕已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住。
他轻轻一带,她便向前踉跄,几乎撞入他怀中。
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彻底困在他的气息与身躯之间。
方才马车里所有积压的沉默与不安,在这一刻浓缩成咫尺之间的压迫。
“夫人玩得尽兴,结识新友,原是好事。”陆瓒低头,嘴角那点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莫要忘了,离你我约定的日子,还有一年零半个月。”
他的气息迫近。
“在那之前,还请夫人,暂且记得自己还有夫君在侧,不必提前便将人忘在脑后。”
薛缨张口想要辩驳,他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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