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明日吧。”夜风卷着雨打在窗棂处, 闻裕瞧了瞧窗外的雨幕,道:“越早闹出来,越好。”
孟吟芳静默不语, 端在手中的酒盏内映出她微红的眼眸,闻裕见她如此模样,遂继续开口,道:“我今日去寻了我母亲, 叫她莫要再指人去寻江夫人讨要答案。”
“讨不讨的, 都是一样的,母亲要我嫁给宋淮。”孟吟芳答得平静,“好在,这不过就是一场谋局。”
闻裕听罢,一没慌神, 二没动怒, 只是又饮了一盏新丰酒, 方道:“江夫人, 与我母亲,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像吗?”孟吟芳未能觉出味来,只是将江夫人与梁夫人的容貌一一回想过后, 喃喃道:“身形样貌,无一相像呀。”
“我自不是在说容貌。”闻裕侧坐了身子,随即将一只手搁在矮桌之上,继续道:“我母亲亦有一个亲生妹妹,早些年亡故了。我这位姨妈在世之时, 极受我外祖父的宠爱,说她是掌上明珠亦是不过。”
“我母亲身为长女,虽不通武艺, 但处境却也同你差不许多。她幼时也一直思不明白,为何我外祖父这般偏听偏帮,她并不求能将一碗水端个平稳,但求差不许多去就是了。但这世间本就没有差不许多的事。”
“后来母亲嫁给了我的父亲,姨母嫁给了先城主的弟弟,我外祖父一家便越发地看重我姨母。母亲一直想要求个答案,但外祖父却从不肯同她讲原由,只会斥她嫁为人妇依旧是个不省心的。”
“那年外祖父病重,母亲前去侍疾,在外祖父临去之前,母亲还是问了这个问题。外祖父当时瞧着我母亲,一双枯黄混浊的眼眸转了转,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像她,又不像她’。”
“外祖父说罢这句话,就咽了气。我母亲跪在边上,舅父姨母都哭得满面泪痕,只我母亲一人不曾哭过一声,流过一滴泪。”
那时的闻裕亦不过一个竖子尔,可他却是将梁夫人的神情牢牢记在了心底。
“那时我不知原由,直到今日,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瞧向孟吟芳,一字一句道:“江夫人待你不如三娘子,是因为你像江夫人,但又不像她。”
“她本也是同你一般喜爱武道之人,可她在父母游说之下,放弃了武道,转而开始去学女娘家应当学的东西。你是她的长女,你很像她,可你却又不肯同她一样,听从她的话,放弃武道,去同她一般学习女红刺绣。”
闻裕的话便如同一把利刃,将那一层层遮羞布尽数划破。
“你便像是一面镜子,你叫江夫人瞧见了她原本应当有的样子。她原本也可以是一个骑马射箭的英雄,或许今日不独你一人能入城主府当值,她亦可以。”
“她怨恨你的外祖,可她要被孝道压着,而你是她的女儿,她可以用孝道来压着你。”这世间最为荒诞之事,却是许多人家中常见的。
众多因听了父母之命过得不好者,会在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活得同自己的父母一般无二。他们会将自己觉着最好最对的路摆到子女跟前,若是子女不听,便是不孝。
这世间有人受过苦难,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受同样的苦难,而有些人却会觉着,自己也是这般受过来的,缘何你就不行?
“江夫人怨你像她又不像她,可即便再怨,也是替你想过了的。”闻裕知她心中难受,这一个打了十数年的死结,想要解开,自是要受一番苦楚的。“宋淮此人虽心术不正,但宋家确实人口简单。”
“我……”闻裕略顿了顿,自嘲道:“我底下庶弟妹可不少,即便我成了家主,几个庶弟亦都分家出去,年节往来自也是要走动一番的。而你,并不擅长应对这些妯娌间的琐事。”
这世间的情,最是难以论个对错。
无论亲情也好,友情也罢,爱情亦是,皆是复杂难懂的。
江夫人怨孟吟芳不能如她一般放弃武道,可她却也是在尽心与孟吟芳择一户好夫家。孟吟芳独居城外别庄这许多年,江夫人却不曾将她叫回主宅来养着。
若说江夫人岢待了孟吟芳,似乎有,又似乎没有,可若说江夫人喜爱孟吟芳,又称不上。她们二人之间的母女情分,便如同温水煮蛙,一时间并死不了,只是这么一直苦苦折磨,苦苦熬着。
孟吟芳静默许久,终是张口相问:“那,梁夫人后来是如何走出来的。”
“没有走出来。”闻裕长叹一声,道:“母亲后来再没有提过外祖父,每至祭拜之时,她也都会依着旧例办,可次次都很平静。我原当母亲已然是接受了,所以才能一直这般平静。”
“后来某日,我去与母亲请安,屋内只她一人,她便这么静静地坐着,张着嘴自言自语,声音极小,我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我想入内,童媪却将我拦了下来,她同我说,母亲有心结,需要独自待上一会儿。”
“母亲从未走出来,她只是将这一切都压在心底,不再去提,不再去想。因为伤疤就是伤疤,纵是年深日久之后伤疤淡了,却也不代表这处疤痕就从未存在过。”
他回首去瞧孟吟芳,披散的墨发遮去她的容颜,闻裕瞧不见她的神情,却观得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知她已是极力忍耐了。
闻裕不再说话,只是自顾立起身来迈步离开,他行了三、五步后,便因着屋内孟吟芳的哭泣声停了下来。
夜雨打在瓦片上发出滴答声响,闻裕并未久留,只是径直顺着回廊往院门处行去。他立在院门处,隔着一个院子,在雨声中搜寻着渐渐悄不可闻的哭泣声。
刘满见他同个门神般立在此处,随即将一直捧在手中的大氅披至他的肩头,急道:“我的郎君呀,孟娘子此时正是心绪难平之时,你合该在旁好生守着劝着才是,怎还能同她讲这许多戳人心肝肺管子的话呢?”
刘满为了替闻裕守着,自一直在不远处候着,是以屋内二人的谈话,他亦听了去。于刘满而言,凡为女娘者,此时此刻最是需要有男郎在旁陪着,好叫男郎说些暖心的话宽慰宽慰,怎好叫女娘一人独自哭泣?
“她不一样。”闻裕抬手拢了拢肩头的衣物,缓缓道:“她有她自己的骄傲。”
换成旁人或许需要闻裕在旁陪着,但闻裕知晓,此时他若留在孟吟芳身侧,她必是会生忍着不叫自己哭出来。
“再骄傲的人,也是需要有人同她说一说暖心的话呀。”刘满并不认同,“郎君,便是竖如铁石般的娘子,也总是有累的时候。”
“所以,我更需要替她将后头的事办妥。”闻裕透过雨幕去瞧着屋内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道:“吩咐咱们的人动起来。”
这场雨下了一夜方止,翌日一早,玉枝的弟弟便亲去府衙告了宋笙谋害人命。因是有着闻裕提前安排,一切都十分顺利,不过两个时辰,便将此事呈至罗诺的案前。
罗诺自晓这是闻裕要与宋淮过不去,是以她便顺手推舟,着司刑府的人好生审理。既得了罗诺的令,司刑府的人自领了两队人声势浩大地登了宋府的门。
闻裕有此计,宋淮亦不是个吃素的。司刑府领队之人说明来意之后,门房自将人请到宅中,随即将此事报与宋淮知。宋淮知晓之后,亦迈步至前院,只同领队之人言说宋笙一早便已告了假,至于去处何处,他亦无从得知。
司刑府之人自是不信,只言说这世间哪来这般巧的事。宋淮倒也不怒,只叫他们尽管去搜便是。
他如此大方的模样,委实叫司刑府之人都怔了怔,毕竟这是当朝司政的府邸,哪里是能搜就搜的。他们此时手中只有拘拿宋笙的手令,并无搜查宋宅的手令,即便是宋淮允准了的,他们亦不好随意为之,没得惹了祸事上身,遂也只能告辞离开。
为免宋淮借机送人离开,那一行人只拔出一人回司刑府报信,余下之人皆四散守在宋府外,没得再叫宋笙寻了机会脱身离开。
司刑得了信,思虑一番后,只得亲自出司,再带人去了宋淮府上。待宋淮首肯之后,他方带着人将宋府上下都搜了一遍,为免宋淮府上留有暗门机关,他生是将府上最擅机关术的人都带上了。
宋淮府上确实留有几处暗室,他们一一打开之后,这暗室之中所摆放的皆是些黄白之物,并无宋笙的人影。
司刑府之人搜了一日,都不曾寻到宋笙,司刑只得再次与宋笙告罪一番,言说若是宋淮得了宋笙的消息,务必要叫宋笙来一趟司刑府。
宋淮自是应下,只叫郑森将人送出去便是了。郑森笑盈盈将一干人都送出府门外,随即回转入内,与宋淮回话:“家主,都走了。”
“宋笙呢?”
郑森道:“笙郎君自也是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至腊月 那姓宋的最
司刑府的人来之前, 宋淮是得了信不假。可他能得这信,闻裕亦能在外安排人手盯着他,是以, 宋淮干脆将宋笙藏下来,待司刑府的人离开之后,再叫他扮作随行之人堂而皇之地离开。
宋淮身子微微后仰,笑道:“甚好。”
“家主宽心, 笙郎君知晓应该如何做。”
宋笙换上司刑府的衣袍跟在队伍最后, 待行出一条街后,他趁人不备,自混入人群离开。他并未急于离开寒山城,只是转道去了关二娘子的医馆。
日将西斜,关二娘子的医馆之内并无几个病人, 宋笙迈步入内不发一语, 只直接上手将药童打晕, 随即就抽了刀架在关二娘子脖颈之上, 道:“有劳关女医相帮,送我出城。”
关二娘子曾数次去往千灯别院与宁鸢看诊,是以亦是见过宋笙的。颈边的横刀冰冷, 关二娘子搁下了手里捏着的药材,道:“笙小郎君,你可是司政府的人,你要出城,还轮得着我一个女医出手?”
“哪儿那么多话。”宋笙并不多言, 只将刀刃往前一送,关二娘子脖颈处立时传来一阵刺痛。“换衣裳,马上走。”
关二娘子没有法子, 只得乖乖同他一道往后院侧门处而去。二人才方推开门,入目的,便是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被摆在牛车之上,随行还有两个男子,其中一人将棺盖推开,宋笙立时便躺了进去。未待关二娘子回过神来,便有另外一人行过来,手执匕首抵在她腰侧。“关女医,请吧。”
此时暮色已起,街市两侧已鲜有行人,幸而关二娘子的医馆离城门并不远,一行人压着线来到城门处等着离城。
关二娘子的腰间被人以匕首抵着,另一赶车之人上前去与守城之人言说,说是棺中之人染了麻风而亡,他们得将尸首拉出去烧了,没得祸害了旁人。因是得了麻风而死,怕处置不当,还请了女医一道去,好帮着瞧上一瞧。
关二娘子在寒山城中行医也非是一日两日,素日里也少不得会赠衣施药,是以守城的兵士也是识得的。眼瞧着有关二娘子一道陪同,他们亦没有仔细去查,待他们出门之后,立时便将城门闭锁下钥。
他们继续朝前而去,待又行了一个时辰,他们才停下来。眼瞧着宋笙自棺中出来,关二娘子掌心早已渗了汗,思量着该如何做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宋淮其人对自己中意的女娘都能下狠手,常年跟在宋淮身侧的宋笙又岂会对自己这个毫不相干之人手下留情呢?
关二娘子不自觉地后退几步,岂料宋笙只是扫了她一眼,道:“有劳关女医了,就此别过。”宋笙说罢这话,一旁自有人扔了一个布袋到关二娘子脚边。“此后关女医爱去何处便去何处,只是,莫要再肖想回到寒山城了。”
话毕,一行人并不久留自扬长而去。
墨盘之内星子熠熠生辉,高悬的弦月发出些许微弱的光来,叫关二娘子只能依稀分辨出草木与乱石。
她将布袋子拾起来,内里摆放着的是一袋银镙子,还有一张雁户户籍。关二娘子将这些收起来,却没有听从宋笙所言,只转身回去,径直朝着寒山城而去。
前路难行,关二娘子生是行了一夜才至城门口。她正欲入城,抬头便瞧见城门处围了许多人,守城的兵士正一个个仔细盘查,似是生了大事。
关二娘子见有一老者行出,自上前拦下他,道:“老丈,前头可是生了什么事?”
那老丈回首瞧了瞧,混浊枯黄的眼眸流转一番,道:“城里一处医馆着火,烧死了人。听说,是那位医馆的女东家做的,也不知她为了何事,非要这么做,还叫人瞧见了。”
“眼下城里正四处搜罗着,说是要将她捕回去呢。”
关二娘子眸色一暗,面色苍白地道了谢,双腿仿若被绑了千斤巨石,半步都挪不动了。
宋家人果然狠毒,竟是连个药童都不曾放过。
关二娘子虽不知宋笙因何如此施为,此时却也不能再次回到寒山城了。她不过一介寻常医女,若她轻易回去,即便她混身上下都打满了嘴,都是说不清的,只能落个惨死的下场。
她将手里的布袋子死死攥住,只转身离开,再不去多瞧一眼。
腊月里,朔阳城里未再有落雪,满城民众都在早早预备着岁暮之夜的物件,往来民众面上都扬着笑,满满皆是烟火气息。
眼瞧着已是腊月二十四,宁鸢亦给绣楼中的绣娘们都支了银两给了假,叫她们且回家中去好生预备着年节,待出了元月再来上工便是。
绣娘们谢过之后,自都收拾好物件辞了去。四两跳过来蹭了蹭宁鸢的裙摆,宁鸢自将它抱起来搁在膝间摸了摸,待它已起困意之后,才将它搁到一旁的软垫上,而后又将自己的锡奴取来一道搁进去,再与它盖了一张小被。
“娘子先吃点果子垫一垫,我等下就去将屋子里的桌椅都再擦一遍,咱们再走。”春柳将新制好的果子与粗茶端来,宁鸢端起盏子吃了一口暖了暖,回道:“不急,待我将这最后一点绣罢,我同你一道收拾便是。”
这绣楼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楼中一应物件都需清扫干净后再寻些布来盖着,没得年后开门之时绣楼内的物件全叫风沙给沾了去。
“娘子宽心,这些粗活我都是做惯了的,娘子还要摸丝线,可不好伤了手的。”春柳说罢,自从旁的木盆内绞了巾子便开始收拾。
春柳不过将将擦拭了一个矮桌,徐博便领了好些人来绣楼内。宁鸢见是徐博领人前来,自是上前行了礼。“将军怎在此时过来了?”
“我想着你叫她们都回去休息了,当是无人帮你收拾,遂叫了人来帮衬。”话毕,一旁素银与金枝已然领着人开始帮着一道收拾。
软垫上的四两被吵醒了,发出了几声细碎的喵声,宁鸢自过去将它抱起来,一遍又一遍梳理着它的毛发。
“我要巡城,宁娘子可愿与我同行,一道帮我瞧一瞧,看是否有我所瞧不见的地方。”徐博出言相邀请,宁鸢垂了眸,只言道自己只通绣技,旁的并未涉猎,恐是帮衬不上什么。
徐博只笑着说,只是想寻个人陪他一道走走。宁鸢寻不到话来拒绝,只得点头应下来,而后将四两交与春柳。春柳方接过四两,徐博便从素银手中接过一件大氅来披在宁鸢肩头,二人这才步出绣楼。
“将军待娘子可真好。”春柳自将这话脱口说出,素银与金枝便将她扯到了一旁,面色凝重,道:“春柳娘子,你切切记着,这几日不论你听到何种与寒山城相关的消息,都不可透与宁娘子知。”
自打徐博接到闻裕递过来的信,他便嘱了人严查入城之人。此招虽能防住宋淮指人入城,却防不住城中人出城去山中砍柴。此时临近年节,他亦不可随意封城,没得叫城中民众人心惶惶,反倒生了乱。
是以,徐博今日亲自前来将宁鸢带了出去,好叫素银与金枝将个中利害细细说与春柳知。徐博能着人严查入城之人,他亦能指了人多加看护,而自己手底下人自也是唯他的令是从。
可春柳不是。
他想着春柳无端出现在寒山城中,便觉得事有蹊跷,此时加之闻裕的书信,少不得要将两件事挂勾起来。
宋淮先将春柳发卖出来,再指了人买去带到朔阳,好叫宁鸢能遇上春柳。宁鸢心软,自是不可能瞧着春柳受这些苦楚,如此,春柳便能顺利留在宁鸢身边。
春柳并非宋淮府中之人,且她也是一心为着宁鸢的,是以若借了她的口来将宋淮要迎娶孟吟芳一事传到宁鸢耳中,宁鸢如何会不信?
思前想后,总还是要寻人与春柳说上一说的。
“为何?”春柳很是不解,“二位姐姐,可是生了什么祸事?”
素银自往左右瞧了瞧,随即将声音压低几分,道:“将军发了话,说是寒山城那个宋司政又指人使了阴招,要将宁娘子强行逼着回去寒山城。”
“孟家娘子着人递了信来,叫咱们务必要将事情捂住,不可叫宁娘子知晓半分。只要宁娘子不回寒山城,那姓宋的自讨不得半分好去。”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闻得又与宋淮相干,春柳下意识便吐出这句话来,随即又双手合十自拜了拜。“那姓宋的最是个心狠手辣之辈,若是娘子再被他捉回去,必定是要受许多罪去的。”
金枝:“就是怕再生这等祸事,所以将军才命我们来同你明言,没得你不知此时,再好心办了错事,误传些消息与宁娘子知,这便不好了。”
“二位姐姐宽心,我自是知晓该如何做的。”
北风生硬,扑面刮在人的面孔上着实有些疼。宁鸢拢着肩上的大氅,目光却是一直都停留在两侧的摊贩之上。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今天有点事,更新晚了QAQ
第133章 岁暮夜 你可得抓紧
自遇着过宋淮一次后, 宁鸢便不再日日以布巾覆面了,左右宋淮已然知晓自己身在何处,她亦不必再日日遮掩委屈自己。
城中小儿们或拿着糖人, 或拿着糖葫芦边走边跳,待见着徐博与宁鸢同道行来之时,都会笑盈盈同他们问好。偶也会有商贩送些物件与徐博,他不收, 商贩们便直接将物件都塞到宁鸢手中, 不叫徐博有反口的机会。
宁鸢与他同行了半个时辰,徐博手上已然拎了许多物件。
“将军,这些物件要折银几许呀?”虽说是百姓的心意,可每户人家的银子也非是大风刮来的,总是不好白白拿来使的。这些物件徐博不接, 他们便都塞到了自己怀中, 宁鸢少不得要问上一问, 没得再害得徐博背上一个恶名。
“无妨, 过会子自会有人往他们府中送铜钿的。”又一阵朔风扑面而来,宁鸢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眼见此处离将军府已然不远, 徐博亦不想宁鸢再受朔风寒凉之苦,只言说有些累了,这便一道往府中而去。
二人方入了将军府,徐博便同宁鸢一道往她所居的院落中而去,待行至后院, 池离便捧了一个匣子来递给徐博。
宁鸢还道他们二人有话要说,只言说先行告退,徐博却开口留她, 言说此间物件本就是与她的岁暮之礼。
池离自是有眼力见的,徐博才将话说毕,他自俯身行了一礼,而后就退走他处了。宁鸢尚未回过味来,待见池离已出院门,只懵懂地颔了颔首,这便同徐博一道去了院中。
宁鸢在此所居的时日并不短,虽她白日里不在将军府中,但满府上下皆知徐博待这位宁娘子很是不同,底下人自然也都有眼力见,每日里都尽心伺候,并不敢叫宁鸢有任何短缺。
徐博同宁鸢才方步入屋内,便有底下人捧了热茶与果子来,待二人坐定之后,又有一人将一个锡奴捧来奉与宁鸢,而后便都退了出去,不敢打搅二人说话。
“内里的物件是早几月递了信送去止戈山庄①定的,你且打开瞧一瞧,看是否合心意。”徐博自将匣子往前推了推,宁鸢将目光搁过去瞧了,面前这一方匣子四周皆雕着海上明月的图案,叫她稍一折眉,心生纳罕。
不论是在朔阳还是寒山城,置物所用的匣子若是雕刻花样的,大抵都是些花草吉祥纹的,诸如海上明月的图案,倒是少见。
宁鸢探出双臂去移到自己跟才,她将盖子移开,内里摆着的是一套银制的饰物。簪、钗,璎珞,镯子,戒指,物件纹样素净,很是不错。
宁鸢随手将一根银簪执到手中细端详了一二,笑道:“这纹样简单,样式素净,倒是不错。不过,怎这首饰铺子要起这样的一个名字?”
此间的首饰铺子以珠玉宝金银等字为名实属常见,她可从来不曾知晓,竟还有首饰铺子以山庄为名的,叫人凭白听了一耳去,还当是寻常某个大户人家的庄子。
“因为止戈山庄本也不是什么首饰铺子。”徐博探出手来拿起一只银蝶钗,此钗顶端有一椭圆镙钿扁珠,徐博食指与拇指捏出这扁珠,轻轻转动几圈,便有尖细之物被拔了出来。“止戈山庄本就是铸造兵器的地方,是以这匣内的所有物件皆能充当护身之物。”
徐博将手中那枚细长如钉之物轻轻一甩,那物件便深深地钉在矮桌之上。“金银过软,并不能作为防身之物,止戈山庄虽在铸造首饰上技艺平平,可这些里精巧的心思却是大稽最好的。”
徐博瞧见过宋淮那厮的疯癫模样,宁鸢的容貌生得着实过于出挑了些,这世间对她起歪心思的人必不会少。坊间素有传言,只有千日为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是真有个万一,她身边能有此些物件,也能于危难间救她一命。
宁鸢双眸一亮,面上露了笑,随即便探出手去拔了钉在矮桌上的物件。那东西如星芒般有许多面,每一面瞧着都是极为锋利的。
“多谢将军,我很是欢喜。”她身在此等群狼环饲的地界,相较贵重珠宝,此等能防身的利器才是最为紧要的物件。
“你中意便好。”话毕,徐博又一一将余下物件内所暗藏的玄机一一与宁鸢说了个清楚。“簪与钗皆在你发间,虽是方便取用,但也容易遗失。但戒指,璎珞,镯子,便没这么容易掉了。”
“这几样首饰世间只此一套,你若是遇了险,可随意着人去质库当上一件留下线索,我定会救下你的。”
“哦?”宁鸢微微斜了头,调笑道:“原来将军在整个大稽各州县镇上都有自家的质库分号呀?”
徐博自觉出她话语中的揶揄来,回道:“我徐家可没这么大的能耐,不过就是借花献佛罢了。”这些质库虽名头各异,但骨子里都是明夷府的,不说旁处,单是朔阳便也有一家。
只是明夷府的存在徐博并不好随意宣诸于口,宁鸢孤身一人来到此间,没得再叫她因着此时受了牵连去。
徐博未有明言,宁鸢亦知进退,自笑笑不再追问。天色渐暗,春柳与素银并金枝也都先后回来了,徐博自不多留,只嘱她们好生伺候着,这便先一步离了此间。
春柳入得内里,先将四两安置妥当,转身时便瞧见宁鸢在摆弄徐博所给的饰物,笑道:“将军真是有心,知晓娘子喜爱素净的,送的首饰也一应都是偏素的。”
“样式素净与否倒是不打紧的,最紧要的还是内里。”宁鸢未将话头挑个明白,只是先一步将戒指与镯子戴上,而后捧着余下的物件搁到了梳妆台上。
春柳听罢,自笑道:“娘子说得是,将军的心思才是顶顶紧要的。”
宁鸢登时回过味来,嗔道:“净混说!”她将一应物件都收拾妥当,又道:“不过无端承了将军的礼,少不得是要还些礼才是。”
一旁素银与金枝听了,自凑到跟前来,笑着将徐博的一应日常琐事皆说与宁鸢知了。什么素日里常用的墨,常食的点心,诸如此类的。
“将军这人平素里什么都不挑,素来都是管事的给什么,将军便用些什么。婢子觉着,只要是娘子给的,将军必定欢喜。”
一旁金枝听了,亦是连连附和:“咱们将军虽生得威武,待人却是极好的。只是……”金枝顿了顿,道:“前几日听伺候将军的小厮说,将军这几日似是睡不安稳。”
素银亦记了起来,开口道:“是了,管事的还吩咐了厨下,言说多备些安神的茶汤送去与将军吃。只是,将军素来都是不爱的吃这些的,厨下送了一次,便被叫停了。”
“失眠呀。”宁鸢自喃喃说了几句,随后回说她心中有数了,这便坐到书案前开始描绘花样。
屋内三人互视一笑,皆默不作声,只静静退到外间候着,万不敢打搅了她。
因是不必再去绣楼处,宁鸢成日将自己锁在院中刺绣并不出院门去,紧赶慢赶,终是在岁暮当日备好了礼。
岁暮当日,晴了好些时日的天,竟又灰暗了起来,又有落雪之势。徐博不喜铺张,将军府中只随旧礼上下归整一番,又添了些红烛,旁的红绸炮竹一应都省下了。
靖明军将士们好些都不能归家,徐博身为将领,素来都是与他们一道过节守岁的。是以,今年也不曾例外。
一众将士聚在一处吃酒行酒令,欢呼声此起彼伏,每一位将士都敞开了怀的吃喝,好不快活。
将士众多,将军府内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或是聚在长廊处,或是三五内在院中亭内,或是围坐在屋内火炉边,每一个都举杯狂饮,却无人敢往宁鸢所居的院落中打搅。
春柳与宁鸢一道在廊下立了会儿,道:“娘子,他们这是要喝上多少呀?”春柳听着这一阵阵的声响,着实也是被吓着了。
她自被孟吟芳买了去便一直在城外别院伺候,后来又去千灯别院伺候宁鸢,无论哪一处,都是鲜少有这许多人的,此时陡然听得这阵仗,自是被吓得不轻。
“将士们驻守边关辛苦,难得有一日能松泛一二,自是要尽兴了才是。”宁鸢倒是不慌,她见春柳眼眸中留有惧意,笑道:“你且回去歇着吧,今日他们且要闹呢,回去后你万不可随意出门,没得冲撞了反倒不美。”
春柳连不迭应下来,自疾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徐博与一行人饮至深夜,屋内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堆人,独还有池离一人留得几分清明。他见徐博身子微斜,随即一掌拍到徐博肩头,摇头晃脑道:“将军,宁,宁娘子,实在是个好娘子,你,你可得抓紧呐!都等着喝你的,你的喜酒!”
“莫要胡说。”徐博亦饮了许多酒去,此时虽神思清明,身子却有些不受控制。
“我没胡说!”池离自高喊一声,他说罢这话后立时倒在矮桌之上,喃喃道:“没,胡说……”
徐博推了推他,知他也是醉过去了,这便摇摇晃晃立起身来,自往院外走去,要去散一散这酒气。
朔风扑面,徐博一路前行,也不知行了多久,抬眸间竟似乎在廊下瞧见了一个素衣女娘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止戈山庄 身处大稽越州,首次出现在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里,是明德皇后拜师学艺之地,擅铸兵器。
第134章 吃味了 他,也见过
徐博抬起一只手扶在廊柱之上, 而后晃了晃头,只觉得自己果真是饮多了,无端端见了谁人都觉得或会是宁鸢。
他侧过身去, 将脊背抵在廊柱上,任由朔风吹散他因饮酒所致的体热。
“将军?”宁鸢本是想来院中看落雪的,哪知远远观得院外有一人步履蹒跚,这便提了裙出来查看。她原当是某个吃多酒的兵士, 走近了才发觉竟是徐博。
宁鸢唤了他一声, 徐博自偏过头去瞧她。风雪中,宁鸢一身素衣立于廊下,轻纱发带随夜风再次舞动,它自在风中上下翻飞,好似妖魅一般, 同他招手, 唤他过去。
徐博阖了眼不再去看, 他自晓此时饮酒甚多, 生怕自己心绪难以压制,胡乱将旁人认成了宁鸢。
“将军怎吃这许多酒?”宁鸢自瞧出他的不对来,迈步上前行近几步。她自在寒风中踮起脚尖探出手去碰了碰他的面颊, 惊道:“好烫。”
徐博今日饮了许多酒,身上本就烧得发烫,此时遇着宁鸢微凉的掌心,自是十分贪恋,不自觉地将面颊往宁鸢掌心中送了。
“将军且再忍忍, 我扶你入内歇着。”宁鸢眼瞧着徐博如此模样,连忙上前扶了他,将他往自己院中引。
今日乃是岁暮, 府中诸多人皆敞开怀了地吃喝,此时想必大多人都叫喝多了才是。偏她自打入了将军府便从不敢乱走乱逛,时至今日她也只记得从这小院往侧门去的路。
徐博生得这般高大,凭她一人之力定是难以挪动,此时外间又有落雪,她只能趁着徐博尚有神智时将他回自己院中才是上上之策。
徐博此时尚存了几分神智,他的手臂之下是宁鸢单薄的肩背,她这般瘦弱的女娘,一只手尚不能揽住自己的背脊,此时却极力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料,扶着自己前行。
“将军且再忍忍,我,我们马上就到了。”宁鸢蹙着眉头扶着徐博,二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眼瞧着就要步入内里,怎徐博一脚未稳在台阶上踏空了去,宁鸢未能将他扶住,两个人立时就要摔在台阶之上。
徐博抬手揽过宁鸢的身子,二人一通调转,待摔在台阶上时,徐博已将自己充作了垫子。虽有徐博在前挡着,但宁鸢还是结结实实地摔在徐博的身上,额头撞在他胸膛上,叫她立时发出一声闷哼来。
宁鸢抬手去揉自己的额间,而后又分出一只手来自撑在一旁石阶之上,好叫自己能坐直了身子。
宁鸢揉着额头自缓了一息,身下的人未再动弹,叫宁鸢生出几分担忧来。她身将身子前倾俯下,随即又唤了几声。“将军,将军?”
玉尘霏霏,一片又一片落在二人的身上,有一片玉尘在触碰过宁鸢的额发之后,落到了徐博的长睫上,他微烫的体温将其融化,叫它化作一滴无根水,打湿了他的眼窝。
宁鸢抬手替他抹去面上的落雪,随即又以手背去搭了他的额头,触手之时传来的热度着实是唬了她一跳。此时天寒地冻,即便他身子再是强健都不好在此间躺上一宿的。
“将军,你且先起来,我扶你进去,咱们进屋里再歇。”宁鸢执起他的双臂,将他的双臂搭在自己肩头,随即双手穿过徐博的腋下想要双手交握将他的身子扶起来。
怎耐宁鸢挣扎一番,终不能将徐博的脊背环住,只得退而求其次,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撑在砖石之上,以此来借力,好将他扶起来。
宁鸢凭一己之力要将徐博扶起来自是不易,她费了许多功夫,皆是撑起些许过后,就失了力,二人一道跌了回去,叫宁鸢愈发头疼。
这若是换回她先时的身躯,即便不能将徐博背起来,但要将他撑着拖行一二也是不成问题的。偏此时的这副身躯过于羸弱了些,她还是需多练一练,没得日后轻易摔上一跤,就折了骨头。
身前的女娘身子软绵,她身上的菡萏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钻入了徐博的鼻息间,叫徐博身子愈发燥热。他神思未定,却是双手按着宁鸢的脊背,随即便坐直了身子。
宁鸢不防他有此举,身子失了力,自是撞进了他的脖颈间。二人坐直了身子,宁鸢双手抵在徐博肩头,自退开些许来,开口道:“将军可能立起身来?”
徐博没有回话,只是探出手,缓缓抚上了她的面颊。徐博的指腹很是粗,那是他终年骑射练武所留下的厚茧,时至冬日,他的指腹起了皮,此时划在宁鸢的面颊上,叫她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徐博似是未有听见宁鸢的话,只是抬起了双手去捧了宁鸢的面颊。宁鸢叫他如此行径唬了一跳,身子自往后一坐,这才惊觉自己此时与徐博的举止很是不妥。
他本就是对自己存了几分心思的,此时二人离得这般近,他又饮了酒,少不得要生出些事来。
宁鸢不敢继续与他这般待在原处,只抬手拔开徐博的手,随即立起身来退开几步。她退至院中,迎着风雪自缓了几息,这才回转身子去瞧徐博。
徐博倒是不似旁的醉酒之人,总借酒行凶,将素日里敢想却不敢为之事都一应做了,事后再以酒醉误事为借口推诿。他只是坐着,歪着头,面上笑着,乍一眼过去,竟还带了几分傻气。
宁鸢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徐博,立时便将方才的尴尬尽数抛却,随即笑着行至徐博身侧,道:“将军,我着实背不动你,你先起来,我扶你进去可好?”
徐博歪着头坐着,宁鸢亦不出言催促,待又过了两息后,徐博方点了点头,随即便扶着廊柱立起来,由着宁鸢扶着往屋内而去。
徐博身形高大,屋内的软榻与罗汉床皆不适合他躺下休息,宁鸢只得先将人扶着往床榻处坐了。她并不敢叫徐博直接歇下,只将一旁的锦被取来垫在徐博身后,叫他先行这般靠着,自己转头去寻了盘搁在榻旁几案之上,没得他过会子呕起来无盆可用。
宁鸢房内并未备下解酒的物件,且此时院中伺候之人都依着她的吩咐各自歇着了,宁鸢亦不好再高声将人唤过来。她见矮桌上还温着水,自取了些来冲了一盏散茶,随即便捧到徐博跟前,叫他多少先吃上一口。
徐博饮了酒,本就口舌生燥,接过来后自一饮而尽。宁鸢唯恐他吃得急了呛到了,一直在旁同徐博言说,叫他吃得慢一些。
“将军今日即便再欢喜,身侧也合该留个不饮酒的人随侍才好。”宁鸢将瓷盏接过来搁到一旁,“将军饮了茶,先歇着吧。”
宁鸢探了半个身子到床榻之上,随后将搁在徐博身后的锦被抽出。徐博一直静默不语,只是笑着瞧向宁鸢,此时的他半点不带素日里沉稳,一眼瞧去,好似一个竖子。
“你莫笑了。”宁鸢叫他这副模样缠得没了法子,总觉得醉酒时的徐博空有一副三十而立的身子,内里却盛了三岁孩童的魂魄。“快些歇着,乖。”她如哄竖子般哄着徐博躺下去,随即便坐在床沿,不敢离去。
酒醉之人最是怕被秽物堵了气管,宁鸢哄着徐博侧躺着,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心下方安定几分。
屋外风雪不止,屋内芙蓉帐暖。宁鸢在旁坐了许久,不觉间亦起困意,只得倚着床畔的雕花围子浅寐。
天渐明,屋内炭盆内的骨炭亦炀①成了灰,宿醉初醒,徐博尚未睁开眼,便觉头疼欲裂,胸口仿佛被重物压着一般难以喘息,只得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他自缓了一息才睁开眼,入眼的帐子非是自己所熟悉的,他侧了头,这才发觉胸口的重物不是旁的,正是宁鸢。
她的发髻已然松散开来,额间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想是守了自己许久的,最终受不住,这才倒在自己胸膛处睡着了。
徐博并不想吵醒她,只轻轻抬了手去捧宁鸢的头,想要起身让出床榻来与宁鸢休息。怎他的手才将将捧着宁鸢的面颊,便见她抿了抿嘴,嘴里嘟囔了一句“别闹”,而后便将徐博的手也一并当枕头使了。
胸膛上的女娘睡得香甜,他满是厚茧的掌心能清楚的感觉到宁鸢的柔软,叫他一动都不敢动。
进退维谷,想来也不过如此。
徐博任宁鸢又睡了一盏茶的时辰,想着她当是睡熟了,这才复捧了她的面颊,还未待徐博让出位置了,宁鸢便已醒转。
她双手撑在床榻之上,一只脚搁在床榻上,一双秋水眼眸满满皆是倦意,如此似醒未醒的迷糊模样,叫徐博身子一紧,险些失了态去。
“嗯,你醒了。”宁鸢的语调满是浓重的鼻音,她抬手揉了揉眼,长睫上自沾了些许泪水,叫她的眼眸愈发勾人。
徐博观她如此模样,不自觉地的喉头滚动,他垂了头缓了一息,沙哑道:“他,也见过你如此模样吗?”
作者有话说:
炀 yang 焚烧的意思,就是指炭火已经都烧成了灰。
第135章 不是好人 我可不是什
晨起初醒之时, 女娘嗓音娇柔又满是迷糊劲,她明眸半阖,长睫如蝶翅上下轻轻扇动, 很是惹人怜爱。
如此神情的她,却非他一人所独见的。
宁鸢本就没有歇好,此时脑袋里头如同装了一坛子糨糊,自然没能觉出徐博话里的弦外之音来。她抬手打了个哈欠, 随即又拭了拭自己眼角溢出来的湿意, 迷糊地问道:“将军在说谁?”
徐博抬眸去瞧她,见她发丝散乱,衣襟微斜,面上神情更似一只初醒的狸奴,叫他晨起时的感受愈发明显。徐博掌心不自觉地收紧, 自将掌下的褥子攥在手心之内。他移开目光, 哑着声, 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如此难言之隐徐博实不想被宁鸢知晓, 没得叫她心中生出几分惧怕来。
徐博好生懊恼,他知宋淮确为禽||兽,在宋淮瞧见宁鸢之时, 就千方百计使了法子将宁鸢剥皮拆骨吃进腹中。可便是如此的一个禽||兽,他此时竟生也明白了几分宋淮见宁鸢时的心境。
此等念头在徐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叫他立时皱了双眉,只觉得自己心思当真愈发龌龊。
“不是好人?”宁鸢依旧没能回过味来,继续问道:“如何不是好人?”
她来到这世间的两载, 瞧见许多仗势欺人之辈,这世间许多男郎都不将女娘视为人,更多是将她们视为物件。而如徐博这等身居高位, 却依旧不拿权势欺压的,她很是少见。
如徐博这样的人,他有领兵守城之能,有挂心民众生计,忧心将士思乡之心,实在是个好人才是。
徐博没有回答,宁鸢还当是他宿醉之后身子不适,自探出手来去碰了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呀。”她如是说着,自又将手掌按到自己额间,只觉得二人额间的温度相差未几,他当是无恙才是。
“你……”徐博双手愈发收紧,他自阖了双眸缓了几息未果后,忽探出手,长臂一揽,将宁鸢揽至身前。
他们二人离得极近,宁鸢叫他这行径唬了一跳,神思亦多出几分清明来。他伸出手来扶上宁鸢的朱唇,带着茧子的指腹扫过之时带着些许不平的粗糙,不疼,却叫她莫名有些心慌。
徐博一直盯着她的眼眸,他瞧见她双眸间的慌乱,而后他再凑近几分,一字一句道:“我也是个男人。”
他将话说得这般直白,宁鸢如何会不明白个中意思。徐博与她离得这般近,仿佛眨眼间,他就会覆上她的唇,可他没有,他便是这般瞧着宁鸢,似乎是在等着宁鸢做决定。
“对,对不住。”宁鸢回过神来,立时将徐博推开,随即后退着离开,慌乱间竟是连丝履都叫她给踩掉了。
宁鸢退缩的模样,亦叫徐博回过神来,他自掀被而起穿上了靴子,随即道:“昨夜是我醉酒失态了,唐突了宁娘子。”话毕,徐博俯下身去拾起了宁鸢掉落了丝履,随后半蹲了身子抬起她的脚,替她穿上。
徐博立起身来瞧向宁鸢,他似乎有诸多言语要同宁鸢说,可最终却是未发一语,兀自离了屋子。
屋外素银一行人早已立着准备伺候宁鸢起身,推门声一响,她们正欲上前,却见徐博身衫微乱地从内里行出来,惊慌之余立时都将头垂了下去,万不敢再多看一眼。
“今日,我没有来过,你们也不曾见过。”徐博扫了她们一眼,自撂下了这句话,方离开院子。
素银等人自是清楚徐博这话语中的意思,虽她们都知晓徐博对宁鸢的心思,但这未行婚仪便同宿一屋,说出去多少难听了些。徐博此言定也是不想叫人觉着宁鸢行止轻浮,她们亦不会再多传一句,只齐齐应了声“是”,这便入内去伺候宁鸢梳洗了。
宁鸢尚未回过神来,素银一行人入内伺候她梳洗,随后又去整理床榻,这期间没有一人敢相问昨夜生了何事,待宁鸢梳洗毕捧了一碗馎饦吃了一半,方觉得奇怪。
徐博前脚才走,她们后脚就来,合该遇见了才是。宁鸢搁下手中的碗,问道:“素银,你们是几时来的,可有遇到什么人?”
素银自晓宁鸢是在过问徐博,她们入内之时便瞧见宁鸢衣衫不整面带倦意,有诸多事自也不好相问,既徐博已发了话,她们自是要将这事糊弄过去才是。“娘子,婢子来时并未遇上什么人,倒是娘子一直立在屋内,婢子们唤了好几声,娘子才应了,唬得婢子都要着人去请医师了。”
“哦。”宁鸢倒也未再追问,只是随口应了一声,这便继续去食手里的这碗馎饦了。待她用罢饭食,又见搁在一旁用锦缎包好了的软枕,便出言叫素银帮着送去与徐博了。
毕竟晨起时生了误会,她此时也实不好再往徐博眼前凑了。
宁鸢这厢倒是未再有什么,另一头徐博那处便没这么顺畅了。他离开宁鸢的院落时并未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只是在将军府中走了许久,待确认昨夜醉酒的将士们都已经安置好了,再往自己院中而去。
徐博甫一回到屋内,就见池离立在屋内,池离刚开口说了一句将军,随即就捂了嘴,道:“将军,你……”话未必,他便摆手扫了扫,做出驱散气味的动作。
“何事?”徐博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身上,道:“我身上怎么了?”
“将军你闻不到吗?”池离靠近了些,随即又退开几步,道:“将军你昨儿饮酒是被人吐身上了吗?”
徐博又闻了闻,忽又想到自己就带着这种气味在宁鸢床榻上睡了一宿,立时蹙了眉头,道:“行了,说吧,寻我何事?”
“都城来信了。”池离将一封落了火漆的书信掏出来递到徐博跟前,这书信一角绘了一朵三瓣花,俨然是自沈清晏那处递过来的。
徐博将书信打开,内里倒未说些旁的,只是同徐博言说自己来朔阳的时日会提前。徐博看罢之后,自是将书信投入炭盆之内烧了。“你挑上几个心腹人,这几月好生巡视城中,雩娘恐会提前来朔阳。”
“是。”池离应了正欲离开之时,迎面就撞上了素银一路小跑着过来。她捧着宁鸢备的礼迈步入内,待同徐博与池离行礼过来,方道:“将军,这是宁娘子命婢子送来的。”
池离闻得是宁鸢着人送来的,自是起了兴致。他将布包接过来拿到徐博跟前,笑道:“将军不看看?”
徐博抬手将这包裹打开,这才发觉内里是一个青色的软枕。这软枕上绣着一副松鹤图,孤树孤鹤立于崖壁之上,崖下自有河川乱石,很是精美。他将这软枕拿起来,立时就闻到一股子舒心的气味。
“娘子是真的把将军摆心上。”素银亦探了头,笑道:“前些时日娘子问了婢子们将军素日里的喜好,金枝提及将军近些时日歇得不好,又不愿饮安神茶,想是娘子听了,便做了这药枕来与将军,好叫将军夜里能歇得安稳。”
徐博想要将这软枕抱在怀中,忽又想起池离说自己身上的气味,遂立时将软枕搁回原处,随即道:“素银,我,我身上的味道,很大吗?”
素银怔了怔,随即又瞧上池离,吱吱吾吾道:“有,有……”
“特别大。”池离开口将素银未尽的话语说出,“将军,怒属下直言,将军若是要去谢宁娘子,还是先沐个浴吧。”
“出去。”
徐博却如池离所言,自去沐了浴才往宁鸢院中而去,可他去时,宁鸢却已不在屋内,屋内只金枝在旁看顾着四两。
宁鸢离开将军府倒并不全是为了避着徐博,只是岁暮已过,她也合该早早准备起程所用的一应物件。是以元日当天,她便又往绣楼内翻看帐册。
她本想独自一人来的,春柳想着宋淮已在寒山城中有所行动,生怕宁鸢在此时遇着些不该遇上的人,没得再生出事端来,这便也一道跟着。
宁鸢在绣楼内将帐册看罢,又将库房内的丝线绢布都一点过,随即便翻看着绣娘的名册,开始筹划着要如何教习她们技艺。
因是本就不打算长居朔阳,是以宁鸢在教习之时已然将几个在绣技上多有天赋者择了出来,私下里多教习了好些针法,待她离开之后,凭着她们的技艺,亦可应付诸多单子。
宁鸢瞧了瞧,自将这几人的名姓记下,打算过了初五后分别登这几人的门,再私下教习一二,没得等她离开之后,她们一时间挑不起这梁。
一应事务皆必,宁鸢便同春柳离了绣楼,二人一道行走在雪后的街市之上。春柳见闭锁的商铺内竟有一间食肆外排了许多人,又想着宁鸢许久未有进食,便言说去同她买些吃食来。宁鸢亦不拒绝,只是立在原处等她。
岁暮当夜落了一夜的雪,今日又是艳阳当空,日光映了白雪上,将雪映得愈发洁白。宁鸢生在江南地界,并不多见落雪,更不曾见过如此厚的积雪,一时间也顾不得再瞧旁的,只一直盯着这积雪,畅想着日后去往越州的日子会有多么美好。
徐博来时,宁鸢已在旁立了许久,他双眉微折,立时高呼了一声“宁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雪盲症 只觉得不远
宁鸢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随即她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叫她立时抬了手去捂自己的眼睛。徐博知她定是伤到了,立时便上前去捂了她的眼睛, 道:“别睁开眼睛。”
宁鸢怔了怔,道:“将军?”
“先别睁开眼睛。”徐博如是说着,在听见宁鸢应下来后,继续道:“你此时双目是否觉得刺痛?”
宁鸢点了点头, 回道:“应当是被风沙迷了眼, 过会子便好了。”
“休要睁开眼睛。”徐博再次嘱咐,随即抽出随身匕首削下一片衣摆来覆了宁鸢的双目。“你盯着积雪时间太久了,约摸伤着眼了。”
宁鸢自小长在江南地界,那处的阳光比不得朔阳的,且也甚少落雪, 即便落了, 也少有积得甚厚之时。是以, 宁鸢自是不晓此间之事。此时, 她听得徐博如是说着,自也明白过来,想是自己得了雪盲之症。
徐博替她遮盖了双目, 亦顾不得其他,只将她抱在怀中,自往将军府而去。朔风如刀,宁鸢将双手攀在徐博的脖颈上,而后下意识将脸埋到他的胸膛处。
二人回到府中, 徐博将人带回院里,随即他便着人将医师请来。医师到时与宁鸢仔细查看,断言宁鸢伤了双目, 需避着光将养上几日才能好。
“你也是,娘子不知这内里的干系,你也不知吗?怎好直接将娘子留在原处,自己去买什么吃食。”素银一壁说着,一壁指着人将屋内的桌椅矮桌都往外搬了,没得叫宁鸢给磕着碰着了。
“婢子,婢子以为娘子,知道。”春柳也心生委屈,如此之事通个寒山城的民众哪一个是不知晓的,是以她以为宁鸢亦是知晓的。
“好了,就是瞎上几日,不妨事的。”宁鸢端坐在罗汉床上出声打了圆场,“左右正好是年节下,我亦闲来无事,就是要辛苦你们了。这几日,我是真的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娘子这是哪里的话,这本就是婢子们的份内之事。”说话间,金枝已将四两抱来搁到宁鸢的怀里,道:“四两醒了,正闹着呢。”
宁鸢探出手去摸了摸怀中的四两,它探出爪子来抱住了宁鸢的手指,随即就伸出头去啃咬。它,已经长牙了。
“它长牙了,想要磨牙来着,得备点冻干棒或者木天蓼什么的。”宁鸢自言自语,却叫立在前头的几人面面相觑,丝毫不明白她所说的是何等物件。
“娘子说的,是何物?”素银头一个回过神来,问道:“娘子可知哪里能购得,婢子好差小厮去买来。”
“无妨,它就是想要寻个物件咬一咬而已。”宁鸢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叫她们几个觉不出异常来,只得敷衍揭过,随即又道:“年节下想是会有宰杀鸡鸭的,不知可否寻一些洗净了晒干的过来?”
幼崽这时节若是有母亲在,合该学些捕猎的技巧了,偏它打小离了母亲,而自己也着实不想去捕些小鼠鸟雀来与狸奴练习,倒不如做个逗猫棒,充作它的玩||物。
几人听罢,皆应下来了。
宁鸢坐在罗汉床上与四两玩了些许时辰,待四两玩倦了,宁鸢亦生了困意,越性便直接合衣躺在罗汉床上歇了。
歇了两日,宁鸢依旧目不能视,她日日人不离榻,只觉得混身的骨头都酸痛难忍。宁鸢是伤了双目,又非是伤了骨头,哪里能经受住日日躺在榻上不下地的苦。
宁鸢想要出门走一走,素银唯恐她再伤着,怎么说都不肯应下。宁鸢被按在屋里两日,实在没有法子了,便将素银与金枝都遣了出去,只叫春柳陪着自己去外间走上一走。
“娘子,咱们还是回去吧,你这眼睛还没好,不能见光,也不能受风。”春柳扶着她在廊下走着,虽此时宁鸢的双目上以红巾子遮盖,但到底是伤处未愈,春柳着实有些担忧的。
“再回去躺着,我骨头都要散了架了。”宁鸢立是摇了头,随即又往前行了几步,春柳只得跟着她一路前行。二人沿着回廊行了约有一盏茶的时辰,徐博与池离亦往此间行来。
春柳立时压低了声音同宁鸢言说了此事,宁鸢唯恐徐博同素银般拘着自己,当即便转了身子,未待春柳将她扶个稳当,她便提裙疾行。怎她此时目不能视,这一通横冲直撞下来,自是避不开面前的物件,撞到了廊柱之上。
宁鸢捂着头,叫了一声,还未待她寻到离去的方向,身后徐博带着笑意的声音便响起。“宁娘子要往哪里去?”
宁鸢缓缓挪着步子,尴尬地笑了两声,回道:“我,我,天色不早,准备回去歇着。”
此时尚未到午时,哪里称得上天色不早这四字。
池离素来是个有眼力见的,他自同春柳递了眼色,二人无声地同徐博行了一礼,这便也离了此处。
宁鸢这几日目不能视,耳朵倒是愈发好使了,她听得一阵脚步行由重至轻,料想春柳已然离开。是以,她将心一横,直言道:“将军我知道你要同我说,我现下不能受伤,不能见光,可我在榻上躺了好几日了,骨头都酸了,真不能继续躺着了。”
宁鸢朱唇微撅,如此神情更添几分如她年岁般的少女神态,叫徐博怔了怔。他喉头滚动,面上微热,下意识地垂了头,轻咳几声,开口道:“原宁娘子是个好动的性子,我见宁娘子素日里鲜少出门,还当宁娘子是个不爱动的。”
“我先时在屋内待得住,是因为我手上有活计可做,哪里有人能做到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都躺在床榻之上的呢?”宁鸢将话说罢,却久未听到徐博的回复,她怕徐博生了怒气,心中稍稍一忖,又道:“将军可知我这病症,大抵还要多少日才能好?”
依着宁鸢的计划,再有两日她就该着人递信去那几家绣娘家中才是,如此才不会耽误日后绣坊的活计。
“此病症因人而异,总是要多歇上几日才能见好。”徐博并未多思,只上前几步,道:“我送你回房。”宁鸢无法拒绝,只得垂头应了,这便与徐博一道往自己的小院而去。
“我先时同你说的那位贵人,说是会提前到朔阳,届时,你就可以同她一道离开了。”二人行走在回廊之上,徐博双目瞧着前方,道:“只是,你当是赶不上今年越州的春景了。”
自朔阳往越州去,少说要两个月,更何况宁鸢若然跟着沈清晏一道走,那一路之上定多有事务,且她们也并不会直往越州去,必须是要绕行一番才是。
“这倒是不妨事的。”只要能永远都不必再瞧见宋淮,莫说是赶不上今年的春季,便是明天的春季赶不上,亦是无妨。
没有宋淮,她便觉得处处皆有春景,处处皆是春景。
“只要我永远都不用再瞧见他,这便觉得这世间每一处,都是极好的。”
徐博止了步子,他偏过头瞧向宁鸢,那双秋水眼眸被红巾子所遮盖,叫他瞧不得她此时的眼神,但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却叫徐博很是确认,她心下是欢愉的。
那,为什么不能留在朔阳?
这话挂在他嘴边,却叫徐博无法脱口问出来。
宁鸢所希冀的余生里没有朔阳,她亦知晓,自己绝不会离开朔阳,所以她没有开口叫自己离开,他又有何种资格,强行要她留下呢?
“将军?”宁鸢知他止了步子,食指与拇指随即捏起徐博的衣袖微微扯了扯,道:“怎么了?”
“无事。”他将这话咽入腹中,随即复迈开了步子。宁鸢虽觉出徐博话语间有些不大对,却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一直跟着他往自己的小院行去。
是夜,弦月当空,北风阵阵。
宁鸢这几日歇得太久,是以晚间她并不能顺利入睡。她阖着眼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外间罗汉床上的春柳都已熟睡,她却还是没有困意。
宁鸢再次睁开眼坐起身来,忽觉得不远处有一亮光,她复阖了眼抬手揉了揉,这才隐约瞧出是盏油灯来。
宁鸢知自己这是双目见好的征兆,心中欢喜,这便愈发没了困意。她知春柳已然熟睡,越性披衣而起,自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行出去。
月华倾泄下,府中亭台都叫遮了一层轻薄的纱。宁鸢一壁行,一壁看,不多时就已然迷失了方向。
将军府中守卫森严,往日里宁鸢若是离开自己的小院,总能瞧见一队又一队的兵士巡夜。是以,只要她瞧见一次,便会原路折返,没得误入些不该去的地界,反倒生出事端来。
今日也不知怎的,她一路走一路行,竟是一个巡夜兵士都没有碰上。她四处张望一二,却也不敢大声呼救,只得竖耳仔细听着,想要寻一寻是否有人尚未歇下。
宁鸢细细听了听,只觉得左近处似乎是有水声传来,她心生纳罕,自是往那处而去。宁鸢行了没几步,便知此地并不简单。徐博此人素来不看重府中草木栽种之术,可此间却是种了好些绿植,有些甚至非是耐寒之物。
宁鸢心中渐起慌乱,抬眸瞧去,只觉得不远处水气氤氲,似乎有一人立在袅袅水气之中。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更新的时间可能不会太准,尽量保证还是每晚十天更新QAQ
第137章 温泉水 温香软玉在
温热的水珠自他额间汇聚, 随即沿着他的面颊一路往下,滴落到温泉池里。
热,很热, 这一波又一波的热意汇成一道又一道的水浪,然后渐起涟漪,拍打在他的身上,叫他继续沉溺在他所罗织出来的幻境之内。
他阖着眼, 幻想着此时宁鸢亦在他身畔, 他们同处一池,她倚在池边与他笑。她探出手来掬起些许温泉水来泼到他的身上,他笑着,任她闹,任她攀着自己的脖颈为所欲为。
思及此处, 徐博的呼吸自是凝重几分, 他自将手移至水中, 伴着自己沉重的呼吸, 还有渐起涟漪的池水,一道在夜色中混成一首异样的曲调。
宁鸢的眼睛才将将好转些许,此时乍一眼过去, 只在一团水气中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似是背靠在某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宁鸢蹙了眉头瞧了半晌都没瞧出那人是谁,只又上前两步,忽有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她止了步子, 探出手去,猜测前方似是一潭温泉,这便也停了下来。
既然是温泉, 内里的人想必是褪了衣衫才是。宁鸢亦不敢多留,立时便转过身去想要离开,哪只足下一个不留心踢到了一处硬石,叫她吃痛地叫出声来。
“谁!”徐博本还阖眼沉浸于方才的幻境,此时听得如此声响,自从池水中立起身来随手扯过一旁的外衣套上,随即便上前几步一把按在宁鸢肩头,将她整个人往后带。
宁鸢立时惊呼一声,她顺着徐博的力道侧了身子抵在他胸膛处,而后推着他又行了几步,待退至池畔,方停下来。
宁鸢听出是徐博的声音来,一声“将军”过后,入目的便是他敞开的领口,还有衣襟下留有伤疤的胸膛,而她的双手,此时正有失体统地搁在胸前,掌心处还能感受到他渐快的心跳。
充沛的水气氤氲不止,自将二人的衣物都染上一层湿意。一时间,宁鸢的脑海中只存了两个字——糟了。
这时候若她尖叫着转过身去,徐博必然是知晓她的双目已好,二人如此相见少不得要有些尴尬。宁鸢自将目光往徐博身后处瞧去,道:“原是将军在此处呀。”
“你,你,你怎么……”徐博见是宁鸢,立时垂眸去瞧自己此时的模样,他忙退开几步背过身去将身上的外袍胡乱裹了裹。他身上那股子燥热之感更甚,此时只得庆幸宁鸢尚未复明,不会将他这等窘迫的模样瞧入眼里。
宁鸢见他如此,亦松下了一口气,故作平静道:“我晚间睡不着,想要出来走走,结果就迷失了方向。”
“你,一路走到此间?”徐博蹙了眉头,且不说她此时双目失明,即便是她完好无损,一路之上这许多巡夜兵士,怎会由着她一路畅行至此?
徐博抬眸瞧向最易隐藏的山石处,见一人影闪过,心下已然清楚。“你且站在此处莫动,我换件衣裳就送你回去。”
“嗯。”宁鸢自是应下,她瞧着徐博渐渐远离的背影,自松下一口气来。只待徐博穿好衣物,她就可以回转院中,再装上几日眼盲,便能将今日之事完美揭过。
怎还未待徐博将衣裳穿好,宁鸢便觉左腿一麻,整个人直直朝前栽倒跌入温泉池之内。宁鸢水性不差,怎她此时尚有一只腿还麻着,扑腾了几下都未能寻到自救之法。幸而徐博听见声响,跳入池中将她拽出水面。
宁鸢吃了好几口水,这温泉水温不停,叫她喉间难受,只得将双臂死死攀在徐博肩上,不住地咳嗽着。
温香软玉在怀,叫徐博不自觉地呼吸一滞,他的胸前自有一阵柔软触感传来,池水拍打在他的身上,叫他好不容易才压下的燥热又被勾起。
徐博自退了几步,双手按在池畔光洁的石壁之上,全然不敢将自己的手往宁鸢身上搁,没得当真在此处失了神智再吓着宁鸢。
宁鸢咳了一息方缓过神来,她知自己此时怕是不衣衫不整,遂松开手想要退却一步,可左腿尚麻,她只稍离了片刻便有些身影不稳。
徐博立时上前扶了她,嗓音沙哑道:“怎么了?”
“方才也不知怎么回事,腿上忽然就麻了。”宁鸢如是说着,自探出一只手去碰了碰自己的左腿。
徐博不必细想,便知她因何会忽然麻了腿失了力。“我送你回去。”他立在池水中又缓了一息,方抬手揽过宁鸢的腰身,而后带着她走出池子。
没了温泉水的暖意,又有朔风抚过,宁鸢在这冷暖夹击下略略颤了颤身子。徐博身上的衣物也都叫池水打湿了,此时已无旁的衣物,他只得将自己的外袍宽去盖在宁鸢身上,随即便抱着她朝她的小院而去。
已冷的温泉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打在了宁鸢手背之上,一滴又一滴,叫她觉得一阵异样之感渐渐升起。
他是个极好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曾仗势欺人。他不会因着自己是个女娘的身份,便同她言说女娘只能如何。她知晓自己某些话语搁在此间着实有些离经叛道,可他也是静静听着,没有责怪,没有训诫。
他不会离开朔阳,也并不强求她留下,甚至还会同她寻好退路,叫她能安心离开。
如徐博这样的男郎,是宁鸢在此间所不曾遇到过的,若说她没有半分动心,亦是假的。
可她清楚,她既不会长留此间,那便不应当同徐博再言说些什么,没得乱了他心神。
徐博抱着宁鸢回到她院中却未同她一道入内,只在屋门口便将她放下,便离开了。待他离开后,宁鸢自叩响了屋门,屋内的春柳被这声响惊动,在见了宁鸢如此模样后惊呼一声,便去喊来人备下热水与她梳洗。
“娘子,你若是晚间想要出门走走,你就唤婢子一声,婢子必定会同你一道出去的。你瞧,现下无端端地栽进池水里,幸而娘子不曾摔着,若是有个万一,那可怎生是好?”
春柳絮絮叨叨地说着,宁鸢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听着,待梳洗毕,自往榻上歇了。
为免叫徐博知晓自己双目已然见好,宁鸢又在屋内龟缩了两日,待至初六,她方同春柳言说,叫她陪着去与绣楼的几家绣娘递个话,问下她们可愿提前到绣楼里再学些旁的针法。
春柳陪着她一家家地走,好不容易将各家绣娘都走遍了,日也见斜。时至初六,街市之上行人渐多,春柳扶着宁鸢一路往将军府而去,迎面便撞上了衣衫素净的关二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不装了 “还要装?
春柳眼尖, 见是关二娘子来此,唯恐她过来唤住宁鸢,忙将宁鸢扶到一旁, 言说去买些吃食来,叫她莫要乱动。说罢这话,春柳便往关二娘子那处而去,随即扯了关二娘子往一旁的暗巷里走。
宁鸢此时双目已然恢复, 她装作尚未好全, 不过就是担忧前几日与徐博之间的事,此时陡然得见春柳如此行径,心中自生纳罕。她一壁应下来,一壁朝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行去。
“关二娘子,您, 您怎么来此处了?”春柳四下张望一二, 待确认并无人打量着她们, 方开口相问。
“休要提了。”关二娘子自叹息一二, 道:“那杀千刀的宋笙忽然跑到我的医馆之内将我劫持,随后借由我的名头将他送离寒山城。我本想第二日就回去的,不曾想我已被人污蔑成了杀人凶手。”
“能在一夜之间就将莫须有的罪行栽到我身上, 除了那个宋淮之外,哪里还会有第二个位高权重者与我过不去?”提及此事,关二娘子自也少不得要骂上几句。
春柳听了这话,心中也是疑惑万分,喃喃道:“这姓宋的素来就是个有心机的, 也不知他此时究竟做了什么打算。”
“对了,我方才瞧着,你身边的似乎是, 宁娘子?”关二娘子思及方才的情景,道:“她,不是死了吗?”
“正是宁娘子。”关二娘子既已瞧见了宁鸢,春柳亦不打算瞒着,开口道:“宁娘子不原委身于那姓宋的,在我家郎君与娘子相助之下,才能假死脱身逃到朔阳。”
“在朔阳城中,有徐将军在旁,那宋淮即便知晓了宁娘子的所在,也无法将她掳了去。对了,关娘子,若是之后你与宁娘子见着了,切莫提及寒山城中的事,没得叫宁娘子乱了心神,反叫中了宋淮的奸计。”
春柳想起素银所说之事,自少不得要嘱咐一番。“关娘子想必也听说了,宋淮那厮要向孟家娘子提亲一事。那孟娘子与宁娘子乃是好友,只怕宋淮那厮是故意要将这消息传到宁娘子耳中,好叫宁娘子自投罗网才是。”
“眼下这消息叫徐将军给压下了,宁娘子尚不知此事,若是日后相见,烦请关娘子莫要说漏了嘴才是。”
关二娘子听罢,自颔首应下来,随即道:“我现下住在东玉巷子里,若是有事,可去那处寻我。”
春柳应下来,只叫关二娘子先行回去,这便离了巷子回转去寻了宁鸢。
宁鸢将这一切听进耳中,却不急于追问,只是任着春柳扶着她回了将军府中的小院,随后便一直倚在罗汉床上怔怔出神。
先是春柳无端出现在朔阳城,再到宋淮欲求取孟吟芳,现如今关二娘子又被污蔑,不得不离开寒山城避至朔阳。
可若要进朔阳城,关二娘子若无户籍过所,是断不可能进城的。而关二娘子方才又有言,说是宋笙将她挟持,既是如此,那她必是来不及带上这些。是以,她能入得朔阳,所需之物想来是宋笙给她的。
思及此处,宁鸢亦回过味来。
宋淮知晓他再怎么抢,都是无法将自己带离朔阳的。是以,他闹出这许多事来,便是想要叫自己主动回到他的身边。
只要她回到宋淮的身边,宋淮自不会再强逼着孟吟芳与他成亲。
这明晃晃的阳谋,便是要叫宁鸢自己送上门去。
宁鸢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头疼不已。她并不愿再去瞧见宋淮那副面孔,偏此时孟吟芳叫他拿捏在手中,由不得她不去。
她垂眸瞧向腕间的那只银镯,思索再三,终还是决定回去寻宋淮。
此局必是得她亲自去,才能解了孟吟芳的燃眉之急。宋淮必须死,只要他一日不死,不单自己没有安生日子,孟吟芳也不会有安稳日子可过。
她可逃了寒山城躲在大稽,可孟吟芳不行,她的双亲族人世代扎根在寒山城内,她走不了。
打定主意,宁鸢正欲起身支开人好趁着夜色离开朔阳,便瞧着徐博已然与她相对而坐了。宁鸢本打算只身离开朔阳,不想抬眸就瞧见了徐博,自叫他唬了一跳。
徐博倒不似她这般诧异,只平声道:“眼睛好了。”
宁鸢这才回过神来,忙将目光搁到旁处,讪笑道:“将军来了呀?将军何时来的,怎都不出声。”
徐博见她还在做戏,随即将身子凑过去,继续道:“还要装?”他的薄唇与宁鸢离得这般近,他所呼出的气息洒在宁鸢面容之上,叫她心中慌乱不止。
避无可避之后,宁鸢只得抬手将他推开,道:“不装了!”她略鼓了鼓腮帮子,继续道:“本也不打算装的,还不是……”
宁鸢双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徐博见她如此,自也猜得了一二,遂坐回原处轻咳了几声,道:“孟家娘子的事,你知道了?”
自先次宋淮强掳过一次,徐博便指了人暗中跟着宁鸢,是以她今日遇着关二娘子一事,亦有人报与徐博知了。
宁鸢点了点头,道:“此事乃是宋淮的阳谋,他故意将春柳,将关二娘子都赶来朔阳,就是为了要我知晓他要强娶芳娘一事。”
“以宋淮在寒山城中的身份,要使些计谋强行将芳娘娶进家门非是什么难事。他闹出这许多事来,便是要我乖乖回去。于宋淮而言,娶芳娘入府为主母于他日后的仕途并无损害,可于我而言,便不是如此了。”
“芳娘于我助益良多,我不能眼睁睁瞧着她被宋淮折磨。”
“你心系孟家娘子,孟家娘子亦担忧你。宋淮当众求娶,将这事闹得这般大,便是为了往来客商将这消息传递出来。孟家娘子知晓了宋淮的意图,是以着人递了信来,要我将此事瞒下,不让你知晓。”
“她这般做,便是不想你回去寒山城。若你此时回去,中了宋淮的计谋不说,孟家娘子又岂会眼睁睁瞧着你再入火坑?”莫说是孟吟芳了,便是他,也不会同意。
“可我若不回去,芳娘又当如何?”宁鸢瞧向徐博,搁在膝间的双手不住地收紧。“将军,宋淮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杀了他 家主,孟家
她要杀了宋淮, 她必须杀了宋淮,唯有这样,她才能得保安宁, 再不必日日担惊受怕。
宁鸢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眸中含泪,眸光却是这般坚毅。她此时的神情,徐博很是熟稔, 她要杀了宋淮。
宋淮其人自是死不足惜, 易地而处,若他是宁鸢,他遭受了这许多折磨,不叫宋淮满门伏诛,都是他无能了。
宁鸢本也只是打算离得远远的, 自此求个安宁罢了, 可宋淮纠缠不休, 他如此执拗, 想是不死不休了的。
“你自安心待在我府上就是了,宋淮其人,我会想法子除了。”徐博瞧出她的打算, 自宽慰道:“要杀一个宋淮并不难,只是要筹谋安排一番。”
宋淮其人不似闻裕,在寒山城中有着诸多错综复杂的纠葛,只是要在寒山城中将其除去,还是得摸一摸罗诺的心思。
“将军, 这事本就与你并不相干。”宁鸢知晓,凭着徐博的本事,若是想要指人暗杀宋淮, 若是筹谋妥当,也非是不可能之事。只是,宋淮到底是寒山城的司政,两国若起龃龉,那又该如何是好?
“也不算完全不相干。”徐博自笑了笑,随即道:“先时同你说的那位贵人实乃东宫储妃。”
宁鸢怔了怔,徐博瞧向她,眉眼间满是柔情。“雩娘前些时日来信,言她会提前到朔阳,她此次前来,实则是要去一趟寒山城。寒山城依附我大稽而生,罗诺能稳坐城主之位,其中也少不了我朝的助力。”
“我先时便同雩娘说了,她会带你去一趟寒山城,有她做保,想是孟家的那位娘子当不会有事。”
“如此简单?”宁鸢与孟吟芳二人思前想后,折腾了一出又一出,都没能真正逃离宋淮的魔爪,反教宋淮利用求娶孟吟芳一事来相逼自己。在她眼中难如登天之事,竟只需高位者的一句话,便能解决妥当了。
宁鸢只觉得自己仿佛活成了一个笑话,她挣扎到此,已然想到要以命相搏去谋一线生机之事,原只需要旁人的一句话,便能解决了。
她垂下头,不禁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笑自己的天真,也笑自己的无能。这就仿佛,仿佛幼时她曾有一件十分想要的物件,父母同她言说考试到第几名就买给她,可她考到了,却没有得到。她失落了很久,结果旁人一句话,父母就碍着面子给她买了一样。
那物件搁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不是自己打胜仗赢来的,这不是奖励,更是一种羞辱。而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她没有可说一个不字的底气。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全然陌生且无法依现代人思想来谋生的社会,阶级分明,不是她这个平头百姓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宁娘子?”徐博觉出她的落寞来,细细回想了自己方才所言,不知是哪一句惹了她不悦。“我,我素日里不大同女娘交谈,若有言语有失之处,还请宁娘子见谅。”
“与将军无关。”宁鸢摇了摇头,道:“若得太子妃相助,自是事半功倍。只是,离太子妃到朔阳还需些许时日,我是怕届时宋淮当真将芳娘迎过了门,那即便太子妃出面游说,怕也是不好叫他们夫妻无端和离的。”
宁鸢并不疑沈清晏的能力,只她即便车马不停地赶来,也需好些时日,而宋淮亦不会一直干等着。宋淮此人是个顶顶心急的,哪里会一直漫无目的地等下去。
“放心,罗诺是不会轻易让孟家娘子出嫁的。”徐博倒是并不慌张,“孟家娘子才入仕为官,且未做出政绩来,罗诺是不会点头的。”
“多谢将军。”简短的四个字,却满是无奈。徐博知她此时心神激荡,自是需要些许时辰来缓上一缓,这便也不多留,只嘱了素银好生看护,这便起身离开了。
徐博在朔阳将宋淮派出的人马尽数拦了下来,一切并未如宋淮所料般进行。
“笙郎君着人传信来,朔阳城中虽有人散布家主要娶孟二娘子的消息,可却无人将这消息透与宁娘子知。前几日,关女医被春柳拦了下来,宁娘子也偷听到了她们二人的对话。可是,宁娘子依旧未有所动。”郑森垂首而立,时不时去偷偷瞧了宋淮的面色。
“笙郎君让咱们埋在绣楼里的绣娘也递了消息过去,瞧着宁娘子那样,应当是早就知晓了,可她就是不动。”
郑森亦觉奇怪,宁鸢与孟吟芳二人说上一句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依着宋淮之计,宁鸢合该在得知此消息后立时就离开朔阳回转寒山城才是。可她现在的行为,却好似根本就不将孟吟芳摆在心里一般。
“以鸢娘的性子,她必不会弃孟吟芳于不顾。”宋淮蹙着双眉细想了想,道:“她能按兵不动,想是徐博同她说了些什么,叫她并不担心。”
郑森不明所以,问道:“宁娘子也不是个能被三言两语就哄住的人呀,那徐将军得是说了什么话,才能叫宁娘子如此放心?”
此计的解法很是简单,按兵不动自可解了。可此计也甚难解,因为赌的便是人心。
“既然这点子风声无法叫她慌了神,那不如就将此事做实了。”宋淮勾着唇,眼神如鹰,自从圆椅上站起身来。“徐博能暂时哄住鸢娘,左不过也就是用我娶不到孟吟芳为借口罢了。可若我当真将她娶进门,鸢娘如何还能坐得住?”
郑森又道:“那可需要属下去老夫人那处递个话,让老夫人再次出面问上一问?”事关两家结亲,如此大事,自还是需要方夫人出面的。
宋淮“嗯”了一声,郑森自转身离开。宋淮在屋内来回行了几步,抬眸间瞧见了窗外的松针树。元月天寒,松针树却依旧郁郁葱葱。
“鸢娘,你是逃不出我手掌心的,你也别想离开我。”宋淮如是说着,话毕,便见郑森慌慌张张地疾行入内。
“家主,孟家三娘子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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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不会嫁 说吧,条件
宋淮侧了身, 略一忖,便叫郑森将人带到浊水居内。
郑森心生纳罕,却也不多问, 只是依着吩咐,亲自带着人入了浊水居。
浊水居内,宋淮自端坐于主位之上,孟吟幽自上前来同宋淮行了一礼, 随即便往左近处的圈椅上坐了。霜降上前来奉上茶水果子, 而后便退到屋外,并不敢多留片刻。
孟吟幽抬起染了丹蔻的纤指去捧茶盏,她略低头嗅了嗅,道:“宋君院中人的烹茶手艺比不过我二姐姐身边的百瑞,她烹的茶, 素来是最好的, 连那位宁娘子, 都是中意的。”
自孟吟幽与孟徇决定要将宋淮拉下水后, 孟徇自是着人将宁鸢之事细细查了,凡有人行过,必是会留有痕迹, 且宁鸢与孟吟芳还互有往来,她的事,自不难查证。
孟吟幽知晓了宁鸢的事,自也有了更多的底气来与宋淮斡旋。
宋淮双眉略折了折,随即又舒展开来, 道:“孟三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宋淮本就不喜孟吟幽,此时更是懒怠与她周旋。
于宋淮而言, 这孟三娘今日来此左不过就为了一桩事,她此便是要同自己言说,叫自己莫要娶孟吟芳转而娶她入门。毕竟,这孟吟幽先时便动过此等心思,而此时宋家虽上门提了亲,可孟家却久久不应,她想来也是要借机示一示好才对。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与宋君献上一计。”孟吟幽将茶盏搁回原位,道:“我会说服父亲,直接给二姐姐抛绣球招亲。届时,就看宋君的手段了。”
闻、宋两家同时求娶孟吟芳一事早已传开,而孟家久久未能应下,左不过就是怕顺了哥情失嫂意。既是如此,倒不如将一应适龄世家子都寻来,抛个绣球便是了。
那些前来抢绣球的公子哥儿亦不是个傻的,他们只是来充个数,自不会拼尽全力去同宋淮争抢。只要宋淮能抢到绣球,孟吟芳自要顺从父母之命,嫁入宋府了。
“届时,我二姐姐嫁入宋府,那位宁娘子又怎会冷眼旁观?”宋淮本就无心求娶孟吟芳,孟吟幽所说的计策并不足以叫宋淮动心。是以,她先时所说的那一些,皆不能叫宋淮提起兴致来,独这最后一句,叫宋淮止了吃茶的动作。
宋淮查了许久才得知宁鸢身在朔阳,而此时,这孟吟幽竟也知晓宁鸢尚在人间。连孟吟芳时常在外行走之人手下都无这些人手,孟吟幽只不过一介久居后宅的女娘,她又从哪里来的人马去探知此事?
细数整个孟宅,能做到此事的唯孟徇父子了。只孟瑜一心要将宁鸢的下落按下,断不会叫孟吟幽知晓此事,是以,只能是孟徇指手下人去办的。
孟徇手中人马素来是只与罗征互通有无,此次竟提出来去查宁鸢一事,想来,必有他求才是。
他自斜了一眼,随即讥道:“孟家是无人了吗?竟然要你一个小女娘来同我说这些。”
“自因为由我出面,最是不惹人怀疑。”孟吟幽亦将宋淮话头的意思听出来,笑道:“毕竟精干如宋君,不也是会小瞧我这个女娘吗?”
孟吟幽一改初见时的小心讨好,此时她的言辞锋利并不逊于宁鸢。宋淮来了兴致,眉峰一挑,轻蔑地说道:“你果然不如你二姐。”
孟吟幽打小就是胜过孟吟芳的那个,哪里听得宋淮如此言说,她一时气急,脱口道:“我怎会不如她?她此生至死也不过就是个臣子罢了,我……”
话至此处,孟吟幽亦回过味来,她知自己方才被宋淮一激就动了怒,险些将底牌先一步亮与宋淮瞧了。
孟吟幽自轻咳了几声以做掩饰,继续道:“宋君,你我心知肚明,你想要娶的人不是我二姐姐,而是那位宁娘子。此时她身在朔阳,宋君你已亲自去劫过一次,徐将军的本事你也是领教过了的。”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一次绣球招婿,就有用了呢?”宋淮依旧端着身姿,他缓缓执起茶盏,将吃茶的动作摆得极缓,不显半点急躁。“你我心知肚明,你那二姐姐不会嫁给我,也不会嫁给闻裕。”
“不,应当说,她不会嫁给任何一个人。”
罗诺亲自架上去的女娘,怎么可能叫她随意成婚。宋淮本也没打算真的将孟吟芳娶进门,不过就是虚张声势,好叫宁鸢关心则乱罢了。如若不然,他也不必费尽心思将春柳还有关女医都一并弄去朔阳。
宋淮很是清楚,凭白出现一个人传这消息并没什么用,只有曾经得过几分宁鸢信任之人说的话,她才会信以为真。
若没有徐博,一切合该按他所设想的一般顺利为之,宁鸢早就该偷偷跑回寒山城,他也早就能将她再次捉回,再不会让她有半分可逃离的机会。
可偏偏……
宋淮自长吸一口气,直截了当道:“孟三娘子若是只想同某说这些无用之语,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空费了某的心神。”
孟吟幽本不想早早就将底牌揭出,是以才这般试探,她眼见宋淮起身欲走,遂开口将他叫住。“宋君,您无法将宁娘子从朔阳带走,是因为你的人过于打眼。”
闻得此语,宋淮自止了步子,复坐回主位之上。孟吟芳见状,继续道:“我有法子能将宁娘子从朔阳城中带出来,至于能不能将她藏起来,就要看宋君你自己的本事了。”
徐博在朔阳这许多年,朔阳城里大多都是军户或是军户家眷,随便一杆子打下去,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相互认识的。
是以,但凡有外人入城,经商也罢,路过也好,都很是打眼。
宋淮这些年只在寒山城中搁自己的眼线,可孟徇不同,他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把人埋进了朔阳城。
这些年来那几枚暗子都不曾动过,只如个寻常百姓般过日子,若由他们出面,自是轻松许多。
宋淮思量许久,终是开口,道:“说吧,条件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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