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口马行 “既然要卖


    天未明, 鸡已啼,星月隐于浓重层云之下与墨盘①同色,前路幽暗, 不辩方向。


    宁鸢甫一离开,就叫迎面而来的一阵朔风拍打得鼻尖微酸,而后眼眶中就盈了泪。宁鸢强忍着不去揉,只依着金儿素日里行走的模样一步步尽量平缓地走着。


    留在孟家别院旁的察子乃是经由专人仔细捶打过的, 虽此时天色未明, 却也能依稀瞧见个人影自孟府后院处离开。


    虽他们瞧不清那人容貌,但依凭着些许马蹄声,立时便猜想是那个时常往山林中放马的小厮。


    他们跟着金儿非是一两日,每每跟去都是瞧着他放马,无甚新意。虽今儿是元日, 想料想着他出门的时辰未变, 夜色之下又未能瞧出身形有差来, 自也不再指人过去跟着。


    宁鸢牵着马一路朝南而去, 直到天光大亮方停下。此时她身处一片开阔之地,四周并无山林遮挡,她确认无人跟人, 这才骑上马往朔阳城而去。


    许是有着安神汤之功,孟吟芳一夜好眠,直到天光大亮才醒转。她睁着眼坐起身来,未见宁鸢在旁,还道她先一步起身了。


    孟吟芳未有多想, 只掀了锦被欲及履下榻,未待她双足着履,便瞧见一旁的月样杌子上摆了一套新衣。她欺身去瞧, 立时便瞧见了宁鸢所留信笺。


    她走了!


    虽早知宁鸢有离开之意,可孟吟芳却不知她竟会不辞而别匆匆离开。孟吟芳素知宁鸢非是个不晓礼数之人,能叫她未置一词便寅夜离开,想是遇上了大事才对。


    孟吟芳立时披衣下榻,高声唤了百瑞进来。彼时百瑞正领着一干丫鬟在外间候着,此时得闻孟吟芳唤她,立时便要往内里而去。


    “你去将金儿唤来,我有事要问他。”百瑞得闻此等没由来的话,一时未明其意,只稍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孟吟芳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只叫百瑞先将屋门闭锁,而后她才压低了声音,道:“先别去,你且叫人将梳洗之物摆到外间,然后你在屋内伺候我梳洗。”


    百瑞虽不知缘由,却也不多问,只复将门打开,唤来一应人将梳洗之物摆下,随即就叫她们往廊下候着了。


    自她与宁鸢相识至今,除她之外,宁鸢再无与人交好,唯一称得上得罪过的,便也只有宋淮一人。宁鸢意欲离开,本也只是想要避开宋淮,那么如今能叫她漏夜逃离的,怕也只有宋淮了。


    她这小院里奴仆不多,且都是随她移居此地的老人,并无纳新人入院,若是宋淮,那他必是会在别院四周安排察子才是。


    百瑞伺候着孟吟芳梳妆,她见内里并无宁鸢身影,心中少不得要生出一番纳罕来。“二娘子,宁娘子呢?”她早早便领人候在屋外,并未得见宁鸢离开,还道是两位娘子守岁歇得晚了,元日当天自是会起得晚些。


    “百瑞,鸢娘离开府中一事,你不得说与任何人知。”孟吟芳侧了身,抬手去扯了百瑞的手腕。“此事只你我知晓,连关媪你都不能说。”


    孟吟芳神情凝重,叫百瑞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她素知孟吟芳是个无甚心思的主子,能叫她有如此神情,想是此事甚大,这便也连连颔首应下。


    “过会子,你就在廊下吩咐她们去备饭食,说我要在鸢娘这院里用朝饭。然后你亲去寻金儿,仔细问清楚他这些时日鸢娘都叫他做了些什么,问罢之后就叫他轻易不要离开屋子。”


    孟吟芳暂未想到旁的,只叫她先去将这些事办妥便好。


    百瑞应下,又替孟吟芳发间簪上几枚银钿子,这便迈出门槛自往廊下立了。“你们去吩咐膳房备些膳食来,二娘子今日就在宁娘子院中与她一道用饭了。饭食若好了,进去时记得轻手轻脚些,昨儿两位娘子守岁,宁娘子歇得晚了些,还睡着呢。”


    外间的丫鬟们皆应了,随即便四散去忙着自己的活计了,待院再无人,百瑞才往边上的屋子里去寻了金儿。


    因得过宁鸢的嘱咐,金儿并不瞒着,只将宁鸢叫他所办之事一应说与了百瑞知。百瑞虽未明宁鸢此举何意,却依旧如孟吟芳所言一般,叫金儿整日里都歇在屋内,绝不可出门半步。


    待金儿应下,百瑞立时退回主屋,将这一应事都说与了孟吟芳知。


    “二娘子,你说宁娘子这是为何呀?”百瑞着实不能理解,马厩中的马儿本就有专人负责去溜,哪里轮得着到金儿牵出府去,且次次都要花了这般久的工夫。或是当日即归,或是隔个三、两日,着实奇怪。


    孟吟芳垂眸想了许久,终也是明白了宁鸢的用意。


    想是她也知晓别院四处都有宋淮的眼线,为求脱身离开,又不想牵连了孟府,是以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来。只要她不说与任何人知,那么宋淮亦无法直言与孟府发难。


    “百瑞,从今日起,由你往鸢娘这屋子里送一日三餐。你每每送来,就直接在鸢娘屋内将饭食吃罢就是了,此事不许说与任何人知,半个字都不能漏。”


    “至于金儿那处,这几日也由你借着送饭的契机给他带去些饭食,叫他不许出门。等到初五那日,你去寻一套丫鬟的衣物来,叫金儿换上,然后领着他一道入城中置办货物。”


    “切记,带上他原本的衣物,在回来的马车之上,再叫他换回原本的装束便是。之后就叫他依着鸢娘先时吩咐的那般出去放马,或是当日即归,或是几日才归,一应凭他心思便是。”


    “百瑞,此事甚大,你与金儿都绝不可与旁人说上半个字,就当鸢娘还在府中。” 百瑞虽不解,却也一并应下来。


    宁鸢虽向孟吟芳学了些骑术,却也只通得皮毛,是以几个时辰的路程,她生生拖到暮色渐起时才赶到朔阳城城门处。


    好在孟瑜替她置办的过所文书并无错处,叫她可顺利往朔阳城内而去。入城之后,她先寻了一处客栈歇下,趁着伙计送饭食间向他打听了下城中何处有贩马匹之所。


    宁鸢此时手中的马匹乃是孟府之物,若然宋淮依着过所一事寻到朔阳城,想必是会寻着这条踪迹再探她的去向。是以,她若离开朔阳城,身侧断不能有这匹马。


    客栈小厮倒是未有多想,只与宁鸢详细说明了去往口马行②的方向。宁鸢出言谢过,翌日换上粗布旧衣,这才离了客栈处便直往口马行而去。


    宁鸢听着那小厮言说口马行,原还道只是贩马之所,不曾想这里不独贩卖马匹生畜,竟也贩卖奴隶。瑟瑟朔风之下,几个衣衫褴褛之人冻得蜷做一团,好稍稍留存些暖意。


    宁鸢着实瞧不得这些,她想要相救,却也无法将通个口马行内的人都尽数买出去,这便是当下该死的世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往里走了走,因是元月第二日,并无多少人,她将整个口马行走了两圈,终是知晓了一些事。


    在此处,或买马,或卖马,皆是以丝绢以物易物③。这便也罢了,若是宁鸢要将手中马匹售出,还需与市官递交申请,着实麻烦。


    正当宁鸢思索着是否要直接将马弃之不要之时,一阵哭喊求饶之声便着几声鞭响传来。


    她抬眸去瞧,原是有一男子要将一对母女发卖了,那女子正跪在地上哭泣相求。


    “主君,主君你饶过奴一次,奴一定会听话的。”那女子哭得凄凄惨惨,面上泪痕交织,尽显可怜之态。


    那男子飞起一脚,斥道:“你们本就是爷买来的,卖就卖了。”话毕,那男子并不理会女子的哭喊,转头便要与人牙子商谈价格。


    “既然要卖,不如卖与我家主子吧。”宁鸢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心中忽生一计。她缓步前行,道:“这位郎君,我用手中这匹良驹来换她们,你可愿换?”


    在大稽,寻常奴隶的价格也不过就是十贯④钱,可一匹马,即便是一匹再寻常不过的马匹都需一匹绢来换,更遑论宁鸢手中可是少有的良驹。


    那名男子瞧了自是欢喜,立时便将她们二人的身契给了宁鸢,也不顾身侧之人如何想,只牵着马就离开了。


    身契被宁鸢捏在手中,虽是不愿,她们亦只能跟着宁鸢走了。


    宁鸢背着行囊离开口马行,随后走进一条小巷,那对母女虽跟着她,却也不敢离得太近。


    “不必怕。”宁鸢如是说着,只将早前准备好留做盘缠的一小袋金锞子取来,连同手中的身契一并塞进了她们的手里。“我还有事要办,并不能带你们上路,这袋子里有些金锞子,你们且藏好了,自去有司赎||身脱籍。”


    那母女愣在原处,一时不知宁鸢此举何意。


    “孩子尚小,你总不想她永世与人为奴,被充作货物买卖吧?”话毕,宁鸢又拿了一吊钱来给她,“莫要将金银外露,没得叫贼人惦记上。你们脱籍之后,绝不可留在朔阳城,重新择一处地方好好生活。”


    那对母女瞧着手中坠手的金锞子,自是千恩万谢。宁鸢只叫她们快些离去,待不见她们身影后,她方拿出早先备下的赤红妆粉将自己的半张脸都抹上,而后再戴上面衣往城门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


    墨盘  原指代砚台,在此处意指像砚台一样漆黑的天空。


    口马行  唐朝用来经营奴隶和马等生畜的场行。


    以丝绢以物易物  唐朝时期交易马匹大多都是以丝绸,绢帛来以物易物。


    十贯  每个朝代的一贯钱等于多少文都是不同的,在此处按一贯约等于一千文来计算。


    第32章 长枪至 “她都已经


    若无赏梅宴那日之事, 宁鸢本是想借由商队离开朔阳,偏生有了那等荒唐事,叫她错失了时机。此时未出元月, 并无商队往来,她又无法在朔阳久留,只能另寻他法。


    好在她先时身旁还有着一份雁户户籍,户籍之上所写之名也非是“宁鸢”二字, 乃是一个叫林元娘之人。此事宁鸢并未与人提及过, 是以,林元娘的身份定是顶顶牢靠的。


    虽只隔了一日,但宁鸢易了服色,又将面孔抹成这般,叫查验过所之人一时唬了一跳, 只略略过了几眼, 便叫她走了。


    她终于离自由又近了一步。


    初五这一日, 百瑞依着孟吟芳之令叫金儿换上女裙戴上面衣, 又领了几个奴仆一道往寒山城里采买了物件。


    依着孟吟芳的嘱咐,她提前就寻好了人牙子,买了一个身量与宁鸢差不许多的女奴来。待将一应物件都采买妥当, 金儿亦换回了小厮衣衫单独离开,待他又去孟瑜处借了匹马来,才单独回了别院。


    因着百瑞日日往宁鸢屋内送饭食,且宁鸢素日里也鲜少迈出屋子,是以宋淮所派的察子并未觉出端倪来。


    而宋淮那处, 自年前于宁鸢处归府后,便叫要预备着一切,只等初十去城外将宁鸢抬进府里来。


    宋淮有此动作自避不开方夫人, 她原道宋淮是想要与孟家下聘,是以早早过来相问。宋淮却言非是孟氏女,只不过纳一妾室而已。


    虽未有妻就纳妾实属有些荒唐,但想着自己儿子年后便是二十又七,想要身侧有个有知冷暖的体贴人在,也是使得的,这便也不再过问。


    虽是纳妾,但宋淮此时对宁鸢很是上心,是以未至初十,便亲自领着人去往孟府别院相送嫁衣。


    彼时宋淮在屋外叩门,看门小厮见是宋淮其人,三魂七魄立时少了一半,只言道稍候,便闭上门去唤了孟吟芳。


    彼时孟吟芳正在院中练刀,她甫一得了这信儿,连横刀都不曾搁下,拿在手中兀自往院门处而去。


    别院大门复又开启,宋笙见院内孟吟芳提刀前行,亦将腰间配刀抽出。宋淮斜了他一眼,宋笙这才收入刀鞘。


    “孟二娘子莫要多想,某今日是来寻鸢娘的。”话毕,宋淮略侧了侧头,一旁郑森便领着几个婢女将一应成婚所用的衣物饰品捧着上前几步。“再过上几日,鸢娘便要嫁与某为妾。”


    “未娶妻,先纳妾,宋府真是好门风。”孟吟芳胸中怒火中烧,真想一刀就劈了宋淮。她虽知宁鸢不辞而别多半与宋淮脱不开干系去,却不曾想这厮当真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明着上门要宁鸢委身于他。


    宋淮不知宁鸢已走,还道是孟吟芳与之姊妹情深,是以有所不愤。因她实乃宁鸢好友,宋淮亦不将她方才的话往心里摆,只轻启薄唇,道:“孟二娘子与鸢娘自是姐妹情深,可鸢娘自愿嫁我为妾,孟二娘子又何苦棒打鸳鸯。”


    “呸!”孟吟芳长眉一横,斥道:“宋淮,你莫要以为你身在司政之位就可行强||要之举!莫说是妾了,便是你捧着正妻之位前来,鸢娘也瞧不上你宋府的半块砖瓦!”


    如此言语脱口,叫一行人面色俱变,不自觉地就垂下了头。郑森更是叫孟吟芳这话吓得脊背生寒,生生咽了一口唾液好将提至嗓子眼的心强行塞回几分。


    郑森心中暗道:这孟家二娘子真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宋淮自成为寒山城司政之后,何曾有人敢这般与他冷言冷语?


    饶是再顾念着宁鸢,此时得闻孟吟芳如此言语,宋淮的面色亦差了几分,他冷冷一笑,道:“她都已经是我的人了。”


    闻言,孟吟芳立时双目圆睁,自是想到赏梅宴那日她夜不归家一事。


    怪道之后那几日她都人不离榻,原是受了此等委屈!这等屈辱加身,偏她一字都不能与自己提及,还每日里都要装出一副与常无异的模样来与自己说笑,也不知每日晚间她都要咽多少委屈入腹。


    孟吟芳并不多想,只将手中横刀一扬,便要直取宋淮首级。宋淮虽知这孟吟芳会武,却不料她出刀如此之快,虽他闪身躲过,领口衣袍却也叫她手中之刀划破。


    郑森心下大骇,忙催促一旁宋笙出刀相帮,而宋笙只是瞧准时机将手中横刀扔向宋淮,便不再行动。


    郑森不解,问道:“宋笙你还愣着作甚?万一家主有失,你仔细夫人怪责!”


    “你且放宽心吧,孟氏女伤不到家主的。”郑森不通武道是以不知,但宋笙却是能从二人的招式间瞧出来高下。


    孟吟芳的身手虽不差,却还不足以与宋淮相较,且她身为女子,力道不足,纵有巧劲相佐,一时间要想击败宋淮也是万不可能的。


    不出宋笙所料,不过十几个来回,孟吟芳便已落下乘,待宋淮再飞起一脚,孟吟芳便叫踹倒在地。未待她回过神来,只见银光一闪,便见一杆长枪飞来钉在了她与宋淮之间。


    马蹄声渐起,孟吟芳朝着那处抬眸望去,却见闻裕骤马①而来。


    闻裕跨坐于马背之上,双眸似笑非笑地瞧着宋淮,启唇道:“宋司政这是欺负女娘欺负上瘾了不成?先时腰斩了一个舞姬便也罢了,如今是连孟司户府上的二娘子都要斩杀了不成?”


    见是闻裕前来,宋淮亦将挥向身后,宋笙立时上前接刀入鞘。百瑞此时方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来相扶孟吟芳。


    “既是你闻家三郎开口,某就给你这个面子。”宋淮的眸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一番,笑道:“孟家娘子,还请将我的妾室交出来。”


    孟吟芳冷冷一笑,道:“这是我孟府别院,除我之外,这府中皆是我孟家的奴仆,哪里来你宋府的妾室。”


    闻裕亦在旁接了话茬过去:“宋司政这话可得仔细着点,孟家娘子尚未出阁,你怎好污蔑她私藏你的逃妾呢?不过,宋司政好生低调,纳妾竟也不摆酒?”


    “宋家在寒山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户,这又是你宋司政头一个女人,宋司政总是要纳她为贵妾的吧?那,纳妾文书可有置办?”


    “司政放心,今日某为人证,若是孟二娘子私藏了你宋府的逃妾,某必定与你一道同去城主府,叫城主替你做这个主。”


    “可是,若你没有这纳妾文书,孟二娘子院中之人,你亦不能动辄来抢不是?”


    哪里会有什么纳妾文书。


    宋淮急于将宁鸢纳入府中,原想着将人收入府中后再着人慢慢去办便是,左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可如今闻裕也沾了这事,他若想要硬闯,怕是不行了。


    “孟二娘,鸢娘是我的人,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我必定会将她带走。”


    孟吟芳亦捂着自己的腰腹,回道:“宋淮,你记着,我必定亲手杀你。”


    闻言,在场之人皆面面相觑。寒山城中想杀宋淮之人并不少,但能如孟吟芳这般当着他的面直言的,却是寥寥无几。


    宋淮只回了句他等着,便翻身上马离了此处。见宋府之人离开,闻裕方下了马,道:“原是想还二娘子斗篷的,不曾想倒是替二娘子解了围。”


    “斗篷烧了就是,不必还了。”孟吟芳无心再听闻裕多言,她此时须得快些传信回府中,好叫孟瑜早做准备,没得宋淮将宁鸢去往大稽一事查实,再生生追去大稽将她囚回来。


    “我今日能替你挡了宋淮,可我并非日日都会来你孟府别院。我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眼下我与二娘子都有同一个目的。”闻裕行近几步,道: “杀宋淮。”


    孟吟芳立时瞧向闻裕,她素知闻裕与宋淮不睦,可宋淮虽是个混帐,但闻裕也未必是个好人,孟吟芳并不晓闻裕是否可信,只复张了微微泛白的双唇,道:“那不过就是我的一时之气罢了,闻君多虑了。”


    话毕,不等闻裕再行回答,孟吟芳便叫底下人将门闭锁,不去管他。


    闻裕知她心存防备,亦不强求,只复翻身上马,就此离了孟府别院。


    孟吟芳回到屋内,百瑞自去与她察看伤势,却见她腰腹处的皮肉紫青一片,立时倒吸一口凉气,言说要回城去请医师来相看。


    孟吟芳将她拦住,摇头说是不用,只叫百瑞扶着她往罗汉床上坐了坐。宋淮这一脚看似狠,却也是收了几分力的,是以只叫孟吟芳觉出疼痛来,却不伤她脏腑。


    再如何,宋淮都不会光天化日之下直接下死手,于此,孟吟芳还是有数的。


    “二娘子,左右宁娘子已经不在别院了,那宋阎罗若再来,咱们尽可叫他搜便是,何必再通院的瞒着呢?”百瑞并不知孟吟芳的心思,她只瞧见孟吟芳为此伤重,少不得心疼一二,说上几句。


    “多拖一日,鸢娘就能多走一日的路。”孟吟芳倚在凭几上自缓了几息,只叫百瑞传话下去不许人去宁鸢院中打搅。百瑞只得依令应下,而后退出屋去。


    是夜,孟府别院之内并无人再行走动,宋淮翻墙入内,径直朝着宁鸢的居所而去。


    作者有话说:


    骤马  驱马快跑的意思。


    第33章 起争端 她居然逃了


    廊下灯笼应朔风之力摇曳, 将宋淮的影子扯得或长或短,他只身行至宁鸢屋外,自推门而入。屋内漆黑一片并未点灯, 宋淮趁着夜色而来,是以很是习惯。


    他自往内室而去,轻纱幔帐之下一个女娘正侧卧在内。


    宋淮自唤了声“鸢娘”,而后掀了纱帐欲将她揽入怀中, 怎他才方欺身下去, 床上那人素手一扬,一把匕首随即划过宋淮的脖颈。


    宋淮退后两步,床榻上的孟吟芳旋即飞起一脚,将白日里宋淮那一脚给还了个干干净净。


    孟吟芳方才这一招只划破了宋淮的油皮,虽有见血, 却并不足以夺了他的性命。孟吟芳少不得要存上几分遗憾, 若她的手臂能再长几分, 只怕寒山城内再无所谓的宋司政了。


    只可惜错失此次机会, 她怕是再寻不到第二个能叫宋淮放松防备的契机。


    宋淮本就对孟吟芳存了几分怒气,此时寻宁鸢不得又见她来搅局哪里还会再留半分情面。他松开手便上前与之缠斗,孟吟芳与宋淮不同, 此等无光室内叫她失了准头,只堪堪三、五招,就被宋淮制住。


    “孟二娘,你莫要以为我不会杀你。”他掐着孟吟芳脖颈的手稍稍用力,冰冷道:“鸢娘在哪里?”


    孟吟芳冷哼一声:“我不知道。”


    “说!”宋淮一声怒吼过后, 手指愈发手紧,孟吟芳在他如此施力之下已渐渐失了清明。


    “宋君半夜私闯女娘闺房不止,现在还想要漏夜杀人不成?”闻裕推开窗户, 双臂搭在窗口半俯着身子瞧向内里。“宋君要么换个时辰再杀,今日我出门时瞧过黄历了,不宜杀生呐。”


    眼见闻裕又来搅局,宋淮只得松开手,暂且放过孟吟芳。孟吟芳捂着脖颈一壁咳一壁退,自与宋淮拉开一段距离。


    “闻裕,我说了,我只是来寻我的女人。”


    闻裕略略颔首:“可这通个院子里唯一的女人是孟二娘子,怎么,宋、孟两家要联姻了不成?”


    “宋淮,我说过,通个院子里,除我之外皆是孟府奴婢,没有你的妾室。”孟吟芳自缓了几息,抬手去抽了摆在床榻旁的横刀。“从我的院子里滚出去!”


    “宋君心系佳人实乃人之常情,但这事若闹开去,宋君以为城主会如何办?依某之见,最为简单的办法就是叫你宋、孟两家联姻。毕竟你夜闯了二娘子的闺房不是?”


    闻裕这三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落在宋淮耳中,却叫他一时没有动作。孟吟芳细想了想,亦觉出味来,随即道:“闻君莫要说痴话,这事若传出去,我家三妹妹便是第一个不会放过你的。”


    闻裕接了话茬:“是某失言了,二娘子莫怪。”


    此时有闻裕与孟吟芳前后夹击,宋淮深知宁鸢其人他此时必是寻不到了,是以他亦不做停留兀自离开。


    待宋淮迈出门槛去,孟吟芳才敢松下一口气,腰腹处因着她方才的动作又叫被扯痛了去,她只得捂着那处后退几步跌坐到一旁的罗汉床上。


    闻裕翻窗而入,左右看了看,随即行至书案前点燃了烛台迈步往孟吟芳那处而来。“二娘子能将事拖到此时已是尽了全力,虽宋淮不会再来寻你,但你也护不住那位娘子了。”


    孟吟芳对上闻裕的双眸,她见闻裕眸色平缓,看似一副好言相劝之态,却仍不足以叫孟吟芳对他凭添几分信任。“方才之事多谢闻君相助,但我这院中确无宋淮的妾室。”


    “我自晓那位此时娘子不在别院之中。”闻裕将烛台搁在几案之上,随即退后两步,将自己半隐于夜幕间。“想来这位娘子早就离了此处,去往别处了。”


    孟吟芳垂眸瞧着自己衣摆处的水波绣纹,并不去瞧闻裕,没得叫他觉出端倪来。闻裕见此,又道:“前些时日贵府大郎君曾来寻过我,我帮他宴请了靖明军的崔小郎君。”


    “彼时我不知他与崔小郎君说了些什么,但如今想来,当是你央了你的阿兄,经由他的手替那位娘子办了户籍过所去往大稽了。”


    孟吟芳仍是垂眸不语,只是那双摆在双膝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闻裕又道:“我说这些不是想要挟二娘子,这些事我能猜得出来,宋淮也可以。”


    “宋淮素来就是个阴狠毒辣的,倘若是他寻得那位娘子的踪迹,二娘子觉得你保得住她?不若二娘子给我一封手书也好,信物也罢,由我去寻得那位娘子,再将她送得远远的,叫宋淮一世都寻不到她。”


    孟吟芳静听许久,亦心下静思一番,随即道:“闻君是真的把我当成不谙世事之人了么?”她抬眸对上半隐于暮色内的闻裕,对上他那双瞧不分明的眼眸,缓缓道:“我虽不知你因何与宋淮过不去,但我却知,你断不会如此好心。”


    “若你得了鸢娘的下落,你必是会将鸢娘囚在身边,用她来钓出宋淮。倘若宋淮来了,你必可将他们一并杀之,倘若宋淮不来,鸢娘于你并无用处,你又怎会留她性命?”


    “宋淮与你相较多年却依旧不分伯仲,不独因你父与他在城中的地位,更因城主为了平衡局势,是以多年来放任你们二人相争。只要不危及寒山城,有你们两派相争,城主更能稳居其位。”


    “闻君,我移居别院不是因为我生来蠢钝,而是我不喜后宅那些弯弯绕绕。不过今日闻君也提醒了我,我确实应该好生想上一想,日后的路了。”


    话毕,孟吟芳自站起身来迈出几步,她一壁行,一壁说道:“别院简陋,我亦不留闻君,不送了。”


    闻裕回眸瞧着孟吟芳渐行渐远的身躯,嘴角没来由地上扬,他抬手一挥灭去烛火,随即便踏着满院夜色离了此处。


    宋淮离开孟府别院之后直往城外宋府别院而去,他入得上房未几,那几名负责盯着宁鸢的察子便被一一带来诘问。


    那几人如实回禀,只说一切如常,并无异常之处。宋笙偷偷瞧了宋淮的面色,他心知若再寻不得宁鸢的下落,这几人可不是吃上一顿杖便可了结了的,多半是要赔了性命去。


    宋笙略一忖,高声道:“你们将这些时日所有进出过孟宅的人都一一报来,有哪些人去了哪里,做了哪些事,不分大小,亦不可有一处错漏!”


    那些人又细想了一番,其中一人想起了金儿的举动,立时道:“除了一名放马小厮总是会在卯时初就离府放马之外,孟府之内鲜少有人出入。”


    宋笙立时催促,叫他仔细说来。那人这便将金儿举动一一道来,将他几时离府,几时回府,是否当日归,或是隔上几日才归尽数言明。


    宋淮将这话听了去,心中怒气更炽,只一掌拍在矮桌之上,震得案上的盗盏微颤,溅出许多茶水来。


    宋笙亦回过味来,为护着这几人,只转身对向宋淮,道:“家主,想是宁娘子早就有心离开,这才叫了一个身形肖似她的小厮日日天未明就出府去放马,好叫咱们的人分不出来真假。”


    “眼下咱们亦不知宁娘子是哪一日离的府,依属下之见,不若去查一查孟家大郎君吧。宁娘子若是离了寒山城,定是要再寻一处新去处落脚。无论她要去往何处,城门处必会查看她的户籍,还是能寻得到踪迹的。”


    宋淮锋眉紧蹙,只叫宋笙立时去查,宋笙亦应下来,转身之时就与满地察子使了眼色,叫他们跟着自己一并退出去。


    屋内满是菡萏香气,宋淮瞧着面前的这一切,只觉得很是讽刺。


    她居然逃了,她居然敢逃!


    几日前她分明还在自己怀中娇弱地唤着他“淮郎”,话语间皆是一派替他着想的温柔模样,却不想竟全都是假的,是她装出来哄骗他的!


    亏得他处心积虑谋划一场,原道她会就此臣服,却不想她就是一只狡黠的狐狸,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宋淮双眉紧蹙,大掌紧握成拳,骨节处已然泛了白,恨不得此时就将宁鸢囚了来,叫她再不能离开自己身侧半步。


    未几,屋内便传来一阵器皿破碎的声音,郑森立在外间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心道这位宁娘子真真是个胆大包天的,竟然如此玩弄家主,叫家主失了素日的稳重,也不怕日后被擒了来,再受折磨。


    郑森虽这般想着,却也盼着宁鸢能就此隐于尘世,再不与宋淮相见才好。不过匆匆几面,□□好,就能叫自家家主如此失态,若是这位宁娘子当真叫家主寻回来,什么宠妾灭妻都是后话,只怕是终身不娶正妻亦是有的。


    思至此处,郑森也唯有抬头瞧了瞧天际残月,叹息一声。


    宁鸢如愿离开了朔阳城,随即便往安罗国的方向前去。天寒地冻,又因是年节下,路上并无往来商队,幸而她所带干粮颇丰,倒是不曾经历肚饥之苦。


    又过一日,天际昏暗,渐有落雪之态。宁鸢行出未几,玄花①朵朵轻舞而至,不多时就已在宁鸢面衣之上积下些许。


    她拢着身上衣物疾行几步,终是在一处山脚下瞧见了几间草舍。


    作者有话说:


    玄花  形容洁白的雪花。


    第34章 觅居所 “娘子此时


    宁鸢疲惫不堪, 又因朔风吹打,行至草舍前已是冻得四肢发僵。她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院门,她拍了一阵便停下, 随即将双手左右环抱,不住地摩擦着衣料。


    不多时内里便有一个女子应声,那妇人提灯而来,她将院门开了一道缝, 见立在外间立着是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娘, 这才敢将院门开得稍大一些。“娘子这是?”


    宁鸢将冻得发红的手凑到唇边呵了口气,随即道:“这位娘子,我途经此处迷失了方向,眼下天降瑞雪,着实是寻不到遮头之处, 不知可否在娘子家中宿上一夜。”


    “娘子宽心, 并不白住娘子的屋舍。”宁鸢说罢这话, 立时便摸出一吊钱来塞到她手中。


    吴二娘瞧了瞧手里的铜钱, 又抬眸去瞧宁鸢,知她此时已叫风雪冻得不轻,笑道:“不过就是宿上一晚, 何须这些?更何况娘子这铜钱在咱们这处是花销不出去的。娘子且先随我来就是。”


    话毕,吴二娘就领着宁鸢往内去。此间不大,不过行上十数步就已至主屋处,宁鸢提裙迈过门槛便觉一阵温暖迎面而来。


    屋内尚有一个似是二八年华的女娘,她正往屋内一处拿几块山石围起来之所添上几块樘柴①。


    刘月牙抬头见自家阿娘领了一个人入内, 登时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双手沾上的灰尘,一双杏眼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宁鸢。


    “这是我女儿,娘子先坐下暖暖身子罢。”吴三娘一壁说, 一壁去斟了盏暖水来递与宁鸢。宁鸢接过来再三谢言,接过暖水饮下一盏,这才稍缓了些许。


    吴三娘观她身姿举止,想她方才谈吐间很是得体,虽她此时衣料寻常,但瞧她一双白皙素手,心下便知她定然非是寻常山野村妇。


    宁鸢缓了一阵,吴三娘便叫她摘了面衣坐下一道用些饭食。宁鸢干粮已尽,此时腹内饥肠辘辘,又见屋内只她们母女二人,开口言谢过后就将面衣摘了摆到一旁。


    吴三娘瞧得她容颜出尘又有雪玉之姿,料她定是个出身富贵之人,或是大家闺秀,或是某家贵妾。


    宁鸢觉出吴三娘眸光里的打量之意,眼波流转一番,道:“多谢两位娘子收留,不知二位娘子如何称呼?”


    吴三娘道:“我姓吴,这是我女儿,月牙。”话毕,刘月牙立时笑着来接话:“我姓林,阿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月亮婆婆两头尖尖,就给我起名叫月牙了。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呀?”


    宁鸢答道:“我姓林,名叫元娘。”


    刘月牙应了声,又道:“林家姐姐,这年节时下天寒地冻,你怎独身来到这里了?”


    “有幸得二位收留,我也不与二位藏着了。”宁鸢将手里的陶盏搁到一旁的矮桌之上,半真半假道:“我被一城中权贵瞧中了,家中阿爹不愿得罪他,就要将我送去与他为妾。”


    “那权贵很中可怖,我实在别无他法,只得寅夜出逃去往安罗国寻我外祖庇佑。”


    “娘子此时可万不能去安罗国。”得闻宁鸢有意去往安罗国,吴三娘立时出言阻止:“镇上有人前些时日去安罗国贩货,去了没几日就回来了,说是国君的几个儿子在争夺君位,正打仗呢。”


    听得这个消息,宁鸢亦不自觉地折起了一双翠眉。她千算万算,却是没有算得安罗国此时会闹内乱。眼下她不可再去朔阳,亦不能再去安罗国,一时间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吴三娘观她面上颇有神思疲惫之态,只叫她先往左近刘月牙的屋内歇上一晚,一切事务到明日再说便是。


    宁鸢一时理不出头绪来,只得先谢过吴三娘母女。刘月牙立时起身扯着她入内,叫她先歇下便是,过后又退出去自去吴三娘屋内歇着。


    此间屋内布置很是简单,虽她们皆为女娘,但到底是萍水相逢,宁鸢并不敢宽衣歇下,只合衣半枕倚床榻浅眠了。


    这几日宁鸢除却在朔阳城中歇在了客栈内,余下只能歇在破屋山洞之内,连接几日风霜侵蚀过后,宁鸢虽再想保持清醒,却也是不多时就沉睡过去。


    宁鸢睡得极沉,直至外间鸡鸣声起,她方醒转过来。宁鸢抬手摸了自己身上藏匿银钱的几处暗袋,确认银钱未少,这才宽下几分心来。她听得外间有脚步声,当即立起身来稍做整理便掀帘行出去。


    外间吴三娘已然起身,正往屋内添了几块樘柴,她见宁鸢起身,开口道:“林娘子,外间雪大,依我之见,林娘子最好再多歇上几日再走。”


    宁鸢面带疑惑,提裙迈出几步稍稍将门开出一条缝来,朔风裹着几片玉尘立时灌入内里。宁鸢鼻尖一酸,当即将门闭上。


    吴三娘见她这般模样,温声劝道:“林娘子还是在我家中安心待上几日吧,外间这般风雪,轻易可不敢出门去,没得将性命都赔进去便不好了。”


    宁鸢亦无旁的办法,只颔首应了应,而后她便将腕间的一只银镯取下来递给吴三娘。吴三娘立时推辞,宁鸢却兀自将银镯塞进吴三娘怀中。


    “吴娘子莫要推辞,我孤身来此,并不知此处应用哪些货币,亦不好恬居娘子屋舍多日,这只镯子权当这几日的食宿,还请吴娘子切莫推辞。”


    吴三娘道:“林娘子这镯子少说也能换个二十余两银子,我这里不过就是些粗茶淡饭,哪里能抵这只镯子的银钱?再者,都是女人家,哪有见之不管的?”


    宁鸢眸色略缓,笑道:“若非吴娘子昨夜收留,如此大雪之下,我哪里还能活命?救命之恩哪里是能以钱财衡量的,吴娘子就莫要推辞亦可安心收下便是。若娘子还有担忧,不若就再帮我一个忙可好?”


    吴三娘本就觉得痴拿宁鸢如此贵重之物心下不安,此时闻她有所求,自是颔首应下了。


    “昨夜听娘子所言说是安罗国正在打仗,我在此间人生地不熟,想请娘子出面帮我赁上一处小院,不必多大,只需四周邻里生性淳朴简单些的便是。”


    此等小事吴三娘自是满口应下,只叫宁鸢先在此间安心住下便是。宁鸢又开口谢过一巡,两人又闲聊一阵,刘月牙已起身出来了。吴三娘将镯子收起,只叫刘月牙与宁鸢一道说话便转身去往厨下了。


    宁鸢在吴三娘处又住了三两日,待积雪化开些许后,吴三娘便在村子里替她寻到了一处小院。那处院子离吴三娘家并不远,周遭所居的都是些相熟之人,宁鸢去到那处粗粗瞧了瞧,便摸出银锞子来与之定下一年之期。


    待将人送离,宁鸢草草收拾了一番,待到夜幕重临之时,她守着烛火,终是安定了几分。


    宁鸢安顿后没几日,宋淮那处亦探得了孟瑜相帮宁鸢一事。宋笙将这事报与宋淮之后,便亲自领了人寻着线索自往朔阳城而去。


    宋淮在寒山城内虽有手段,但朔阳城到底是大稽疆土,非是他宋淮一声令下就能探出结果来的。


    好在宁鸢去往朔阳城之时正逢元日,彼时正逢阖家团圆之时,是以负责查验过所的小吏尚有记忆。宋笙指去的人在朔阳城中暗访几日,只知宁鸢入了朔阳城,却无她出城的纪录,便猜测她仍居朔阳城内,只待出了元月再跟着过往商队去往别处。


    朔阳城乃大稽边关,城中守军皆为靖明军精锐,宋淮手中人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各自四散打探。


    又过了半月有余,那行人在朔阳城中发现了宁鸢带走的那匹马。此马原是自北邙购得的名种,是以他们一眼便瞧出来,再层层追查下去,便寻到了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哪里会与旁人说真话,他一时说是与人买的,一时又说是拾得的,左左右右并无半句实话。


    宋笙不想引起靖明军的注意,随意编了个话就将那人诓出了城去。待至城外,宋笙自将人扯进山林内一通审问,棍棒加身过后,那人亦只能将实话说与宋笙知。


    宋笙已在朔阳城内打探许久未果,既无宁鸢出城的纪录,唯一的可能必是她用了旁的户籍离开才是。既是无法自宁鸢处查得消息,那便从那对母女身上查去。


    宋淮前去孟家别院一事,纵是孟吟芳不许院中人往外说,但宋淮着人打探宁鸢过所一事还是叫孟瑜知晓了去。


    孟瑜自往别院亲寻了孟吟芳,兄妹二人坐下,未待百瑞将茶摆下来,孟瑜便相问孟吟芳宋淮可曾来过别院。


    孟吟芳亦不隐瞒,只说了宋淮上门寻事,并未将宁鸢失身于宋淮之事一并托出。


    孟瑜听罢后免不得叹息一声,道:“宋淮其人若寻不到宁娘子必是不会罢休的,他此时虽不会立时动父亲,但他若要对你下手,何其简单。”


    “我正想与阿兄说此桩事。”孟吟芳这几日思虑甚多,她本就想寻个机会与孟瑜递个信,今日他既开,自是要开口与他一应说了。“阿兄是否能将城主的行踪透于我知?”


    作者有话说:


    樘柴  tang sa  指稍粗些,需要拿斧子劈开的柴火,吴语发音,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35章 夜未眠 一如这数月


    孟瑜反问:“你要借城主的势?”


    孟吟芳颔首回答:“城主身为女子要平衡城中权势已是不易, 虽她与大稽太子妃交好,城中亦有靖明军驻守,但废城主仍旧在世, 先时也听阿爹提起过,依旧有不少人觉得废城主之子方可为城主继人。”


    “我与城主皆为女子,若能得城主亲睐,想来宋淮也会顾忌一二。纵是日后他要对咱们孟府出手, 多一人在城主身侧占去几分位置, 宋淮动起手来也不会这般便宜。”


    孟吟芳将话说毕,又观一旁孟瑜垂头不语之态,遂道:“阿兄可是觉得我此举不妥?”


    “我倒是觉得可行。”孟瑜抬眸瞧向她,平声道:“但你需知晓,阿爹素来不喜女子沾手这些, 阿娘更甚, 你若择了此路, 怕是与他们再无安宁可言了。”


    孟吟芳面色平缓, 如此之事她早已思得明白。“阿兄以为,我若不择这条路,还会有旁的好路与我走吗?”


    “我已年有十八, 母亲不会同意我在家当个北宫婴儿,我若不早些给自己寻个出路,阿兄是想我被随意许给一户人家,就此一生吗?”


    宁鸢之事叫孟吟芳瞧在眼里,她已然独身一人深居山林, 每日里只在院中忙活绣件,除却去绣坊换些银钱外,再不与人往来。她都避人至此, 却还是叫宋淮瞧中了。


    是以,这避,是避不得的。宋淮若当真要对自己下手,只需随意寻人上门提个亲,或是散布些许流言便能将她毁了去。那不若就此走出去,走到城主身侧,也好多一重保障。


    既知孟吟芳主意已定,孟瑜也不多加劝阻,只与她言明若得城主出行之事,必会着人与她递消息,随后便兀自离开了。


    此后又过去两月有余,虽宋笙将那对母女寻到,但她们亦不知宁鸢的去向。宋笙再无旁的法子,只得一壁命人回转寒山城将此事报与宋淮知,一壁继续往越州而去。


    寒冬已过,春意正盛。


    宋淮端坐于浊水居书房之内,寒露上前与他换上一盏新茶,待她将茶换罢,立时便退出门去。霜降在外瞧了,自接过寒露手上的食案,二人一道顺着长廊往院门处走了几步。


    寒露见她此等行径,心中纳罕,问道:“你这是作甚?”霜降四处瞧了瞧,回道:“家主这几月食不知味,想是有心事一般。”


    寒露与她皆为浊水居内的大丫鬟,对宋淮这等变化自是了然。“家主自有顶顶紧要的大事要烦心,你我只需当差事当好便是了。”


    话毕,她观霜降一派为难模样,疑道:“你莫要与我说,你对家主起了心思。”


    “好姐姐,你这是要害死我不成?”霜降叫寒露这话唬了好大一跳,声音不觉间亦提高了几分:“家主自是生得龙章凤姿一派好模样,可那性子哪里是能容咱们去肖想的?我实是叫家主这几月的黑面孔给吓着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家主反受一顿罚。”


    寒露瞧她这等神色,料她是忆起了前几日底下小奴吃杖一事。寒露虚长她两岁,此时少不得要宽慰一番:“你且记着,在浊水居里当差必得安守本分,莫要多言多问就是。”


    “家主虽不是个和颜悦色的,却也不是动辄打骂奴仆之人,莫要多言去触家主逆鳞便好。”


    霜降正垂了头应下,就闻得一阵脚步声急急而来,她们二人抬眸去看,就瞧见郑森飞奔而至,他脚下不稳险些摔到了霜降身上。


    “你这般毛糙作甚?仔细打搅了家主,再要吃上几杖去。”寒露上前上扶,少不得要叮嘱几句。“我方才去换茶水,观家主面色不好,你若无事就莫要去触霉头了。”


    “这霉头不触都不行了。”郑森满面无奈,却又不得与她们言说过多,只又理了理衣衫,这便往书房外的廊下立了立,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轻轻叩门,唤了一声“家主”。


    内里宋淮说了一个“进”字来,郑森便轻手轻脚地迈步入内,随后又将门闭上,这才敢往宋淮跟前去。郑森几步行至书案前,而后与宋淮行了一礼,开口道:“家主,朔阳传了消息来。”


    郑森将话说毕,只垂了头将袖中的书信取出,弓着身将这书信摆到宋淮跟前,而后退至一旁,暗自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宋淮,心中期盼这内里之事必得是好消息才行。


    上几月孟府别院外的那一场尚历历在目,郑森原当是家主一时起意,那女娘走了便走了,他要何种女娘是要不来的?不曾想他竟将贴身的宋笙指出去亲寻,如此行事便可知那女娘在他心中是何等重要。


    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娘,性子竟如此高傲宁折不屈,偏生要与他来个玉碎。


    屋内寂静一片,郑森屏息而立,他观得宋淮面色平淡不起波澜,只将手中书信移至一旁烛火之上燃了,心中免不得生了纳罕之感。


    这书信自朔阳而来,那书信内容必是与宁娘子脱不开干系才是。家主对这宁娘子这般上心,可在看罢之后竟是半分起伏都不见,也不知这书信内的消息是好是坏。


    郑森垂着头踌躇一二,终是开口问道:“家主,可是有好消息?”


    宋淮凤眸一扫,眼神一片冰冷,唬得郑森连连懊悔,后悔自己开口相问。他已然未提半个“宁”字,却不想还是叫宋淮心生不悦。


    “原是我瞧轻了她。”宋淮立起身来自往燃着菡萏香料的鎏金三足松鹤香炉处而去,“她用孟瑜给她置办的户籍过所进了朔阳城,又将从孟府带出的马匹换了一对母女的身契,此后再没有她出入朔阳的踪迹。”


    郑森将这话细细忖来,回道:“宁娘子既有善心以马易了旁人的身契,又无出入朔阳的踪迹,想是还在朔阳城中。危地亦可为福地,宁娘子或许会在朔阳城中久居,这才买了奴仆,好叫奴仆外出采买。”


    “朔阳虽为大稽领土宋笙不能大肆搜捕,但能叫他久居朔阳几月未果,那便足以证明她不在朔阳。她既能想出迂回之法来逃离,必也是能猜得我会查到孟瑜替她置办的过所。”


    宋淮阖了眼细想一番,道:“传信与宋笙,叫他指两个人延路往越州而去,余下之人四散,往附近几个小国去寻。她既能想出此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想是不会在此时往越州而去。”


    郑森应下声来,立时退出去屋去。东风透过窗棂处灌入,将屋内的烛火拉扯一番,映得宋淮面容愈发幽暗难辩。


    因是未娶妻,这纳妾之礼虽不曾大肆操办,府中上下却也是知晓了的。宋淮原已将一应纳妾之物准备妥当,亦定下了元月初十的好日子,不想宁鸢直接逃脱出去,这事自也传到了方夫人耳中。


    方夫人得了这消息,亲往浊水居走了一趟,怕宋淮因此事郁结于心。方夫人去时,宋淮倒是面色平静,只是在方夫人提出再挑几个可人送到他院中时,宋淮还是出言拒了。


    思及自己那个宠幸别宅妇的亡夫,方夫人虽心有担忧,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嘱了戴媪仔细伺候着。


    外间传来二更梆子声,宋淮自朗声唤来人吩咐热水沐浴一番。待梳洗毕,宋淮自往内里床榻而去,榻上摆着的一应被褥皆是那一夜宁鸢所用过的。


    宋淮掀被躺下,鼻息间皆是屋内所燃之菡萏香气,一如宁鸢身上的味道。他阖了目,不自觉地忆起了宁鸢眼角垂泪娇柔推拒的模样。


    他原是打算软声哄骗着将她留下,不想她亦是个惯会骗人的,既是如此,那就给她造一处独属于她的华丽囚笼,叫她知晓此生都莫要再想违逆于他。


    一如这数月里的每日晚间一般,宋淮每每忆着宁鸢的模样便会起念,纵他辗转不眠强行压制亦不能消了这心火。宋淮侧了身,一手揽着锦被,一手自去纡解。


    怎他纡解许久都未能歇了心思,他长吁一口气,只将那夜光景重复思索,每每欲纡解出来时又会消退几分,他或歇或动折腾许久才堪堪解脱出来。


    宋淮身上又发了汗,此时亦没了困意,只自取了干净的巾子早早收拾一番,再换过亵裤,才往书案旁去。


    不过一夜缠绵,就已叫自己如此失态非她不可,真真是个祸国妖孽。


    宋淮心火不消,只提笔在纸上绘着图案,不觉间已至天明。


    寒露领着人入内来唤宋淮起身,怎料推门入内时观得宋淮只着了亵衣亵裤支头歇在书案上,心觉不好,只叫人轻手轻脚先搁下洗漱之物。


    虽已放轻了动作,怎宋淮是个常年警觉之人,只这一下就叫他立时清醒过来。寒露连连告罪,宋淮亦不多方,只叫人伺候着梳洗毕。


    临出门时宋淮只吩咐了郑森取了图案去寻工匠定制,务必将这些物件制得精制才好。


    郑森移步至书案旁,见上头堆叠了数张宣纸,纸上绘着众多物件,或是镣铐或是雀笼,或是造型奇异之物,或是陈设古怪的屋舍。


    郑森蹙了眉头,并不敢多问,只将这一应宣纸仔细收好,自往城中去寻了手艺最为精湛的工匠。


    这几月间宋淮歇得并不安稳,宁鸢却过得极其舒心。春日东风送暖,宁鸢坐在屋内埋头于几块鲜亮的衣料间,她缝了几针,院外便是一阵叩门声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露行踪 烛火明灭一


    宁鸢搁下衣物提裙迈出门去, 见院外是刘月牙,立时笑着将门开启:“这时间非是饭点,我可未曾备下饭食与你吃。”


    刘月牙好吃, 每每宁鸢生火做饭之时,她都会笑着拿些自家备下的菜蔬来与她换。


    刘月牙略略噘嘴,道:“姐姐莫要同我说笑,我今日可不是来与你说吃食的。”话毕, 她朝左近看了看, 高声叫了一声。


    宁鸢顺着她的方向去瞧,未见有人。刘月牙面上渐有愠色,只迈出几步行至一旁巷子里,随着一道叫痛声传来,不多时就见刘月牙拎着一男子的耳朵行出来。


    “躲躲躲, 元娘姐姐又非是外人, 你天天躲天躲地, 能躲出个什么花头①来!”刘月牙一壁拎着谭山的耳朵, 一壁行,宁鸢旋即笑着侧开身,好叫刘月牙与谭山一道入内。


    刘月牙与谭山自小一道长大, 乃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两家父母也都属意二人成婚,听说已在择日子了。


    宁鸢将院门闭上,转身回到屋内端了茶水出来与他们两人一道坐在廊下矮桌旁吃盏粗茶。宁鸢将茶水斟了递给他们,便直接相问刘月牙来意。


    刘月牙吃了一口茶, 开口道:“元娘姐姐我也不与你藏着掖着了,姐姐也知晓,我与他将要成婚, 本是打算去安罗国内置些绸缎衣衫来的。哪曾想前几日谭家叔父去了一遭,说是已不让人出入了。”


    “阿娘想着既然不能去安罗国,离咱们最近的也就是寒山城了,是以想来问一问元娘姐姐,不知姐姐可否领着我们一道去一趟寒山城?”


    听得刘月牙提及寒山城,宁鸢立时易了面色,她眸光流转一番,叹道:“妹妹提了这事,我本不该拒的,只是我实在不能去往寒山城。”


    “妹妹是知晓我因何事来此处的,我先时说的那权贵便是寒山城中人,是以我绝计不能再去寒山城。”


    刘月牙恍然大悟,连连致歉道:“怪我怪我,倒叫提起了元娘姐姐的伤心事来。”


    “往事已矣,倒是不妨事的,只是我确实不好再往寒山城中去。”宁鸢观得刘月牙满面愧意,又道:“不过我可绘上一张路线图与谭家大郎,你可依着这图与人一道去寒山城采买便是。”


    “不过切切要记得,断不可去明月绣坊置办物件,那家绣坊便是那名权贵的产业。”


    二人闻得此语立时连连道谢,送走二人之后宁鸢转身回到屋内,她瞧着窗边的衣料,一时有些愣神。


    她来此间已有数月,这数月间她一直未敢着人去与孟吟芳递信,生怕露了踪迹叫宋淮知。几番思量过后,宁鸢终是想出了一个法子,是以取了宣纸研了墨,将路线图又临摹了一张。


    绘罢图,宁鸢又取来各色绣线,而后将这些绣线编成一股绳,再在上头串了七枚铜板。待将铜板串好,宁鸢另取来一个匣子,将自己先时置办的一白一碧两只玉簪并那串铜板一道摆入内里,这才取了面衣与图一道行出去。


    彼时刘月牙才与吴二娘说罢此事,转身间观得宁鸢款款而至,立时笑着上前相迎:“元娘姐姐怎来得这般快?这事并不着急,姐姐晚些来也是使得的。”


    “你与谭家大郎成婚那是顶顶要紧的一宗,哪里能拖得?”宁鸢出言调笑一番,随即将舆图递于刘月牙,并将如何瞧舆图的法子都一应与她细说了。


    待将这些事说罢,宁鸢又将匣子打开取出那串铜板,随后再递到刘月牙跟前:“我孤身来此,手边也没什么贵重的首饰,这两只玉簪样式虽简单,但玉料尚可,送与你添妆了。”


    吴二娘观那两只玉簪,见成色较自己素日里所见的都要好出许多去,立时连连推拒。宁鸢只将匣子塞至刘月牙手里,道:“女娘出嫁是顶顶要紧的大事,马虎不得,且我独身来此多得吴娘子相助,吴娘子就莫要推拒了。”


    宁鸢已将话说至此番田地,吴二娘亦不好再推拒,只与刘月牙递了个眼色,叫她安心收下便是。


    待刘月牙将玉簪收下,宁鸢又问道:“不知此次往寒山城而去,是谭家大郎君独身前去吗?”


    刘月牙接话道:“不独他一人,我与阿娘,还有他与谭家叔叔,我们四人一道去。”吴二娘亦道:“到底是置办成亲所用的物件,这两个孩子不知该买哪些,断不能叫他们独自去的。”


    宁鸢颔首应了一声,面上堆出一番愁绪来,吴二娘见之,遂问道:“林娘子可是有话要说?”


    “是有一桩事相求,但行事需隐秘一些。”宁鸢端出一派为难模样来,朱唇微启,道:“在寒山城西面有一处宅院,院门上写着孟宅,宅中所居之人乃是我闺中好友。”


    “我受那权贵逼迫,盖因好友相助才能脱身出来,我想与之报个平安,又怕叫那权贵得了消息去。是以,想请月牙此次离开寒山城后去往那处讨要一盏水来饮,饮罢后直接将这一串铜板交与人当做谢礼便可。”


    话毕,宁鸢便将这串铜板递到刘月牙手中。“切切记得,万不可多言一字,只需将此物相交便可。”


    昔年孟吟芳身上的宫绦散了,宁鸢曾帮她重新打了一条,此时她以丝线打了这宫绦来串铜板,倘若孟吟芳瞧了,必是能猜得一二才是。


    刘家母女自是满口应下,宁鸢随即又与她们言说了寒山城中哪些商铺物美价廉,哪些商铺要切切避开,待将一应事务说尽,暮色已起。吴二娘留她一道用饭,宁鸢亦不推辞,待将饭食用罢回去时,已是幕挂星盏。


    几日后,刘、谭两家收拾好一应物件,套上了牛车就往寒山城中去。依着宁鸢所绘的舆图而走,一路上很是顺利,不过行了四、五日,就已至寒山城。


    因是有着宁鸢那处得来的消息,两家人不过花了两日光景就已将一应婚嫁物件都购置妥当。回程时刘月牙自叫谭山赶着牛车去了一趟孟府别院。


    将至孟府时,刘月牙先行跳下牛车,只叫他们都在原处等着,自己提裙大步朝前捏着院门上的铜环大力叩了几声。


    未几,便有一婢子前来应门。刘月牙依着宁鸢所教的话语去与她讨了盏水,那婢女倒未有推辞,左不过一盏水罢了,只入内拿了陶盏盛了一盏递与她吃。


    刘月牙吃罢了水,自是将宁鸢所给的铜板塞给那名婢子,再三谢过之后便往牛车处而去,不多时就离了孟府门前。


    那婢子瞧见手中用来串铜板的乃是蚕丝线,心生纳罕,遂将院门闭上径直去寻了孟吟芳,将方才之事报与孟吟芳知。


    “二娘子,那名女娘只问婢子讨要了一盏水,可与她同行一共四人,若要讨水怎只讨了一盏去吃?再者,不过一盏水罢了,哪里需要这七个铜板来谢,这些铜板都能买上三个胡饼了。”


    孟吟芳抬手示意她将铜板递过来,只一眼,她便瞧出那所串丝线内里的门道来。她强压下内心的窃喜,只平声问道:“你可知那女娘是哪里人?”


    那名婢子细细回想了下,道:“回二娘子的话,那名女娘的衣着非是咱们寒山城的样式,也非是大稽的服饰,婢子瞧着与那安罗国的衣着有些相似。”


    孟吟芳抬手解了串铜钱的丝线,随即将这七个铜板给了那名婢女:“既是那位女娘与你的谢礼,你且收下便是。吩咐下去,日后若还有人来问咱们讨要水吃,无论是否有谢礼,咱们都当给予人方便才是。”


    屋内众人皆道了个“是”字来,孟吟芳摆了手,百瑞便将她们都遣出去,随即亦轻手将门闭上立到了廊下候着。


    她没事,她已在安罗国寻到了新的落脚处。


    孟吟芳悬了数月的心终是在此时宽下些许来。想是宁鸢亦知宋淮多半会查到孟瑜替她办下的过所,是以她只假意往朔阳而去,待将线索留下后便离开朔阳调转方向去了安罗国。


    如此,才叫宋淮久寻不到。


    孟吟芳长长吁出一口气来,此时她既知宁鸢已然逃脱出去,那她也合该好生想上一想,如何才能接近城主。


    刘月牙去与孟吟芳讨要水吃之事不独孟府婢女心生纳罕,连宋淮摆在孟府外的察子亦上了心。


    宋笙苦追无果,宋淮便叫先时那一行察子继续盯着孟府别院。因是在宁鸢处尝到了苦头,那几名察子对每个在孟门前经过的人都是要派人盯上一盯的。


    今日遇着刘月牙一行人,当即便有一名察子跟上前去,另有一名察子将这事传回城内报与宋淮知。


    因是宋淮尚未放衙,那名察子在浊水居内候了许久,待到暮色已浓时,宋淮方回到浊水居内。郑森瞧得有察子候着,想是有急事要报与宋淮知,立时与左右招手,将浊水居内一应伺候之人都遣了出去。


    那名察子将刘月牙一行人去孟府讨要水一事详细说与宋淮知。“禀家主,属下心觉此事奇怪,并不敢瞒下,特来报与家主知。”


    孟府别院不远处便有一条水道,此时也非是寒冬腊月,行路之人若当真口渴自去水道旁吃上几口便是,断用不着去与孟府中人讨要。


    宋淮心下已知此事多半与宁鸢脱不开干系去,想是她离开日久也记挂着孟吟芳,是以才用此等婉转之法将消息传与孟吟芳知。


    “多派些人跟上去仔细查实,若寻到她的下落务必盯仔细了,再叫她离了你们的眼,就都不必活着了。”


    那名察子垂头应下,立时跃出屋外隐入夜色。


    烛火明灭一番,宋淮压抑了数月的心境终是又起波澜,他骨结分明的长指轻轻叩了叩几案,忽高声唤了郑森入内。


    作者有话说:


    花头  吴语发音,指有手段,有本事,有事情,有结果等,也有指鬼心思,或者婚外恋等意思,在此处意指【能躲出个什么结果来。】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37章 锁鵷凤 鸢娘,看来


    彼时郑森立得稍远了些, 他陡然闻得宋淮唤他,立时顺着长廊急奔而去,气息不稳的推开了主屋的门, 待行至宋淮跟前稍缓了缓气息,方唤了声“家主”。


    宋淮瞧向一旁跳动的烛火,缓缓道:“先时叫你命人去置办的物件,制得如何了?”


    郑森立时回过味来, 行礼回道:“禀家主, 旁的小件都制得差不多了,只是有几张图上的物件得寻到安放的屋子才能制,如若不然即便是制好了,也是搬不进去的,只能摆到院中了。”


    郑森尚未娶妻, 原也是不知这些物件有何用处, 怎他着人去制时观得那些匠人似笑非笑的模样, 一番相问过后, 这才知晓那一应物件的用处。


    宋淮孤身日久,此时制了这么些许助兴之物,要与何人用亦是不必言说了。


    宋淮垂眸细想了想, 随即开口,道:“一应物件都摆到清溪巷的宅子里,你再挑几个少言懂事的媪妇婢女过去,先将院子收拾出来。再去寻些匠人,在主屋旁修缮出一个浴房来。”


    宋淮所言的清溪巷的宅子是宋淮早些年添置的, 已空了多年,此时叫他寻人收拾,又要指些少言懂事之人过去伺候, 弦外之音自是不必言说。


    郑森料是宋淮已然寻到了宁鸢的下落,这才想将清溪巷那处离宋府最近的宅子收拾妥当安置于她。


    一时间,郑森心中忧喜交加。


    他喜得是宋淮身侧又能有可心人叫他开怀,忧得便是这可心人偏生是宁鸢这个宁折不屈的硬骨头。


    若她先时肯应下来,宋淮抬她入府为贵妾,此时想必能怀有身孕母凭子贵了。偏她要逃,此时再叫宋淮擒了来,莫说为妾了,只怕是要充当一个无名无份的别宅妇了。


    加之宋淮相问起先时所置办下来的一应物件,只怕是少不了要受些磋磨。


    郑森不再多想,只低声应下来,这便转身离开去办这桩差事。


    心有悦事,宋淮亦觉步伐轻快起来,他唤来寒露摆饭,所食之物也是这数月间最多的一次。寒露与霜降虽不知宋淮遇着了何等好事,但瞧他面带悦色,两人都吁出一口气来,心道终是不必再惴惴不安地度日了。


    一时饭毕,两人又伺候着宋淮梳洗一番,随后退出去。宋淮歇在锦被间,凤眸看向悬在头顶的幔帐,想着明日晨起再叫郑森多去置办些时下女娘所喜爱的衣物饰品,他好生准备,叫宁鸢此生都不可能再离他半步。


    刘月牙一行人采买过后顺利回到村子里,待将采买之物皆从牛车上搬下来后,刘月牙捡了几块衣料便去了宁鸢的小院寻她。


    彼时宁鸢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她遥遥瞧见刘月牙小跑过来,立时调转身子去与她开门。“元娘姐姐。”刘月牙亲亲热热地唤了她一声,随后小声道:“我已经将姐姐交待的事都办妥了,只是那户人家什么都没说,也不知能不能明白姐姐的意思。”


    “什么都不说才是好的。”宁鸢得此消息亦宽下几分心来,她见刘月牙怀抱着几块簇新的衣料,问道:“你这是?”


    刘月牙歪了头笑道:“姐姐是知晓的,我惯是个不擅女红之人,可这嫁衣终归是要自己做的,所以想来央姐姐教教我。”


    如此顺手小事,宁鸢怎会不应,立时扯着她一道往里走去,并未察觉到那两个隐在暗处的黑影。


    既已寻得宁鸢下落,此二人自是分开两处,一人守在此处,另一人回转寒山城将此事报与宋淮知。快马两日后,那名察子便将消息递到了宋淮手中。


    宋淮心中大喜面上却是不见起伏,他只嘱人继续盯着,随即便着手安排事务,自是打算亲去一趟,将那只胆大包天的鵷凤①锁入笼中,叫她再逃匿不得。


    刘月牙赖在宁鸢院中数日,却是连一道顶顶简单的云纹都未绣成,宁鸢恐她有所耽搁,出言说要替她来制,刘月牙偏是不听,言说着嫁衣必是要自己来制才行。


    怎耐婚期日近,她却还是未能将嫁衣缝制好,近几日越性便不来宁鸢这处,只日日将自己闭锁在房中缝制衣物。


    谭山与她打小相识,最是清楚她的性子。是夜,他避开村中人,单手提了一盏灯笼寅夜叩响了宁鸢的院门。


    谭山一手提灯,肩上背着一个粗布包裹,他见宁鸢前来开门,双唇或张或合,半晌未有说出话来。宁鸢叫他这模样逗笑了去,先一步开口问道:“谭郎君寻我何事?”


    “宁娘子,我,我嘴笨,有些话不知应当如何与你言说。”谭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憨笑道:“宁娘子也知,我与月牙没几天就要成婚了,但是她还没,没将嫁衣做好。”


    宁鸢会意,接话道:“我先时便与月牙说过,可以帮她制衣,偏她不肯。我手上此时并无适宜做嫁衣的衣料,若是有,我就直接再给她制上一身,权当给你们的新婚贺仪了。”


    “有,有衣料。”谭山见她应了,连忙将肩上的包裹取下递到宁鸢身前。“月牙挑料子的时候,我,我,多买了一份。”话毕,谭山立时憨笑几声。


    他与刘月牙自小一道长大,最是清楚刘月牙的长短之处,是以早早就多备下一份一模一样的衣料来以备不时之需。


    宁鸢笑着接过来,道:“谭郎君宽心,我这几日赶上一赶,必定会将衣裳制出来,绝不耽误你与月牙的婚仪。”


    “那就,就深谢宁娘子了。”谭山喜出望外,一时抬手,一时俯身,手忙脚乱一通都未行出一个礼来。宁鸢见此难免轻笑几声,谭山闻她展了笑,又道:“宁娘子,只是这制衣一事,你莫要同月牙说,这丫头拧巴性子,若叫她知晓了,保不齐又要生自个儿的闷气。”


    宁鸢连连应下,谭山这才笑着离去。


    自小长大少年情深,宁鸢瞧着他远去的身影免不了要替刘月牙高兴一二,能有一个知她懂她护她的夫君,实属幸事。


    宁鸢将院门闭上转身往内行出几步,谁知门口又传来一阵叩门声,宁鸢并未多想,还道谭山仍有事未尽,一壁走,一壁笑,说道:“谭郎君宽心,我必不会……”


    话未尽,就瞧得院门立着两个陌生男郎,未待宁鸢开口相问,就见宋淮自浓厚夜色中行出来。


    宁鸢立时心如擂鼓,她身子颤抖不止,连呼吸都不甚顺畅。她瞧着宋淮的身影,一步又一步往后退去,怀中的包裹已然脱手掉落,落地时发出的声音悄不可闻。


    她的眸光中满是惊惧,一张芙蓉面庞已没了血色,两瓣消了血色的双唇或启或合,便如一只惊弓之鸟,只消他轻拔箭弦,她便会应声倒地。


    “原来鸢娘惊恐之时是这等模样。”宋淮迈步入院,随他而来之人将院门轻轻闭上,而后便四散隐于暗处。“鸢娘既有胆量诓骗我,此时却又为何要怕呢?”


    宁鸢深吸几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反复压下几分,尽量稳着自己的心神并不回答。此时他已带人寻到此处,自己若要跑也是无用的,若再闹开来,只会叫满村的人都牵扯了去。


    宋淮见她眼神躲闪登时上前捏住她的下颌,逼||迫她直视自己:“鸢娘,某的耐心可并不多。”


    宁鸢与他眸光交汇,院中微弱灯光映照之下,她能瞧见宋淮眼中那抹上位者的得意。此时的宋淮瞧她便如同在瞧着一件物什,一件逃不脱他掌心的玩物。


    宁鸢仍是不答,他粗砺的指腹划过她光洁的下颌,薄唇渐渐逼近,炽热的气息吐在她肩颈处,叫她身子不住地颤抖。“鸢娘逃至此处数月,是为了方才那个农夫?”


    听他提及谭山,宁鸢唯恐他会错意去再叫伤了谭山与刘月牙,急道:“你莫要将不想干的人扯过来!”


    宁鸢语气急切又如此维护,自是叫宋淮忆起先时所观得的景象。


    一个其貌不扬的山村野夫她尚能对他展露欢颜,而对自己却无半分好脸色,再见之时与他言说的第一句,竟也是为了维护旁的男子,此等行径叫宋淮立时怒火中烧当即对着宁鸢的脖颈处咬上一口。


    宁鸢吃痛轻呼一声,素手抬起用力地锤打着宋淮,口中却是再不敢吐出半个音来,生怕叫嚷着惊动了村民,叫她们将此等荒诞景象瞧了去。


    宋淮身量高大,宁鸢所居的那一方矮墙并不能将宋淮的身形遮去,偏他此时又在幕天席地行此等事,真真是叫宁鸢又惊又怒,一时手脚并用要将他推拒开。


    宋淮虽已起意,却也未全然失了神智,宁鸢抬脚之时他便分出一只手来将其制住,脑海间自是想起了那夜在她手中吃的苦。他此时回过味来,冷哼一声,道:“鸢娘,看来你非是不懂,而是深谙内里门道。”


    话毕,宋淮再不顾宁鸢的推拒,只抬起一脚将门户踹开,这便拦腰将她扛起迈步往屋内而去。


    作者有话说:


    鵷凤  yuan 第一声,凤鸟,传说中的瑞鸟,也有比如君子贤者之意。


    第38章 暮色春 鸢娘若是想


    宁鸢双目圆睁, 心中泛起的可怖之感愈盛,她挣扎着锤打着宋淮,怒道:“宋淮你放开我!此地非是寒山城!不是你为所欲为之处!”


    “那又如何?”宋淮抬脚将屋门随即闭上, 而后往屋内那张简易的床榻行去。“鸢娘大可嚷得再大声一些,将整个村子的人都惊动,叫他们都知晓鸢娘已是我的人了。”


    他瞧见宁鸢的挣扎之举,不怒反笑, 只伸出手扶上她微凉的面庞, 低语道:“不过鸢娘宽心,无人能瞧见鸢娘在我身||下承欢的模样。”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他在告诉自己,若惊动了旁人,他不介意将整条村子之人都一并屠尽了!


    宁鸢胸中一滞,一口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竟也叫她忘了挣扎。趁她失神, 宋淮立时解了自己腰间玉带, 而后用力扯开她的衣衫。


    布料碎裂声叫宁鸢回过神来, 她推拒无果,昏暗烛火下宋淮那张衣冠禽兽的面孔叫她一阵作呕,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刮子。


    宁鸢用尽了力气, 可宋淮却未有动怒,他嘴角盈笑,似还有隐隐得意之态。未待宁鸢回过味来,宋淮已将她的长裙扯落,重温数月前的滋味。


    未有温存的情事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宁鸢叫这一阵阵的入骨刺痛逼眼眶内盈满泪水, 贝壳紧咬朱唇,她仰起头,并不肯叫泪水在面庞上汇成水流。


    屋外偶有犬吠, 屋内除却宋淮沉重的呼吸声,一时间竟无旁的声响传出。宋淮犹记得数月前宁鸢在他耳畔留下的耳语,那一声声不成调的话语叫他食髓知味,可凭他此时再如何卖力,宁鸢都不肯发出半点细碎声响来。


    没来由的心火又起燎原之势,宋淮起了意,大掌游移,随后掐住了她的腰肢。宁鸢立时缩了缩身,发出一声娇媚至极的惊呼。她如此异举,自叫宋淮也跟着闷哼一声。


    宁鸢知叫宋淮得了逞,心中所泛起的阵阵悲戚再压制不住,只化做两行清泪一滴又一滴落在宋淮的手臂上。


    “鸢娘……”宋淮揽着她埋入被褥间,生碍的床板受不住这力道,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叫宁鸢恨不得自己此时便是个又聋又哑之辈,好叫她不必再去听这等令人作呕的声响。


    宋淮兴致正浓,不觉间只将又手移到宁鸢腰间,想要多听一些。宁鸢自晓他的意图,趁着双手被松开时,渐渐将手上移自枕下摸出一把绣花小剪,趁宋淮不备便刺向了他脖颈处。


    只宁鸢忘了自己此时的处境,她拼尽全力这一下如何能叫宋淮不发觉?未待剪子划破宋淮的油皮,便已叫宋淮拦了下。


    “鸢娘真是狠心。”宋淮夺下她手中的剪子,随即俯下身去吻掉她眼角的泪水。“鸢娘若是想要夺了我的性命,不若换个法子,会更有成效。”


    一声声污言秽语入耳,叫宁鸢又恨又气,她越是挣扎,宋淮越是受用,她不知此等酷刑何时才能何止,只觉得每一次都如刀入骨,痛彻心扉。


    这些疼痛渐渐成了麻木,叫她再无力气挣扎推拒,眼前宋淮那张令人厌恶的面庞渐渐模糊,阖眼之前,宁鸢心中忽觉得就此昏睡不醒,亦是一桩好事。


    许久之后,宋淮才歇了心思。他垂头去看宁鸢,这才发觉宁鸢早已没了知觉。宋淮心下一惊,一壁去探宁鸢的鼻息,一壁去听她胸膛内的跳动。


    身前女娘气息虽微,却是平稳,料她只是力竭昏睡罢。


    宋淮稍缓了缓心神,这才起身离了床榻处。他观屋内面架上摆了块巾子,立时便取了来将二人身上稍做清理,这才自顾穿戴好。


    宁鸢先时的衣裙已叫他扯得不成样,他稍环顾一二,只觉入眼的衣裙皆是些下乘的粗鄙之物,并不足以与宁鸢相衬。是以,宋淮只解了自己的斗篷将宁鸢由头至脚蒙了个严实,而后抱着她迈步出去。


    宋淮才将将迈出院门,隐于暗处的随侍都垂头行出来。方才屋内那等动静,他们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自是不敢抬眸去看,生怕瞧了些不该瞧的,叫自己凭白赔了性命去。


    “将此处料理妥当。”宋淮如是吩咐着,而后便抱着宁鸢自往停在村外山林内的华贵车驾而去。


    随侍之人立时分做两拔,一拔紧随宋淮而去,另一拔迈步自往屋内而去。屋内被褥凌乱满是痕迹,有一人前去将被褥团好弃至一旁,又有人将宁鸢的一应严具①钗环并衣裳都理好,装进一个箱笼之内。


    落在院中的衣料被人取来与被褥扔到一处,而后又有一套簇新的衣裙并一封书信摆到屋内矮桌之上。


    待将这一应事都做罢,那行人才将衣料与被褥带离宁鸢的小院,自去寻一处妥帖处烧毁了。


    翌日一早,刘月牙还是来寻了宁鸢。


    虽她性子再犟,然不通女红便是不通女红,断没有三两日就能制出一套嫁衣来的理。刘月牙并无他法,只得怀抱着一团衣料来叩了宁鸢的院门。


    刘月牙叩了许久未见宁鸢行出来,心中不免有些纳罕。


    自宁鸢到此处居下后素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素里除却去买些所需的食物外,断不会离院半步。若她离了小院,院门上必是会挂上一把铜锁才是。


    刘月牙见院门未有落锁,忙伸手去推,院门未有落栓立时就叫她推开了。“元娘姐姐,元娘姐姐!”刘月牙一壁行,一壁唤,不多时已行至屋内。


    宁鸢所居的屋子甚小,内里详情一目尽可了然,刘月牙唤了几声并不见宁鸢其人,又见矮桌上摆着一套嫁衣与一封书信,两道略浅的弯眉立时折起。


    她粗略看了看这嫁衣,随后将那封书信所嫁衣拿在手里推门而出。刘月牙才将将迈出屋门,就瞧见一墙之隔处立着一个妇人,她开口间道:“郁家嫂子,你今日可瞧见元娘姐姐了?”


    郁氏端着一盆衣物转过身来回道:“不曾。”


    刘月牙满面疑惑:“奇怪,元娘姐姐甚少出门,且院外也未落锁,这人能去哪里呢?”


    郁氏与宁鸢比邻而居数月,亦知隔壁院那位容颜姝丽的女娘是个再安分不过的,每日里除却洗衣晾晒与采买做饭,余下辰光都是待在屋内的。


    “许是出门太急忘了落锁了?”郁氏随意答了句,并未细想。


    刘月牙微微颔首,随即又相间了郁氏昨夜可有何怪异之事发生。郁氏细细回想,只言说自己昨夜歇得甚好,一觉睡至天光大亮,生生连个梦都不曾做过,哪里能听得到什么声响。


    自郁氏那处相间不到原由,刘月牙亦不多留,只提裙自往谭山家而去。刘月牙一路小跑,她推开谭家院门便自去了谭山屋内,急道:“大郎,元娘姐姐不见了,只留下了这个。”


    刘月牙并不识字,是以不知书信中写了些什么,只得将这书信取了来寻谭山。彼时谭山正在更衣,被刘月牙这一通行径唬得险些跳起来。


    他胡乱将衣服套上,随后接过书信来瞧,说道:“林娘子说她的好友来寻,说是替她寻了一处好去处,她就跟着人走了。林娘子还说屋里摆着的那套嫁衣是给你制的。”


    谭山将话说罢,立时就去瞧刘月牙怀里抱着的嫁衣,他观得嫁衣所用衣料非是自己昨日晚上给的那些,双眉蹙起,道:“奇怪,这嫁衣的料子不是我昨儿晚上给林娘子的呀?”


    话毕,谭山又将这身嫁衣翻看一二,惊叹道:“这林娘子也太厉害了,如此繁复的嫁衣,她一夕间就制好了?”


    刘月牙立时捕捉到了顶顶紧要的话语,她上前一步仰头靠近谭山,蹙眉质间道:“你昨儿晚上去寻元娘姐姐了?”


    谭山知自己说错了话,只憨笑几声退开去,抬手摸了摸头,道:“那,我,我,我不是怕你,怕你来,来不及嘛。就,就,就去找林娘子,帮,帮一下。”


    “你讨厌!”刘月牙摆下嫁衣就要去扯谭山的耳朵,两人一阵嬉闹,再没去深究宁鸢不辞而别一事。


    草长风暖,残月尽,星已稀,銮铃②阵阵催人醒。③


    马车疾驰在人烟稀少的山林间,宋淮揽着宁鸢躺在温暖的车驾内,他抬着手一次又一次地描摹着宁鸢的眉眼,替她抚平那双黛眉间蹙起的不平处。


    宁鸢叫昨夜之事磋磨至力竭,身上本就不甚爽利,此时又觉得面上似有物什游走,叫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她驱赶几次未果,这才抬眸去瞧,入目的是宋淮那一张笑盈盈的可怖面容,唬得宁鸢登时坐起身来,再无半点困意。


    宁鸢坐直身子后方察觉自己未着寸缕,她惊呼一声,只将一旁的披风扯过来胡乱挡着,自退开几步,将自己与宋淮的距离拉得稍远一些。


    此等举动叫宋淮立时敛了笑,虽她未吐半字,可通身的举止无不透着她对自己的厌恶。宋淮只着了一身素白亵衣,他峰眉折起,冷声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严具  指女子化妆的工具。


    銮铃  马车上的铃铛。


    草长风暖,残月尽,星已稀,銮铃阵阵催人醒。  草长了,风暖了,月亮要消息了,星星了快看不到了,阵阵的铃声催得人从睡梦中醒过来。意指春日里天将明时的景象。


    第39章 銮铃响 我要动的是


    宁鸢如何肯依从?在宋淮冷言吐出那两个字之时, 她立时抑制不住地颤着双肩,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又一步,直至因脊背触碰到冰冷的铜环时才略略前倾。


    宁鸢此等惧怕厌恶的行径叫宋淮折起的峰眉愈发不能舒展, 他不再等待,身子前倾长臂一揽就将宁鸢重新捉回身前。


    许是怒气正炽,因而宋淮亦未有拿捏准力道,宁鸢只觉手腕生疼, 未待她将眸光自手腕处移开, 就叫磕到了宋淮的胸膛之上。她鼻尖生疼,抬眸怒视着宋淮。


    双眉紧蹙,眼角微红,宁鸢已摆出一副厌恶的模样来,然宋淮却觉得她这模样别有一番意趣。


    “宋淮, 你放开我!”宁鸢觉出他眸光中的意图, 立时挣扎着想要离开。“你贵为司政, 要什么样的女娘没有, 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诚如宁鸢所言,宋淮也曾多次相问自己,不过就是一夕风流罢了, 怎就非她不可了?


    宋淮思索多日,终是给自己寻了个由头。盖因宁鸢初次与他共尝鱼水之欢后便逃离消失,落了他的脸面。


    “鸢娘,你记着,只有我能弃了你, 你莫要肖想能甩脱了我。”


    宁鸢冷哼一声,心道这宋淮也不过如世间众多男子一般,只因觉得叫女子弃了落了脸面, 是以才这般穷追不舍,真真是个下作的芝麻黑炭心!


    相较那些刻意接近的温顺鸟雀,如宁鸢这等特生性不屈的狸奴自是更能激起宋淮的战意。他抬手捏了宁鸢的下颌,柔声道:“鸢娘合该谢谢孟家二娘,若非她替你遮掩了几日,你当你能避我耳目数月之久?”


    提及孟吟芳,宁鸢黛眉微折,不明其意。宋淮将她这等惊愕模样尽收眼底,心下也明白该如何去拿捏宁鸢。


    他将手移到宁鸢的黛眉之上,随即描摹一二,道:“孟家那位二娘子也是个聪明的女娘。在鸢娘离开之后,她偷梁换柱,继续着人往鸢娘屋内送饭食。为了不叫我的人发觉,她叫那放马小厮换上女装乘车离府,待到城内后又新买了一名女奴。”


    “如此,才将鸢娘留下的破绽都一一补齐了。鸢娘如此动人,我自是不舍得伤着,但孟家,我可不会手软。”


    他用极尽柔软的语调说着最为冰冷的言词,叫宁鸢唬得心如擂鼓,只脱口说出“你敢”二字后,她那一双素手便攥住了宋淮的衣襟。“宋淮,你休要动芳娘半分!”


    “我怎会动她呢?”宋淮摆在她腰间的长臂收紧,温声道:“我要动的是鸢娘你呀。”他长指勾起一缕宁鸢披散的青丝绕在指间,渐渐俯身,宁鸢立时偏过头躲开去。


    宋淮并不动怒,只顺势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随着他微启的双唇一并送出。“可若鸢娘不允,我就只能动她了。”


    无耻!混帐!王八羔子!


    宁鸢在心中无声地谩骂,她岂会不知宋淮所指何意?他将这话说得清楚明白,只要宁鸢与他逆着来并不从他,他自有千百种法子去伤害孟吟芳。


    且不提孟吟芳与她有救命之恩,单是她孤独逃离后孟吟芳仍冒险替她收拾残局,宁鸢又怎能弃她于不顾?


    宋淮知她舍不下孟吟芳,是以静等了两息允她细想想,而后他自启唇将宁鸢已然泛红的耳垂处落下一吻。宁鸢身子微颤,却未有再躲。


    “鸢娘且宽心,我必是会好好疼你的。”话毕,宋淮自将二人之间那些碍物的衣物扯落。宁鸢又要去咬自己未愈的下唇,宋淮并不允她这等机会,立时俯身下去堵了她的动作。


    他们此时所在的车驾较宁鸢先时所乘坐过的车驾很是不同,车驾前非是布帘而是如门扉一般的木制之物,是以不会因风卷车帘而叫外间之人观得内里春景。


    虽外间随行者观不得内里画面,但并不能隔去多少声音。


    宁鸢能清楚的听到外间传来的阵阵銮铃声响,她立时阖上眼眸不去看宋淮的脸,只权当这是一场噩梦。宁鸢不再反抗之后,宋淮自是十分称意,他紧紧抱住怀中那人,自顺着自己心意为之,也不顾是在何时何地。


    许久过后,待宋淮歇了心思,宁鸢面上早已泪痕斑斑。宋淮自将车内备下的干净巾子沾了水稍二人清洗一番,而宁鸢亦脱了力,并不能再去推拒他此时的行径。


    幸而宋淮将她清洗毕后不再继续,只与她一道躺下阖眼歇下。宁鸢被他牢牢圈着,偏她此时疲惫力竭,脑子里混沌一片,不多时亦睡了去。


    怀中人气息渐缓,车轮驶过一处坑洼,累得盖在宁鸢身上的斗篷滑落几许,露出肩头处的青紫繁花。宋淮瞧着这些,随即扯了斗篷将其盖住,舒心睡去。


    宁鸢再次醒转时早已不在车驾之内,她坐起身来,身上所着衣服十分宽大,衣料却很是上乘,不必多想她亦知晓这是宋淮的亵衣。想着那厮的禽兽模样,宁鸢真想立时弃了这身污糟皮子。


    屋室内布置得简单整洁,想来非是驿馆便是某处逆旅①。宁鸢掀被而起,未待她及履下地,只听得屋门开启声传来,唬得她立时退回去,扯着薄被缩至一隅②。


    宁鸢透过屏风瞧,只瞧见一个女娘身影进出,而后一阵饭菜香气传来。那女娘将饭食摆下,立时便退出去,并不敢往内室瞧上一眼。


    待她离开后,宋淮亦行至内里。他转身将屋门闭锁,而后几步行至床榻前,平声道:“鸢娘饿了吧?我与你一道用些饭食。”话毕,他俯身要去抱她,宁鸢立时伸手拦阻,回说自己起身便是。


    然宋淮并未理会,只掀开薄被强行将她抱起。“鸢娘,莫要拂了我的心意。”宁鸢怒气不消亦不能发作出来,只垂了头,随他去了。


    幸而宋淮只是将她抱至一处圈椅上坐下,而后便与她相对而坐,自抬手启筷进食。


    宁鸢一个日夜未曾用饭食,偏此时矮桌上尽是些油腻肉食,再对上宋淮那张人面兽心的面庞,总是欠缺了些胃口,她捧着碗筷将将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宋淮觉察到她的动作,开口道:“这些饭食不合鸢娘的心意?”


    是同桌进食之人不合我的心意!


    宁鸢捧了盏温水压了压喉间的不适感,回道:“回宋君,非是不合妾的心意,只是妾惯是少食。”话毕,宁鸢只站起身来与宋淮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兀自往床榻处而去,她掀了薄被侧过身躺下,不想再与宋淮多言半个字。


    宋淮知她此时心中不服,亦不做多想,只继续用的饭食,想着如何才能将她的反骨尽数削去。


    宁鸢阖着眼却未能入眠,满腹心思都在想着日后之事。


    宋淮已将自己寻到,一时之间她是寻不到机会逃离的。既是如此,自少不得要委身与他受他磋磨,若然如此,那她便得寻上一些避子之法。


    初次时是她月信将至时,昨儿到今日是她月信刚过之时,这几次想来未曾饮用避子之物当也是不会怀有身孕,但再过上几日便不好说了。


    虽躲不开叫宋淮行苟且之事,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孕有这凶徒的骨血!


    一时饭毕,宋淮唤人来将此间收拾妥当,随即又自去洗漱一番,待将一应收拾妥当,宋淮一壁行一壁解去自己的衣衫,不多时就已满地衣物。


    他掀开锦被将宁鸢的身子掰过来,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随即又要行事。宁鸢着实不能明白这厮怎就对此厢事如此着迷,她今儿白日里已叫宋淮折腾得不轻,此时哪里还肯再叫宋淮近身。


    “宋君。”宁鸢抬手稍稍将他推开,尽量柔着声,道:“宋君今日可否饶过妾,妾着实……”


    “不必鸢娘费力。”话毕,他立时便去堵了宁鸢微肿的红唇。宁鸢求饶未果,挣扎着锤打一番,终是叫宋淮与她稍稍分开些许。


    “宋君可有备下避子汤?”宁鸢并不想错过此等开口的机会,直截了当便相问他避子汤药。


    这山村逆旅,哪里来避子汤?


    宁鸢所说之语叫宋淮拧了双眉,宁鸢知他这是心下不悦,立时解释道:“宋君若是不与妾避子汤药,妾有幸承宋君恩泽,孕有子嗣也算一桩福报。只是,怀胎十月,总是不方便伺候宋君。”


    简短几句,真真是叫宁鸢反复压了多次才脱了口。宁鸢自知宋淮其人并不能允她说些逆耳之语,既他对此厢事如此着迷,不若就拿这下作的勾当充作借口,也好过叫自己再去吃那落胎之苦。


    宁鸢这话倒也叫宋淮细想起来,他才将宁鸢寻回,哪里能忍下十月之久?一番思量后,宋淮自歇了心思,只将宁鸢怀在身侧,言说回府之后再着人去备,便也歇下了。


    能躲过一劫,宁鸢亦不再多言,只长吁了一口气,暂且睡过去。


    又过了两日,宋淮的车驾终是驶入了寒山城城门。然这车驾未直接往宋府而去,只是转去离宋府隔了一条街的清溪巷。


    作者有话说:


    逆旅  旅馆的意思。


    一隅  yu 第二声,一个角落的意思。


    第40章 清溪巷 鸢娘且宽心


    清溪巷内有一座宋淮早些年就备下的宅院, 名曰千灯。宋淮抱着她步下车驾,而后一路直往上房而去。他将宁鸢摆到屋内罗汉床上,便开口唤人去备热水沐浴。


    宁鸢叫那深色斗篷囫囵个罩着, 耳畔听得一众人去答宋淮的话,心下恼怒之意更盛,只蹙着眉头将头垂得愈发低。


    一时屋内无人,宋淮自将罩着斗篷的斗篷移开些许, 他见宁鸢面有愠色, 料她心中羞怯,随即温声道:“鸢娘且宽心,她们不敢嚼这舌根。”


    我只想剪了你的孽根!


    宁鸢别过头并不说话,宋淮亦不恼,二人静坐片刻, 外间自有媪妇递话来, 言说热水已然备好。宋淮随意应了声, 旋即将宁鸢复抱起来走向屋内一处甬道, 行至尽头时,他踢开一扇门,便瞧见一处修得极大的浴房。


    宁鸢双眉不经再次折起, 宋淮将她带至此处,其意如何她心知肚明,想到以后时常要受他此等折磨,宁鸢便觉生无可恋。


    浴房中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池子,莫说一人沐浴了, 再多上许多个亦有空隙。池子四周都摆着云线纱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姿态各异的菡萏花。


    宁鸢只粗粗瞧了几眼,身上的斗篷便叫宋淮扯落了, 宁鸢立时“呀”了一声,压过了斗篷落地时发出些许细碎声响。她回眸,宋淮立时又欺压上来,宁鸢边拒边退,眼见就要双双落下池内,外间忽传来一阵急切的叩门声。


    宋淮叫人扰了兴致,严声对着屋外道出一个“谁”字。屋外宋笙急道:“家主,城主府传出话来,少城主下落不明。”


    知是少城主没了踪迹,宋淮亦歇了心思。他俯身在宁鸢眉心处落下一吻,便道自己要先办桩急事去。


    宁鸢巴不得他永远都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此时得见他如铁般的面色,心下不禁漾起一阵愉悦来。“宋君尽可前去,政事紧要。”千万莫要再回来了!


    直至听到屋门开启又闭锁的声音,宁鸢方松下一口气来。她跌坐一旁良久,终是起身去沐浴,好叫这温热的暖水洗去满身疲惫。


    接连几日她已叫宋淮磋磨得疲惫不堪,此时身处温热池水之中竟泛起了困意,她倚在池中不多久就阖目睡过去了。


    因是先时在城外别院如意与乔媪就已然伺候过宁鸢,是以郑森在择人之时自是将这二人也一并摆了进来。


    如意并新来的一个叫月莲的丫鬟立在浴房外许久未见内里宁鸢唤她们更衣,想着宋淮离去日久,心下担忧,二人便一道入内去寻了宁鸢。


    二人行至内里,正逢宁鸢斜倚在池畔,半个头都要浸到池水之中。此等情景将二人唬了好大一跳,一壁跑一壁唤,生怕宁鸢有个闪失自己要与她赔命。


    宁鸢回过神来,见她们二人一脸惊恐地扯着她,她忽想起自己未着寸缕,立时呀了一声,抬手遮挡。


    如意先时伺候过宁鸢一回,知她此时正得宋淮宠爱,怕她因故旧之事记恨着,忙开口道:“娘子一直未有唤婢子更衣,婢子这才擅自入内来寻娘子,还望娘子恕罪。”


    宁鸢有些神思混沌,听罢才回过味来,只道了句不妨事,又叫她们摆下衣服后且退出去便是了。


    月莲较如意小了一两岁,在瞧见宁鸢满身痕迹时便已羞红了脸,此时得闻这话,忙不迭扯着如意一道离了那处。


    如意与月莲一道退至屋外,随即低声道:“过会子你多往娘子身边盯上一盯,这位娘子怕是个不愿委身与家主的,她既能逃出一回,怕是会想逃第二回 。”


    月莲颔了首,回问道:“姐姐缘何不去?我瞧着这位娘子似是个好相怀的,同你我说话也非是严声厉色的模样。”


    如意叹道:“先时家主使了计要我想法子留下娘子,这位娘子又不是个痴傻的,哪里能瞧不出来呢?想来有些芥蒂,为免叫她再生怒气,我还是在外间伺候的好。”


    月莲听罢,亦明白过来,旋即应下此事。


    待二人退出去,宁鸢又草草清洗一番,便也离了池子自取了干净的巾子擦干,又随意套上了她们备下的衣裙。


    待将这一切做罢,宁鸢方迈出屋门去。月莲立时迎上前去扶,而如意则是后退一步,自与宁鸢拉开两步的距离来。


    回到上房内,月莲取了干巾子来与她绞发,宁鸢自往月样杌子上坐了,眼眸正对上窗外景色。


    辉光和暖,和风习习,又有春燕飞飞,三两初破①桃花,正是一派仲春好风光。


    怎耐宁鸢满腹心事,无心春景,待月莲替她将发绞干,如意便来相问宁鸢可要用些饭食。宁鸢摇了摇头,自往床榻处歇了,接连折腾了几日,此时她只想好生歇上一歇,再细细谋划逃离计策。


    今日天暖,罗诺与丁沛②带着他们的幼子一道去城外踏青。城主出行本该带诸多随从同行,怎罗诺想与丁沛私底下带着幼子游玩一番,是以只带了几名暗卫,再无旁人。


    因非是初次如此行事,是以也未有人在意,哪曾想不过转眼,少城主罗珃便已失了踪迹。罗诺发散了人去寻,如此大事,宋淮自得上心几分。


    此事不独宋淮知了去,闻裕亦不会脱开手,一时城外山林内满是负责搜寻之人。


    “疼,疼,疼……”而另一处,罗珃双眸通红,长睫晶莹,似是将将哭罢。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都忍不了?”孟吟芳瞧了瞧他的伤势,随即同百瑞招了手,取了一块新巾子来包了些碎冰压在罗珃的脚裸处。


    “冷,冷,冷!” 罗珃的双足陡然受了凉,立时就要缩起来。


    “你脚肿了,需得用冰敷一敷。”孟吟芳制住了他,她见罗珃似又要落目,随即道:“你是谁家的小娃娃,怎无端陷到捕兽的陷阱之中?”


    罗珃眨着眼瞧向孟吟芳,随即摇了摇头。孟吟芳见他只三、四岁的模样,料他听不懂这些,遂叫百瑞去取了些果子来与他吃。


    今日厨下备了荷花酥,百瑞自端来一碟捧与罗珃,罗珃立时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道:“好吃,跟阿娘屋里的一样好吃。”


    “净混说,这果子在咱们寒山城里要做得好吃的可没几家。”孟吟芳笑罢一旬,又道:“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罗珃摇头晃脑片刻,说道:“住在一个特别大的院子里,里面有很多人。”


    孟吟芳听着他这如同没有说的话语只能叹了口气,他既说家中有人能食用上好的荷花酥,且府中宅院又大,想是城中某家官员之子,既是如此必定会有人来寻。


    想至此处,孟吟芳亦不再问上这些,想来她只管料理好他伤处,再好生看半日,这小娃娃的家人便会寻过来了。


    天色正好,孟吟芳亦不会短练功夫,自取了横刀往院中开阔处而去。


    罗珃坐在廊下,手中捏着糕点瞧着孟吟芳,见她身有游龙之势,手中横刀又有千钧之势,欢喜地拍了手,手中的糕点随着他的动作立时飞起些许碎屑出来。


    百瑞在旁取了帕子替他扫去衣上的碎屑,与他一道瞧着孟吟芳练刀。罗珃瞧了一阵,不觉间就起了困意,亦不管此时身在何处,自顾阖眼睡去,倒是将一旁的百瑞唬了一跳,连忙将他圈在怀中,没得再磕出一个乌青块③来。


    孟吟芳因着她的惊呼声止了动作,她搁了刀行过去,一壁抱着罗珃往屋内而去,一壁叫百瑞寻人往院门处候着,没得罗珃的家里人不知孩子身在院内,就此错过了。


    百瑞得了令,自指了玉枝去外间候着。玉枝领了命,将院门畅开,随即倚门而立,好瞧瞧是否有寻人者路过。


    罗诺虽指了人满山去寻,自己又怎会枯坐久等,她易了服色与宁沛四处找寻。玉枝在外候了许久,远远瞧见罗诺一行人边走边喊,似是寻人模样,这便迈出几步将他们叫住。


    “你们是在寻一个男孩吗?”


    罗诺与丁沛得闻此言,立时上前相问缘由。


    “那几位随我来吧,我家娘子今日在山林里救下一个小郎君,也不知是不是你们家的孩子。”玉枝一壁说,一壁引着二人往内里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至孟吟芳院内。玉枝瞧见百瑞在外候着,立时开口:“百瑞姐姐,这几位是来寻孩子的,也不知是不是咱们家娘子救回来的那位。”


    百瑞观得罗诺衣着华贵,身后又跟着几名身量高大的随从,心中隐隐不安,又见他们似要往内里去,忙上前一步,道:“几位稍候,且容我去寻一寻家中娘子。”


    虽百瑞如是说着,怎耐罗诺寻子心切,哪里容得再等,径直绕过百瑞便往内里而去。百瑞想要去拦,亦叫跟着罗诺的随侍给扯住,只得眼睁睁瞧着罗诺夫妻二人入内。


    如此动静,屋内孟吟芳自也是听到了的。她行出几步正对上行色匆匆的罗诺,立时搁了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娘子小声些,他睡着了。”


    罗诺侧头瞧了,见罗珃歇在榻上,红唇微动,似是梦到了好吃的。她宽下几分心来,这才与孟吟芳言谢:“多谢娘子相救,今日我们夫妻二人携子出游,哪知他失了踪迹,着实是吓着我了。”


    “孩子没了踪迹,当母亲的如何会不着急?不过也请娘子见谅,这孩子尚未醒转,我也需等这孩子醒转过后,确认娘子是他的母亲,才好叫娘子将人接走。”虽她行色匆匆,但孟吟芳着实不敢轻易将个幼童交还给陌生之人。


    罗诺倒也不怒,自颔首应下,孟吟芳见此,只对着外间吩咐,叫百瑞去煮些茶水来。百瑞应了声,扯着他的侍从这才肯松开手,放她离开。


    三人一道围坐在矮桌旁,罗诺自是要相问一番孟吟芳是在何处寻到罗珃的。孟吟芳一一答了,随即又道:“不过说来奇怪,这山林里至多只有人砍柴,以弓箭捕猎者已是少有,怎还会无端有个捕兽的陷阱呢?”


    作者有话说:


    初破  初开。整句话的意思就是,阳光温暖,微风轻轻吹着,春天的燕子飞过,桃花刚开了三两枝,正是二月初春最好的样子。


    罗诺,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中所出现的人物,寒山城现任城主。


    丁沛,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中所出现的人物,罗诺的丈夫,现以脸覆面具的哑奴身份示人。


    乌青块 wu qing kui 分别是第一声,第一声,第四声  吴语发音,指因受伤出现的青紫色淤血块。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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