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进门前说是要请我吃饭, 但也不用一下子就做了这么多菜吧?”
“很多吗?”听到问话声的周珉一边擦着手上的盘子,一边从后厨的窗口那里探出了脑袋来。
这一顿不仅有椒盐排骨、珍珠肉丸、还有双椒鱼头、皮蛋拌豆腐、酸萝卜泡菜鱼,光是对两个人的胃口来说, 已经算的上是很多了。
“什么条件啊, 两个人一顿吃五个菜。”章润摆着碗筷。
“没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今天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没心情一下子做这么多菜呢,”周珉把人给按在座位上, “这不, 洗了个澡,是不是心里都舒服多了?”
章润现在穿着一套周珉以前高中时穿过的运动服,这套已经是她柜子里面最宽大的衣服了, 但套在他身上, 还是稍微局促了些。
好在, 手脚还是能够伸展的开的。
“是舒服了些。”洗个热水澡,原本掉地的理智好像都跟着回来了。
这时候再一想到自己大半夜就坐在周珉家门口, 他还在洗手间里做了大半天的心理活动, 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鼓足了勇气出来的。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也没想到, 就这么点时间, 周珉一下子就能整出这么多道菜来。
“椒盐排骨和珍珠肉丸都是已经弄好了的半成品,简单加热一下就行了,”周珉点了点桌上的盘子,“皮蛋拌豆腐也很简单, 也就这条鱼处理的稍微麻烦一些。”
是之前在菜市场买东西的时候,看鱼新鲜才挑的,结果后来带回来以后一直没时间做, 就放在冷冻里面直到刚刚才翻出来。
正好一鱼两吃,鱼头和鱼身分开做了两道菜,做的都是辣口的,下的料也都重了些。
酸萝卜和泡菜是周珉自己做的,和买回来的酸萝卜不太一样,这里面用的调味更简单,做好后放在坛子里刚过十天,拿出来的味道还不是特别酸,混合着辣椒红油的口感又很酸辣爽口。
切好的鱼片也很软薄,一筷子下去,尝不出多少刺来。
前半段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只是吃着吃着,章润的头就越埋越低。
等到后面他整个脸像是都要埋进饭碗里去的时候,周珉已经吃好收拾起了自己的碗筷,没盯着人瞧,“是被鱼辣到了吧?你手边就是餐巾纸,慢慢吃,我先去收拾厨房了?”
“……嗯。”从饭碗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只要有回应就好了,周珉不去管他,径直出了厨房。
这一趟刷锅、清理冰箱、又要准备凉面的,好一阵忙活,等她给碱面上掸好油等着风扇给它们吹凉的时候,章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洗碗了。
如果不是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话,那就更好了。
周珉叹了一口气,叹气声淹没在风扇的‘嗡嗡’声里,“那之后要怎么办,已经想好了吗?”
章润睫毛微微一颤,好像又回到了刚刚才进店的时候,两人走过大厅里摆着的那一张张桌子,就好像把门外发生的那些糟心事全都远远的甩在身后。
“走之前就和那边已经说清楚了,”仔细搓着碗边污渍,章润眼神认真的好像在做一场精密手术一样,连带说出来的话都像是手术刀一样的冰冷,“之后不管那边再怎么样发消息打电话,我都不会再回去了。”
这话说的虽然决绝了些,但一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周珉也很理解他的决定。
“不回去也好,我感觉我们镇子上还挺好的。”
她这话一出,章润笑了,“挺好的?”
“对啊,”周珉看他那模样,不高兴的甩了甩手,“怎么,你有觉得哪里不好吗?”
章润摇摇头,“没有。”
但说话间,还是仔细环顾了一圈她的简餐店。
现在都已经到中午的饭点了,但简餐店里还是门可罗雀,就算今天是工作日,但天气还算是不错,一早上到现在就这样的生意状况看着未免也太惨淡了些。
章润都有理由怀疑,这家店每天赚到的流水,能不能够支撑的起周珉每月的日常开销。
他把已经洗好了的碗盘放在一旁的沥水篮里,扯过擦手巾一边擦手,一边看她,“你店里要是不忙的话,有没有兴趣来我店里帮忙啊?”
正好这两天新站点开门,人手确实是有些紧张。
章润斟酌了一下言辞和语气,“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给你的工资可以开高一点的。”
“诶?是忙不过来吗?”周珉完全没听出来里面的意思,干脆的摆摆手,“我光店里就已经很忙了的,你要不看看贴个招聘启事放老车站门口那里?”
其实也用不着贴告示那么麻烦,但凡稍微透点口风出去,周边有些人家里自己就会上门去问了。
“店里很忙?”章润看着简餐店里的情况,怎么也不能就现在的情形联系上这两个字。
不过那一大片摊开正在风扇前面吹着的那些碱面他倒是看到了,“最近天气没那么热了,这些凉面的分量是不是准备的有些多了?”
周珉当下心一惊,“不多,卖不完的就分袋装着冷藏嘛!要是生意好的时候,这些还不够卖呢。”
担心人接着盘问,周珉直接岔开话题,拽着人从后厨里头出去,“好了,你就先别关心我店里的生意了,坐着好好休息一下吧。”
毕竟刚刚听他自己说的,虽然说是休息了一周,但过去回来一趟,再算上中间那趟不愉快的碰面,只怕真的算起来,真正休息的时间也没多久。
但章润却觉得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珉,“休息就不必了,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不用。”周珉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把扯住人,硬生生给人又按着坐下了。也不知道从哪里里摸出了之前没做完的手工拼豆,这张图的花样比较复杂,用到的颜色也很多,她空闲的时间才有空做上一点点,做到现在快两周的时间了,也还只完成了大概四分之一的部分。
“你要是真闲不下来,那不如你帮我做下这个?”
一如既往的强势,就好像一下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放学时,周珉也是这样突然扯住了他的书包带子,叫住他,“同学,要是没有地方可以去的话,要不来我家帮忙串珠吧。”
一晃这么些年,即便中间有些错过的时光,但最后的变化,却也只是从串珠变成了拼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突然笑出了声。
倒是把周珉给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喜欢这张图?那要不要再给你换一张?”
“不用,就这张吧。”章润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图纸不算,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其实也挺多的,“那我带回去先做,等做完了,到时候再给你送过来。”
眼见周珉还要拉着他坐在这里做手工,他直接提了句当下最重要的事,“回去做也是一样的,免得占了位置,耽误你之后的生意就不好了。”
这倒也是,周珉点点头,主要确认了一下他的眼眶,确认没什么不对后,总算是大发慈悲的放行了。
“那你就把东西拿回去吧,这个打算到时候挂在三楼的房间里用的,所以不着急,什么时候做完了,什么时候再给我就行了。”主要也是怕某人闲下来多想,才拿了这东西出来的。
章润点点头,“知道啦。”
*
段米菲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头顶上的破茅草棚,还以为自己这一觉摔懵了,竟然还做了个梦中梦。
只是不等她再闭上眼睛准备重新睡个回笼觉避开这奇怪的一幕,坐在不远处原本正在纳鞋底的人听见动静后就已经凑了过来,“醒了?醒了!”
腔调奇奇怪怪的,从未听说过的语言,但奇异的,她却听懂了。
只是那人喊完这两句也没再顾一头雾水的段米菲,只是拉开大门就对着外头又大喊了一句,“蜜儿!你姐姐她醒了!”
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以后,原本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的段米菲躺不住了,想要翻身坐起的时候,才感受到四肢肩颈酸疼的厉害,气喘吁吁累的够呛才勉强撑着床板探了个脑袋起来。
这浑身的疼痛感,绝对不是做梦。
心中感到恐慌,下意识环顾了一圈自己四周的环境,低矮的土墙,被夯实的地面,简陋的木制门窗,窗户上装的也不是什么玻璃,而是一种勉强能够透光进来的布?或者说是纸?
不等段米菲完全半坐起身,那扇本来就被打开的门后突然呼啦啦出现了三四个人,方才出去喊人的那位妇人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但先上前来的不是那什么其他人,而是一个看上去年岁瞧着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只瞧了一眼就扑上来,开始哆嗦着嘴巴的哭,“呜呜,姐姐,你呜呜呜呜可算是醒啦!”
姐姐?叫谁?她不是家里的独生女吗?
这些人是谁?
她现在又是在哪里?
各种问题在脑袋里徘徊,心绪一乱,原本就是刚刚才醒过来的人,竟然两眼一翻,又这么眼前一黑的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不夜城
等再醒来的时候, 窗户外面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下去了。
那个之前曾经见过一面的小孩正趴伏在她的床沿边,嘴角还挂着一串长长的口水,就这么一边不舒服的皱着眉头一边睡着了。
她这次醒来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没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但架不住小孩自己睡得浅,几乎是在耳朵听见有动静声的瞬间,就从床沿边一骨碌坐起来了,面上还带着被压出来的红印。
擦了擦自己面上的口水, 揉着还有点迷糊的眼睛, “姐姐?”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没顾得上仔细瞧,这次两人离得近,段米菲打眼一瞧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 意外发现对方的模样好像确实和自己小时候长的有几分相像。
她先是摩挲了一下自己现在身上盖着的被子, 又摸了摸自己脑袋上裹了好几层的带药布带, 然后才试探的开口询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 小孩面上的惊恐神情就完全实质化,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和杨婶说,赶紧去找大夫!”
“等, 等等!”好不容易才把准备出去叫人的小孩给按住, 段米菲又轻声细语的安抚了好一会儿时间,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问清楚了。
两人端在手里的茶碗里的茶水早就已经凉透了,就着那一点烛火的微光,她也能发觉水影里映着的人影竟然变成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段米菲喝了一口茶, 只觉得自己嘴里苦涩,嘴上却还不忘安抚,“别怕。”
她现在叫做段霏, 两姐妹要不是侥幸从围堵中落水,中途又遇上了这支愿意好心带着她们一起的商队,只怕真的就要和自家其余几口人一起,死在途中那遭遇水匪的客船上了。
“姐姐,你都想起来了吗?”叫做段蜜的小女孩询问声中还带着些惊恐。
段米菲心中又默默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半是安抚半是感叹的回答道:“大概想起来了一点吧——”
穿越,这样离奇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她这样一个普通的人身上。
但想起自己之前一下被车子撞出去那么远,现在虽然也受了伤,但好歹整个人都全须全尾的活着。
而且能够一下变年轻了这么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段米菲心里安慰着自己,搭在小女孩肩膀上的手也忘了收回来。
刚刚才经历过完全遗忘状态的姐姐,这会段米菲说自己还能记得一点,段蜜就像是得到了安慰一般的马上点头,生怕自己点慢了,姐姐就又忘了。
“能记得一点也好,能记得一点就好。”
她还记得段米菲今天没有吃饭,从一旁的桌子上把盖着盘子的那个海碗给打开,里面放着一个个头不算大的黑面馍馍和小半个碗底的酱腌菜炒鸡蛋。
“前几天姐姐你没醒的时候,煮好的汤药和米粥都是杨婶帮忙给喂进去的。今天晚饭就送了点夯实些的,姐姐你多少吃一点吧。”
“我睡了几天?”段米菲没有推辞,接过碗时还不忘询问段蜜,“你吃过了没有?”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段蜜撇过脸不去看那个碗,自以为悄悄的吞咽了下口水,“我吃过了的,这饭就姐姐你自己吃吧。”
这模样看着,可不像是已经吃过了的样子。
段米菲掰下半块馍馍递给她,“我刚醒,吃不了太多,要是等会剩了还浪费,你帮我一起吃一点吧。”
“真的?!”段蜜年纪本来就不大,听到这话后眼睛都亮了,准备接过馍馍时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的开始推拒,“不不,姐姐你还是自己先吃吧。”
“等会要是真吃不下了,再给我也行的。”
段米菲才不管她嘴上说什么,掰了两小块下来,直接就塞人嘴巴里了,“让你吃,你就吃吧。”
她手上捏着剩下的大半块黑面馍馍,又一人分了一点底下的腌菜鸡蛋酱盖上,不知道是里面腌菜的味道,还是黑面或者调料的味道,这搭配吃着一股苦咸苦咸的味道,让人不自觉怀疑起了自己的味觉。
但看着段蜜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样,段米菲又怀疑是自己有问题。
难不成撞到头了,也会影响到人的味觉?
吃饭的时候人容易放下心防,她好不容易咽下嘴巴里嚼着的那一块馍馍,再看着面前的妹妹,装作不经意的开口道:“你刚刚说,我们现在是在哪个城里来着?”
“这里是崇安城啊,”段蜜回答的很快,看碗底还有点剩下的腌菜酱,眼巴巴的又瞧了两眼没打算再蘸酱的段米菲,“姐姐,这些碗底的你还吃吗?”
“不吃了。”段米菲知道她在问什么,干脆把碗往人跟前一递,“你想吃就吃吧。”
“诶!”段蜜小小的欢呼了一声,忙不迭的接过了碗。“谢谢姐姐!”
看着她这模样,段米菲后知后觉的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咱们两既然是遇难被救的,那这些天的医药费和餐食,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商队好心救人收留,难不成还愿意帮忙垫这一笔钱吗?
又或者说,虽然是遇难逃出来的,但她们两个人身上还留有部分银钱在?
段蜜闻言,吃着腌菜鸡蛋酱的动作一顿,再抬头时,有些难过的摸了摸自己如今空荡荡的脖颈。
“杨婶心善,这些天我们住在她家收拾出来的偏房里头是不要钱的。但看病和吃饭的花用多,我已经把之前阿爹给我的那块长命银锁……给当出去了。”
一把锁,一两多一点的重量,工艺虽然算不上时兴了,但杨婶带她去的那家当铺还算是厚道,给了个相对高点的价格。
段蜜把手中没吃完的碗放下来,抬手在怀里仔细摸索一阵,掏出了个叮当作响的钱袋来,“现在就只剩下这么多了。”
她原本年岁就不算大,这些天里姐姐一直昏迷不醒的躺着,要不是有杨婶帮忙,估计是撑不到现在等姐姐醒来的。
这会姐姐醒了,心里有了主心骨,馒头吃上了,钱袋也就跟着交出去了。“这钱就放姐姐你这里吧。”
段米菲接过钱袋,铜钱倒出来粗略一数,只有八十三文。
这点钱,就是她们两姐妹现在浑身上下全部的钱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这个有黑面馍馍吃就很开心的妹妹,“今晚先好好睡一觉,等明日,明日天亮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总不好一直打量着别人心善,就这么一直住在人家家里的。
只是心里打量的再怎么好,等到第二天起来去厨房帮忙的时候,段米菲还是被这个时代寻常人家里的情况给震惊到了。
第一次见到这个时候寻常人家里的灶台,这灶台的高度虽然不低,上面还有两个孔眼,但一口上面是稍微平缓点的陶罐,另外一口则像是个大肚小口的砂锅。
一口用来烤制,一口则是汤锅,用来烧水、炖煮用的。
铁锅尚未普及,寻常人家里还没有炒菜这种做法,不是蒸煮就是烤炖。
城里的井眼虽然不少,但每个户巷街坊里打水的位置都有定数,一桶水两到三文钱不等。
舍不得花钱的人,也可以等着下雨天,拿出家里的锅碗瓢盆出来接雨水存着,日用水量也能稍微少点。
杨婶家里的条件已经算是城里不错的了,就连厨房里头用的各种调料,种类和数量都多一些。
但也仅限于比起盐、油之外,还能有酱、醋这两种调味了。
早饭吃的是有一点稠的米汤配上黑面馒头,等结束了这一顿没滋没味的饭后,段米菲便推说自己觉得好多了,想要在这附近转转。
段蜜不放心,和杨婶说了一声后,也挽着姐姐出门去了。
两人没打算走太远,只在附近转转,顺带段米菲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点能赚钱的活计。
“姐姐,前面那里有卖糖饮子的。”段蜜咽了口口水。
还不等挤过去瞧,转头就又被坊市摊子上摆着的几朵头花吸引住了,“这些也好漂亮啊!”
“嗯,我看到了。”段米菲不为所动的环顾四周,很快瞧见了一个和周遭有点不太一样的摊子。
“这门前怎么有这么多排队伍的人?”一看生意就很好的模样。
她拉着小妹转到侧边,踮着脚才从排队人潮的间隙里看见了这家店的招牌,“周记凉面?”
这个时候就已经有卖凉面的了吗?
段米菲踮起脚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这家生意火爆的凉面摊子里,招呼客人、收钱、打包、收拾台面餐具的,竟然都只有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姑娘。
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段米菲才能确定对方就是这家凉面摊的店主。
段蜜一开始以为姐姐是想要吃凉面了,刚想说她们有钱可以买的时候,却瞧见自家姐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家摊主瞧。
“姐姐?你认识这家店里的姐姐?”之前杨婶给她带过这家的一碗凉面回来,味道确实是好吃的。
“不,不认识。”段米菲拉着她,“走,我们也去排队去。”
“啊?”这买凉面的队伍可长了,比起面,段蜜现在还是更喜欢饮子些。但既然姐姐喜欢,那排着也就排着了的吧。
话虽这么说,但等好不容易轮到她们,知道这里竟然还有卖薄荷绿豆水的时候,段蜜高兴的习惯性想要从怀里掏钱,就听见身旁的姐姐突然开口问店主,“敢问店主,不知道你们店里现在还缺不缺人手?”
像是生怕会被拒绝,段米菲语速飞快的介绍这自己,“不管是洗碗、揽客、还是收拾台面餐具,我都可以的!”
哒哒哒像是机关枪一样说完一串话介绍完自己,然后才眼巴巴盯着跟前桌子后面站着的周珉。“您看,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不夜城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自从到了崇安以后, 周珉才发觉自己现在周边遇见的人也好,还是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也好,每一个都很特别。
她原本是想要拒绝的, 虽然她每天的生意确实是很忙, 但她的店?不是那种寻常的店。
一个之前从没碰面过的人上来就想要求工作,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可就在她想要回绝的时候,瞧见了面前这对姐妹们身上穿着的衣服。
先前就已经看过不少街头上行人的装束了, 但像这样的打扮, 还是头一次。衣服明显是改小过的,但依旧有点不合身不说,寻常人穿着的衣服毕竟是要上街的, 顶多也就两三块小补丁, 但她们这一身衣裙……
周珉心里一动, 于是到嘴边婉拒的话锋一转,开口, “两位小娘子如果是为了招工, 先在一旁坐着稍等等,等我忙完这一阵再说。”
没有立时回绝, 那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段米菲心里安定下来, 虽然依旧还有些不安,却也能小声安抚着身旁跟着的段蜜等会一起去一旁的石阶上坐着。
毕竟刚刚排了这么久的队伍,好不容易排到了,不管最后有没有被收下去上工, 也总要尝一下这家店里的食物味道怎么样。
“蜜儿,你肚子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两人其实刚刚吃了早饭没多久, 肚子算不上多么饿,但走了这么一圈下来,确实有点热且渴了。
段蜜看了一圈台子上摆的东西,还是把目光投在了那桶饮子上,“我想要喝这个薄荷绿豆水。”
生意上门,不管大小。
周珉端起陶碗,抬手准备去拿勺子的时候询问道:“是要常温凉的?还是要冰的?”
竟然还有冰的?
不等段米菲震惊完,段蜜已经摇了摇头,“冰的太贵,店家你给两碗凉的就好。”
“好嘞,一碗绿豆水四文,三碗一起就十文,要不要来三碗尝尝?”
“两碗就好,”多一碗虽然听着好像便宜了些,但喝不完就更浪费了。
只是在摸钱袋的时候,段米菲后知后觉的想这真是好熟悉的话术,一时之间,竟然有点让她梦回以前晚上逛夜市买烤面筋的时候。
要不是时间不对,她都想要看看这坊市里是不是也有卖烤面筋的了。不过,这样的话术,原来这么久以前就已经有类似了的吗?
不等她思索清楚,段蜜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要付钱了。”
“啊?啊,好,好,马上。”思绪突然被打断,顾不上多想,她赶紧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劳烦店家了。”
担心会耽误后面客人买东西,拿到了陶碗以后,段米菲就拉着段蜜一起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这绿豆水里头竟然还有加蜜枣和冬瓜糖诶!”段蜜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碗以后,就小小的欢呼了一声。
不年不节的时候想要吃糖可没那么容易,小孩子对这两样东西毫无抵抗力。
段米菲看她开心的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从她苏醒后两姐妹相处的时间还不算长,但段蜜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某种程度上,她的存在也缓解了不少段米菲初到异地时的忧虑和孤独。
“你喜欢吃?”段米菲拿勺子把自己碗里的那两块也给舀出来,挪了过去,“我这两块也给你吃好了。”
“姐姐你不喜欢吃蜜枣和冬瓜糖吗?”段蜜还记得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自家姐姐可喜欢吃甜的东西了。
段米菲赶紧示意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我伤还没有好全,吃不了太甜的东西。”
是这样的吗?段蜜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然后下一秒就?被蜜枣甜的两眼弯弯,含糊不清的开口说:“那等下次姐姐你病好了,我再买一份,把我碗里的也分给你吃。”
真是个好孩子。
段米菲一边在心里感慨,一边抬手摸了摸段蜜的小脑袋瓜。
绑发的发带是用杨婶以前衣服改小后剩余的边角料做的,她和妹妹现在穿着的换洗衣服,除了逃难出来的那一身外,还有一身就都是杨婶的旧衣服了。
颜色不够鲜亮,袖口和裙摆处磨损和补丁不算少,整体的样式也简单,唯一能够算得上是优点的,就只剩下足够柔软这一点了。
等之后手上的银钱称手了,不管杨婶怎么推拒,这段时间的照顾多少也还是要好好答谢一下的。
一想到这里,再捏捏自己所剩不多的钱袋,一种焦灼感又由心底里翻涌了起来,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周珉。
正好,这个空档刚刚忙过了上一波来买东西的客人,赶在下一波人群还没到来的时候,周珉也有时间把竹布摊子底下桌面上的那些碗筷勺子收拾一下。
只是不等她上前动作,一旁一直盯着这边瞧的段米菲就像是底下坐着的台阶上有刺一样,一蹦三跳的就冲上前来帮忙了。
周珉刚开始还想阻止,但看了两眼,发现她的手脚比自己还利索以后,就干脆不管了。
于是一种诡异的画面形成了。
每每当周珉空出手来可以去收拾台面的时候,再一抬头,桌子上面吃用的碗筷都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了。
一来二去的次数多了,周珉干脆端了一盆水和抹布出来。
“那些收好的已用碗筷可以先放在这里,”至于抹布,“要是看到桌子确实是脏的,也可以用它擦一擦。”
先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这一下来了帮手以后,确实瞬间轻松了不少。
再加上对方确实勤快的有些过分了,连工钱都还没有谈好就已经自发的上手来帮忙试工了,连那个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小女孩也都攥着抹布前前后后忙碌着。
这时候要是再等忙完了拒绝,总觉得好像有些不太好。
周珉心里记着事,但对上门来的客人倒也一直没有慢下过手里的动作。
就这么忙忙碌碌一直到了午市开市之前,原本准备的凉面也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周珉看了一眼现在还有的凉拌菜和绿豆水的数量,熟门熟路的到摊子门口,把‘今日已售罄’的牌子给挂上了。
再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两姐妹,她心软了点,拍拍靠近摊子摆台前的那张桌子,“坐过来一起歇歇吧。”
段米菲其实心里也有些忐忑,虽然刚才已经赶鸭子上架的帮忙了,但能不能留下做工也不一定。
果不其然,就在她纠结的时候,周珉开口了,“这附近的小店、摊子不少,怎么会想着要来我家做工?”
“刚刚在坊市转了一圈,周围的几家门店也都看过了,”段米菲努力回忆着自己前世曾经面试过的那些经历,但好像也没什么能获取的经验,毕竟她还在到处面试待业的时候就已经到这里了。
但话既然已经起了头,也就只能这么硬着头皮继续往后说,“它们没一家的生意比你家好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看了一圈,其他人家看着,都不大像是缺人手的样子。”
不是夫妻店一家老小齐上阵,就是跑堂、小二一个不缺,而且那些店里的掌柜的或是店家,一个个年岁看着都不算年轻。
段米菲就算有两世的经历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有他们老练,自然也不确定自己能够说服他们多加自己一份工。
当然……这家凉面店其实也没多少把握。
不过出都出来了,眼看身上的银钱越来越少,总还是要试一试的。
段蜜虽然年纪小,但也能感觉到两个姐姐正在谈正事,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两个人瞧,生怕自己的耳朵漏听到一点。
“今天其实你应该也看到了,现在店里的生意,我自己一个人也还能顾得来。”这也是周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动过想要招工的心思,也就是每日摊子收拾的时间可能会被拉长些。
段米菲自然也不觉得事情会这么顺利,她斟酌着开口道:“确实店家一个人恨能干,但我今天坐在一旁也看到了,不少客人不等排队到自己的时候,就因为久等提前走了。”
虽然这部分人的数量不多,但她大概算了下,也能有个六分之一的数量了。
按照自己刚刚买的绿豆汤的价钱,段米菲很快算出了一个大致的数量,“如果能多一个帮工,这一部分不愿意排队久等的客人说不准也能留下,那店里每日的流水说不准还能再多出一百多文来。”
顺带也帮自己和妹妹争取这份工作,“段蜜年纪虽然小了点,但做事也一直都很麻利。我和妹妹两个人一大一小两个劳力,每日的工钱肯定不会高于这一百文的。”
咬咬牙,段米菲偷偷看了一眼周珉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使出自己最后的大招,“而且我们两人一起上工,只要店家你能给正常一个人的工钱就行。”
这样稳赚不赔的招工,想来不管放在什么店家、管事身上,应该都是会觉得划算的。
周珉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比起觉得划算,更多的是震惊。
卷啊,现代上班的时候大家都一起卷就算了,结果到了古代,一个普通的招工也要这么卷吗?之前还没有做过管理层就因为身体原因离职了的牛马,光是想想都感觉自己要哭了。
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小工具体薪资的她选择先跳过这个话题,“要不先一起吃个饭吧。至于工钱的事情——”主要方才几次空隙里抬头,都能看到这两姐妹干活确实是很麻利,“还是等吃完饭以后,我们再来好好的说吧。”
嗯?!所以这话的意思是——
店家她答应了?!
段米菲高兴的赶紧站起来给发好人卡,拉着段蜜一起连连弯腰,“谢谢店家,谢谢店家!您果然是个大好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不夜城
知道自己这份工的事情应当是定下了以后, 段米菲也放松了许多。
不管工钱多少,等吃完饭了,再找机会和店家商量能不能按每天发日薪的方式拿薪资就好了。
这样手上有了一部分钱, 之前欠杨婶的情多少就能还上些。再等过上些日子, 手头上的银钱够数以后,说不准就也能过自己租间小院子,带着妹妹一起搬出来住了。
杨婶家虽然住着也挺好,但总归是寄人篱下, 一天两天的还好, 一月两月的住下去,迟早会产生摩擦。
时间久了,好好的情分变成怨恨就不好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 刚跟在周珉一起在桌边坐下, 瞧见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后, 还是被震惊到了。
段蜜人小嘴巴快,“天呐!这也太丰盛了吧!”
先前在杨婶家里, 每天的吃食比起在乡下老家的时候, 已经过的好多了。不仅每顿都能有黑面馍馍饱腹,因为段米菲之前受伤还没有痊愈的缘故, 三不五时的也能有些小米粥和鸡蛋补身。
对比段米菲要稍微好点, 毕竟没穿来之前也是能够正常三餐的,但架不住到了这里以后,每顿每顿的黑面馍馍和腌菜吃着就已经足够噎人了。
在看到面前摆上来的东西后,她的心里也在默默叹气——这才是好吃的饭啊。
只是比起方才在摊位上面看到的凉拌菜和绿豆汤后, 她把眼睛投向那装面的大碗里,“这个好像不是凉面。”
“对,凉面吃多了伤胃, 我今天做的就是温一点的红茶素面。”
“红茶素面?”不提段蜜,段米菲也是第一次听说面还能有这么个做法,“茶,竟然还能用来做面吗?”
“当然能。”周珉给一人递了双筷子过去,“来,正好尝尝看吧。”
红茶素面,第一次听说用红茶做汤底,刚吃第一口碗中面的时候,段米菲真的被惊艳到了,茶香清雅,汤底澄亮。
红茶中和了里面酱油和盐的咸还有香油的腻,喝汤的时候还有淡淡的红茶味,比较适合爱吃清淡口的人。
对段米菲来说,这味道虽然算不上惊艳,但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吃还是很清爽的。
不知不觉吃完面了,她还下意识又多喝了两口面汤,才恋恋不舍的把已经能看见碗底的大碗放下,好奇询问道:“这面做着应该还挺麻烦的吧?”
周珉摇头,“还好,只用先在碗中加入一勺酱油和香油,少许的盐和黑胡椒,再倒入泡好的茶水搅拌均匀,汤底就做好了。”
之后水烧开下龙须挂面,大概煮个两分钟就差不多了。
等把煮好的素面捞进茶汤碗里,在上面撒上些紫菜碎、香菜碎或者葱花就可以吃了。
周珉看了眼两姐妹,主要是段蜜,推了推装着辣椒油的小罐子,“喜欢辣的也可以再加点辣椒油,味道不大相同,但也很好吃的。”
段米菲摆了摆手,“我和妹妹前几日才刚刚病好,暂时吃不得辛辣的东西,谢谢店家特意招待了。”段蜜逃难时受伤程度要比她轻一些,但也高热了
“前几日生病了?”这几天天气都是稳定的热,“难不成是中暑了?”
“不是,”都已经决定在这里做工了,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段米菲就把自己两姐妹之前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期间说到什么卡壳的地方,专心吃面的段蜜还从面碗里抬起头来补充一两句。
等听完这有些离奇的经历后,周珉面上都带出了几分后怕。
谁能想到呢,前几天还在城门口茶摊上听八卦呢,结果谁成想隔几日,八卦中的当事人就出现在自己铺子里了。
“那你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落脚呢?”周珉有点担心的询问。
主要是她现在店里的情况,对于请来帮忙的小工包吃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包住,肯定就没有这么方便了。
“暂时也还是在好心人家里落脚,”正好话说到这里了,段米菲也顺势提出了自己最后的请求,“只是毕竟不是自己家里,住的时间不能太长……所以还希望店家能稍微通融,可否按日给我们姐妹俩发放薪资?”
合理的请求,周珉不用细想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方才收摊子的时候,她已经问过了隔壁瓷器铺、粮铺和烧饼摊子的伙计们,大概对这个时候大家的工钱有了点了解。
像是普通体力活的搬运或者杂役,日薪大概在三十文左右,而农业帮工的收入更低,主要集中在播种和秋收的时候,一天大概能有个二十到二十五文就算是不错了。
而一斗米也就是大概十二斤的价钱是十五文,这样一想,如果想要纯靠做工来糊口,应该也还是能做到的。
前提是,不需要再多出一笔房租。
今天收到的铜钱都装在一个大罐子里面,虽然已经收摊,但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数。周珉把罐子放倒,从里面先是数了三十文出来,准备递出去的时候想想,又给加了十文。
“这里一共是四十文,算是今天你和你家小妹的工钱。”
突然一下拿到这么多钱,一直到周珉把铜钱散在她捧起的双手里,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以后,段米菲才像是猛然惊醒一般的叫了一声,“这!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她都已经做好了,今天试工不要工钱的准备了。
“该给的还是要给的,毕竟今天你们确实帮了我很多忙。”周珉把底下坐着的小板凳拉近了些,在两姐妹大眼瞪小眼的表情下仔细解释,“你们的日薪我已经想好了,姐姐就是正常工钱的三十,妹妹蜜儿的话就先给十文好了——”
听到这里,段米菲刚想说什么,却被周珉拉住了手,轻轻的拍了拍,“你妹妹虽然年纪小了点,但确实也做了工,工钱刚开始可能会比较少,但后面如果顺利的话,我也会考虑给她多加些工钱的。”
段米菲嘴巴动动,很想说,其实十文钱已经不算少了的。
结果转头就又听见周珉接着说,“除了工钱以外,每日还包你们姐妹两一顿餐食,不过只在中午收摊后才能吃了。”说着说着,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工服暂时是没有的,我到时回去找找,看看能不能给你们两个找条围裙出来……”
说到后面的时候,不仅段米菲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就连段蜜都不敢置信的狠狠揪了自己的胳膊肉一把。可惜身上的肉少,揪起来只有一点薄薄的皮带肉,这一把疼得她险些没控制住自己龇牙咧嘴的表情。
是出现幻听了吗?
新店家不仅爽快给了今天试工的工钱,甚至还愿意给自己开十文钱的工钱,以后还能再涨,最最重要的是!竟然还答应之后会给她们安排工作餐和围裙——天呐,难怪人人都想要到崇安城来呢!
果然还是城里的店家实诚!给小工的待遇够好啊!
这一下不用段米菲提醒,段蜜脸上的笑意越发实诚,月牙弯弯的笑眼看着更加乖巧可爱了,“谢谢店家!”
“诶,用不着这么客气。”方才吃面的时候,已经互相通过名字了,周珉目估了一下两个姐妹的年纪,干脆的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以后没客人的话,你们叫我周姐就行。”
“好!”店家既然给了工钱,那当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等约定好了明日来上工的时间,段米菲就带着妹妹起身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哪怕攥着那变重了一些的钱袋,她也生怕方才发生的一切是自己病急乱投医下产生的幻觉。
忍不住回头望凉面摊子的时候,正好瞧见周珉正要开门进店,远远的瞧见这边的动静后,对她轻轻招了招手。
这心,忽然就一下彻底落了地。
再往回走的时候,她拉住了想要直接回杨婶家里去的段蜜,“等等,我们先不着急回去。”
“啊?姐姐还想要继续逛坊市吗?”可现在已经快过午时了,今天中午她们没有回去吃饭,难保杨婶他们不会觉得担心。
段蜜正打算开口劝姐姐两句的时候,却又听见身旁的段米菲开口说:“今天难得我们俩的手头宽裕了一点,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打扰杨婶家,反正都已经出来了,不如再好好在坊市里转转。看看等会,能给他们带点什么东西回去。”
她原本想着是去凉面摊旁边的粮铺里买些小米或者白面带回去的,但走到这里看见了肉摊以后,却又觉得不如带只鸡,或者切块方肉带回去的方便。
肉食,本来就不便宜。
但段蜜也有自己的想法,开口道:“那我们不如买点红枣或者红糖吧?正好杨婶前两天觉得自己胸闷气短,请来看病的大夫说是气血不足,要她好好补补血呢。”
红糖、红枣在这时候都算好东西,伙计们包好后拿来当谢礼一点也不寒掺,而且听着也比送肉要显得更关心些。
“行,那我们等会就粮油干货铺和肉铺两头都问问,看看哪样更合适些。”主要还是手头不够宽裕闹得,不然就两样都买了。
段米菲长呼出一口气,顺带也给自己的妹妹打打气,“咱们两现在既然都能做工了,那之后手头肯定也会越来越宽裕,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不夜城
等到回杨婶家的时候, 已经是下午了。
没有时钟,段米菲还不太习惯看太阳的高度位置来估摸时间,但这一点上, 年纪比她小些的段蜜却很是擅长。
导致她现在, 一想要问时间就习惯性的戳戳段蜜,“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姑娘抬头用手虚挡着眼睛看了下日光,“应该是未时了。”
一只杀好的鸡要三十文,带着猪板油的猪肉一斤是二十文, 越肥越贵。猪肉虽然不比羊肉价贵, 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也不是随便就能够吃上的。不少人就指着肥猪肉炼猪油出来好存在罐子里,一年到头炖菜煮汤时不时也能沾点荤腥的。
段米菲原本没打算要猪板油, 好不容易挑了一块肥多瘦少的五花肉, 结果一问价, 这两斤肉就要三十二文。
没办法,就买了一板纯猪板油的肉, 一斤要了二十五文。
等再走到有卖红糖的粮油铺子的时候, 听店内的小二说一斤红糖就要八十文的时候,两姐妹都没忍住轻声‘嘶’了一下子。
这也太贵了。
她们今天试工, 总共也只赚了四十文。
但来都来了, 于是最后询问过后还是包了二两起来。
听说两姐妹出门一趟,竟然是去找了活计来干,杨婶就追着念叨了许久。
不外乎是什么‘刚刚大病初愈,还需要好好静养’, 又或者‘现在年纪还小,在家里接点绣花裁衣的活就罢了,店铺里头每天迎来送往的, 难保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所有絮叨的话,都在收到段米菲递过去的两个油纸包后消失了。
杨婶又是高兴,又是叹气。“好端端的,给我买这个做什么。”
“杨婶,你这些日子对我们的照顾也想回报些,现在只是手头银钱不多,才只买了这么些东西。等日后手头宽裕了,这段时间的房租也该给你一并补上的。”
“也就是腾了个空屋子出来,你们不住也是堆杂物的,现在住着还能多了几分人气,用不着再说什么房租的事。”
段米菲坚持道:“不,杨婶,该给的还是要给的。”
段蜜年纪小,但也跟着学话开口道:“对,要给的!”
“诶,你,你们——”这两姑娘,念感情也重感情,但脾气倔也是真的倔。
“罢了,既然你们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章程,那我就不再唠叨了。”她收好东西,转头要出门的时候,还是多叮嘱了两句。
“明日既然要出门做工,晚上就早点歇息,我那边还有件旧衣裙,样式虽然不算时新但补丁还不算多,等会拿过来给你们看看能不能改小了穿。”
“杨婶,这怎么好意……”毕竟这时再破旧的衣服,拿出去也是能换个十几文钱回来的。
“你要是再推拒,那我手上拿着的这两个东西就也要还给你们了啊。”
“……谢谢杨婶!”
拿到手的旧衣裳是透气的粗麻布,料子原本应该是有点剌手的,但因为是穿过许久的衣服,摸着竟也变得有些软和了。
于是等第二天,周珉刚开门,还没等把门头要支竹布帐子的东西拿出来,蹲在门口石阶上一大一小的蘑菇就已经自觉凑过来帮忙了。
“周姐!让我们来吧。”
“对!我的力气可大了!”段蜜也适时掀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做了个孔武有力的手势,“以前村里的男孩子都不如我呢!”
周珉也不拦着她们,毕竟花钱请人回来就是要帮忙的,“那你们搬的时候小心点。”搭了一把手把那些竹竿和布都堆到门口后,叮嘱了几句怎么搭竹布摊子的小技巧,她就赶着去忙自己的了。
拌面用的台面,和放凉拌菜、绿豆水的桌子分开,清洗过的筷子、勺子、陶碗和竹筒也都整齐的码放在一边。
还有昨天说好的那两条围裙,如果是快递的话要等的时间太长了,周珉为此还专门去了趟镇子的超市,特意挑了布面没有花纹的围裙。
“围裙给你们放这里了,等会记得穿上啊。”
“好!”
“好嘞!”
等台面收拾的差不多以后,周珉又进桌子隔开的门后拎了一桶水和两个水盆出来。这是昨天瞧见她们姐妹两试工后,用来清洗等会吃完的陶碗、筷子和勺子的,一个盆用来堆碗,一个盆用来清洗,正好。
东西全部搬出后,周珉又一个个点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了,这才准备起了凉面的酱料。
这酱料都是要每天现调的,麻酱刚一倒出来,闻到味道的老熟客们就已经自动自发到门头这边来排队了。
棚子只剩边角一处绳子还没系好,段米菲让段蜜自己小心点,转头就赶紧到前面去招呼客人了。
此刻刚开门,门头排队的客人也不算多。
等到这几位客人的凉面拌菜都装好了,趁着这会有空,周珉把那边站着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的段蜜叫过来了。
结果等人走近了,她看看桌面的高度,又没忍住再看了看小孩的高度。
“周姐,怎么了吗?”
“没事,我等会再给你搬个高点的椅子来,”周珉指了指自己旁边绿豆水的桌面,“蜜儿等会就坐在这里,有人来买薄荷绿豆水了,你就用桶里放着的长竹筒给他打一碗好不好?”
原来是帮忙打饮子,段蜜一下来了精神,用臂绳把自己两边的大摆袖给交叉固定,“好!”
段米菲远远听到,见她就这样要过去,赶紧拉着人先在一旁水盆里洗了下手,“你刚刚系绳子的时候才沾了灰的,把手洗干净以后再过去。”
段蜜这才看到自己有点发黑的手指,耳朵一红,点点头,“知道啦姐姐。”
绿豆水不像凉面还需要拌,提前已经装好了糯米、蜜枣、冬瓜糖和红绿丝的碗里只需要打汤就行了。
没人买饮子的时候,段蜜还能空出手来,帮忙装一下桌子上的凉拌菜。
段米菲更是全程站在竹布摊子的入口处招揽着客人,等到棚子里客人渐渐变多,她也停下叫卖声,抓紧时间收拾桌子上的各种碗筷、残渣。
就这样巡返往复。
眼见着拌面、饮子、桌子清理台面的效率上来了,原本有些看着人多不想进来排队的客人,听到段米菲招揽生意的声音,站在门口观望片刻后竟然也都陆陆续续进门来了。
等到最后收摊的时候,周珉看了一眼时间,竟然比昨天收摊的时间还要早,可偏偏摊子上提前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全都卖完了。
就连原本每天怎样都要剩下一点半点的凉拌菜,今天在三个人的努力下也全都空盘。
果然还是人多要更称手些啊。
周珉把‘今日已售罄’的牌子挂出去后,难免心情一阵大好,于是也不想琢磨着自己做饭了。
大手一挥,对着还在帮忙整理清洗好碗筷的姐妹两说,“走吧,中午这顿饭食,我们就去外面的食肆里吃!”
去外面吃?!
这,这会不会太破费了些?段蜜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下意识就望向了自家姐姐。
只是不等段米菲开口,周珉就已经把两姐妹给拉住,一边一个的牵着手,“今天是你们俩第一天上工,正好难得又是店里所有的菜品全都卖完,就当作是一起庆祝下吧。”其实是她早就想要试一试崇安城里的食肆特色了,只是稍微大点的店面里很少有一个人去吃的,所以一直到现在,她也只试过不同的小摊吃食。
今天,可算是给她抓住机会了。
不过这个话,就不好和两姐妹们说了,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周珉还眨了眨眼睛,“不过也别抱太大期望,你们的店家我家底不多,就算说是要庆祝也不会挑那种很贵的食肆去吃。”
这话一出,段家两姐妹的肩膀反倒是放松下来了。
不贵就好。
段米菲和段蜜对视一眼,两姐妹都笑眼弯弯跟着点头,“店家既然想去,那就都听店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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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夜城
“要不, 就这家吧?”
三人在一个两层竹楼样的小食肆门口站定,门头挂着的布旙招牌在旁边几家大酒楼的印照下依旧足够显眼。
最重要的是——现下已经过饭点了,但这家食肆里面的客人却仍旧很多。
段米菲和段蜜两个人也是头一次在外面下馆子吃饭, 不懂崇安城里要怎么看店铺的价高价低, 只瞧见这家的门头比方才周珉指的那几家都要小些。
想来……应该也会便宜一些吧?
“好啊。”
等进了门以后,才发现这家店铺虽然门头小,但进了门后才发现内有乾坤,内里的空间比刚开始预想的还要大些。
引路的店小二看她们还带着段蜜这样的小孩, 特意给带到了最里面靠栏杆的位置, “这里好,周边人少,吃着也安静些。”
确实, 这个位置周边几张桌子都是空的, 安静不少。
谢过店小二, 三人落座的时候还不忘回顾一圈周围的环境,这家店的菜单是用竹牌刻好挂在墙面上的。
有很多名字一目了然就知道是什么菜, 但也有些光看名称, 怎么也想不出具体的菜式。
周珉刚开始点菜的时候还信心满满,等到后来三个人都没办法, 只好又把店小二给叫了过来。
“小二哥, 这上面写的的毕罗,是什么东西啊?”
像这样的问题想来应该是时常有人在问,店小二把手上提着的抹布往自己肩膀上轻轻一搭,连回话都没有带磕巴的开口解释说:“毕罗就是一种带馅的烤饼, 里面会有樱桃、蟹黄等等,是咱们店里比较高级的点心了。”
“客人们要是感兴趣的话,不如点一盘尝尝。”他不忘抬手指指墙上挂着的木牌, “不过这个时节蟹黄不算好,如果想要尝试的话,可以点个樱桃的。”
周珉看了眼上面标注的价格,“那就来一盘吧。”
左右小二哥都已经在这里了,有人问,总比自己看着菜单瞎点的强。周珉抬头看他,“你们店里的招牌是什么啊?”
“招牌?”一说这个,小二哥来劲了,面上的表情都与有荣焉起来,“那当然是羊肉啦,不管是烤羊肉、炖羊肉那可都是我们馆子里的招牌硬菜。”
“这个好,那就再来个烤羊肉。”
段米菲制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周珉点单后店小二面上忽然绽放开来的笑容,“等——”
“好嘞!大堂里桌七号,加一份酉阳杂酢炙。”
羊肉的价钱可不便宜,这桌客人既然能够点的起烤羊肉,店小二便干脆又给推了一个,“客人要不要再试试点个玉脍?”
“玉脍?”周珉这时候还是好奇的,结果转头就听见店小二说,“对!这玉脍做的最好的,其实该是金齑玉脍,生鲈鱼片的薄如蝉翼,再配上橙丝、姜丝等调成的酱料,那可真是入口即化。”
店小二自己说着说着还吸溜了一下,然后才一脸可惜的解释道:“不过这个时间晚了些,后厨的葛师傅已经下工了,现下也就只有张师傅的玲珑牡丹??能点了。”
担心周珉他们觉得这个不好,店小二还多解释了一句,“虽然这道菜价钱比金齑玉脍要便宜些,但也是活鲈鱼现杀去皮,用的也都是松江鲈,用银刀雕城牡丹花瓣的形状,当中的牡丹花心还是鱼籽嘞。”
“客人要不要也来上一盘试试?”
没想到这菜竟然是生鱼片,周珉刚想点头的时候,忽然又想到——松江鲈?
没记错的话,这鱼,好像是淡水鱼吧?!
段米菲的头在听到‘生鱼片’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摇的像是拨浪鼓,顺带也按住了眼睛亮亮的段蜜,“我们两的肠胃弱,怕是吃不了生食。”
好吃是好吃,但一想到里面会有多少寄生虫……她们可不嫌命长。
于是除了樱桃毕罗和酉阳杂酢炙,又点了份槐叶冷淘和兔酱,三个人吃四个菜,也差不多了。
不远处有一桌客人也是点的这家招牌的酉阳杂酢炙,听说是羊肋排用葡萄酒浸泡三个时辰,蒜泥混合着茴香、胡荽子等香料腌制慢烤,边烤边刷野蜂蜜才弄出来的一盘。
明明中间隔了两张桌子,也还是能闻到那股特别的香味。
不止段家两姐妹,周珉自己也咽了口口水。
好香啊。
不过刚刚点的菜里主食和肉都有了,还是再加一盘素菜好了。
只是等店小二走开的时候,段蜜轻轻扯了扯周珉的袖子。
“怎么了?”
小姑娘凑近了一点,先快速环顾一圈,然后才小小声开口吐槽道:“这家店里的一盘素菜竟然就要十文钱!”
她想起之前杨婶买的东西,只觉得心疼,“先前去酒肉铺子里面叫个卤下水的碟子也就这个价钱了,还有前面那王婆肉包子,又白又大又软乎,热腾腾香喷喷的,摊开手掌那样大小的也才四文钱一个!”
段蜜还想要继续拉着周珉吐槽,段米菲赶紧把人给按住,“好了,蜜儿别说了。”
毕竟都是店家出的钱,点都已经点了,她们再说些什么反倒不好了。
周珉摆摆手,“没事,也许这家店的素菜也有什么特别的做法呢。”她也压低声音凑到小姑娘耳朵旁边,“要是真的亏了,那咱们以后也都不来了。”
“嗯!”
两人说话声音虽然特意压的低低的,但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段米菲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之前就知道周珉的脾气好,但这会看到上工的店家是个好相处的人,比什么都重要。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主食是上来的最快的,樱桃毕罗是甜口的,内里不知道是用的蜂蜜还是饴糖,酿出来的酱樱桃味道虽然不是特别甜,但就是神奇的好吃。
一盘里五块,吃到剩两块的时候,段米菲就自然的把盘子给挪到周珉跟前了。“店家你多吃些。”
“我尝一个就够了,还想留着肚子吃其他的东西呢。”周珉想要塞一个给段蜜,结果小姑娘眼巴巴的先看了一眼自家姐姐,“想吃就吃,别觉得不好意思。”
见段米菲没说话,她才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店家。”
崇安城稍有名气的食肆里,要想吃一顿有肉有酒的席面,人均差不多在一两百文钱以上。
周珉点的这一桌虽然没有上酒,但烤羊肉的价格本身就不算便宜,最后要结账的时候,担心段家两姐妹会多想,她还是谎称自己要去出恭,才偷偷先去柜台那边结的帐。
说是三个人,但其实两大一小的胃口也没有那么大,好在周珉提前留了一部分的烤羊肉出来,也不知道崇安城的羊是怎么养的,又或者是因为这肉足够新鲜的缘故?
反正周珉是一点羊肉的膻味都没吃出来,就连那腌制的酱料味道也很特别,难怪这道菜能成为店里的招牌,她准备等回去的时候就用保温盒装了送给章润一起尝尝。
临出门的时候,店家还给她们送了一小杯的雄黄酒。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真的雄黄酒。”周珉边说边好奇的凑近闻了一下,发现是一股有点刺鼻的药味,下意识的就把它给挪走了,“这味道够冲,难怪说能驱虫。”人也快被这味道给驱走了。
再过几天就是端午了,也许是因为崇安城的环境足够好,这几天,周珉把自己之前在镇子上见过没见过的那些个蛇虫鼠蚁几乎全都见了一遍。
也难怪到了端午,会有习俗专门要防五毒。
“雄黄酒不是用来喝的,”门口柜台后面站着的账房拿手指给她做了个示范,“客人你瞧。”
他先用手指沾了点雄黄酒,然后再用这沾了酒的手指往自己额头画了个王字,“驱虫辟邪可好用了。”要是实在不喜欢这个味道,“也可以拿来喷洒在墙角,那些不长眼的东西闻到这味道,自己就走了。”
原来不是真的要喝下去,周珉心下大安,先谢过账房。
等出了食肆以后,她就把这一小杯酒给两姐妹带回去了。雄黄酒的味道她暂时还不大能接受,不过这段时间蛇虫频发,时不时就有蛇钻进入家房梁屋顶的事情发生,坊市里的巡逻队隔三差五也会在几个主要路口分发雄黄粉。
周珉和吴队长的关系相处的还可以,也拿到了两包雄黄粉。
按照他们说的,沿着土墙的位置仔细一点点洒上,只要不是遇到瓢泼大雨的时候,这么些分量的雄黄粉就已经足够驱赶那些图阴凉才凑近房屋的蛇虫了。
除此之外,还有端午需要挂在门头的艾草和菖蒲,这几天坊市的市集上,每天清晨都有农人背了新鲜的来卖。
周珉有时候逛着看到了,就会买上一把。
就算天气热,但正常也能挂个三天左右的时间才会慢慢变干,然后再用新鲜的换着挂上去。
不过晒干了的艾草菖蒲也可以留着磨成粉泡脚用,周珉自己弄着觉得麻烦,就都给段家姐妹们带回去了,一点也不浪费。
摊子上的事情不算太复杂,即便现在满大街都在卖槐叶冷淘,但依旧每日都会有固定的食客上门来买周珉家的凉面和绿豆水。
直到端午的前一天,这一向平和的坊市,却突然出了件大事。
食肆店主晨起开门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家常客竟然倒在了靠窗的固定座位上。
而好巧不巧,这家突然死了人的食肆,竟然正好是周珉他们昨日中午去过的那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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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不夜城
尸体的额头肿胀淤青, 面皮发青,目眦尽裂,还有数道发黑的血痕从七窍蜿蜒而下。
“真……真的断气了……”
其中一个身量胖些的人发出这句感叹的时候嗓音发颤, 在巡逻队来之前, 他就已经被店主勒令凑过去伸手探了探那客人的鼻息,只是还没等走近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七窍流血的狰狞丝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脚下一软,险些尿出来。
最后也只能眼睁睁趴在地上, 看着身边其他人用手去试探鼻息。
“东家, 他他……他这是真的死了?!”另外一个瘦高的小二胆量稍微强一些,但也是紧贴着墙,试探完鼻息以后声音结巴颤抖。
“小点声!死了个人, 咱们家食肆以后还想不想继续开了?!”话虽然说的厉声, 但店主的表情却也格外难看。
自家可是坊市里头的老牌子了, 这十几年经营下来,好不容易累积了些口碑, 如果继续安稳下去, 说不准也能让自家变成百年老招牌的。
可现下——
现下……是真的要完了。
就在一群人神色各异的时候,一早接到报案的坊正和巡逻队们到了, 刚一进门, 武侯们第一时间就把食肆的前后两个门都给堵上了。
带队的吴队长声音粗哑,似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微微有些气喘但模样却比店里的其他人要镇定多了。
他可不是愣头青了,巡逻坊市也有十六七年了, 这些年里死人虽然不多见,但也偶尔也会出现那么几桩。不过坊正就不同了,他虽然前年刚上任, 但还记着处理的顺序。
等刚确定是命案的时候,就已经先明令禁止任何人触碰器物,然后才一边示意仵作上前验尸,一边也打量了下这具尸体周围的场景。
看着确实吓人了些,但也不足以叫他乱了方寸。
不过仵作验尸需要时间,带队的人员已经把这一块位置全数清场,巡逻队的吴队长绕了一圈开始挨个查点在场的人数,“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队长问话,面色表情再难看的店长也得要回话了,“禀告大人,都在这里了。”
这家说是食肆,但也卖酒,光是站在这里,就能够看见店内悬酒旗,挂灯笼,墙面贴着酒价,除了售卖清酒、浊酒之外,也售卖不同种类的果子酒。
普通人用粗陶碗,有钱商人们才会用锡壶瓷杯。酒器不同是一点,还有这家食肆习惯后厨用大陶坛存酒,不管是酒具还是大陶坛,又或者是中间用来盛酒的量杯,全都是可以利用的下毒载体。
仵作验尸,主要就是确定死者的死因和大致的死亡时间。
他们来的速度很快,但架不住尸体已经被挪动过了,根据在场的几个人口述表示,死者最开始还是端坐在椅子上,低埋着头,看上去就像是正常酒醉了一样。
也是后来小二上前想要推醒客人的时候,死者突然倒地,露出了这副模样后,大家才后知后觉出事了。
“我,我真不知道——”小二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但就算这样,他也还是记得不要用自己刚刚触碰过尸体的手来擦脸,“大人,这这,谁能想的到呢?!”
这边还在哭诉,那头的仵作已经检验过,尸体的面色乌青,口鼻有黑液,判定应当是毒发身亡,死亡时间大致是在昨夜宵禁的时候。
浑身上下除了额头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打斗痕迹,但这额头的伤势,也只是正常的磕碰伤,不算致命伤。
死者之前的桌上还摆着一只专属的锡制酒壶,白瓷酒杯,盘中剩下几块没吃完的炖肉,和小半碗汤水,那碟下酒用的黄豆还未动。
只是这样一来,那这尸体额头上出现的淤青是——
坊正隔空比量了一下伤口的大小,出声询问道:“那他出事以前,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口角争执?”
这话像是一下捅了马蜂窝了,被留在食肆里盘问的客人中,有一个衣着服饰还算不错的食客主动抬手示意,“老陈是这家店里的常客了,昨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中午就已经在店内用饭了。如果说是口角争执嘛——确实是有一起。”
他这一开口,很快,就有几个明显也是熟客的食客们跟着开口,“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当时老陈还没开始喝酒!”
“我是昨天晚上来的,来的时候老陈脑袋上就已经有这个淤青了,当时还好奇问过,他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碰到的。”
“什么自己磕碰到的!”如果说刚开始还因为尸体感到害怕,但这会子坊正武侯和巡逻队们都到了,几个食客自觉安稳的时候也开始了小声蛐蛐,“我都听说了,这家伙中午瞧见有个小姑娘貌美,硬拉着要同人家一起吃饭,结果强硬不成反倒被砸了头。”
“小姑娘?”坊正视线从食肆里头一溜的大老爷们上划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在后厨帮忙的两个厨娘,但她们的年纪怎么也没办法和‘小’字连上。
“也是食肆里的姑娘?”
“那哪能啊!”这次回话的,依旧是先前最先开口的那位食客,他一脸回忆状的点着手指,“要是没记错的话——好像就是前头卖凉面的那家周记新来的帮工!”
“周记凉面?”吴队长第一时间回想起了周珉的模样,后来又听那食客说是店里的帮工,转头凑到坊正耳边,“等会我让人也过去问问。”
坊正点点头,“多条线索也好。”
当晚坊市过了夜市后就是宵禁,坊外的人没有办法进入,坊内有巡逻队看顾,寻常人也没那么容易随意外出。
换言之,比起还没有询问过的那家周记凉面,凶手目前就已经锁定在留宿店内人员和宵禁前没有离开的熟客们上。
更何况方才已经让人仔细排查询问过了,出事前店内门窗全部从内部关上,也没有外人撬锁的痕迹,店内的财物也没有丢失,第一时间排除了劫杀。
听说周记凉面里是三个姑娘,而且还是被死者曾经骚扰过,临出门的时候坊正还不忘多叮嘱两句,“别把人给吓到了。”
“是!”
当吴队长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周珉正在给人拌鸡丝麻酱凉面。
前脚筷子刚放下,后脚就被鱼贯进入的巡逻队给吓了一跳。三四个汉子往门口那块一堵,严丝合缝的一点光都映不进来。
除了离操作台比较近些的那几个客人还能继续保持着排队,剩下的,一看见这么大阵仗瞬间就四散了开来。
段米菲还想拉人,结果扯了两下,都没能拽住,吓得她当即大喊一声,“别走,都别走!都还没给钱呢!”
这话一出,原本想着上门盘问的吴队长,第一时间把人都给堵住了,呵斥道:“吃白食?是都准备要去巡逻队里坐坐?”
失策了,忘了这个时间正好是凉面摊生意最好的时候。
不过好在来了这么些人,眼见那些人都被挡住了,吴队长这才快速又简要的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全部都说了一遍,“……坊正的意思是,想问问几位姑娘,昨天夜里都在什么地方?”
谁能想到,只是下个馆子,就能和命案扯上关系呢。
周珉第一时间举起了两只手,“昨日中午一起吃完饭我就回家睡觉了,醒了就在整理第二天要出摊用的各种食材,一步都未曾出过门。”
说完,担心吴队长不信,她还示意了一下自己凉面摊的左邻右舍,“大家皆可作证。”发现这次世界不限定范围以后,她就已经绕到自己凉面摊铺子后面看过了,是一条大概两米多宽的小河,没有后门。
周珉言之凿凿,人群里被巡逻队堵住的有些熟客们也跟着开口帮腔,“对,我们都买了这么些天的凉面了,周老板确实午市结束前就收摊关门了。”
那时还有人好奇问过怎么只开半日,周珉也只推说自己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
吴队长点点头,把目光转到了段米菲和段蜜身上。
段蜜年纪小,回话的时候还不自觉打了个磕巴,“我,我们昨天晚上也都在杨婶家里住着,一步都没有出过大门。”
段米菲咬住下唇跟着点头,她也没想到自己昨天才刚骂过的那个中年男人,不过一个晚上就离奇死亡了。
还是没听说过的毒杀。
要是早知道他会死,那她当时就——应该多用筷子筒砸他脑门几下的!
乱伸咸猪手的臭流氓,觉得自己有两个钱就了不起的老中登!
果不其然,等到吴队长询问起那人额头上的伤势时,段米菲第一时间承认了,“是我砸的,用的筷子筒。”她瘪了瘪嘴,“但我只砸了一下。”而且听吴队长刚刚的意思,对方下午顶着伤势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
周珉也弱弱的跟着举起了手,“是我递过去的筷子筒。”她其实本来打算是自己砸的,但没想到段米菲反应速度特别快,一个照面就自己上手抢过去砸了。
虽然基本上已经排除了是食肆外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但为了以防万一,吴队长还是准备带她们过去一趟。“只要实话实说就好,其他的事,自有坊正来判断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不夜城
凉面摊上的客人, 原本看到巡逻队的人过来,还以为是发现这家凉面摊的食物有问题。
这年头不是每家食肆的东西都是干净的。
以次充好的事情时常发生,像是什么在酒中掺水已经是最常见的了, 只要里头的水不算特别多, 寻常巡逻队的人发现了,也顶多是罚点款罢了。
还有什么想要去买茯苓治病结果最后买到了老芋头,用病畜肉冒充好肉,售卖隔夜不好了的粥, 甚至还有在酒里掺入马尿用来调色的, 最高绞刑,最低杖九十。
可惜了这家味道不错的凉面摊子……不过再一想自己买的次数,也希望卖的东西只是以次充好, 千万别是有毒。
抱着这样的想法, 一个个被强制留下来的时候还在心里叫苦不迭呢, 谁成想呢,突然峰回路转不说, 竟然还能听到关于案件的内部消息!
李家食肆死了人的消息, 一大早就已经在整个坊市里面传疯了。
他们原本都还想堵在外面凑热闹的,但还没等走近, 就已经被围在外面的武侯门给拦住了。
说什么重要场地, 闲人免进。
不让进就不让进呗,他们在外头围着看看也行啊。
结果平时还不觉得,今天都堵在门头的时候,围观的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这李家食肆的门头,怎么这么小?!
最最重要的是,李家食肆离这凉面摊子也不算特别远, 不少人刚刚买凉面的时候三三两两都还在议论呢,这时候一听竟然是问那里面死人的事,一个个突然又都不着急走了。
吃面哪有吃瓜来得香啊。
“考虑到你家的生意,要不周娘子你先把在场的这些人的东西给了,我们再过去也来得及。”
没有被列为嫌疑人,巡逻队队员们的态度都算是比较友好的。
“嗯,谢谢吴队长,也谢谢各位小哥们了。”
周珉来到摊子前面,恰好又听见这些八卦的议论声,段米菲听到后还有些担心看了她一眼,害怕会因为自己的缘故影响到店里的生意。
但大家的耳朵一个个支得老高了,毕竟现在寻常人也没有那么多的娱乐方式,这可是刚出来的八卦话题。
死人听着确实是晦气,但那又不是死在自己家里。
有几个还找机会,想要和巡逻队里其他几个人套近乎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事情还没有查验清楚,他们又怎么会随便和外面的人说。
只含混着应了两句,就看周珉开始准备凉面需要的东西了。
客人们一见到周珉开始拌凉面,也慢慢转小了议论声。
八卦虽然好,但也不能耽误吃饭不是?万一,周小娘子在听他们说八卦的时候不小心分了心,拌凉面用的酱料多了咸了怎么办?
这些食客们很能够分得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一个个的先要了一碗薄荷绿豆水,或是要了两碟凉拌素菜的吃着,耐心等待周珉把凉面拌好——主要也是想要再找机会,看看能不能从嘴巴严实的巡逻队里问出些什么来。
等到好不容易把所有人的东西做完,已经是一刻钟以后了。
摊位上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周珉几个人连身上穿着的围裙都没有解,就跟着巡逻队一起去了李家食肆。
一群人的身后还跟了一串或端或捧着凉面的‘小尾巴’。
这么大的阵仗,光是走在路上,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周珉的听力还算是不错,能够清晰的听见有路人拽住身后‘小尾巴’中的一员,“大壮他爹,你们这一拨人跟着巡逻队是要去哪里啊?”
“诶诶诶!小花她奶,前头那个不是凉面摊的那几个姑娘吗?怎么好端端的要跟着巡逻队一起走了?”
“她婶啊,哎呦,你可算是来了!嘿,你听我和你说啊——”
……低估了群众对听八卦的兴致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吴队长不止一次的后悔刚刚没有选择小路,而是走了这条最近但人也最多的大路。
好在,前面拐角处不远,就是李家食肆了。
顾不得后面的议论声,同守在门口的那几个武侯打过招呼后,他像是火烧屁股一样的赶紧把人都给带进去了。
“快快快,快进来。”
他来的刚刚好,那头仵作已经把刚刚查验出来的结果汇报上来了,经过查验死者的剩菜、汤碗,检查出高浓度的□□。
乌头是外用草药,虽然有毒性,但也可以用作治跌打损伤,寻常人家里少见。
只要去各大药堂问问近期有没有人来买过,大体就能够锁定范围了。
更何况当日除了厨子和帮工的两位厨娘外,就只有老板、跑堂两人经手后厨的食材,其余食客都没有接触到菜品的机会。
厨子和厨娘晚间是不住在食肆里的,归家的时间,早间来上工的时间都是有旁人可以作证的。
于是这一下,嫌疑最大的两个人,就来到了店主和跑堂身上。
更何况,在刚刚的盘问中,跑堂张远已经承认了,前段时间他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大夫给他开了的药材里就有乌头。
只是他信誓旦旦的表示这东西平常都仔细锁在柜子里,要是也都挂在大堂最前面的柜台后面,如果有人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也不是没有可能浑水摸鱼偷偷投毒成功的。
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在场众人脸上的神色各异。
食肆的店主李老实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平日里寡言少语,听完这段话后就显得异常沉默。
坊正特意把他拉出来盘问,原本以为还会多狡辩几句,但没成想方才还一脸痛心的店主,在面对官差的质疑时竟然丝毫不辩解,当场就跪地认罪,“是我干的!是我记恨这个人早年坑骗我货款,这才私藏了阿远买来的乌头下入炖肉,蓄意杀人。”
竟然不需要严刑逼供,而是就这样简简单单承认了!
莫说在场的食客们震惊,就连原本被带来要一起配合调查的周珉她们都被吓到了。
天呐!
谁能想到只是随意吃饭的一个馆子里,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尤其是店长,昨天因为段米菲被纠缠的缘故,还是他出来当的和事佬,不仅帮忙劝说了死者不要意气用事,甚至还给她们赔礼道歉送了不少东西。
可偏偏再怎么震惊,在审讯的时候李店主对答如流,动机、时机、甚至毒物的来源全都说的严丝合缝,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只差最后的签字画押就能够结案了。
坊正本来打算收押,但再拿起文书写好的纸张,重新观阅一遍这张写好的案情词后,却注意到了里面有一个微小的偏差。
纸张上面口述的供词里,白纸黑色的写着——是李店主知道后厨里的那盘炖肉是要端给死者的,也就是在这个间隙,他用钥匙打开了柜子,从内里取出了乌头磨成的药粉撒入锅中,事后还用汤勺搅匀了的。
坊正微微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头疼,“如果真的按照李老板你方才说的,是你趁机在炖肉出锅前撒入了药粉。”
“但是经过检测,后厨的铁锅、汤勺上面都没有乌头残留,只有在盛放着炖肉的瓷盘边缘才检测出了些许残留毒素。”
李店长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方才还条理清晰的供词,瞬间卡的支支吾吾,当即顾不上其他的就开始改口,“是,是小人端菜的时候偷偷下的,方才一时情急,才突然记错了!”
这检验到的实证,和他口中交代的作案过程完全不相符合。
这突然翻供的话术,更是一下,就把他方才口中还算是连贯融通的证词可信度降到了最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不夜城
大堂此刻寂静的连落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够听得见。
如果刚刚李店长承认是自己下毒的时候, 周围几个原本同是嫌疑人的食客们还能在背后小声嘀咕两句。
一边感叹没想到李店长竟然是这样的人,一边又暗自庆幸好在自己平日里没有和李店长发生过什么矛盾,不然就按照自己这三天两头下馆子的速度, 指不定哪一天, 他们也都和地上躺着的林富商一样了。
但此刻听到坊正提问后,李店长那额头上冒出的汗,再不懂办案的人也该看懂了。
合着,这事原来真不是老李干的啊?!
周珉也是头一次亲身参与办案现场, 更何况还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古代版本!
原本和段家姐妹两一起过来的时候, 心里还觉得自己几个人今天倒大霉。等回去了,一定要拿柚子叶好好给自己身上多洒好几圈,去去霉运才行。
结果这会, 三个人眼睛都瞪的大大, 就连原本因为怕会被地上尸体吓到而让段米菲捂住眼睛的段蜜,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咪咪的从手掌后面探出了来,一眨也不眨的继续观看着后续的发展。
坊正抬眼望向他背后, 正垂着脑袋的年轻跑堂, 眼底已经有了定论,“你不是杀人凶手, 你只是想替人顶罪。”
但是为什么?
好在这家食肆的二楼还有小包间, 坊正摆手示意让武侯门挨个把店长、跑堂、两个厨娘和厨子分开羁押,软硬兼施的审问。
底下的食客和意外被卷入的周珉等人,嫌疑虽然已经降到了最低,但依旧不能离开这家食肆。
几个武侯把底下的门窗都堵住了, 他们也只能避开死者周边的位置,再自己三三两两的找张桌子坐了下来。
楼上的盘问还在继续,吴队长在给他们每桌送茶水。
为了防止有人串供, 每张桌子一角,也都坐了一个巡逻队的队员,明面上说是看管,实则一个个也都竖着耳朵,看看还能不能从他们的嘴里听到些什么。
周珉她们坐着的这一桌当然也不例外。
远远的看到人拎着茶壶过来了,平日里巡逻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三个人都很客气的打了声招呼,“吴队长辛苦了。”
吴队长点点头,挨个看了她们表情一眼,“都吓坏了吧?”其余人都还好说,但周记凉面这几个姑娘今天真的能算无妄之灾了。
“其实还好。”如果说段米菲刚开始还有点生气,但看到现在,已经坦然放松了。
唯一担心的是——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周珉的衣袖,满脸都是忐忑,“店家,今天的生意怕是做不了了……”都怪她昨天没能忍下那口气来,现在已经这个时间了,再回去,也不知道这么热的天气,剩下的凉面还是不是好的。
……也不知道店家,会不会因此怪她耽误了生意……
就在她心里忐忑的时候,周珉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做不了就做不了了。”也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来安抚段米菲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吴队长突然开口插话,“要不这样吧,周娘子——”
桌子上坐着的另外三个人听到动静后,同时转头看他。
“我等会让阿武和梁永鑫一起过去你摊子上,把那堆做吃食的东西都拖到这里来吧。”吴队长一边说,一边清点了一下在场的人数,除了滞留在这里的食客外,还有他们巡逻队和武侯们,就连楼上正在审问的那些嫌疑人也是要吃饭的。
这么粗略一点,也有大几十人了。
看着周珉还一脸呆呆的,像是没回神过来的模样,吴队长没忍住笑,“人总是要吃饭的不是?”
更何况,这食肆里,现在会做饭的都被送到楼上去审问了。
至于剩下的这些人——刚刚才出了中毒毒死人的命案,谁还会再想吃这店里的东西呢?
“那好啊!”段蜜第一时间表示赞同,转头看周珉,“店家,正好咱们过来的时候,把那些东西都堆在一张桌子上了,带过来也方便!”
因为来的突然,周珉只能顾着先赶紧把台子后面的门给锁了,剩下没卖完的东西全都堆在一张桌子上,拉进门里后就临时塞在最近的冰箱里。
“我跟他们一起去吧。”周珉晃了晃手上的钥匙,“免得他们不知道还要带些什么?”
“而且有两个巡逻队员跟着一起,吴队长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中途偷偷跑掉。”没办法,虽然她们现在看来就是被意外卷入的无关群众,但只要坊正没有发话,吴队长也不能让她就这么简单的回去。
“也行,”吴队长把梁永鑫叫过来叮嘱了两句以后,才让他们一起出了门。
……等到三个人拖了东西过来的时候,发觉原本都坐在桌子旁边喝茶的人竟然全都站起来了。
周珉赶紧把东西往旁边墙附近一停,凑到段米菲旁边,小小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说是楼上已经有人招了。”
消息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有点不敢置信。
投毒的人竟然是食肆里的跑堂,阿远。
他今年年纪刚二十出头,平时勤恳话少,最先出了事的时候,厨子不敢伸手,也是他伸手探的死者鼻息确认死亡的。
先前就算是李店长石破天惊率先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他也全程没有抬起头来过。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被这惊人的消息给吓傻了,但,谁又能想到呢?
自从被单独分开审问以后,他就扛不住盘问选择了坦白,乌头是他偷偷加入死者那盘炖肉的。
死者林富商曾经在多年前捏造过罪证,诬告阿远父亲,害得阿远满门流放惨死,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机会从那里偷偷跑出来。
也就是在流落街头的时候,才会被李老板收留,在此做工谋生。
那日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仇人,积压多年的恨意上头,于是才利用了之前治伤留存下来的乌头毒杀对方。
而老板李店长在听出是阿远动的手后,感念这孩子孤苦,才会主动揽下罪名替他顶罪,只希望能够保住这少年的一条命。
这消息一出,谁不能说李店长是个了不起的大善人?!
反正从楼上被带下来的两个厨娘,都是眼泪汪汪,一副感动到不行的模样。“呜呜呜,我就知道东家不是这样的人呜呜呜——”
事情到这里,似乎也该告一段落了,毕竟按照方才阿远自己的供词来说,不管这林富商当年有没有做出过诬告的事情,但最后毒杀他的人,确实就是自己无疑了。
但坊正没有仓促定罪,翻看两人交递上来的户籍,又仔细询问了街坊邻居陈年旧事。
如果真的是像方才审问出来的消息,那么不管是李店长,还是阿远,多条细节里面都存在有反常。
首先就是李老板,他经营食肆多年,先前从来不收留闲散流民,说是漂泊不定之人不足以取信。但唯独三年前遇见阿远以后,李老板不仅直接留他管理后厨,甚至每月的薪资、吃住全部优待,看护程度远超普通的伙计。
更何况,在最开始李店长认罪的时候,都几次下意识护着阿远,情绪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店主对伙计的怜悯。
“你们当真,只是普通的店主和伙计?”
这,这,好像也说不太通啊。
但不管如何,下毒的凶手已经找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吴队长和坊正商量过后,准备大家先在店内用一餐饭,好好捋捋思路,之后再细细审问一遍。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珉注意到吴队长先是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才又走到坊正耳朵旁边说了些什么。
等到坊正的视线转移到她身上的时候,她赶紧露出了一个‘我是好人’的微笑。
坊正抬手拱了拱,“有劳周娘子操持了,等事毕,今日的餐食费用会有武侯专门上门同你结清的。”
周珉点点头,“好说好说。”
普通凉面是每日里卖的最快的,但既然坊正自己都开口说了,今日的餐食费用是由他们包的,周珉干脆就给每个人都做了一碗鸡丝麻酱凉面,还有杯酸梅汤。
酸梅汤是这两天,周珉琢磨着新上的。
因为薄荷绿豆水的效果虽然清凉,许多人为此还特地上门来买,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种直冲脑顶的酸爽。
为了扩大销量,她就又从网上买了酸梅膏,每天早上只要取一点出来加水调开了就行。
不过周珉自己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每次煮好的一桶酸梅汤里,还会再多加不少蜂蜜,等到放凉了再喝就又清爽又甜蜜,也很适合现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喝。
可惜了,因为是临时把东西拖过来的,没有冰块,不然加了冰块肯定会更加好喝。
好在,这个时候大家也没人顾得上东西好不好吃。
等接到周珉端上去凉面和酸梅汤的时候,大家也只顾得上道一声谢,就又赶忙投到了这惊天消息里去了。
林富商虽然在崇安定居多年,但在场的食客们,也有不少都是崇安城的本地人。
大家七嘴八舌的聊着,每个人说什么的都有,好好的一顿饭,硬是吃的像是辩论会一样。
等到最后凉面吃完,所有人都还是刚说到兴头上的架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在搜查食肆内部东西的一队武侯,突然捧着一个木盒子上前递给了坊正。
坊正只打开看了一眼,“果然如此。”
木盒子里装着的是李店长存放的店铺地契,虽然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纸张上面写着的原地契人和现地契人清清楚楚。
“李店长,这上面写着的原地契人是李成,不知又是你的谁?”
问话一出,比李老实反应更快的,是跑堂阿远。
他随着这一问猛地抬头,满脸惊讶,“李成?李成是我爹的名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不夜城
随着这一声落, 方才还面无波动的李店长忽然瘫坐在地,像是认命一般的低下了头。
果然,取证核实以后, 才发现阿远根本就不只是李店长的一个伙计这么简单。
两人名义上虽然是东家和伙计, 但实际关系却是叔侄。李店长当初为了想要他哥哥家的这块地,私下里和李富商偷偷合谋,原本只想简单谋个财。
没成想林富商下手太狠,不仅谋了财, 又担心对方事后会找上门来,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又在两人合谋的计划上凭空捏造了证据,更是直接害得阿远一家锒铛入狱。
李老实瘫坐在地上,再抬头的时候, 脸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哭诉着:“这些年, 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 我一闭眼就能看见自己哥嫂的模样……我悔啊!”
更何况后来身体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出了问题,也许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又或者是亏心事做多了。
在意外又不意外的得知自己这一辈子可能不能有孩子后, 相伴十几年的妻子也同他和离了。
独留下他一个人在崇安开食肆多年,那天虽然只是在街头上的一个照面, 但他一下就认出了阿远的模样。
“他和他阿爹年轻时长的太像了!”李老实用袖子抹着眼泪, 低低的开口感叹。
认出阿远的时候他没有声张,第一是他在这事情里手脚也不算干净,二是心中有愧,也只想着默默照料, 等自己百年以后把这食肆交给阿远,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但案发后,在得知阿远他是为了报仇才毒害了林富商, 李老实原本就心中有愧,这才甘愿以死顶罪。
既留住了老李家最后的苗,也算是弥补了自己当年利欲熏心,祸害了哥嫂一家的愧疚。
他心中有愧,低声说完这一切后全程都没怎么抬头,更不敢去看自己对面阿远面上的表情。
但和这对刚刚才‘相认’的叔侄们不同了,方才就已经议论纷纷的食客们,这一会就像是沸腾的油锅里掉进了一滴水——瞬间整个都炸起来了!
“看看!看看,我就说肯定还藏着点什么吧!”这是自觉自己变成了预言者的。
也有两眼发光,左边打量李店长的模样,右边又上下巡视阿远长相的,窃窃私语,“先前还不觉得,老李这么一说,再看两个人的模样确实是有点像,怪不得是叔侄呢……”
“啧啧啧,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让我媳妇知道了,估摸着这几天吃饭都要聊这个呢。”
“谁说不是呢!这不比茶馆里头说书的厉害?!”还是亲眼目睹的真实!
看八卦看到这个份上,谁还记得自己一开始被强制留在食肆里的不情愿。
大家这会兴头起来了,再看那被白布盖住了的林富商,也没有了一开始的那么害怕,“要我说,老林这人也是该,要不是当初动别人一家,谁能想到他会有这一天呢?”
“可不是,听说老林这人三不五时的就带花楼的人回家里去,他娘子老早就受不了闹着要和离了。”
不少人都跟着竖起了耳朵。
“离了吗?”
“哪能啊!”说话这人似乎和林富商关系还算是不错,也不知道是邻居又或者是生意上的朋友,说话言之凿凿的,“老林那天喝醉了,拍着胸膛和我说的,他娘子要是想要自请和离,当初带过来的那么些嫁妆,就一分都别想带走!”
“嚯——不说别的,且听这么一段就觉得老林这人是不怎么样。”
“可不是,听说他娘子为此和他已经闹了好一阵子了。”这下好了,和离虽然是彻底没戏了,不过现在丧偶好啊,这老林家里的全部家当,这可不就她娘子一人说了算么!
“啧啧啧……”大家嘴上表示惋惜的咋舌,实则一个个眼睛瞧着都在发光。
就连在一旁默默听八卦的坊正都有些没憋住,抬手轻轻咳嗽了两声,好歹是把这些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不过也是因为这会有大人在场,许多话不能说的太明白。但等之后回去了,那还不就是想和自己周围的人想说什么说什么。
周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光看大家现在面面相觑,一个个努力闭上的嘴巴——好家伙,看来这林富商的事情在坊市里头,少说也要被大家口口相传上个十天半个月了。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她现在还要忙着和段家姐妹们一起收拾桌上带来的那些个碗筷。
东西暂时没地方清洗,也就只能先这样堆在带来的那个大木盆里。
眼见这会子整个投毒案件已经水落石出了,周珉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这会子的时间,难免也有点着急。
好不容易找到个没有人的空档,叫住了吴队长,“队长,你看现在案子既然已经查验清楚了,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先回去了?”
再说了,就段米菲那事情,真要理论起来那也是该林富商赔偿的。
吴队长点点头,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开口道:“我先问一下坊正,要是没意外的话,你们应该很快就能走了。”
“行,麻烦你了。”
坊正还在楼上,吴队长上楼的时候,瞧见他的眉头紧锁,当下放缓了脚步,“这案子——是还有哪里不对吗?”
坊正的手指‘笃笃笃’的敲在桌子上,声音由缓到急,像是想到了什么,“如果真要按照李老实和阿远的说法,那他在食肆三年,林富商可是店内的熟客。先前既然从未认出仇人,为何又偏偏近日才一眼识破,手边还刚好有乌头……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坊正这么一说,吴队长当下也跟着一起皱起了眉头。
世上,难道当真就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吴队长不信,坊正也不信。于是又把阿远重新提上来审问,按照当日准备下毒的过程,仔细复盘了在场的所有食客。
第一遍的时候,阿远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简单描述几句后就略过。直到被吴队长要求,全部的过程不求一字不差,但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动作,全部都要事无巨细的演示一遍。
阿远不解,但大仇得报,此刻又已经被人赃并获让他觉得再演示一遍也没什么。
这一遍演示的很仔细,中间有些地方想不起来的时候,阿远也会倒回去回想过后再重新展示一遍。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里,两个人忽然注意到了一个食客的名字——陈丰瑞。
“先前还只是听的时候还不觉得,但此刻看了一遍,”吴队长斟酌着开口,“这一个人,在里面看着确实是有些特殊了。”
说特殊,已经算是委婉了。
坊正已经让人去传唤,“按照阿远的说法,如果不是先有他在旁向死者敬酒,唤的还是旧时的曾用名,让阿远注意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后再对上人脸,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也很难一眼就认出来。”
更重要的事——在死者毒发之前,这个人不仅全程坐在只隔了两张桌子的邻桌,后来也是第一个呼喊有人出事,甚至还愿意主动上前作证的。
不管怎么看,都算不上干净。
眼见武侯们都出去了,吴队长正好提起周珉的事情。
“是凉面摊的那几位娘子?”坊正中午吃的也是她们送上来的凉面,不得不说,味道确实挺好。
吴队长一提,他就想起来了,没想到三人这会子竟然还在这里,于是赶紧摆了摆手,“让人都快些回去吧。”
摆手的时候,正好碰到自己挂在腰上的钱袋,干脆从里面掏了块银子递过去,“记得把今天那些面的账目给结清。”掂掂重量,应该还有多的,“多的就算是感谢她们今天忙上忙下的操持了。”
“好。”
等到周珉和段米菲两姐妹一起拉着东西回来的时候,不少原本也被留在里面的食客,也都已经三三两两的被放行了。
虽然今天因为这件事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好在,该得的银钱都得了,甚至比往日还多了不少。
“等回去,我也多给你们一些日薪。”
“不不不,店家不用,”段米菲赶紧拒绝,“今天要不是因为我的事情,我们也不会被巡逻队带着走上这么一趟。”
她都已经做好了今天不要日薪的准备了,哪里还好意思多拿。
但架不住周珉坚持要给,等最后从周记凉面摊的时候,两姐妹的眼眶都是红红的。
等到晚市开始前,案子的审判结果就已经贴出来了。
这桩毒杀案子太过曲折离奇,隔天周珉再在崇安出摊的时候,还能听见自己摊子上有客人正在闲聊这件事。
不少人听闻她昨日也被带走了,揣着想要多打听些消息的想法,摊子上的客人比前两日的都要多。
只是时不时的就被叫住问话,确实有点难顶。
说到后来,不止周珉觉得口干,两姐妹也都多喝了两杯水。
等好不容易摸到空档,三人对视的时候,还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不过也是托了他们的福,等把从李家食肆离开后的消息拼拼凑凑,最后还原出来的案件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最后被带走的那位陈商人和阿远的父亲李成原本是朋友,他无意撞见阿远在食肆做工,借着那一点熟悉认出是旧友遗孤后,又想起了自己和林富商之前曾经因为生意竞争闹出的矛盾。
于是故意趁林富商到店的时间,坐在邻桌,借着酒劲谈起当年之事,虽然只是有带着林富商旧名的三言两语,但也足够提醒正忙着跑堂上菜的阿远想起以前的事了。
担心室内吵闹,这几句话还不够引人注目,他还故意引了林富商去注意路过的段米菲几人,闹了好一出戏引得阿远专程过来调和后,又大声故意的喊了一声林富商的旧名。
阿远虽然沉默,但毕竟年轻,等听到他人回去路上,不小心分神从楼梯上摔落的消息后,陈商人就知道阿远此刻的情绪已经被激化了。
于是特意在临走前好心提醒在后厨忙活着的几位帮厨,说是乌头外敷治疗跌打损伤效果很好,唯一可惜的是,这东西沾到一点就必须仔细清洗干净,万一不小心误食,那可是会闹出人命的。
也就是他这一提,阿远才起了偷偷留存乌头粉的心思,也算是间接给了他下毒工具的思路。
借刀杀人,不外如是了。
“啧啧啧,你说说,你说说,这样的事谁又能想的到呢。”听到消息后的食客们一边吃着凉面一边感叹。
周珉刚开始知道消息的时候还能表示惊讶两下,这会同样的话听了七八上十遍,已经能面不改色的一边附和一边推销自家新出的酸梅汤,“就是,谁能知道呢。”
“诶,今天我们家饮子上新前三日,酸梅汤特价一杯一文,要不要来一杯尝尝?”
“上新特价?一文一杯?!哎呦,那麻烦加一杯。”
“好嘞。”
作者有话说:
电脑是十几年的老电脑了,现在就先用手机写,就是屏幕小有点不太方便,尽量能写一点是一点,再看看到周日的时候能不能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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