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听到周叙白这一声爸, 满脸错愕地扭头看他,又机械地转过头去看着尹汀兰。
尹汀兰挽着周广之的手下意识地松开来,眼泪不由自主地模糊了眼眶, 直直地往下坠。
她手中的菜篮子掉在地上, 一步一步朝着裴清走去。
走到裴清跟前的时候,她一把将裴清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裴清的背,哽咽道:“我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好久之前, 她收拾家里的时候翻出来一本同学录, 没有事先和裴清打电话,她不敢,她打给了纪清寒。
纪清寒告诉她, 这是高中时期的同学给裴清的祝福, 她本想着亲自到南城去送这个东西, 趁着送东西的间隙和裴清见见面。
可她又害怕,毕竟当初从土耳其回国的时候, 出了机场, 裴清也只是扔下了那句“保重”,后来再也没有回过京市。
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尹汀兰自觉罪孽深重, 不敢求得裴清的原谅, 思来想去,选择了用快递的方式将那本同学录寄过去。
现在看到裴清就站在眼前,心里止不住地欢喜,到底是自己养了近二十年的姑娘, 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呢?
这是她妹妹生的闺女,和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怎么到最后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裴清的手贴着裤腿, 想要抬手却又有些不敢,最后见尹汀兰哭得停不下来,还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道:“妈妈,不哭了。”
尹汀兰愣了一瞬,松开了她,又看向一旁的周叙白,笑道:“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裴清点了点头,“嗯,我就是带他来见你的,他叫周叙白。”
周叙白闻言,上前说道:“阿姨好,我是周叙白。”
“好,好。”尹汀兰擦着眼泪,拉着裴清朝着小铁门走去,掏出钥匙来将门锁打开,“快快快,别在外面待着了,先进屋。”
她害怕,害怕裴清又走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裴清了。
从前的裴清,尽管和她不算很亲近,却也不会这么疏远,现在的裴清看见她,好半晌都叫不出一声来。
有的时候,她甚至在想,当初就应该把那什么破结婚证撕掉,或者直接弄上一出离婚的戏码。
也不至于后面变成这样。
裴清被尹汀兰拉着进了屋,周叙白和周广之在后面相视一望,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很自觉地捡起地上掉落的篮子还有铁门旁的礼品跟着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布局什么的都没有改变,除了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以外,其他的都是一成不变的。
裴清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尹汀兰给她倒了水,她说了声谢谢,这两个字就像是穿肠毒药似的,直直地戳进了尹汀兰的肺管子。
她愣了愣,笑道:“我们刚好买了菜,等会儿给你们做好吃的,老周,快来帮忙。”
说着,尹汀兰叫着周广之就往厨房去,裴清想要问什么,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直到周叙白坐了过来,她才问道:“那叔叔,是你爸?”
周叙白点了点头,“嗯,他是我爸,当初我爸娶妈妈不是本意,他说过他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接触冉清也是因为冉清太像那个人了,今天看到他笑容灿烂的样子,我想,他心里住着的那个人应该是你妈妈吧。”
裴清笑了笑,“这世道,真是喜欢捉弄人啊。”
“你不会,不高兴吧?”他问。
周叙白对周广之的私人生活并不关心,如果这件事裴清不开心,他想,尹汀兰也不会和周广之继续来往的。
所以,避免裴清不高兴,他得先出手,不然周广之在裴清心里肯定会掉价的,会影响第一印象。
裴清摇摇头,喝了口水,看着厨房里进进出出忙碌的两人,笑道:“怎么会,她教养我那么多年,我也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为了我,她放弃了自己大好的年华,将自己的半生都付给了我和事业,如果她和叔叔两情相悦,我当然是祝福的。”
“那就好,那就好。”
说话间,尹汀兰端着菜就出来了,一桌子满满当当的菜,剁椒鱼,红烧排骨,还有什么炖汤,以及小菜之类的。
尹汀兰招呼着裴清她们上了桌,周广之穿着个围裙就拿着碗筷走了出来,笑着站在一边,说道:“裴清,你快尝尝我的手艺。”
他招呼着裴清,笑着的脸上皱纹颇显,手无措地在围裙上搓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尹汀兰身上,裴清没叫他坐,他也不敢坐。
裴清笑道:“叔叔,快坐下一起吃吧,你既是叙白的爸爸,未来又会是我妈妈的对象的话,我们一家人不要那么见外了。”
“诶,好!”
周广之笑着坐下,看了一眼尹汀兰,又看了看周叙白,这才拿起筷子给尹汀兰夹菜,想了想,又给周叙白夹了菜。
有的时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错过了生母的十几年,却有养母的十几二十年陪着,甚至是往后几十年的时间。
本就错过了一个,伤害了许多,若是再纠结,再错下去,人生何其短,何其无辜。
当年的她不过是个婴儿,大人都在做自以为对自己好的事,可她确实出人头地了,因为她的妈妈很爱她,她的爸爸也爱她,只是爱的方式不同罢了。
如今,坐在尹汀兰身侧,看着她有些发白的头发,脸上已经布上了细细密密的皱纹,裴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感觉绞着她的心,使她的泪水飞快涌出来。
她只得抱着碗飞快的扒饭,夹一堆菜往嘴里塞,一边吃着一边说着“好吃,好吃。”
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她放下了碗,将脸埋在了桌下,整个人哭得抽泣起来。
一旁的尹汀兰见状,连忙拍拍她的背,以为她是噎住了,说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谁知道裴清起身一把将尹汀兰抱住,说道:“妈妈,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在家里多待些时间吧,马上过年了,我们好久都没在一起过年了。”
“嗯嗯。”说着,裴清松开了她,将眼泪擦干,又拿起筷子吃起来,吃着吃着她就对着坐在她面前的周广之说道:“叔叔,你打算和我妈妈领证结婚吗?”
整个桌上,除了裴清,其余的三个人皆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裴清不快不慢地说着,“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在京市和叙白登记结婚的,我想让妈妈见证我的幸福,既然叔叔和妈妈两情相悦,那不如我们一起去注册?”
她见到了尹汀兰挽着周广之的样子,也见到了两人说说笑笑的快乐,比尹汀兰和裴和玉在一起的时候高兴多了,她想,如果她不说的话,估计这两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如直接说出来,周广之除了顾虑她这个女儿不同意,应该是没什么其他的顾虑了。
尹汀兰应该也是一样的。
周广之的嘴角扯着,立马站了起来,像是早就有所准备一般,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钻戒,他走到尹汀兰的跟前,单膝下跪,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说:“汀兰,你我相识几十年了,其他的那些话我也不会说,这些年我做错了许多事,用尽了前半生去弥补,没想到上天还是眷顾我的,又让我遇见了你,我只想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尹汀兰看了看裴清,见裴清点了点头,她才伸出自己的左手,又哭又笑地说道:“我愿意。”
这顿饭,吃得很幸福。
选定了时间,两对新人换上了新衣服,梳了新的头发,化上了淡淡的妆容,挽着自己心仪的人走进了民政局,拿出户口本,签下了对彼此的承诺书。
“歘!”
章落下,结婚证捧在手上,不止裴清和周叙白,一旁的尹汀兰和周广之也觉得不可思议。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幸福的泪水将他们的眼眶模糊,最后在登记注册的地方拍了带着结婚证的第一张照片。
与此同时,正在刷着朋友圈的邓吉好巧不巧地就看见了周叙白和周广之发出来的结婚证照片,正点开图片准备放大看,坐在一边的纪清寒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他扭过头去,问道:“怎么了?”
纪清寒将手机递给他看,手机上是一张结婚登记照,照片里的女主人公叫尹汀兰,男主人公叫周广之,她说道:“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周叔叔!”
邓吉也将周广之发的那张图片给点开,拿到纪清寒手机边比对,确认是同一个人之后,共同发出了感叹!
然后,邓吉轰炸周叙白,纪清寒轰炸裴清。
只可惜,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裴清回家后,觉得有些犯困,便回卧室睡觉去了,尹汀兰在厨房里收拾,周叙白和周广之难得坐下来闲聊。
将过往的一切都放下后,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隔阂。
长辈之爱子,为计之深远。
父母爱孩子,方式方法不同,孩子爱父母,亦然。
很快,就到了过年。
一大早,裴清就带着周叙白出门买年货,买烟花爆竹,还买对联回去贴。
尹汀兰和周广之则是在家里准备年夜饭,还在家里包藏有硬币的饺子,说是晚上谁吃到了硬币,就奖励谁一个大红包。
硬币只有一个,红包也只有一个。
裴清和周叙白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她说自己势必要吃上那个带有硬币的饺子。
周叙白笑着说好。
路边的小孩正玩着爆竹,噼里啪啦的,一群人唱着儿歌,穿着新衣裳,还会比较谁的新衣裳好看。
夜晚,年夜饭做好了,热腾腾的饺子也做好了。
又是一大桌子的饭菜,香喷喷的味道径直钻入裴清的鼻腔,她迫不及待地动了筷子,率先夹起一个饺子往嘴里送去。
“呼——”
她仰着头,往外哈着气,含糊不清地说着:“烫、烫、烫!”
周叙白给她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这才松缓下来。
看着面前三个人都笑着看她,她也没在意,拿起筷子又去夹第二个饺子,这次她先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半下去。
“嘎嘣——”
她的牙被什么硬东西硌着了,于是她放下另一半查看,果然是硬币,她开心地蹦了起来,喊道:“我吃到了我吃到了!”
一如当年那个小女孩,因为爸爸妈妈的一个赞赏,或者是一个拥抱,就能开心好几天。
周广之起身,从旁边的包里拿出来一个大红包递给她,说道:“说话算话,吃到有硬币的饺子会有大红包的。”
“谢谢叔叔!”
裴清接过红包,赶忙打开,没有见到钱,她朝外抖了抖,从里面掉出来一张银行卡。
她将银行卡握在手上,看向周广之。
周广之说道:“这是我和你妈妈为你存的,嫁妆和彩礼,如果以后周叙白对你不好了,你也好有钱财傍身。”
“更何况,未来你们有小孩,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裴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起来就想要道谢,结果胃里一阵翻涌,她放下银行卡直接冲进了洗手间。
大年夜,一家人不放心她,带着她就跑去最近的医院挂急诊。
周叙白和周广之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待着,尹汀兰陪着裴清在诊室里面坐着检查。
而后,她们走了出来,去药房拿了些药。
几人又回了家,周叙白和周广之也不敢问,裴清带着药回了房间,尹汀兰戳了戳周叙白,示意他进房间,周叙白以为裴清出了什么大事,正想着进去怎么安慰。
推开门进去,裴清的笑容再也憋不住了。
她朝着周叙白勾了勾手指,周叙白一脸疑惑地走过去,问道:“怎么了啊这是?”
裴清跪在床上,直起身子揽着他的脖颈,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要当爸爸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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