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穿到十年后夫君高升时 > 第80章【全文完】
    第80章


    比大哥更先到来的是锦衣卫。


    大哥比原计日子来得迟了好几天, 说是几个省都有流寇作乱,许多道路都不通,大哥又带着一批货物,因此不得不绕远路、寻条安全的道路。


    不待秦桑担心, 周度就率先开口, 说大哥手中有他一封手书, 上头盖着的是他的私印;有了这封书信,只要大哥将它展示给旁人,当地官员定然会保护他、让他安然无恙。


    何况与大哥一同行路的护卫里, 有几位是厌倦了沙场征战、求了恩典卸甲归田的骁勇之辈,他们见过血、杀过人,遇事定会沉着以对、不会出事。


    秦桑哦了一声, 找嫂子说话去了。


    打仗真不是件好事,她要去找嫂子, 免得嫂子害怕。


    因着大哥的关系, 好几天秦桑和嫂子都惴惴不安;秦桑怕嫂子太过担心出了事, 她强颜欢笑地说想吃八宝鸭和烤羊肉,半撒娇半威胁地拽着嫂子去了顺兴楼。


    嫂子知道秦桑的一片孝心, 也清楚自己在家担忧没用,便拉着孩子们一起去顺兴楼吃喝娱情。


    结果没出门就被拦住了。


    外头有流寇,周度自然不放心,百忙之中还亲自过问了两人的出行情况;他特意让人换了一架不起眼的寒酸马车, 又让好几个精壮护卫跟着,这才大发慈悲地让几人出了门。


    秦桑和嫂子相对苦笑。


    几人在顺兴楼里大啖一场, 又打包了好多羊肉鸭子回家——


    无论她和嫂子怎么邀请,护卫们都不肯坐下吃饭,她们没办法, 只好打包了饭菜、回家后再送给他们吃。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不过有时候嫂子年纪大了、不愿意外出,秦桑就带着阿元和湘儿潇儿一起出去吃饭,再带了饭菜给嫂子尝鲜。


    譬如今天。


    秦桑照旧带了许多饭菜回家,刚下车就觉得家里氛围格外肃穆。


    不等秦桑疑惑,素素已经走到身前。她皱眉低声道:“夫人,朝廷来人了。”


    秦桑心里咯噔一下,不动神色地问素素:“接着说。”


    半刻钟后,秦桑才知道家里忽然多了十几个锦衣卫。


    他们清一色都是精壮汉子,也全都作布衣皂靴打扮;冷脸出示令牌后,周勤便殷勤地给几人安排房间、又让厨房打了热水给他们泡澡泡脚。


    秦桑担心地叹了口气。


    锦衣卫啊,抄家灭族的,周度他……


    是不是周度治下出了流寇、朝廷要问他的罪?


    说来,这两日周度倒是不在家,要是他回家了看见锦衣卫……


    秦桑一个激灵,立刻扭头吩咐:“天使们梳洗完了吗?……快去,把从顺兴楼带回来的酒菜送过去,就说上差们一路奔波辛苦了,我为他们接风洗尘!”


    她面色冷肃,素素吓得当即答允;她转身要走,又被秦桑拉住。


    “先让六哥看看!”秦桑皱眉叮嘱:“是我急昏了头……总之让六哥拿主意。”


    确定秦桑没有别的吩咐,素素让护卫们带着酒菜去找周勤。


    几人一离开,满满当当的小院立刻空落落的,秦桑心跳快得像打鼓。


    大哥还没过来,嫂子已经很担心了,不能再让嫂子发愁。


    秦桑打定主意,拎着裙子跑回了卧房。


    先去收拾首饰,就算是当钱也能快些!


    周度收到消息后,当即策马赶回了家中。


    他一路快马加鞭,回家后满面的风尘之色,略一梳洗才去见锦衣卫们。


    屋中酒气浓厚,更兼肉香油润;周度反胃得微微皱眉,又换了笑面迎进屋中:“诸位上差日夜奔波,我却没能亲迎,还请诸位上差见谅。”


    他说着微微拱手,一桌子的锦衣卫都站起来起身还礼:“周抚台客气了。”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江远瞧着他一阵发酸——


    周度未及而立之年便做了封疆大吏,世人谁不羡慕?


    更别说他貌若潘安风骨秀俊,还有一位体贴的好夫人。


    方才几人到了,那秦夫人特意让人送来羊腿鸭子给他们接风洗尘,却没有过来问东问西,一看就是个有分寸的。


    再想想家里的婆娘,唉,她一门心思只顾着自己和儿子,何时想过他这四十多岁的人在外奔波累不累?


    别说嘘寒问暖了,临行前打包衣物她都没做过一次!


    江远酸完了,抬手示意周度落座。


    周度欣然落座,一垂眼就看见了满桌的羊骨头。


    方才周勤提了羊肉鸭子的事情。


    十几根油润润的骨头粗壮光滑,啃得比剔的还要干净,一看就知道客人很喜欢吃。


    等下告诉桑桑,正好趁机亲她一下。


    周度眸底笑意一闪,又正色起来:“上差此番为军械走私一案而来,不知下官当如何协助?”


    “周抚台客气了,”江远望着周度道:“皇爷的意思是,这等背弃主人的恶狗当然该千刀万剐,只不过关门打狗,不好闹得太大。”


    “尤其是,现在还有流寇作乱,更要小心谨慎。”


    走私军械的幕后主使,正是宁夏镇守太监王廓。


    江远的意思是,王廓一定要绳之以法,只是走私军械这事太难听,他又是宫里出来、皇帝亲自委任的,说出去会给皇帝脸上抹黑。


    因此这事要做,却也不能泄露了风声。


    果真如此。


    心中猜测应验,周度有些沉重,又暗劝自己能解决问题就好,名头是最不要紧的。


    他笑着附和:“下官自当听从上差安排。”


    “只不过,上差预备何时缉拿此人?又要如何缉拿?”


    “还请上差明言,下官也好协助。”


    “周抚台说,他们让镖局去护送军械到鞑子手中,”江远皱眉沉思:“你等到鞑子拿到军械才动手,又将镖局的人放了回去、让他们说已经送到了,那王廓老狗应当还不知道走私的军械到了咱们手中?”


    “若无意外,应当如此,”周度言语谨慎:“那些鞑子,我命人全部关押起来,又截获了对头的暗号;凭着暗号,我和鞑子对着暗号、说他们被当作流寇、将士们将军械截了去,又许他说下月再送军械过去,暂时安抚住了他。”


    “只要在约定的日子前抓了王廓,他便决不会知道。”


    走私军械本就见不得光,被黑吃黑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周度直接让李训去截了那批军械,又故意把水搅浑,说此地近来流寇作乱,鞑子们被当作流寇给剿灭了。


    白莲教众流窜几省不是秘密,鞑子只得吞下了这颗苦果。


    王廓却毫不知情,还以为镖局成功将军械送入了鞑子手中。


    江远暗暗赞叹着,心道到底是三十岁的巡抚,果真办事周全、滴水不漏,等任职期满,他怕是要回京入阁拜相了。


    因着此事,江远也乐意卖周度一个好。


    “好好好!”江远大笑着拊掌,又停下动作问:“近来白莲教闹得沸沸扬扬的,王廓应当也在此处吧?”


    “正是如此。”


    “那依周抚台之见,咱们如何缉拿他?”


    “上差既然开口,下官自然有个法子——”周度微微一笑:“咱们另寻个由头叫他过来,趁着他毫无防备之时拿下他,如此既能替陛下分忧,上差们也不必以身犯险。”


    “这倒是个好办法,”江远又问:“只是,王廓那老狗谨慎的很,咱们如何叫他过来?”


    “依下官之见,或许能以下官的名义将他请来,”周度早有办法。他胸有成竹:“去年下官内子养好了身子、回了家,下官腆着颜面为父母、祖父母及内子请了诰命。”


    “此事虽然至今仍在礼部内议论,但于陕西官场,此事不算秘密。”


    “下官愚见,不若以内子的名义,请诸多官员带着家眷一并赴宴,让他们误以为下官内子得了诰命、下官大喜之下设宴。”


    “等到了宴会结束后,上差出其不意将其拿下,再封锁消息、剪除其党羽,便可剜去走私军械这一桩毒瘤。”


    江远连连大赞。


    王廓为镇守太监,又在边镇经营日久,自然豢养私兵,手下有许多义子义孙。


    按他查到的消息,这批私兵虽不及百人,但许多都是王廓腹心、依附王廓得了荣华富贵,若是直接干脆地去拿人,这群人负隅顽抗、狗急跳墙,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江远在锦衣卫待了二三十年,自然清楚心腹的重要性,也不想折损自己的兄弟。


    能先拿下王廓老狗、再封锁消息挨个拿人,这事再好不过。


    至于诰命那事……


    哪用直白地说呢?随口意思意思糊弄一下就行,也没人能说他们打着朝廷名义狐假虎威。


    何况周度赴陕不久,但平冤狱、浚河流、垦良田、剿流寇,如今又解决了军械走私一桩大案,日后定然荣宠有加。


    区区诰命,礼部不日就能同意。


    思及此,江远举杯敬周度:“周抚台神机妙算,下官佩服,请满饮此杯!”


    江远举杯,他手下十几个弟兄也齐刷刷地举杯劝酒:“请周抚台满饮此杯!”


    十几个精壮汉子声音洪亮,几乎要将屋顶给掀翻了。


    周度故作惶恐:“上差折煞下官了……为朝廷分忧,本就是下官的本分。”


    “此事得解,全赖陛下圣明、上差用心,下官不过绵薄之力。”


    说着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下官却之不恭。”


    一番官场套话后,周度洗漱更衣,快步朝卧房走去——


    江远他们都是粗人,爱烈酒爱肥肉,对羊腿肥鸭赞不绝口;他得快些去寻秦桑,正好趁着酒醉亲近一番。


    他面上带笑,一踏进屋子就唤秦桑:“桑桑,我有事情和你说。”


    屋内一阵细碎的响,周度循声寻去,刚巧看见梳妆台上满满当当的百十件首饰,金灿灿得刺得人眼疼。


    周度偏头眯眼。他愕然:“桑桑你这是……”


    她素来不爱盛装,说金银首饰太多、坠得头皮疼,又说要攒着首饰、等用到了当了换钱,几时小孩过家家似的把全部首饰都摆出来?


    “周度!”秦桑背对着他哽咽:“锦衣卫是不是拿你来了……我这就让人去当首饰,换了钱你去打点他们,大不了还乡种地去,只保住你的命就行!”


    秦桑越说越害怕,忍不住啪啪哒哒地掉眼泪。


    周度被她的话惊到,许久后低头失笑。


    他先是无声轻笑,后来渐渐出了声,到最后放声大笑、笑得双肩都在颤抖。


    秦桑自顾自哭着,泪光中首饰幻化出七彩光芒,愈发刺得她眼疼。


    她便愈发伤心——


    这些首饰值不少钱,朝廷会不会以为是周度贪腐来的银子?大哥十年前还穷得家计艰难,十年就能做成大商人、养着周度,朝廷真的信周度没有贪腐吗?


    她无端给周度又加了一条贪腐大罪,顿时抽噎得喘不过气。


    后背陡然一重——


    周度虚虚合掌拍在她后背上:“吸气,等会儿哭得头晕了。”


    秦桑抬眼看他。


    朦胧泪眼中周度神态安详,还有心思说笑话逗她:“等眼睛哭成了核桃,嫂子又要觉得是我欺负你,到时候你们姑嫂俩把我往屋里一丢、半句话也不理我,那我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秦桑哭得更凶了:“周度周度!周度你不要出事!我要你活着!咱们回淮安!你不要做官了!做官太苦太累了!周度!……”


    她扑进周度怀里大哭大嚎,须臾间便湿了周度衣衫。


    周度这才发现她怕极了,顿时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泪:“桑桑别怕!锦衣卫不是来拿我的,是……是给你送诰命的!”


    王廓的事情说了,她岂非越发觉得官场危险?


    周度心思电转,片刻间便决定用诰命骗她。


    “我不要、不要诰命!我要你!我们回淮安!”秦桑照旧哭着,哭着哭着抬起了眼。


    她懵懵的:“……不是来抓你的?”


    “当然,”周度忍俊不禁:“如今流寇大部已灭,我立了这么大功,朝廷不奖我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抓我呢?”


    秦桑不哭了,脸上照旧挂着泪:“那……”


    “那就是锦衣卫们吃羊腿的原因,”周度拉过椅子坐下。他捧着秦桑的脸,笑得如花初绽:“他们要是来拿我的,你就是犯官家眷,他们还怎么吃你的羊腿?”


    秦桑嘴角翘了翘,又滚下一大颗眼泪。


    “不掉金豆子了,乖,”周度哄小孩一样:“他们说羊腿很好吃,鸭子也好吃,八宝饭都吃光了。”


    “桑桑怎么那么聪明,知道他们爱吃羊腿鸭子?”


    “……没有,”秦桑不好意思起来。她言语讷讷:“……是给护卫们吃的。”


    他们很爱吃羊腿鸭子的,说香……


    “不管他,”周度起身朝屋外吩咐:“拿几个鸡蛋来!”


    又回来拧了毛巾递给秦桑:“桑桑自己擦,还是我帮你擦?”


    秦桑慌忙从他手里夺过毛巾,又转头擦脸。


    哭完了,也觉出来丢人了——


    事情没搞清楚就大哭大喊,太丢人了!幸好屋里只有自己和周度两个人。


    秦桑抬眼,为自己的颜面威胁周度:“周度,今天的事情,你谁也不准告诉!”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有旁人知道,我、我、”她我了半天,终于恶狠狠威胁:“我就和嫂子和阿元一起回淮安,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周度又笑了一声,忙绷紧了脸用力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好可怕的威胁,我记住了,一定不告诉别人!”


    秦桑:“……”


    秦桑觉得周度就是在糊弄她!但到底是她没弄清事情就哭丧,也不好意思骂周度,便欲盖弥彰地一次次擦脸。


    毛巾正面擦完背面擦,擦完脸颊擦额头,一边擦一边气周度没眼色,近来不解释就算了,现在还不知道走!


    周度瞧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


    小狸奴挥爪挠人,居然还提前收了爪子,又恶狠狠地喵喵叫,觉得能吓到谁一样。


    眼见她还在擦脸,周度拿过毛巾笑:“好啦,是我的错,不擦脸啦。”


    “对了桑桑,过几日要办个宴会,咱们一起参加。”


    说话间素素送来了鸡蛋,周度放下毛巾、拿了鸡蛋给她揉眼睛,也堵住了她的话:“请帖已经下了,桑桑千万要去。”


    秦桑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


    嗯,他揉眼睛还是很舒服的……


    宴会转眼就到,大哥还是没有过来。


    秦桑有点失落,又和嫂子一起琢磨穿衣首饰,琢磨来琢磨去,一人顶着一身华服、一头珠翠到了客厅。


    偏偏锦衣卫们也在上座,秦桑想起锦衣卫的恶名就害怕,只僵硬地坐着笑着,一场宴会都没有吃多少东西,只庆幸宴会前她和嫂子吃了不少东西垫肚子,不然还真是难熬。


    她无聊地偷偷打量人,发现这里的官可真多啊,有文官有武将有太监,还有京城来的锦衣卫们。


    打量来打量去,好不容易捱到了宴会结束,秦桑规行矩步地回了屋,反手就拔了簪子脱衣裳!


    周度忍不住笑:“有那么难受吗?”


    她摸软软的蚕虫都没反应,穿个衣裳却跟虫子爬似的。


    说归说,周度有眼色地过去给她揉脖子,还不忘借机偷个香:“以后再办宴会,我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秦桑凉凉看他:“不办。”


    “要赴宴你去,反正我不去。”


    两人笑着闹着斗嘴,周勤在屋外高声道:“抚台,上差有请,说有些公务要商量。”


    周度了然。


    这定然是抓了王廓,如今要他一并去审人。


    他摸摸秦桑脑袋,在她“快去快去”的声音中笑了一下:“我等会儿回来。”


    不多时到了王廓下榻的院子,他已经被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起来,口中还塞着团布。


    周度面不改色,江远抬眼望他:“这人,周抚台一并来审?”


    “下官不敢,”周度压根儿不接江远的茬:“内子有些不适,下官要去陪他,此事就劳烦上差了。”


    王廓是宫里的人,又曾经是皇帝宠臣,嘴里说不定能撬出来什么深宫秘闻,那不是他一个臣子能听的。


    江远是锦衣卫,是皇帝心腹,他们彼此听听就算了,他才不想淌这趟混水。


    江远这话,应当也只是试探他。


    果然,周度话音刚落,江远便笑着颔首:“久闻周抚台与夫人伉俪情深,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我又怎么敢耽搁周抚台陪夫人?”


    “周抚台还是快些回去吧。”


    周度拱手道谢:“多谢上差体谅。”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不多时到了屋中,看见四仰八叉躺着的秦桑。


    她没铺被子,两条腿高高翘在被子上。


    一见他,秦桑立刻并起了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有公务?”


    说话间,两只小爪子交叠着贴在了小腹上。


    周度想笑,又勉强忍住;他侧坐在床沿,一把捞过秦桑的腿:“来给桑桑揉腿。”


    “公务如何比得过桑桑?”


    秦桑:“……”


    骗人。


    他前段时间天天不来屋里睡觉呢!


    王廓的事情,江远全权接手,一点不让周度参与,就连供词都是他们自己记录。


    既然解决了军械走私的问题,又能避开宫中阴私,周度乐得躲清闲,只一味心思管民间流言。


    白莲教众节节败退,只有数千残部。


    小唐娘子被教众逼迫请神上身,结果失败,白莲教众大馁。


    陕西官场有头有脸的官员,他们的夫人都“私通”白莲教,靠符水青春永驻。


    贵夫人们个个花容月貌、体如凝酥、冰肌玉骨、身怀异香,煌煌然若神妃仙子。


    ……


    听到身怀异香的时候,周度一口茶呛在喉头、险些咳没了半条命。


    果然流言自己长腿,只要说一句贵夫人们面容年轻,流言就说他们个个如同二八少女;说她们身怀淡香,流言立刻说她们生下来就香的吓人。


    当真是会捕风捉影。


    人也完全放心下来。


    贵妇人们养尊处优、不事劳作,也不用像她们的夫君一样夙兴夜寐鞠躬尽瘁,自然一个个保养得宜,瞧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而她们梳妆打扮、华服首饰、衣物熏香,一番折腾下来,瞧着当真是美人如玉。


    再加上一些流言,自然而言就夸张的像无稽之谈了。


    再过几天,想来就该有人辩驳了。


    果然,不出三日,已经有人在笑话这些流言了。


    所谓贵妇人们私通白莲教、以符水驻颜……


    有男子哂然一笑:我可是太上老君下凡尘,兄台予我三两碎银,我还兄台一颗保命仙丹,兄台允否?


    酒店中哄堂大笑,那人面色涨红甩袖离去,自称太上老君下凡尘的那人手摇折扇大发感慨:桥头瞎子那里听几句好话便罢了,还真当他有通天彻地的本事?真那么有本事,如何不去钦天监?……此等唐突朝廷命官家眷的言论,定是白莲妖众所传的流言,目的就是洗白拿唐姓妖女!


    他言语铿锵,引来满堂喝彩,受命驳斥流言的那人只坐在角落里饮茶,回头向周度禀报了消息,复又领了一份赏银。


    再半月,白莲教余孽流窜山林之间,然小唐娘子落网,白莲教已难成气候。


    举朝哗然。


    周度松了口气,立刻下令禁止流言,敢言语冒犯官眷者,一律杖三十、监一年。


    本就沦为笑料、因而大减的流言几乎为之一消,只三五无赖犯了禁令,一个个挨了杖收监。


    小唐娘子被审讯的当日,宁夏镇守太监王廓剿寇不利,兼之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衣饰僭越等数十桩大罪,同小唐娘子一并槛送京师,由锦衣卫千户江远亲自押送。


    事遂平。


    流寇作乱、军械走私,两桩心腹大患同时除去。


    周度终于松了口气。


    自巡抚陕西以来,他朝乾夕惕、如临深渊,不敢有一日松懈,而今终于走完了最难的一步。


    以后的路,好走了许多。


    无论是清丈田亩、打击豪强,还是劝课农桑、推行教化,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心念一转,周度眼前便闪过许多名字。


    如李隼,如林济,如张璐。


    如许多无名之辈。


    如许多牺牲之辈。


    如许多……白莲教众。


    白莲教中固然有满眼权势富贵的狼子野心之辈,但被裹挟其中的百姓,何其无辜?


    但凡还有一点生机,他们又怎会行如此悖逆之事?


    当下要务,要好生安置这些流民,予他们土地、将他们附籍。


    小唐娘子与王廓槛送京师那日,周度换了身便服,与秦桑阿元一并看热闹。


    街上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三人寻了地势较高处,一并站着俯瞰街景。


    阿元周度将秦桑护在中间,秦桑两只手被父子二人紧紧握着。


    人声喧哗,詈骂王廓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有人灵机一动,顶了满眶的鸡蛋青菜在头顶,高声说卖鸡蛋青菜砸人。


    一时间骂声更盛,有骂王廓的,也有骂那小贩的。


    也有人骂骂咧咧掏钱砸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不多时,装着王廓的囚车便满是黄白之物,一眼望去好似……


    王廓缩在角落不敢动弹,阿元也跃跃欲试——


    坏太监,没少给他爹爹气受!


    他忍不住,说要去近处看看,跑过去后也掏钱买了鸡蛋砸王廓。


    阿元一边砸、一边高声起哄:“臭太监!抢占民田!强抢民女!欺压百姓!老子砸死你!”


    他声音高,一时间吵得人人热血沸腾,一个个掏了钱买鸡蛋菜叶,直乐得小贩合不拢嘴。


    秦桑周度见了,忍不住哭笑不得。


    这孩子喊这么大声,是真不怕两人怪他啊。


    群情激愤之下,短短一条街行了两刻钟还没走完。


    江远虽然也挂着个朝廷鹰犬的恶名,但他也看不惯王廓这类小人,因此也不制止众人,只慢悠悠地骑马向前走。


    笑话,走的快了,鸡蛋砸他身上了怎么办?


    等两辆囚车终于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人群照旧喧沸,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兴高采烈,说自己砸了好几颗鸡蛋在王廓身上。


    至于砸王廓的鸡蛋比小贩卖的多了多少……


    自然不会有人拆穿。


    秦桑默默望着囚车远去,忽然晃了晃周度的手:“周度……”


    “嗯?”周度垂眼:“怎了?”


    “有句话,我一直想说,”秦桑抿抿嘴,终于抬头道:“其实白莲教众,那些流寇,很多都是活不下去的普通人。”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从轻处置,给他们一条活路。”


    周度失笑:“我知道这件事,也正在做——”


    “白莲教众既然清剿了,自然要论功行赏。”


    “我准备卡一卡报功之事,趁着战胜之威清丈土地,找出被豪强隐匿的土地,让他们交税,或是分给普通人。”


    “我手里捏着报功名额,官吏不敢不用心。”


    “……周度你真好!”秦桑大喜过望,晃着他手晃个不停:“周度、周度你一定会是个好官!”


    “名垂青史的那种!”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周度失笑。


    恰逢春风动,吹得柳条依依,明媚阳光透过柳枝柳叶洒在她脸上,愈发显得她笑容灿烂。


    如玉如月。


    灼灼皎皎。


    周度望得痴了,忽地柳条砸在他脸上,他猛然回过神来,又笑着逗秦桑:“什么名垂青史不名垂青史的,这是我分内之事。”


    秦桑连连点头。


    只要周度是个好官好人,不管他为了什么,她都开心。


    又听周度调侃:“只是,我的桑桑怎么这般忧国忧民?我竟从来没有发现。”


    “……”秦桑撇了撇嘴。


    周度又在使坏。


    不过她今天高兴,哼了一声替他解惑:“因为我叫秦桑啊,这可是《孟子》里的名字!”


    “哦?”周度难得诧异:“当真?”


    秦家兄妹名从木,莫非还有别的说法?


    还是秦樟以前逗过秦桑、让她记住了?


    周度心念电转,秦桑也不理他,她两手背后,抬脚追着地上光斑踩:“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食,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秦桑踩着光斑摇头晃脑,又朝他笑:“王道,王道懂不懂啊?!”


    自然懂。


    他是两榜进士,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诗词文章背得滚瓜烂熟,自然清楚这是《孟子??梁惠王上》里的句子。


    原来她的桑……当真出自《孟子》。


    耕田种地,养蚕缫丝,若能做成此事,天下自然不饥不寒。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怪道小小的她跑去隔壁看他,肉疼又大方地给出了所有的松子糖。


    怪道年幼的她终日照料着他,受了委屈也毫不生气地接着找他玩。


    怪道终于有了铺子的她养他,气壮山河地说要给他做一生的衣服。


    怪道她生来一副助人的热肠,见谁受了委屈活得艰苦都想要帮扶。


    原来如此。


    果真如此。


    周度轻轻舒气,朝她伸出了手:“桑桑。”


    “嗯?”秦桑还在追着光斑踩,见此伸手过来:“干嘛?”


    “我名字太好,你嫉妒啦?”


    “不,”周度失笑:“我想起一个好名字。”


    “给咱们孩子的。”


    秦桑眼睛亮了一下:“哪个?”


    周度言语铿锵:“周克。”


    秦桑不解,周度牵着她手朝茶铺走去:“先喝茶,路上说。”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阿元为初,阿克为终。


    他想要……


    想要和她过一辈子。


    直到人生尽头,照旧能忆起最初的那颗松子糖。


    很甜。


    (全文完)


    于丙午年丁酉月己丑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好肥的章,应该是入v当日以外最肥的一章自己都惊了~喂不是六千四百字吗?怎么差二三十个字到八千五了正文就此告一段落,补几个番外。我要歇一歇再写,三五天,会在公告上说。每次写官场弯弯绕绕就很顺(捂脸)(反省自己)(奖励/强迫自己看教材学习去)(但我还是喜欢精英男主,知错但不改,叉腰)这本书写的很快,也是唯一一本没有大改的,基本上只捉虫,改一点点小毛病。松苗篇v后大改,断更修文两三次()锦衣卫指挥使版本的风仪至今烂尾,一不小心改大了,决心写百户版风仪这本猛猛更新,6.14发文,到今天还没有三个月,完本!太棒啦我昨天我想到了风仪那本,师兄兄妹三人的名。谢著谢知微;谢雁谢知春;谢文谢知书。好好听!不愧是王谢后人(??)虽然我起名功底不大好,但主角姓名主要依托人设。糙汉新贵武将叫季松,义子叫李弼,中层武将兼锦衣卫背景叫穆飏(小名清风),真权贵女性叫荀令光陆昀虞徽,女扮男装叫宋景明(多大气啊~)~啊~好符合人设的名,爱了爱了秦家小院童养夫,主要是傲娇小周度的吃瘪史,包括他嫌弃小秦桑幼稚、把他当小鸡掰嘴喂饭、甚至嫌弃她不能下蛋、比侄子侄女丑,他气得冒烟到真香的过程(欢喜冤家~天然克腹黑~没头脑和不高兴~)顺带被嫂子雷霆处置。欺负过老婆要还哒~等下我要去P个正文完结……嗯还没做过这件事写文态度极其不商业化不端正(指指点点)前天写风仪大纲写笑了对前任他重拳出击剜舌威胁,对师兄他茶艺大成自卑委屈~那个算是以私盐起以私盐终,一点小小的癖好……但是我真的很想要收藏嘛~《夫君你不要升官了!》这本,撒泼打滚卖萌(?好像没萌可卖?算了没有也要营业一下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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