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陛下为何谋反? > 17、第 17 章
    不比那小门小户的柳氏,方氏底蕴深厚,方府占地面积是柳府数倍,席面设置在正堂大院之中,祁璋居主位,每人面前都摆满各式菜品,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应有尽有,多是大荤之物,肉香扑鼻。


    比精美珍馐更诱人的,乃是方府迎来送往的婢女仆从们,他们个个生得俊美,不论男女,举止从容优雅,不似贱籍奴婢,更像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公子姑娘。


    他们的手必是以牛脑与珍珠粉擦拭保养,双双洁白嫩滑的柔夷在呈菜品之时,便足以瞬间夺取宾客目光。


    宾客皆赞:方氏好底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方氏虽近些年族内青黄不接,但族内历年积攒的底蕴,却不是任何没有品阶的世家可以高攀。


    何时开饭?


    只有祁璋惦记着开饭。看似思绪放空,实则已经等得饥饿难耐。


    “陛下恕罪,让陛下久等。”方守余先是表达歉意,然后笑道,“并非臣等有意怠慢,只是这‘大菜’制作繁琐,故而现在才制作完成。”


    他双手击掌,方府四名貌美的婢女搬着一方大蒸笼上前,蒸笼上方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看来方守余所言非虚,这道“大菜”必是刚刚出锅。


    随着“大菜”登上席面,丝竹奏响,方氏世代豢养乐师,乐师于乐器弹奏上的造诣比之宫廷之乐都毫不逊色,让人恍然之间如置仙境。


    蒸笼被摆放在祁璋面前。


    方守余恭敬道:“请陛下先品。”


    什么仙乐、美人,祁璋只觉得难听碍眼,这些都没有干饭重要,她直接亲自起身,扬手将冒着热气的蒸笼掀开。


    蒸汽慢慢飘散,藏匿在蒸汽下的“大菜”也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而后,席间丝竹喜乐皆不再入祁璋之耳。


    世界静止。


    ……


    她看到了什么?


    半人高的蒸笼里,是具完整的幼小身体,她的皮肤在正午的艳阳下泛着不自然的惨白。


    ……


    精致的玉白菜编制成她的衣裙,新鲜采摘的山果是她颈间点缀的项圈,腹部被人残忍剖开又缝合,填满她生前这辈子都未曾品尝过的香瓜与珍贵香料。


    她……的手中,还攥着两枚小小的银色钿头钗。


    ……


    这可真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啊。祁璋闭了闭眼。


    ……


    坐在侧首的方氏族长还在自豪地向宾客宣扬他们族中所创的菜品,“这最鲜美的人羊,多为清汤炖煮,但我方氏不同,独创果香蒸腾之法,令瓜果香料之气浸入肉中,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


    “听闻方氏祖先并非中原之人,而是出身朔北蛮族。朔北一直保留着这种习俗,被他们称为‘太牢之礼’,今日……也真是让人开眼。”田梁菀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蒸笼,在祁璋耳边小声低语道。


    她望向几乎僵硬成一尊石雕的祁璋,几日相处,不难发现这暴君落水后,脾性与先前大相径庭。


    如今的祁璋,会如何看待眼前的这一幕?


    她很好奇。


    祁璋轻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看向方守余,开口道:“方爱卿,这……是只送朕一人么。”


    分明是疑问句,语气却平静到极致。


    方守余闻言一愣,这道“大菜”,原应与众宾客分食,毕竟此太牢之礼,乐趣便在于分享与品鉴。不过陛下既然开尊口,那么理应全部献给她。


    “这是自然,臣代表阖族,敬献一道人羊,尽数奉与陛下。”


    “很好。我要将此物带回宫中。”


    见方守余又顿住,祁璋看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旁人不敢触碰的威慑。


    “怎么,你有意见?”


    他连道不敢,立马命人将蒸笼装上车,还派遣数人护送,方便祁璋带回宫去。因她走得急,方氏想借婚宴,企图贿赂干涉她有关大将军人选的算盘都未来得及落实。


    回宫路上,乘着方氏备下的马车,一向话多的祁璋一言不发,田梁莞想激她一句莫非是想带回宫享用,可当她看向面无表情的祁璋时,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改口道:“我知道有处适合埋葬之地。”


    “先找到她母亲吧。”祁璋的语气依旧平静。


    稚童原与其母同行,如今遇害,以方氏作风,其母情况应当也好不到哪去。


    打发走方氏负责互送的仆从后,借助禁军和京兆尹的查找搜寻,很快便找到稚童的家。


    那是城角处一户穷苦人家,屋舍低矮,阴暗狭小,但看得出屋舍主人是细心勤劳之人,屋前土路扫得一尘不染,墙角几块碎石围成小圈,种着几簇野花。


    老旧的屋内血气漫天。


    “是谁?请回去吧,今日不便见客。”


    敲门后,屋内传来疲惫隐忍的声音。


    祁璋顿了顿,再次敲响。


    这回,屋内人沉默片刻,发出细小声响,大抵是拿起木棍或者刀匕警惕自卫的声音。


    良久,门闩被人从内打开。


    是名青年男子。他清瘦单薄,穿着如之前妇人同块布织就的粗布衣裳,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眼中死寂一片。


    他右手握着菜刀藏在身后,只待不速之客表露出半分恶意,他会即刻用菜刀与其同归于尽。


    而当他目光移向祁璋那张脸时,却明显瞳孔震动,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瞧他反应,明显是旧识。


    他怎会认识游魂祁璋?


    祁璋审视着青年男子,青年身上最醒目的特征当属他面上以墨汁刻下的“逃奴”二字——当然,她不认得齐朝文字。但她知道,古代有种刑罚名曰墨刑,又名黥面。以刀刻面,再用墨汁灌入,伤口刻得越深,结痂后留下的印记越难以消除,以此来达到告诫羞辱的目的。


    想想游魂祁璋的风评,再看看青年,二十七八的年纪,历过风霜,却风姿未减,沉淀下的气度愈发稳重温润,若无面上黥字,想来几年前也是貌若潘安的人物。


    更要命的是,他应当也是读书人,气韵身形与柳子言竟有七分相像。


    “我来……送她回家。”青年迟迟不开口,祁璋侧过半身,露出身后禁军抬举的木棺,里面是由敛衾层层包裹的稚童。


    如食物般呈现的蒸笼带给人冲击力实在太大,故而她命人将那些可笑的杂物除去,勉强拼凑出一具失去内脏的全尸,放在棺中。


    逝者已矣,勿使生者再痛不欲生。


    青年闻言抬步走向木棺,手扶在棺墙,眼中细细描绘着稚童的模样。


    良久,他抬起头,“多谢。”


    “她娘在何处?”田梁菀担忧地看向充满血腥气的屋内。


    青年声音低哑。


    “内子伤重,已在半时辰前长辞于世。”


    他带着祁璋二人向屋内走去,最里间躺着的,正是她们不久前认识的温柔妇人,身上遍体鳞伤,显然身前遭受诸多恶意毒打。


    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田梁菀不由惋惜。看来方氏劫掠稚童时,妇人定是愤然反抗,才被人殴打至此。


    “贵人。”青年早就认出祁璋,却并未直接称呼陛下,而是以贵人指代,他直视着她,“内子逃回家后,撑着最后一口气多次告诫在下,勿去寻仇,更勿报官。只是在下不知,竟是何等庞大的敌人,敢在皇城脚下公然视人命如玩物,让内子惶恐到连报官都不肯?”


    他说这些话,并非质问身为人君的祁璋,而是知道,尊贵如祁璋,肯亲自将他幼子送回,那便意味着祁璋不可能与凶手立场相同。


    或许,血海深仇有望得报。


    “方氏。”提起方氏,祁璋语气带着冷意。报出仇家名号后,她亦直视着青年,带着明晃晃的审视,“如今你已知晓仇家,要去寻仇,还是报官?”


    青年嘴角勾起并不意味着高兴的笑意,冲着不远处的墙角放置竹箱那处道:“安儿,不必躲了,出来。”


    一个生得白净的小小少年从一堆杂物中爬出来,约莫八岁,正是活泼顽劣的年纪,遇事却不似这个年纪应有的反应,她脸上还挂着泪珠,而在男子叫她出来之前,连祁璋都未发觉那堆杂物中还藏有一人。


    青年手放在少年肩膀上,心中微叹,对祁璋道:“她是在下与内子的长女,名林安,尚未取字。”


    祁璋端详着少年的容貌,少年比稚童还要肖似其父母些,她这个年纪已经懂得生死别离,眼底满是沉重的丧母之痛。


    “斯人已逝,安儿是内子唯一血脉。若非今日贵人登门,在下必然不会在安儿及笄、有人家托付之前擅自寻仇。但……”


    男子还未说完,但他话中之意已经昭然若揭。若他孑然一身,无非一死,又有何惧?可他不仅是妇人的丈夫,也是少年唯一能够依赖的父亲,纵然万般悲痛,他又如何能舍弃少年,去逞匹夫之勇?


    是祁璋的到来,让他改变主意。


    他伏地而跪,深深一拜,对祁璋改了称谓,“若陛下肯为内子昭雪,草民便报官;若陛下怜惜犬女失怙失恃,还请陛下护犬女平安。”


    失怙,是谓丧父;失恃,是谓丧母。青年口中所言失怙失恃,言下之意,便是他会自去寻仇,明知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而报官——


    世上还有何人,能比皇帝官职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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