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没察觉柳子言的冷眼相待,柳维笑得和煦,自己事先跟陛下报备过要劝解柳子言,四舍五入,他就是来奉旨劝架的。
“常言道,夫妻吵架床头吵完床尾和,子言何必与陛下置气?”
柳子言眉头紧皱,如同生吞苍蝇般恶心。
他抻了抻袖口,平静开口:“我想小叔有误会。与陛下做夫妻之人,是小叔,不是侄儿。”他才不是那恶心人的断袖。
柳子言话中带着似有若无的讥讽,柳维并不在意,只是好心规劝道:“小叔只是劝你莫要与陛下作对。力不足以相抗,势不足以相争,以卵击石,无非是自寻烦恼而已。”
你说你非要惹祁璋不快作甚?柳氏本就要依靠祁璋成事,巴结讨好都不为过,故作清高只会将人越推越远。
柳维了解自己这个侄子,碍于礼数,柳子言虽称呼他为小叔,却一向看不起出身惹人非议的他,若他真把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大言不惭妄图教育柳子言,那么一切都将会起反作用。
果不其然,柳子言嫌恶地后退一步。
他上下打量几眼自己话里有话的小叔,似乎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薄唇轻启,轻嘲道:“我闻古朝宫中有妇人善妒,故意拨弄是非,致使国家衰败,最终朝臣联手,诛杀此妒妇才令国家回归正轨。只是小叔,你虽是皇后,可我却不是他祁璋后宫中人。”
柳维需要讨好祁璋,仰仗祁璋鼻息才能在后宫中活下去,而他却不用,甚至他只需招招手,祁璋就会跟狗一样舔上来。这就是差距,即便柳维眼红于他,凑上来以长辈身份压制他也无法改变。
柳子言的话不可谓之不刺耳,柳维面色不变,嘴角仍旧挂着笑意,“我并非此意。”
“是么。”柳子言神色淡淡,身姿如修竹亭立,淡雅从容。柳维不过是家中弃子而已,他对自己这个小叔其实并没有什么意见,或者说,他并不在乎柳维的想法与观点。
只要别给自己添堵就行。
所以,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他道:“有些事物生来既有,出生时未得到,这辈子都无法获得。小叔莫要忘记,就连你这皇后名分,也是沾着我的光。侄儿劝小叔还是恪守自己本分,早日为族中打探清楚陛下真实身份,以谋日后族中发展。”少来管他的事。
别人触手可得的东西,有的人却这辈子都得不到。
比如家中地位,比如祁璋的爱慕。
柳维秾丽长眉轻扬。类似今日柳子言刺痛他的话,自小到大他听过无数人重复过无数遍,尖酸刻薄比之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就习惯。
“子言当真是误会了。”
柳子言淡淡道:“误会与否,小叔自己心知肚明。只是侄儿还需提醒小叔一句,祖父身体有恙,你为人子,即便不日夜侍疾竭尽孝道,也该出宫探望祖父才是。莫让外人以为小叔不懂礼数,笑我柳氏门风不肃。”
柳氏现任族长柳修竹头风发作,柳子言身为柳修竹之孙,尚且能不顾宫规为祖父请太医医治,而身为柳修竹之子的长辈柳维又做了什么?真以为他入宫成为皇后以后,便能不将家族放在眼中?
也不想想自己皇后身份究竟凭何而来,若他不是柳氏子,莫说皇后之位,便是祁璋身边小小内侍都没有他的位置。
柳维沉默不语,好似真被柳子言所说之言中伤一般。柳子言轻嗤一声,甩袖离开。
望着自家侄儿远去的背影,柳维神色不变,他望着天色,还未至傍晚,便向尚食局走去。柳子言有些话说得没错,他一无所有。所以,有些事,有些人,若他不做争取,那便会更加一无所有。
“张主膳,吾来尚食局寻找半天找不见你人,原来是在这儿躲闲。”
柳维不太喜欢别人跟着,只身一人来到尚食局。
如今正值盛夏,日头烘得宫殿琉璃瓦发烫,尚食局内灶间余焰未熄,阵阵热气裹着油脂香味扑面,一众庖丁忙完午膳,总算得空歇息。廊外清风徐来,忙活半天的张主膳带着其他庖丁躲在树荫之下,难得偷得片刻安闲。
听到柳维的声音,张主膳从树下溜出来。
“咳咳,殿下恕罪,怎么不差人通报声,老奴这般……实在是失礼。”
说着讨饶的话,神色却并不慌乱,足看得出二人关系还不错。
柳维笑道:“张主膳不嫌吾多次叨扰便好。”
说到这儿,张主膳才品出不对劲之处来,柳维不久前才来过一趟尚食局,托他做了不少饭菜,为何现在又亲自过来一趟?
“殿下此次来咱尚食局,可是方才膳食……出了差错?”
“不是。”柳维脸色有些古怪,“此次前来,是想让你再做些御膳。”
没错,拿给祁璋的精细御膳根本就不是柳维亲手所做,而是出自张主膳之手,反正祁璋失忆后又吃不出究竟是谁的手艺。至于柳维自己?莫说他现在只有一只手臂能动,就算他双臂健全,他也对厨艺一窍不通。
自己现学哪有借花献佛快。
张主膳纳闷。还做?他方才做的够一人食啊。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柳维启唇道:“再做一份,先前那份陛下用后……尚未果腹。”
然后又一言难尽地补充一句,“这回不必追求饭食精细与否,量一定要大,按十人份准备。”什么雕花萝卜,精致摆盘,给祁璋那人用简直是牛嚼牡丹,统统没有量大能让祁璋满意。
十人?这是人啊?
张主膳震惊。
柳维眼睫微垂,面色赧然,挂着浅浅绯色,“麻烦张主膳了,吾还须出宫一趟,还请主膳用心替吾准备。”
柳维客气是柳维客气,张主膳自然不会拿乔,宫里头为奴为婢之人为主子做事理所应当。
“是,殿下安心,老奴这就着人备下。”
……
稀里糊涂摆脱一死后,在祁璋强烈要求下,田梁菀被安排在祁璋身边近身伺候。
她总是忍不住怀着最大的恶意揣测祁璋的每个动机,但最终她发现,这个暴虐昏庸的皇帝,似乎,好像,大概,只是单纯的热爱发癫,并非拿她取乐,也不是把她当作和柳子言paly中的一环。
是的,祁璋就是个纯粹的癫人,热爱发癫,享受发癫,将发癫进行到底。
就比如现在。
大齐皇宫奢华无比,瑶砌璇阶,金玉如山,栏杆檐木之上遍缀琳琅,皇帝寝殿更是极尽奢靡,见者无不惊叹。
而现在,祁璋的寝殿——
所有珍贵古玩摆件全部搬空,整个大殿空空荡荡,甚至听得见回声。
竟是如同遭遇匪盗洗劫一般,而这匪盗还得是那种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抠搜匪盗。凡壁间镶嵌珠玉、雕着金纹者,能抠尽数抠出,能挖则尽数挖掉。
从宫外回来的萧长御差点以为是外敌入侵,燕京沦陷。
她小心翼翼问抱着殿内最后一块玉石,往箱子里塞的祁璋,生怕刺激到她,“陛下,您这是……要做甚?”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她刚出宫一趟,走之前千叮万嘱给下面人陛下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报给她,一路都没有收到有关陛下的消息,还很欣慰。等她一回宫,就看见祁璋就差把寝殿横梁丹楹也拆下来当木柴搬走。
“跑路啊。”祁璋理直气壮。
萧长御觉得自己活到头了,不然为何会如此窒息?
“为何……要跑?”
“这个啊,你问她。”祁璋非常没良心地往田梁莞身上一指,所谓知己,那不就是用来出卖的么?
萧长御本就对祁璋把刺客留在身边的危险做法颇有微词,对田梁菀本人更是警惕心拉满,陛下好心留她一命,莫非她还贼心不死,欲教唆陛下置陛下于危险之中?
纯粹受无妄之灾的田梁菀抽动嘴角,她该怎么回答?她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自己哪句话说错,才导致祁璋突然发癫就要离宫出走。
“陛下问婢子宫中为何除萧长御外,没有其他年长宫女。”
祁璋这人简直是话痨转世,嘴从来没闲过,拉着她有问不完的问题。所问的问题倒是也不会超过她一个宫女认知,只是她真的跟祁璋不熟,甚至上一刻她还想杀祁璋而后快来着,她俩是能心平气和好好坐在一起讨论问题的人吗?
祁璋这人简直有毒!
田梁菀甚至在心底想,与其被祁璋精神折磨,还不如让她承受诏狱的酷刑。
没有其他年长宫女,跟祁璋离宫出走有何关系?萧长御一头雾水,转头看向抗着硕大包袱逃难似的自家陛下。
思索现在陛下的种种反常,隐约间萧长御心中有些猜测。
她命田梁菀和其余低眉顺眼不敢多看的宫女内侍们都先退下,然后放轻声音,“陛下突然想要离宫,可是因为那道宫规?”
“是啊。”祁璋一屁股坐在皮质的行橐上,一手抱着半人高的金疙瘩摆件死不撒手,一手拍拍旁边空着的地方,示意萧长御来坐,这回萧长御犹豫片刻,随着她心意在她身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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