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然当然知道周游这个时候来书店，可不只是为了换回自己的裤子和鞋子，他家老大办事一向这样，温柔但笨拙，不过好在孙闯也是个粗线条，送周游出门，嘴上还支支吾吾让周游多照顾他那不争气的弟弟。
孙闯站在门口，目送周游过了马路，进了市局，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走了回来。
顾亦然知道，孙闯再生气，那毕竟是他弟弟，况且还是孙闯一直觉得很优秀的弟弟，只需要一点缝隙，孙闯就能找到理由为这个优秀的弟弟开脱。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没审完之前，一切都不能下定论，再快，估计也是明天早上才会放人了，你还有什么没弄清楚的，需要问你顾哥的吗？”魏风尘冲着顾亦然的方向轻轻偏了偏头。
“我……”孙闯意犹未尽，但脑袋瓜容量只有这么一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自己还需要知道些什么。
孙闯憋了半天，总算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大哥，他晚上会不会冷啊，而且他的衣服也被我弄脏了，我能不能给他送套干净的衣服？”
魏风尘征求一般看向顾亦然，顾亦然这才发话：“你俩都先回特警队，冲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带套干净的衣服去刑侦队，我给陆主任打电话。”
*
魏风尘把车开进了特警队，带着孙闯去后勤处还了枪。
特警队的大澡堂已经没人了，地上的水还没有干，孙闯难得这么安静，跟在魏风尘身后进了澡堂，两个人隔着挡板，默默冲澡。
魏风尘知道顾亦然这么安排，是希望自己能够安慰孙闯几句，但他天生嘴笨，根本不懂安慰人，憋了半天，还没有开口，就听到身边的孙闯问：“大哥，这个应该不会通知学校吧？”
魏风尘松了一口气，顺势接话：“既然联系了你这个家属，应该也可以不通知学校了吧？”
“但是会留档的对吗？”说到这个话题，孙闯又哽咽了，他到现在还不能接受，自己这个优秀的弟弟，会因为今天的行动，前途尽毁。
在某一个瞬间，孙闯自欺欺人地在想，要是没有接到线报就好了，治安队没有让他们支援，导致现场出现漏网之鱼，再或者，自己在破门前的行动出了纰漏，让守门人按下了报警器，导致行动失败，他甚至埋怨开设赌场的人，为什么没有设置其他的退路，竟让警察如此轻易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很快这样的想法又被推翻了，他是警察，不能姑息违法犯罪的行为，他的弟弟并非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说到底，唐洋也是赌博的参与者，如果纵容，问题只会更加严重，他应该庆幸一切都还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你顾哥不是给陆主任打电话了吗……”魏风尘答得平淡。
其实在刚才顾亦然做出行动安排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放下心了，顾亦然会插手这件事，说明凭借已知情报，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顾亦然最清楚他护短，他把孙闯丢给顾亦然，不只是想让顾亦然帮忙安抚孙闯的情绪，顺便从孙闯那里得到唐洋的基本信息，那是他在向顾亦然耍无赖，他要顾亦然出手帮他们。
而顾亦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没有推托，而是耐心地安慰孙闯，也设身处地替孙闯着想，寻求一个他可以接受的解决方式。
孙闯总算是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魏风尘。
魏风尘也回过头看他，难得一笑：“不是你苦苦哀求你顾哥救救他的吗？原来你一开始对你顾哥能‘救’他没报期望啊？”
孙闯欣喜若狂，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冲到隔壁间，就想要扑过去抱魏风尘，魏风尘几乎是条件反射，抓住孙闯的手臂，过肩摔的动作进行到一半了，才想到澡堂这地砖硬，但动作已经收不住了，只能祈祷孙闯自救了。
好在孙闯也没有辜负他，反应足够快，立刻改变重心，双腿夹住了魏风尘的胸膛，毕竟在一切正式、非正式场合里，挨魏风尘打最多的人就是他了，他都已经有肌肉记忆了。
两人一起摔到地上，但魏风尘提前收劲儿卸了力，两人都没摔着。
孙闯抗议：“大哥！人与人基本的尊重呢！我就是太开心了想抱抱你！你干嘛呀！”
“谁要你抱了……”魏风尘松了手，嫌弃地推开孙闯站了起来，顿了一下，又警告他，“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给我忍着，别激动了就去抱你顾哥！”
“抱顾哥？”孙闯也坐了起来，眼睛都瞪圆了，“谁敢抱他啊！他把我摔出去都不会像你这样还收力的！”
“知道就好，”魏风尘又走回淋浴下，催促孙闯，“行了！赶紧洗完了，去市局把事办了！”
“好咧！”孙闯一蹦三尺高，又变回平时那没正形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回自己的隔间，嘴里还哼起歌来。
魏风尘有点开心，嘴上却恐吓孙闯：“还哼，小心乐极生悲。”
*
魏风尘带着孙闯走进市局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过了，市局灯火通明，两人疾步穿过走廊，路过的每间办公室里都有人在说话，遇到的人也都脚步匆匆，只够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打个招呼。
两人站在刑侦一队的办公室门口，这个办公室倒是很安静，想来大家应该都还在审讯室里。
孙闯更不敢呼吸了，提着一口气等魏风尘敲门。
“咔哒——”
门被拉开，站在门口的是陆离，孙闯立马恭恭敬敬给陆主任打了招呼。
陆离把他们让进办公室，孙闯一进门就看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他鼻青脸肿的表弟唐洋。
唐洋也看到了孙闯，先是一惊，立马站了起来，然后像是回想起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心虚地躲开了孙闯的视线。
余光察觉到孙闯朝自己冲了过来，唐洋虽然害怕，却没有躲开，只是怯怯地叫了一声：“哥……”
可唐洋没有想到，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表哥的拳头，而是表哥的拥抱。
唐洋愣住了，茫然地转过头，下一秒重重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一下、两下、三下，只是一拳比一拳轻，到后面甚至张开手掌，变成了轻拍安抚。
唐洋知道这是孙闯原谅自己的信号，眼泪再也忍不住，哭着叫孙闯：“哥！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当然错了！你这个死东西！”孙闯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你不学好！学人赌博！你有几个钱去赌博啊！你没看新闻呐！再有钱的人，沾了那东西，都要倾家荡产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不要告诉我妈，求你了……”唐洋把眼泪鼻涕都擦在了孙闯的肩膀上。
“那不然呢！谁敢告诉姨妈！姨妈不被你吓出病才怪了！”孙闯说着松开了唐洋，看着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弟弟，也发不起脾气来了，愤愤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不是不想学了？以后也不考公考研了？”
“我没不想学了……”唐洋瘪着嘴。
“那你为什么要去赌博？”
“翁哥说，他出钱，我抽成，我想着，这个就是概率学，我也没有成本，就当是兼职了……”
“兼职？把你送去学校，是没让你吃饱，还是没让你穿暖？你要出去兼职？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学啊！我……我真是鬼迷心窍了……”唐洋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们学校和国外的高校有个长期的交换项目，基本上专业前三名都有机会在大三的时候出国交换，虽然学费和国内一样，但要在国外生活，开销比国内大多了，我没法在不给爸妈增添经济负担的情况下出国，说个最现实的问题，就算坐经济舱，出国的机票钱我也没法心安理得向爸妈伸手……”
听到唐洋这么说，孙闯脸上的表情从恨铁不成钢转为惊讶，又转为心疼。
“得出这个结论，其实我很快就放弃了，毕竟出国交换，就是涨见识嘛，等我以后毕业了，有工作了，赚钱了，我迟早能出去的，到时候有钱了，想要学习，也可以再申请国外的学校……”说到这里，唐洋垂下了头，他毕竟是个孩子，还没法藏起自己的不甘心。
“所以你就想到了歪门邪道？”孙闯质问，但语气明显已经缓和了。
“对不起……我想着，本钱不用我出，输的钱不用我赔，赚的钱也不是给我的，虽然抽成是按照赢的钱算的，但就像流水线按照件数付费一样，我赚的是报酬，这只是我的工作，总之我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唐洋苦笑，“算了，都是狡辩，一开始我把事情想得很简单，觉得这就是概率问题，只要数学够好，我就能赢，但后来我开始输，输赢交替，输了就想赢，输了就不服气，觉得下一局能翻盘，其实我早就已经和他们一样了……”
“你放屁！谁准你和他们一样了？”孙闯也护起犊子，“你是学习的孩子！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和他们不一样！”
“可我犯错了……一切都毁了，别说交换了，我说不定还会被学校处分……”
“是，你是犯错了，但也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孙闯呼出一口气，摆出哥哥的架子，问他，“你改不改？”
唐洋愣住了，用泛红的双眼看向孙闯，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孙闯催促。
“对不起……哥……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碰这些东西了，我一定会好好读书……”
“你自己说的啊！引以为戒！”孙闯听到这话，毫不犹豫就原谅了唐洋，“行了！不准哭！既然你还会自责内疚，说明你也不是无可救药，你本来就是学习的孩子，去国外交换，这是多好的事儿啊！你不好意思向你爸妈伸手，你向我伸手啊！我没房贷也不谈恋爱，钱存银行定期才多少利息？不如投资给你，等你来日飞黄腾达，那我不是跟着鸡犬升天了？”
顾亦然忍不住笑了出来，魏风尘脸上也挂不住了，清了清嗓。
孙闯才想起来这办公室还有其他人，连忙拉着唐洋感谢几位大佬出手相助。
“行了，也不早了，你们学校有门禁吗？”魏风尘冷着脸问唐洋。
唐洋摇头，小声答：“没……”
魏风尘把车钥匙丢给孙闯，吩咐道：“送你弟弟回学校，车你开回来停队里就是。”
“那……那你们呢？”孙闯接过车钥匙，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魏崇也该下班了，我们坐他的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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