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等到了县城, 宋夏几人的事情办的还算顺利。


    六先生一大早就在牛马行等宋夏,见到沈江也跟着一起来后,同样微微有些诧异, 但听完沈大牛的意思,六先生看了一眼宋夏,也点头应了下来。甚至还主动提出,沈江暂且先跟着他学一年, 等一年后若还想学, 或沈大牛他们又有了什么新的想法,再来商议。


    至于小猪崽和《动物医学》教案的交接,更是十分顺利。


    王树因为腿伤无法亲自去县城接猪,所以只能让王大嫂和儿子跟宋夏一起过来,来之前还对王大嫂千叮咛万嘱咐, 千万要看准了。


    好在宋夏会看猪崽, 王勇也跟着王树耳濡目染了许多不算是一窍不通。更重要的是, 六先生也不是那种坑蒙拐骗的骗子, 王大嫂跟王勇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没问题后,终于是小心翼翼的从怀里取了钱交给六先生,然后欢天喜地的将小猪崽放到背篓里抱着。


    等跟六先生这边交接完毕, 王大嫂他们便打算趁好不容易来一次县城的这个时间,去东集把最近几个月因为农忙家里攒的鸡蛋野菜之类给卖一下,顺便再买些家里缺的日用品。


    宋夏见王大嫂他们把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这才放心的跟他们分开,约好时间一起回去, 然后便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这次来县城,除了跟六先生约好以外,宋夏还计划了好几件大事儿要办。


    *


    “叮铃”一声铃响, 因为晌午天热而昏昏欲睡的小伙计猛地一个惊醒,连来人是谁都顾不得看,一溜迎宾客套话张口而出。


    “这位客官您想买点儿什么?咱们甘味阁糕点、糖点一应俱全!最近我们这里还新上不少糕点,有绿豆糕、板栗酥、凤仙饼”话还没说完,小伙计突然感觉不对劲儿,一抬头,立刻惊喜地喊出了声:“欸!宋小娘子!怎么是您!”


    “哟,可以呀,才几个月不见,新出了这么多糕点呀?板栗酥?甘味阁这是研究出来了?”宋夏饶有兴趣地围着摆放着新品糕点的柜台转着圈,“王啊,给姐拿个你们的新品——板栗酥尝尝。”


    “宋小娘子您可别逗我们了!”小王闻言,求饶似的连连说道:“您可是不知道,自打您这农忙不做糕点后,我们这店里都快被那些想吃桃酥、板栗酥的给催疯了!要不是您那红晶糕都知道是时令果子,那更是催得紧呢!”


    “这不是不知道您到底啥时候才回来做,我们甘味阁的大师傅才勉强仿了个出来。”小王说着,可怜巴巴道:“也就这个板栗酥知道原料都是啥,这才仿了个五六分,但那酥皮到现在还是怎么也做不出来。至于那桃酥,那真是不知道烤坏了多少饼子,还是一个也没做出来。”


    “宋小娘子您行行好,赶紧再做点儿呗?”


    小王说着,也没忘了从柜子里拿了块板栗酥递给宋夏,力求证明,自家这板栗酥确实是他们无奈之下才勉强做的,绝不是为了抢宋夏的配方故意做的。


    “我看你们这不是卖的也还不错?”宋夏掰了一小块板栗酥。


    嗯,酥皮依旧是这里常见的那种重油下的自然起酥,不是反复搓擀才形成的那种层层叠叠的酥皮。


    再尝一口。


    嗯,味道倒是不错的。这甘味阁的大师傅果然手艺个顶个的好,要不是因为自己会这种现代版的酥皮,光凭内馅,肯定是拼不过人家。


    “好吃的,难怪卖得好。”宋夏十分中肯的评价道。


    “哎,姐,您可别寒碜我们了。”小王因为经常去宋夏家取货,也由此跟她关系更亲近一些。小王凑近宋夏,悄声说道:“您是不知道,自打桃酥和板栗酥下架,光是知府府上就来问过不下十次,要不是赵掌柜当初跟您说好了,我们大当家的都要来找您了!”


    宋夏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这桃酥虽然好吃,但不是什么绝世美味,哪里值得一个知府反复询问的?


    还没等宋夏想出个头绪,李掌柜——以前的小李,正好推门进来。


    “不招呼客人,在这儿做什么呢?”小李一进门就看到小王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跟一个女子在说什么,两人举止也十分亲近,对方这模样不像是进店选购的客人。


    “李掌柜最近可好呀~”宋夏一扭头,脸上挂着笑,语气自然的跟小李打招呼。


    “呀!宋小娘子!”小李也吃了一惊,然后赶忙请宋夏去旁边的雅座坐下,“宋小娘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人去喊我过来。”


    小李说着,眼睛就瞥向了正给两人倒茶的小王,小王还没来得及回答,宋夏便笑着替他解释道:“刚到店里还没一盏茶的时辰,你就来了。这说明咱们两个十分有缘了。”


    宋夏这么一说,小李原本有些不悦的表情这才慢慢舒展下来,紧接着,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宋夏:“宋小娘子这是农忙结束了,要回来做糕点了吗?”


    小李说着,又忍不住在宋夏脚边来回扫了一圈,不禁有些微微失望,他没看到宋夏以前来送货时提的小篮子。


    “差不多吧。”宋夏顿了一顿,斟酌了一番后,才谨慎开口道:“我下半年还是有些忙,或许可以继续做些桃酥之类的,但肯定是不能像去年冬天那样稳定大量的供货了。”


    “什么?!”小李听完这话,一下子就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宋夏看着小李这当了掌柜还是不够稳重的模样,有些无奈,说道:“李掌柜,注意影响。”


    要是换做平时,小李肯定会立刻装模作样的整理一下衣裳,将刚刚的失态给掩饰一下。但现如今,小李却是什么也顾不上了。


    “宋小娘子,您千万不能放弃做桃酥啊!我们等了您这么久!”小李语气焦急。


    他能当这个掌柜的,完全就是因为他跟宋夏关系更亲近些,当初也是他第一时间报告给了府城总店,并将宋夏重新请回来,赵掌柜这才破格让他一个在甘味阁做了没几年的小伙计代管掌柜。若是宋夏不做了,那他岂不是也没了用处?


    所以小李对宋夏什么时候做桃酥,做多少桃酥,比谁都要上心。


    “难不成?是有别家糕点铺私下找您了?”小李想来想去就只想到了这个一个可能性,“您可千万不能答应别人啊!咱们只见的合作一直十分顺利,您的要求我们也是都尽力满足了的,宋小娘子,您和甘味阁才是朋友啊!”


    自己这才说了一句话,小李就在一旁劈里啪啦脑补了那么多,宋夏也着实是没想到。


    “你想哪儿去了。”宋夏脸上有些无语地笑道:“我不是说了,我下半年比较忙。也不是完全不做,但就是比以往要少一些罢了。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要换个东家了?”


    但小李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产量变少,那就意味着收益变少啊!


    “您在忙什么?下半年不也就八九月份种个麦子吗?其余时候不是都没什么要做的了?”小李努力劝说道:“您趁这农闲,多做些来卖,不是也能多挣些钱吗?”


    “李掌柜还知道种麦子呢?”宋夏跟小李开了个玩笑,见小李完全没有心思回应自己后,这才一摊手,无奈道:“不是我不想挣这个钱,但实在是没时间,我们庄稼人的事儿你不懂,种麦子可麻烦着呢!”


    她可没骗人,大概不止今年下半年,一直到未来几年,宋夏觉得,自己大概是没什么空做这些了。


    光去教乡亲们种麦,怕是几乎要占掉她一半的精力。


    “总之呢——”宋夏见小李还想说什么,赶忙打断对方,继续说道:“我这次来就是跟你商量这个事情的,产量我肯定是要降的,你看看能不能接受吧,要是能接受,咱们就再定个契约,别的呢,我也不多说啥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小李满脸的纠结,却也知道宋夏这是铁了心不会再变了。


    “那我得再跟赵掌柜他们商量一下。我自己做不了这个主。”小李有些沮丧道。


    “没问题。你们商量。”宋夏说罢就直接起身,打算离开。


    “哎!”小李没想到宋夏这说完就走、风风火火的性格,到现在还是一点儿没变,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要走。


    “哦对了!”宋夏半只脚刚踏出门口,又收了回来,半个身子扭回来,看着小李问了一句:“李掌柜,咱们的粮行在哪儿呀?”


    这个问题问的有些猝不及防,小李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回道:“顺着这条路往东走,第二个街口往南拐,门头最大的那个就是了。”


    “欧克,谢啦!”宋夏满眼笑意地道了一声谢,又看到小李身后呆愣愣的小王,说道:“李掌柜,小王还是继续借我一下吗?”


    “哦,行。”小李没有多想顺口回道。


    “王啊!走!”宋夏听到小李肯定的回复,冲小王眨眨眼,招手道:“帮我个忙!”


    说罢,便一扭头,脚步欢快的顺着路往粮行走。


    小王也赶忙解下身上的围襟,一路小跑地追了过去,路过小李的时候还不忘微微点头,说一句“李掌柜那我就先过去了。”


    只剩下小李有些愣怔的呆在原地。


    “喂!宋小娘子!你去粮行做什么啊?”很快,小李便冲出来,站在门口冲两人的背影大喊道。


    “买粮食呀!”宋夏的声音从前方欢快地飘来。


    “你不是种地了嘛?”小李不解。


    “不够吃啊!”


    不够吃?


    小李更不解了。


    这宋小娘子怎么嘴上说着粮食不够吃,但声音听起来倒是挺开心的?


    而且


    忙活一年种的粮食不够吃,那不如别种地了!专心来我们甘味阁当个糕点大师傅嘛!


    小李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这是涿县最大的一个粮行。


    粮行在涿县一众矮小铺子中显得格外气派宽大, 厚厚的实木大门大敞着,门口的土地全是由坚实的大块青石板铺成,直连到粮行后面的仓房, 没有半个台阶。墙面也拿白灰抹的十分平整,一块极大的木牌黑字招牌就这样正正挂在屋檐下。


    临街的前门宽阔到几乎可以直接赶进一辆牛车,旁边稍小一些的供散户买卖的柜台上,则放着几个竹编的小筐, 里面放着糙米、麦子、粟、豆之类的粮食, 供大家查看品相。


    虽然整个铺子没有半个雕花之类的精致装饰,但却有种古朴大气的庄重感。


    而以往就十分热闹的粮行,现在更是门庭若市。


    正值麦收时节,门前推着小车前来卖粮的乡亲几乎将粮行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宽大的前门因为太多粮食搬来搬去,此时都显得略小了些。


    好几个粮行的伙计在一旁挨个给粮食称重, 还时不时地从里面抓几捧查看。果真让他们抓到不少人以次充好, 一时间, 争执吵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今年光景好, 家家都能存下些余粮,但这样的丰收并没能让乡亲们开心多久。把家里的口粮和要交的税麦留下后,许多乡亲都想趁粮价还没跌的时候赶紧换些铜板。


    丰收之下是那些乡绅粮商压的极低的价格。


    宋夏以往都是在东集旁边的小粮行买些供家里的吃食, 但小粮行的粮食品控一般,且大多都是陈粮。


    现在宋夏打算买今年的税麦,就不能那么随便将就了,这才来了涿县最大的粮行。


    “伙计!我要买今年的新粮!今天什么价?”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敲醒了正窝在柜台后发呆的小伙计。


    “啊?卖粮啊!去旁边排队称重查麦!”


    在清一色都是卖粮的人群里里突然蹦出一句要买粮,粮行的小伙计只当对方是说错了, 有些不耐烦地敷衍了一句。


    “是买粮,不是卖粮。”宋夏十分耐心的重复了一遍,问对方:“今天的价格是怎样?”


    “买粮?”小伙计这才坐直了身子, 虽然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新粮上市的时候来买粮,但这也不是他操心的事情。小伙计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块儿黑板,对着上面拉长了声音念道。


    “麦12文,粟10文,米13文,面33文。这是中等粮,上等的若小娘子要,我再说与你。”


    说罢,这才把目光从小黑板上挪到宋夏脸上,懒洋洋地问:“小娘子要几斗?”


    “这新麦上市,麦子怎么还这么贵?”宋夏皱眉。


    “买是买,卖是卖。”小伙计嗤笑一声,看着宋夏有些不耐烦道:“小娘子你要还是不要?”


    宋夏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才比过年的时候便宜了不到10文。


    但虽然这么想着,宋夏还是对着小伙计说道:“我要三石粟。要新粮。”


    小伙计这下是这有些不理解了,上下打量了宋夏好几眼后,这才冲后面喊道:“三石新粟!”


    喊罢,脸色也变得和蔼了不少,对宋夏说道:“小娘子稍等,马上给您准备好。”


    宋夏点点头,拉着小王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粮行的伙计把粟给搬出来。


    在等粮行伙计的时候,宋夏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这些正眼巴巴地盯着粮秤,生怕少了一厘的乡亲们。这粮只进了个门,再出来便立刻身价暴涨。


    “宋小娘子,你买这么多粮做什么?这不是刚打新粮下来?”小王也有些不理解,此时才终于瞅准了空隙问宋夏。


    宋夏自觉也没什么可瞒着别人的,回道:“交税啊,我家今年没种多少田,粮不够。”


    “可这买粮行的粮……多贵啊!”小王一边说着,一边冲旁边正在卖粮的老农使使眼色,道:“其实您可以……”


    宋夏还没回话,那边小伙计已经搬着三石粟出来了。


    “你们光看他们这卖给我们的便宜,倒是没见过他们在这粮里使坏。”小伙计听到了小王刚刚的话,倒也没生气,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小王,“我们的粮那都是足两足称的正经粮食。你以为他们那粮我们收上来往库房一放就算完了?要处理的事情可多着呢!你姐姐倒是比你聪明。”


    小王被对方说的脸有些微微发烫,但又不好反驳,只能红着一张脸躲在宋夏身后,不再说话。


    “小孩子哪儿懂那么多。”宋夏淡淡地应了一句,也没多跟对方说什么,直接转身去看粮,见这三石粟果然如这小伙计所说,这粮不仅是新粮,而且里面的粮食干干净净,大小规格相差不大,再一过称,重量也是分毫不差,这才数了钱给对方。


    “好嘞!您下次还有需要,记得再来啊!”小伙计拿到钱后,眼睛乐得眯成了一条缝,语气也不像刚刚那样不耐烦,终于成了那常见的热情。


    宋夏没理这个变脸极快的小伙计,只是看着他们将粮都好好地搬到牛车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行了,这大事儿弄完了,我还有两件小事儿要去忙。王啊,你就帮我把这些粮给运回家就成,喏,这些钱回来歇息吃酒。”宋夏拍拍这几袋鼓鼓囊囊的粮食,又拿了几枚铜板递给小王,叮嘱他趁天色还早先将粮送回小田村。


    小王一见这帮忙还有钱拿,也没客气,笑嘻嘻地接过铜板,拍着胸脯向宋夏保证:“宋小娘子您就放心吧!你家那条路我走了没有几百也有几十遍了!我保证给您稳稳妥妥地运回家!”


    等小王拉着粮食先走后,宋夏这才步履轻快的继续往前走。


    先是去回春堂给沈淮景重新抓了药,又去布帛行转了一圈,算了一下自家今年要交多少绢帛,心里大致有个数。


    最后才提着一小袋从集市上买的胡饼靠在城门旁边等王大嫂他们出来。


    今天一天,几人都各有收获,就连沈大牛,因为沈江只先学一年这件事,回程的路上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等宋夏提着冷掉的胡饼刚一进门,沈春明就第一个冲了出来。


    “胡饼!嫂子你买胡饼了!”沈春明跟两条小狗围着宋夏来回乱窜,沈春明在上面喊,小狗在下面叫,这一唱一和的,给宋夏脑子都吵炸了。


    “快拿走快拿走!吵死了!”宋夏累了一天,光看着活力满满的沈春明都觉得脑子疼,把胡饼赶紧递给对方,自己则一掀帘子赶紧跑进了屋。


    “沈淮景,小王把粮食运回来没?”宋夏进屋直接就拿起桌上的茶杯,“咕嘟咕嘟”猛灌半杯水,等稍稍缓了口气,这才坐在小榻上看着对面的沈淮景问道。


    “送来了,我不会看这个,还喊了杏儿嫂过来帮我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就都收回仓了。”沈淮景原本正在屋里看书,见宋夏这直接冲进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就喝,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后,默默又给她往杯子里添了一杯。


    宋夏果然没有多想,见沈淮景十分妥帖的给她又添满了水,也没客气,端过来又小饮了一口后,夸沈淮景:“可以啊,还知道喊杏儿嫂来看看。”


    “你说过,粮食的事情是大事。”沈淮景眼角含笑地看着宋夏。


    宋夏没看沈淮景,她直接向后一躺,躺在小榻上,手摸到一叠沈春明练习写字的草纸,一边“呼啦呼啦”地扇着风,一边跟沈淮景讲着今天去县城发生的事情。


    沈淮景也把身子微微侧了过去,拿着手中刚刚还在读的那本书,慢慢地给宋夏一起扇着风。


    当宋夏说到沈江去学兽医时,沈淮景扇风的动作也微微顿了一下。


    宋夏感觉到沈淮景这一细小的动作,有些小心地扭过头问他:“沈淮景你没事儿吧?”


    沈淮景轻轻摇了下头,重新慢慢给宋夏扇着风。


    “沈江在学习上的天资确实不如沈云。甚至还不如沈卫强兄弟两个。他去学兽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你教了他那么久,不难过吗?”宋夏问道。


    “哪儿有那么多的难过。”沈淮景轻笑了一声,“他们学不会我才更难过。”


    宋夏看沈淮景的模样,也不像是说假话,这才重新翻身躺了回去,说道:“要是我的学生跟着我学了好久,突然说不学了,那我肯定是要伤心死了!”


    宋夏说着,突然“腾”的一下又坐起身,冷不丁的吓了沈淮景一跳。


    “不行,我得再把那个骟猪的过程再过一遍,细化一下!可千万不能出错!”宋夏说着,直接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就连沈春明捧着两个热好的胡饼进来都没看一眼。


    “嫂子!胡饼!”沈春明捧着热气腾腾的胡饼,冲宋夏的背影喊道。


    “你跟你哥吃吧!我不饿!”宋夏说着,“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紧接着窗边便亮起了点点烛光和一个奋笔疾书的女子剪影。


    “哥,我嫂子这是咋了?”沈春明傻愣愣地问沈淮景。


    只见沈淮景慢条斯理地捡起散了一地的草纸,说道:“你嫂子明天第一天当老师,有些紧张。”


    “我嫂子当老师?她要教我们吗?!教我们什么课程呀?!”沈春明一听这个突然有些兴奋了起来。


    “她教的可不是你们。”沈淮景坐在塌上,冲沈春明招了招手,“来,给我一个胡饼。”


    沈春明:?


    作者有话说:


    明天出门!不确定啥时候更新,宝子们不用等呀~


    第123章


    教别人做事跟自己摸索着尝试的心理压力完全不同, 宋夏站在王树家破破烂烂的那个小猪圈外面,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让王大嫂抱了一只出来。


    跟宋夏有些紧张的心情不同, 王树一家子则是满眼的信任。


    但好在王树以前是个老练的猎户,就连王大嫂年轻的时候也是常帮着王树一起收拾那些猎下的野物,所以两人上手极快,不论是切口、挑精、结扎, 还是止血、护理、处理术后感染, 都是一点就通,接受的很快。


    宋夏给他们示范了一只后,其余两只则是全程没有上手,看着王大嫂和王树两个人合力完成。


    第一只还不够熟练,刀刚落下, 小猪一挣扎, 那刀口切的稍微大了一点。等第二只的时候, 王树下刀便十分果断, 一切一挤再一挑,只稍出了一点血,便成功将精索挑断。


    按着三只小猪给它们的伤口处都抹上早早准备好的草木灰后, 王大嫂看着正在这个又破又小的猪圈来回乱跑的小猪崽,眼角眉梢都是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哎,这就行了?”王大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骟猪就这么简单吗?


    “算是完成一半了吧。”宋夏也看着这三只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小猪崽,笑着说道:“主要还是要看它们后面的状态怎么样。注意观察它们的伤口有没有化脓, 等个七八天,还是这样活蹦乱跳,伤口也愈合了,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就这么简单?”


    “我的王大嫂呀。”宋夏有些好笑地揽住王大嫂的肩膀,笑道:“你们这是有宰杀猎物的经验,才觉得简单呢!换别人来,光是按住猪不让它乱动,就够费劲了,更别说还要看准位置拿刀割口做手术了。”


    王大嫂听到宋夏这么说,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哎!你看我这脑子,真是欢喜傻了!”


    话虽如此,但王树两口子心里都明白,这个技术说起来不难,难的是有人研究出来,还愿意教给他们。


    王树冲宋夏深深作了个揖。


    宋夏叹口气,上前伸出双手将王树扶起来,语气坚定的对两人说道:“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伴着声声蝉鸣,日子仿佛流水一般从身边划过。


    几场夏雨过后,又是几日暴晒。


    夏去秋来,随着第一阵秋风吹卷落叶,地里的豆子也几乎被晒得要直接爆开了。


    宋夏不仅跟专程从府城赶来家里,和自己谈了又谈的赵掌柜说清讲明,重新按自己的意愿签了契约,还帮全村所有要跟自己一起种麦的乡亲们,堆好了黑肥。


    要想庄稼长得好,高效且有针对性的化肥是必不可少的。既然没有化肥,那农家肥便显得更加重要。


    一个夏天过去,村子里许多人家后院、墙角、茅厕旁边,突然就多出了一垛垛的黑色草堆,有那外村的来走亲戚,看到这个“奇景”,也都忍不住多问两句。


    但一是宋夏说了,不要随便给外村人说种麦的事情,二则是乡亲们碍于自己的面子,绝大多数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现在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娘种地。


    在新一茬的麦子没有收割、落袋之前,小田村的乡亲们不约而同地对此保持了沉默。


    至于村子里没跟着学的乡亲们,他们并不比外村那些好奇的乡亲们知道的多,这倒是让他们有了共同语言,凑在一起好好蛐蛐了一番。


    但村子里没人顾得上理那些嚼舌根的闲汉和长舌妇。


    大豆刚开始收割,宋夏家甚至比田里还要热闹。


    私塾从早到晚,几乎不停歇地开着门。


    白天大家伙儿都在田里、麦场忙活着收拾豆子,等太阳一下山,孩子们放学回家,吃过晚饭的乡亲们则结伴来宋夏家小私塾,听宋夏“讲课”。


    宋夏不怕浪费,一间小小的教室,被她用七八根蜡烛照地亮堂堂的。


    而经过这两三天的上课,乡亲们也从最开始满脸心疼,到现在的全神贯注盯着宋夏讲课。


    “咱们昨天把大家这次要种麦的田地统计整理了一下,只有杏儿嫂、陈大伯跟小香三家今年用歇了一年的田种麦,剩下咱们的都是刚种了豆子。”


    宋夏手里拿了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一边看着一边跟下面坐得端端正正的乡亲们说道。


    “种过豆子的,咱们的地就得抢茬了,要不然咱们这麦子就错过窗口期了。”


    “那咱们今年咋收拾地?宋小娘子,我记得你去年是不是也没做别的,是直接拿了沈虎犁过一遍的田就种了?”张壮在下面大声问道。


    “去年时间太紧,我也不确定这田的特性。所以主要是在种子上下功夫了,今年还是要好好加层底肥的。”宋夏回道。


    “底肥咱们知道!这底肥可重要得很!咱们这麦子长得咋样都靠这口肥嘞!”一个老汉在下面笑道。


    “底肥确实重要,不过也不是错过就无法补救了。除此之外,咱们的前茬处理也十分重要。”宋夏笑了一下,然后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字。


    “深松三十五、深耕二十五、旋耕十三”


    愿意跟着宋夏一起种地的乡亲,多数也将孩子都送来念书了,宋夏第一天在黑板写过东西,但因为自己目不识丁半点也记不住后,乡亲们第二天在来的时候,也将家里唯一唯二的“学问人”给揪了过来,让他们帮着记。


    现在看到宋夏又在黑板上写字后,不用等宋夏开口,他们自己便开始催促孩子拿笔记下。


    还有些乡亲们,尤其是那些没孩子可送来念书的年轻汉子、小娘子,更是使劲儿盯着那一行字,想要死记硬背到心里。


    宋夏没时间给大家扫盲,也只能这样边写边教。


    “大豆虽然补氮,但是它的秸秆要是处理不好,反而会让土地架空跑墒,那些秸秆还会跟田地争肥,让病虫害加重。”


    “所以,咱们首先要将豆茬都给削短,高茬都运出去,留着堆肥使。然后再把田里的石块、大块根茎、杂草等杂物全部都收拾干净。”


    宋夏说着,拿教鞭点了点那一排数字。


    “然后便是深耕深旋。”


    “夏夏,深耕是要挖多深啊?”王大娘有些担心,他们老两口年纪大了,可能做不动这么重的农活。


    宋夏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单位,然后说道:“深松十一寸,深耕八寸半,旋耕四寸半。”


    此话一出,乡亲们瞬间一片哗然。


    “这么深!咱们咋有功夫挖那么深嘛!”张老伯媳妇儿第一个喊出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道附和声响起。


    “对啊!挖的深是好,可咱们哪儿有功夫这样干活儿?咱们还有别的田要种嘞!总不能就为了这两亩麦子,把别的田都舍了吧!”


    还有乡亲语气微微有些不满道:“宋小娘子,咱们可不跟你似的就侍弄两亩地就成!”


    宋夏看大家反应这么大,心里也早有预料,笑着冲大家摆摆手,说道:“我知道这是稍微难了些,可深耕是必须的。”


    见大家还想说什么,但宋夏没给他们留机会,直接说道:“但是我这里有能耕□□寸的工具。”


    宋夏这话一出,乡亲们瞬间就安静了。


    能深耕□□寸的工具,简直是闻所未闻!


    “此物叫曲辕犁,可以调节耕地深浅,最高能更到不到十寸。我去年曾经去找木匠打了一把,沈大哥当时也试过,他能作证我没有瞎说。”


    乡亲们“唰”的一下,齐刷刷地扭头看着沈大牛两口子。


    沈大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点点头,证实了宋夏的话。


    虽然杏儿嫂泼辣,但他们两口子却从不说瞎话,尤其是沈大牛,那可是村里有名的憨厚人。


    见沈大牛点了头,乡亲们看宋夏的眼神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就算麦子没种好,那这能轻松深耕十寸的曲辕犁,也是件难得的宝贝了!


    看着大家热烈的眼神,宋夏笑了笑,说出地话让他们的眼神更加火热了起来。


    “最巧的是,我前些日子去县城,又正好打了一把新犁,我想着,今年暂且可以借给大家试试。”


    “真的吗?!”张壮激动地站起来。


    “真的。”宋夏笑道,但突然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什么?”张壮急切地问道。


    “但是这曲辕犁虽然好用,但最适配的还是牲口。要是人拉的话,确实还是有些吃力。只能说比以往那些犁好用许多。”宋夏说着,看到底下乡亲们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就暗了下来。


    这整个村子,也就她家有头驴,村长和杏儿嫂家有头牛。


    但这驴和牛可不是想借就能借的,牲口几乎算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不是关系极好的人家,根本没人舍得外借。


    宋夏对此也十分为难,她可以接受将家里的毛驴借出去给人用,但若是十几不到二十户人家都用自家驴,那宋夏也是舍不得的。


    深耕八寸半,这不得直接给驴累死!


    就在气氛微微有些僵住的时候,沈大牛突然站起来,对宋夏说道:“我家有牛,愿意租借出来。”


    宋夏听到这话,心里瞬间一喜,牛跟驴不一样,牛的劲儿可大多了!能把驴累死的活儿,若是多加头牛,那也只能算是繁重,不能算是完不成的任务了。


    宋夏也立刻说道:“我家也有头驴,可以租借给大家。这样深耕用牛,浅耕、耙地、平田这些碎活则用驴来做。”


    “那这得多少钱啊?”有乡亲在底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深耕可是重活儿,即便是极熟的乡亲们,那也不会随便就借出去的。


    沈大牛又跟杏儿嫂对视了一眼,见杏儿嫂点头后,这才大声说道:“两亩田五十文。”


    这个价格一出,乡亲们纷纷开始跟自家人低声商量了起来。


    五十文!


    这个价格听起来很贵,但却是实打实的便宜。


    八寸半的深耕,那是连牛都得耕一个时辰就得歇一炷香的强度。而且越是这种重活儿,牛便越得补充营养,精饲补充那更是不能少的。


    所以沈大牛这个价格倒是没有漫天要价。


    可对于一年到头也没地方挣一个铜板、地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五十文那真是个天价了。


    这麦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种出来,就要先花五十文出去?


    乡亲们脸色有些难看。


    “大牛,能不能做工还啊?”王大嫂怯生生地问沈大牛。她家刚买了小猪崽,那真是除了救命钱,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了。但王大嫂又十分清楚宋夏说得话有多有用,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就只能硬着头皮问沈大牛。


    沈大牛皱了皱眉,他早就猜到了会有人这么问。


    “唉。”沈大牛叹了口气,说道:“可以。挑水、深松、拔草,一亩一天,外加三斗粟。”


    “可以可以!”王大嫂立刻喜笑颜开,使劲儿点着头。


    其他乡亲们一听这个付款方式,也一个个站起来,使劲儿往沈大牛那边招手,大声道:“大牛!我家也要!”


    “大牛大牛!还有我家!你放心,我干活儿可有劲儿了!跟你换牛,绝对不亏!”


    沈大牛看着大家这么热情,也有些招架不住,尝试开口了好几次,才终于把大家的声音给压下去。


    “我就这一头牛!这么多田,你们得自己排序!排到后面的,我也没办法。”


    这话一出,刚刚还乱哄哄齐心向沈大牛表示这个方法好的乡亲们,面面相觑。


    没等大家为难多久,村长在一旁咳嗽了两声,起身说道:“我家也有一头牛,价格跟大牛家一样。”


    “宋小娘子,不用担心这个事情了,继续往下说吧。”


    谁也没想到,那个把耕牛当作自己命根子,连自己儿子都不舍得借的村长,今天竟然会同意用这么低的价格将牛借出去。


    宋夏嘴巴微张。


    村长转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不管村长是不是转性了, 但他既然说了这个话,宋夏便不会让它溜走,马上顺竿往上爬, 向村长道谢。


    村长见状微微笑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宋夏则是精神一振,虽然两头牛一头驴依旧算不得多,但这已经是小田村能凑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有了这三头牲口的帮助, 大家耕作起来也更加容易了。


    乡亲们更是因为沈大牛和村长愿意外借耕牛而激动的满脸通红, 宋夏见乡亲们议论纷纷停不下来的模样后,拿着教鞭在讲台上使劲儿敲了几下。


    “既然沈大哥和村长愿意将耕牛借给大家使,那正好可以配上那曲辕犁来深耕一遍。”


    宋夏说着,眼神扫过乡亲们激动的脸,继续说道:“那既然要用这套设施, 那就要有规矩。我这里配上去年打的, 只有两把曲辕犁, 再加上耕牛珍贵, 所以为了不浪费牛力和时间,咱们需要先排个犁地顺序,而且这牛和犁也只能用在今年各家定好的那两亩麦田, 不能拿去耕自家别的田。整个耕犁过程,村长和沈大哥家会出人盯着,但凡谁家不守规矩,那便直接把牛收了,自己耕。”


    宋夏这话一出, 有好几个乡亲脸上不自觉地显出可惜,反倒是村长脸上露出笑容,看着宋夏的眼神里写满了欣赏。沈大牛则更是直接站起来大声说道:“宋小娘子这话没错!咱这牛是借给你们种这两亩麦子的!谁要是敢牵着我们家富贵儿去耕他家别的田, 以后可就别想再借我家富贵儿使了!”


    “就是啊!要不是夏夏,这谁舍得把牛借出去耕八寸的地啊!”杏儿嫂更是坐在人群中大声嘀咕,一副完全支持宋夏工作的模样。


    这耕牛主人都发话了,原本还有些小九九的乡亲们直接也熄了各种小心思,但即便这样,心里依旧是美滋滋的。


    谁家田有功夫年年翻耕一遍?这少说也有四五年没有大翻过的田,正好趁这次机会好好收拾一遍!不论麦子有没有多产,光是能深耕一遍旧田便是不亏了。


    “好,既然规矩定下来,那咱们就再排一下顺序。”宋夏干脆利落的直接开始下一步,她手里那叠纸上写满了各家试验田的详细数据,宋夏就对着那张纸开始念:“先从我家开始,我家田去年深耕过一遍,今年会更加简单,而且正好看着我家这两亩田是怎么做的,到时候耕自家田的时候也好照着来。”


    “然后便是沈虎家、沈大牛家、王树家、孙大郎家村长家。行,就按这个顺序来,明天就开始。”


    宋夏没有停歇,直接一口气念完,完全没有给大家反应的时间,便把顺序给定了下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嗯对了,在还没轮到自家的时候,田需要先自己拿锄头深挖十寸松一下,然后再用曲辕犁耕。好了,咱们说下一项。”


    乡亲们还有些懵怔,宋夏就已经把黑板上的那行数字给擦掉,准备开始下一步了。


    “啊?这就定了?咱们不用啥抽签啥的?”张壮看着宋夏又开始往黑板上“咔咔”写字的背影,有些呆呆地问了一句。


    “啊?张大哥你有什么想法吗?你想排第几?”宋夏听到张壮这话,也十分好脾气地转过身来,拿着手中的纸“哗啦啦”地一阵翻,看了好几眼,然后皱着眉说道:“张大哥,我看你家豆子还没彻底熟,大概还得个两三天吧?你要是排到最前面,这豆子都收不完。再往后排,那地又空了个一天半天的。我算了算,你家排这个位置正合适。”


    宋夏这一番话直接给张壮说了个晕头转向。


    “额,我就问问。”张壮摸着头,下意识地回道。


    “那行,既然觉得没问题,咱么就继续往下说。”宋夏则完全不意外张壮的回答,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子,继续往黑板上写字。


    只剩下座位上的乡亲们,想说什么,又觉得宋夏好像安排的已经十分妥贴了。


    自家虽然没排到最前面,但也没排到最后啊!而且宋夏刚刚都说了,她都是根据田地状况排的顺序。就连排最后的村长都没吭声,那自己还有啥要说的?


    再说了,要是真说了,宋夏要是跟问张壮似的问自己,自己能做出更好的选择吗?


    这么一想,乡亲们立刻便接受了宋夏的这番安排,没有一个人再提异议。


    转身正在写字的宋夏听着背后那一阵窸窸簌簌的响动很快重新平静下来,心里暗松一口气。


    对于这些大字不识一个、还各有小心思的乡亲们,强势安排才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让他们自己发表意见,那才真是,争到过年都争不出一个结果,甚至还可能有人为此结怨。


    宋夏不想让大家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无聊的地方,于是干脆一言堂,到时候有那冒头的出头鸟来问,也只用跟他一个人周旋。


    果然这么一来,乡亲们的接受程度反而更高了。


    宋夏正正心思,很快将黑板重新写满。


    “底肥:豆饼、熟肥”、“包衣:石灰水、草木灰水”、“造墒”


    底下的孩子们又开始奋笔疾书开始记。


    宋夏点着这三行字,开始解释。


    底肥好理解,这是家家户户每年都会做的事情,今年唯一不同的是要用宋夏重新教他们堆的黑肥来当底肥。


    除了腐熟的黑肥以外,宋夏还告诉大家,若是家里有条件,可以再添些碾碎了的豆饼、骨粉、草木灰。这样田会更肥。


    然后便是乡亲们从没见过的——水浸麦种。


    宋夏对此没有多做解释,依旧是跟刚刚给大家排序那样,直接下决定。


    “这个种子包衣十分重要。这相当于是给种子外面加了一层肥料和药粉,能让它们长得更好更快。”宋夏说道:“或许有人听过草木灰干拌种子,但从未听说过水浸这个形式。但是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大家跟着我一起照做就成。”


    “家里有条件的可以用石灰水,但我更推荐大家直接用草木灰水。方便、简单、而且不容易出错。产量也只比用石灰水的少半成左右,但却比石灰水省力多了。”


    乡亲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宋夏等大家稍稍谈论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前面筛麦、晒麦的工序不变,最后在播种的前两天,用草木灰水将种子完全浸泡一天,然后捞出晾干就可以直接下地播种了。”


    “这么泡一天,那种子不得泡烂了?”有乡亲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会的,不仅不会泡烂,还会催芽,杀菌。您放心,这法子我去年就使了,不会泡烂。”宋夏笑道。


    可即便宋夏如此安慰,乡亲们还是有些不敢下手。


    宋夏看着大家犹豫的神情,干脆说道:“谁家麦种因为我说的这个法子泡烂了,我可以帮他补上这烂掉的麦种。放心吧,按我说的做,不会出问题的。”


    听到宋夏这般许诺,乡亲们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宋夏继续补充道:“但是大家一定要按我说的泡。我这两亩田是最先耕的,到那肯定也是第一个种。到泡种的那天,我会喊大家来看,就按着我的泡法,绝对不要做别的动作。到时候如果谁家依旧是拿不住怎么泡,就来问我,我帮你们看看。”


    乡亲们一个个表情严肃的点头,但心里已经决定,不管当天看没看懂,到时候都要喊宋夏来帮自家泡种子。


    宋夏看着乡亲们这副模样,也能猜到他们是怎么想的,但宋夏完全不反感他们的这个小心思,要知道实验复盘最忌讳的就是“灵机一动”,自己真是恨不得将整个种麦过程录个视频,让他们一步一步对着来。


    至于耕前的“造墒”和耕后的“压实”,这个宋夏则不用多费什么口舌,大家都明白。


    “好了,咱们这就算把耕前的准备工作都说完了。我家豆子已经收了一多半了,明天就能彻底收完。等收完就开始深耕。大家可以在不忙的时候抽空来看一眼,提前熟悉一下。”宋夏笑着看着座位前一个个坐的笔直的乡亲们,语气轻快道:“我有信心,咱们今年一定能成!”


    “一定能成!”沈大牛第一个站起身振臂高呼。


    “一定能成!”紧接着便是张壮等人,随即所有人都站起身来,举着右臂大声喊道。


    “一定能成!”


    “大丰收!”


    小私塾传出的高呼,惊得院子里正在睡觉的两条小狗“汪汪”乱叫,就连沈春明都揉着眼从床上坐起,看着正靠在床头看书的沈淮景,声音困倦地问了一声:“哥,什么时辰了?嫂子那边还没结束啊?”


    “快到子时了。”沈淮景点点头,看沈春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地模样,语气温柔地说道:“吵到你了吗?”


    “嗯,吓了我一跳。”沈春明声音微微有些委屈。


    “没事儿,他们应该马上结束了。”沈淮景一直注意着宋夏那边地动静,看样子大概已经到尾声了,“要来吗?”


    沈淮景放下手中的书,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床。


    沈春明听到沈淮景这句话,立刻一个骨碌翻身起床,抱起自己的小枕头,爬到沈淮景的床上,然后紧紧贴着沈淮景,抱住他的腰,头还在腰上蹭了好几下。


    他好久没有跟哥哥这么躺在一起了。


    沈淮景有些好笑地摸着沈春明拱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温柔道:“睡吧,我在这儿呢。外面还是你嫂子,不用怕。”


    “嗯。”沈春明乖巧地应了一声。


    沈春明很快便坠入梦乡,小小的鼾声从沈淮景一下一下呼噜着的脑袋上传来。


    院中也传来阵阵小狗叫声,和乡亲们三三两两笑着离开的声音。


    随着院门“咔吧”一声门插合上的落锁声,沈淮景“呼”的一声将烛光吹灭,宋夏的身影便直接伴着月光映在窗上。


    只见那道薄薄的人影先是蹲下小声不知道跟狗狗们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好像是在确认沈淮景他们睡了没。


    大概是见沈淮景屋子地烛光灭了,那道人影的动作也逐渐放肆起来。


    先是一伸手将盘在头上的簪子拔掉,头绳一根根地解下,一头长发直接散落一肩,又伸出双手使劲儿揉了两把头发,仰起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声。


    大概是心情很不错,沈淮景隐隐能听到她在外面轻轻哼歌的声音。


    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


    很快又见那道人影直接将衣袖撸起到肩膀,还弯腰将衣裤给卷起到膝盖上方。


    踢踢哒哒地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先是喝了一大口,又直接往露在外面的胳膊腿上浇了一遍。


    但秋夜已经渐有寒意,这么一浇她大概也是被冰了一下。


    那个小小的人影轻轻哆嗦了一下,抱着双臂,步伐轻快地哼着歌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啪嗒”一声关门声响起。


    沈淮景也轻轻合上眼,耳边还是她刚刚的那个陌生曲调。


    “天若有情亦无情,爱到最后要分离,你轮回的印记,落在我眉宇,直到有一天不能呼吸——”


    作者有话说:


    “天若有情亦无情,爱到最后要分离,你轮回的印记,落在我眉宇,直到有一天不能呼吸——”


    A-Lin黄丽玲的《天若有情》歌词


    第125章


    种麦抢时的紧张程度不比收麦少。


    从耕牛下田的第一秒开始, 所有的工作便都跟按了加速器一般。


    沈春明每天负责驾着小毛驴穿梭往来的送水送饭、运送杂物,宋夏则跟着沈大牛和沈虎两人,从自家田一直盯到村长家的最后一亩田。


    白天在田里耕地, 傍晚又各家奔走,帮忙查看石灰水调配的浓度、浸麦的方式是否正确,再到种子下地,宋夏整个秋播时节几乎没有一天可以停下喘息休息, 每天都重复着教导——盯控——纠错——改正整个循环过程。


    沈淮景看着宋夏每天忙得人又瘦了一圈, 几次想开口劝她休息一下,但每次看到宋夏那双神采奕奕的双眼,嘴边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只能是尽力在家为宋夏撑起一个牢固又温馨的后盾。


    在这十七户人家三十四亩田全部成功种下麦种后,宋夏也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正好上次小王来拿桃酥时沈淮景托他买的整鸡也送来了,沈淮景看着眼底一片乌青的宋夏, 想着给她炖碗鸡汤好好补一补。


    等沈淮景中午在厨房慢慢搅着鸡汤的时候, 突然就想到了小时候他娘抱着他说的话:“咱们小景以后要娶一个贤惠又温柔的娘子呀, 到时候你在外面努力做事养家, 她在家里操持好家事,两个人再生两个胖娃娃,和和美美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想着他娘这话, 沈淮景的嘴角突然就忍不住扬了起来。


    虽然事情好像稍微有些错位偏差,但现在这样也同样足够幸福,他甚至开始有些感谢他叔婶,为他说了这门亲事。


    沈淮景嘴角的笑还没落下,就突然听到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很快,挽着一个松垮丸子头的宋夏掀开门帘,探了个头进来, 语气有些复杂。


    “沈淮景,你叔父和婶婶来了。”


    沈举人和沈夫人来的十分突然。


    谁也没想到,将近一年对他们不管不问的沈举人竟然会突然在这个时节来“看望”这两个小侄子。


    沈举人坐在厅堂上座,表情威严,一盏茶放在手边却是一动不动。


    反倒是沈夫人十分看起来十分和蔼,搂着沈春明嘘寒问暖,还不时地拿出手绢擦擦眼角的泪水,一副慈爱长辈模样。


    他们的大儿子则是一脸嫌弃的捂着鼻子来回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小院和屋子,扫过宋夏的眼神更是写满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宋夏心里的反应比他们更大。


    在打开院门看到沈举人和沈夫人第一眼的时候,宋夏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十分的不自在。


    低着头将一行人请进屋后,宋夏直接就跑去厨房喊沈淮景。


    沈淮景也没想到他这个叔父和婶婶会在这个时候来看他,满心疑惑地走出来,看到院子里几个眼熟的随行奴仆后,这才确定,真的是他叔婶过来了。


    不论他心里有多不想跟他们牵扯,但总归没有撕破脸,尤其还是长辈来看望晚辈,沈淮景顿了一下,就打算跟着宋夏一起进屋请安。


    宋夏见沈淮景直愣愣地就往里走,赶紧一把拉住他,一把将他腰间的围裙给扯下,团了两下扔到台阶旁边,凑到沈淮景身边咬牙低声道:“你还打算穿这个去见你叔婶啊!”


    没等沈淮景回话,宋夏又扫了一眼一脸诧异盯着自己两人看的那些奴仆,把脸微微侧了一下,让那些奴仆看不到自己的嘴型,声音压的更低了些:“虚弱点!咱们还不知道你叔婶是什么意思呢!你最好还是老样子!”


    沈淮景立刻明白了过来。


    身子一歪,就斜斜靠在了宋夏身上,还抬起一个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宋夏看着沈淮景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从心底发出一声感叹:牛啊!奥斯卡影帝都没你会演!


    宋夏也赶忙扶住沈淮景,就这样和“病殃殃”的沈淮景一同进了屋子。


    屋子里沈举人大概是尝了一口茶,但可能这粗茶不合心意,茶盖随便扣在茶杯上,而杯里的茶却几乎还是满的。


    见沈淮景一脸苍白的被宋夏搀扶进来,话还没出口,眉头就已经深深皱了起来。


    “行走无状,像什么话!”


    “哎呦,孩子还病着呢,不用那么苛刻。”沈夫人则立刻在一旁劝道,还亲切体贴的让沈淮景赶紧坐下歇息,不用客套行礼。


    但沈淮景并未敷衍,依旧是十分规矩的俯身向上座的两位长辈行了个大礼。


    “淮景身子虚弱,不能前去拜见叔父婶婶已经是不孝,现如今叔父婶婶前来看望淮景,淮景万分感激。”


    沈举人见沈淮景如此行事,脸色才微微缓和了几分。


    倒是一旁的沈夫人又拿起手中的手绢轻轻擦拭眼角,“唉,你这孩子,说这话便是和我们生分了。”


    宋夏安静地站在一旁,低着头偷瞄上面那两个长辈,只觉得那个沈夫人好像是在干擦啊。


    “你看什么呢!”宋夏还没研究出来沈夫人是不是光哭不掉泪,那边沈夫人的大儿子——沈越鹏便看到了宋夏的小动作,一声大喝盯着宋夏。


    宋夏被这人猛地一嗓子吓了一跳,一下子就站直了身子,头也“唰”的一下抬起,一脸惊诧地盯着沈越鹏。


    沈越鹏没想到这个他娘口中“丑陋”、“土气”、“胆小如鼠”的农家女竟然有胆子这样盯着自己看,一时更加气愤了起来,说出的话也格外的恶毒刻薄。


    “说你呢!谁让你进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这样看我?”


    “不准你这样说我嫂子!”


    一听这话,刚刚还一声不吭任由沈夫人搂着自己表演的沈春明突然就蹦了起来,跟个小牛犊子一样直接冲了过去,一头顶在沈越鹏的肚子上。


    沈越鹏虽然在家也练些功夫,但他说到底还是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


    沈春明这个割麦耕田浇水样样都干,结结实实跟着宋夏干了一年农活的少年,一脑袋差点儿把沈越鹏半条命给顶出去。


    “唉哟”沈越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捧着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我家说我嫂子!我xxxxxxxx!”沈春明说着这脾气又涨了起来,看着跌在地上的沈越鹏,就想上前再给他两脚。


    “我的儿!!!”还没等沈春明上去补两脚,沈夫人就一声尖叫,一把将沈春明推开,直接扑到沈越鹏身上,心疼的不停地问道:“怎么样?很疼吗?有没有事儿?!”


    说着又声音尖利地冲门外喊着:“来人啊!人都死哪儿了!”


    伴着沈夫人的尖叫声和沈越鹏痛苦的哀嚎声,守在门口院子的奴仆也呼啦啦地冲了一堆进来。


    “滚开!别碰我!”沈越鹏觉得自己肋骨几乎都要被沈春明给撞断了,那奴仆轻轻一碰,便被他凶狠地一掌拍开。


    就连沈举人也顾不得什么威严,蹲在地上查看沈越鹏的伤势。


    在这一通乱糟糟的场景下,宋夏一把将沈春明拉到自己身边,小声又急切地训道:“你撞他做什么!你看你给他撞得!”


    “谁让他骂你了!活该!”沈春明扬着头满脸的不服气。


    “阿明说得对。”沈淮景看着那群闹哄哄地人,脸色也十分难看地说道:“这个沈越鹏,真是越长越没教养了。”


    “他骂我两句我又不掉一块儿肉!”宋夏真是要为这兄弟俩愁死了,“你骂回去也行啊,你这顶回去,万一直接给他顶个内脏破裂,噶咱们这儿怎么办?”


    “哼!”沈春明才不管那么多,他脾气一向不好,以前在沈府他就跟这个沈越鹏不太对付,现在更是没有半点知错的意思。


    “好了、好了。别围着我了!”一阵兵荒马乱地折腾后,沈越鹏坐在椅子上扶着肚子,这才慢慢缓过来劲儿,除了依旧想吐肚子疼以外,已经没有刚刚两眼发黑感觉五脏六腑都挪位的感觉了。


    这会儿坐在椅子上,看着周边围着一群人,沈越鹏没有觉得受到了关心,反而觉得自己十分丢人,粗鲁地摆手让人走开,硬撑着一副“老子一点儿事儿都没有”的模样。


    “阿鹏,你真的没事儿了吗?”沈夫人依旧不放心,拉着沈越鹏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儿了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别这么拉着我!”沈越鹏有些不耐烦地将手从沈夫人手中抽出来,然后又恶狠狠地盯着沈春明,道:“沈春明,你好样的!”


    沈春明才不怕他,斜着眼一挑眉,说道:“我感觉你越长越没教养了。”


    宋夏突然就有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子学话真快!


    “你笑什么!”沈越鹏看到宋夏偷笑的模样,又是一阵恼怒,一拍扶手想要站起来骂人,但还没等他起身,肚子上的疼痛就又让他跌坐了回去,疼得他脸色一阵铁青。


    “够了!”沈举人看着这三个小辈你一言我一语地互骂,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然后盯着面无表情的沈淮景,语气不善道:“沈淮景,你就是这样教阿明的吗?”


    沈夫人此时也忍不住“呜呜”地带着哭腔,抹着眼泪说道:“我们千里迢迢来看你们,阿明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堂哥呢?阿明,怎你么才一年不到就变成这样了?”


    宋夏看着现在拿着手绢擦泪的沈夫人,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会儿倒是真哭了啊。


    还没等她感叹完,突然就听到沈夫人继续说道。


    “阿明,是不是这个女人教坏你了?阿明,跟叔父婶婶回家吧,你看你在这里都瘦成什么样了。呜呜呜,我可怜的阿鹏、阿明啊——”


    “淮景,若是你爹娘在世,看到你们兄弟两个变成这个模样,该有多伤心?”


    “你已经娶妻分家,但阿明还小,不能在这里耽误了。”


    “淮景,你该为阿明着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沈夫人这话字字扎心, 话里话外都是沈淮景为了一己私欲,让沈春明跟他一起在这里受苦。


    宋夏看着这个满头珠翠,穿着华贵的贵夫人, 只觉得对方越发面目可憎起来。


    可还没等她开口,沈春明第一个先叫了起来。


    “我不回去!我要跟我哥和我嫂子在一起!哪儿也不去!”


    “阿明,你还小,不懂这家世环境的重要。”沈夫人走过来, 轻轻拉住沈春明的手, 眼睛红红地说道:“你难道想在这个小村子住一辈子吗?就跟外面那些农人一样,一辈子挖土种地吗?”


    “我不想。”沈春明咬着唇说道,“但要是能一直跟我哥和我嫂子在一起,那我愿意!”


    沈夫人听到沈春明这话,眼神微微一变, 轻拍了一下沈春明的手后, 又慢慢坐回了上座, 看着几人。


    “淮景, 你觉得呢?”沈举人终于开口。


    他无视了一旁的宋夏,直接看着沈淮景,沉声开口:“我知道你们是兄弟。但你看看你们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衣不蔽体、举止粗鲁, 不仅对长兄言语不敬,甚至还敢动手!”


    “不要觉得你娶了娘子,分了家,便跟沈家没有关系了,你看看, 吃的喝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沈家带给你的?”


    “难不成你已经将沈家家训都忘光了吗?!”


    “淮景不敢忘。”沈淮景微微低头,但语气却是不卑不亢:“谦恭、守礼、立身、传家。淮景与娘子、阿明,一日不敢忘怀松懈。叔父无需为此忧心。”


    “那你看看!你现如今有哪一样做到了!”沈举人突然一拍桌子暴喝道。


    “淮景既然已经归隐田园, 那对于家训的所思所想当然也会有变化。”沈淮景抬起头,直视沈举人,声音平缓道:“淮景现如今在乡下,辛勤耕作,邻里交好,与娘子相亲相爱,这便是对家训最好的解释。”


    “哼,我让你来乡下,是让你养病调理身体的,不是来当什么农夫俗人!”沈举人冷哼一声,此时终于将目光挪到了宋夏身上,眼里满是鄙夷:“宋夏夏,你便是这样照顾淮景的?将近一年的时间,竟是半点未见好转?!”


    宋夏在心里也学着沈举人的口吻冷哼一声,但面上依旧是一副没什么见识的农妇模样,老实说道:“我不知道啊。咱就天天好好吃着府里送来的药,一顿也不敢落下啊!我也不知道为啥还这样。”


    说着,宋夏一副发现什么新大陆的样子,装作神秘兮兮地大声说道:“沈举人你说沈淮景这病是不是根本不是什么病,是什么邪症啊?我还寻思着找个神婆给看看嘞!”


    “胡闹!”沈举人听的一阵头疼,厉声喝住,他们家一派清流,怎能行如此巫蛊之举!这乡下妇人,真是无知!


    沈举人说着,突然又想起他在村里听到的那些传言,虽然他并不信那些话,但依旧是不放心地问道:“听说你还收回了两亩田自己种地?甚至还颇有建树?”


    “那可不!我种田可是一把好手!”宋夏一听这话,立刻仰起头骄傲道:“我可会种田了,村里人都夸我呢!”


    沈举人看着宋夏这副骄傲自大的模样,又觉得太阳穴突突突的直跳,立刻抬手,出声打断宋夏还想自夸的话,道:“你不要天天往地里跑!两亩田能种出几斤粮食?你就在家好好照顾淮景!那田自有佃户来种,你只需要每年收粮便好!”


    “你现在是沈家媳妇,你要时刻谨记这一点!不要做那些有失体统的事情!”


    沈举人简直是懒得跟这个粗鄙又自大的农家女多费口舌,最开始他还有些担心这女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沈春明为了她与沈越鹏起冲突,但现在看来,怕不是小孩子心性,跟这女子相处时间长了,产生了依赖。


    沈举人看着宋夏,是既满意又糟心。


    “阿明,你等下收拾一下行李,晚些便跟我和你婶娘一起回府城。”沈举人没有继续多话,直接拍板,说罢又一副关切的长辈模样,对沈淮景说道:“淮景,听闻你在村子里还搞了个什么私塾?找些事做是个好事,但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量力而行。那些孩子能识得几个字便已经是莫大的机遇,你不必为他们浪费心血。”


    “叔父我不走!”沈春明此时已经躲到了沈淮景身后,伸出一个脑袋,大声拒绝。


    “胡说。快向你叔父赔不是。”沈夫人坐在座位上,温温柔柔地嗔怪了一句,“阿明你还小不懂事,叔父这是为了你好。”


    “我就不走!不走!”沈春明使劲儿拉着沈淮景的衣袖,一双大眼蓄满了泪水。


    “叔父、婶婶,阿明是我弟弟,小时候不懂事寄养在叔父婶婶家已经是十分打扰,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分家,阿明按理便应该跟着我,长兄如父,我会照顾好阿明的。”沈淮景说道,“阿明在这里已经将近一年,并无什么不适。叔父和婶婶的好意,我和阿明心领了。”


    “淮景,你这孩子!”沈夫人语气中满是不赞同,“你弟弟还小,在这里那都耽误了!”


    “婶婶,阿明和我一样,没什么可耽误的。”沈淮景淡淡道。


    沈夫人闻言一顿,还想说什么时,宋夏在一旁突然开口插话。


    “哎呦,叔父、婶婶,你们放心吧!我肯定能照顾好阿明和淮景的!”宋夏看着几人,大包大揽道:“阿明就在村子里跟着我学种地!以后保准是饿不死!你们也别担心咱们阿明以后娶媳妇儿,不满叔婶说,村里有好几户人家都可喜欢阿明了!给我说了好几次要定亲嘞!咱们阿明以后日子好着呢!”


    沈夫人这下是真被宋夏这一番话给噎住了,沉默许久这才说道:“村子里的?”


    “那可不是!”宋夏笑道。


    “啊?”沈春明则是一脸呆傻地看着宋夏,见宋夏不理自己,又抬头看沈淮景,眼里写满了“我要定亲了?”


    沈淮景同样也是一脸疑惑,但看着座上三双眼睛盯着自己看,只能强装镇定地点点头。


    “哥,嫂子,谁啊?”沈春明不自觉地便问了出来。


    “沈花。”


    “陈二妞!”


    宋夏和沈淮景异口同声道。


    “咳咳,我都说了,好几家呢!”宋夏看着沈夫人他们微微有些疑惑的表情,脸不红心不跳的解释道,“这只是他们爹娘有想法,咱们这不是还没定呢!往后再看看。”


    “哟,沈春明可以啊,这都要娶媳妇儿了!”沈越鹏在一旁听了半天,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开口嘲讽,“你啊,在这儿娶个农妇,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骂谁呢!”沈春明脸上因为听到要娶媳妇儿的红晕还没落下,就听到沈越鹏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嘲笑自己,立刻又咬着牙,看样子是还想冲上去给他两脚。


    “这是祝福,祝福你在这儿好好的过一辈子。”沈越鹏说这话时,嘴角带着抹讥笑,眼睛看向了沈淮景。


    沈淮景没有搭理这个比他小四五岁的堂弟,站在厅堂中央,背挺如松,“叔父婶婶,你们的好意淮景心领了。但我爹娘已然不在了,现在我只想跟阿明在一起,简简单单的度过一生。除此之外,再无他求。”


    “唉,你这孩子,说这话,便是让我们心疼啊!”沈夫人第一百八十次举起手绢擦拭眼角。


    “阿明,你当真不跟我们一起回去?”沈举人看着躲在沈淮景身后的沈春明,沉声问道。


    “叔父,我不想回去。只要能跟我哥在一起,我觉得种一辈子地也挺好。”沈春明有些委屈地看着沈举人。


    “去年将你送来,也是无奈之举。记得当初你哭喊着死活不愿意前来,但我与你婶娘心疼你们兄弟两人多年未见,想着你在这里待一年便也够了。没想到现如今你竟又不愿回府了。”沈举人看着沈春明,仿佛想看进他的内心,“阿明,若你哪天想回府,记得托人带信来府上。林烨在府上也十分想念你。”


    “谢叔父。”沈春明听完沈举人这番话,感动到止不住地流泪,跪在地上冲沈举人行了个大礼。


    “唉,罢了罢了,你们便好好在这里过日子吧。”沈举人叹了口气。


    沈举人一行人并没有在小院呆多久,宋夏也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连一句留饭、留宿都没说,只是一味地送人往门外走。


    沈举人也没在意一个乡野村姑上不得台面的行为,只是上马车前又对沈淮景好一阵关怀,又给宋夏三人留了不少铜板和布匹、药材之类的财物,这才驾车离开。


    只留沈春明一人眼睛红红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


    至于宋夏和沈淮景,一个已经去数沈举人留了多少钱,另一个则重新围上了围裙继续做饭。


    “嫂子,叔父是特意来看我们的是吗?我不回去,叔父是不是生气了?”沈春明眼睛红红地凑到宋夏身边,声音还带了丝哭腔。


    沈春明年纪小,虽然以前在沈府或多或少受到过委屈,可人就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回忆总是会变得愈加美好,现在沈春明半点也记不得那些委屈与冷眼,只能想起今天叔父想带他回去的坚定和以前在家无法无天的肆意。


    宋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沈春明,只能摸摸他的头,轻声道:“但是叔父婶婶和哥哥嫂嫂你只能选一个。阿明选了哥哥嫂嫂对不对?”


    “嗯。”沈春明点点头。


    “那我们就不要为了放弃的事情内耗。”宋夏擦掉沈春明眼角的泪花,说道:“我很高兴你这么坚定的选择我和沈淮景。”


    同时沈淮景也端饭出来,对沈春明道:“阿明,来吃饭了,今天特意给你蒸了碗蛋羹。”


    “嗯!”沈春明看着面前的两人,破涕为笑。


    *


    乡间小路坑洼不平,上上下下的来回颠簸,颠的沈越鹏的肚子越发疼了起来。


    “娘,我难受。”沈越鹏躺在座位上,头枕在沈夫人腿上,捂着肚子冷汗直冒。


    “阿鹏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县城了啊。”沈夫人心疼地摸着沈越鹏的头,先是安慰了一句沈越鹏,然后又厉声对着外面赶车的奴仆骂道:“你们怎么赶车的!听不到少爷说难受吗!一群狗东西!看我回去不统统发卖了你们!”


    “你骂他们也没用,这路就是这样。”沈举人则是闭着眼睛,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阿鹏都难受成这样了!你都不知道心疼他!”沈夫人语气不满,又想起什么似的,恶狠狠道:“都是那个沈春明!下手这么狠!若阿鹏这伤有个好歹,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阿鹏自己嘴欠。”沈举人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抱着肚子难受到蜷在一起的沈越鹏,道:“昨日说没说过你别跟着来。硬要跟着,结果到了地方还不知道深浅,胡乱开口。你当着他们兄弟两个的面骂那个村姑,他们怎么会愿意。”


    “那个村姑不过是买来羞辱沈淮景的!我怎么骂不得!”沈越鹏咬牙犟道:“他沈淮景都沦落到村里当农夫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沈越鹏心里一万个不服气。


    沈淮景是他从小到大被拿来比较的优秀哥哥,从他第一天识字读书开始,沈越鹏的耳边便都是“你淮景堂哥是如何如何的厉害”、“以后你要是有你淮景堂哥一半优秀就好了”、“你一定要努力啊,努力追上你淮景堂哥的步伐”


    从小到大,沈淮景渐渐从他仰慕努力的标杆,变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所以当听到他爹娘说要去小田村看看沈淮景兄弟俩个过的怎么样时,沈越鹏便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


    他确实如愿看到了沈淮景衣着寒酸,身居简陋,但沈越鹏依旧不开心。


    为什么沈淮景即便落魄至此,依旧时一副看不起任何人的模样?


    凭什么!


    是凭那个贪污的父亲,还是这个乡野村姑?


    沈越鹏看着宋夏那张清秀的脸庞,和沈淮景、沈春明明显维护她的样子,突然就气急了。


    “你骂这个村姑,那不就是在变着法儿骂沈淮景?他们当然会生气。”沈举人则不觉得沈淮景真的对宋夏有什么感情,只是根据自身想法,理所当然地说道:“一个村姑罢了,你与她计较什么?”


    “那村里人说的”沈夫人突然有些迟疑地说道。


    “呵,她若是有那个本事,她家当初就不会穷到要卖女给你了。能多种出三成麦子的农人,就是咱们庄子上,也没人能做到。”沈举人轻呵一声,“怕是这个村子太过偏僻,这群人连地怎么种都不会。见到一个府城周边村子出来的,都当作是仙女给供着了。”


    “也是。”沈夫人说着,又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淮景那身子,真是眼看越来越不成了。可怜啊。”


    “还有那阿明,哈哈,竟是要在村子里定亲。我看那个宋夏夏还挺高兴。唉,只是苦了你哥嫂辛苦生养的这两个孩子,如珍如宝地养着,最后竟沦落到要跟着一个村姑去种地,哈哈哈。”


    “你少说两句吧。”沈举人重新将眼睛闭上,缓缓开口道:“那是他们的命数。和旁人都无关。”


    “可不是,咱们要带他回去,是他自己不乐意回的。”沈夫人笑道,“既然想和哥哥在一起,那就要好好的,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沈举人一行人来的突然, 走的也迅速。


    虽然不知道这次他们来这一趟的目的,但宋夏还是提心吊胆了好些日子,生怕对方强行将这间小屋收回, 让他们重新回府。


    尤其是沈春明,更是被吓到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每天都要跟他哥挤在一张床上才能睡着。


    但随着日子渐长,再没有沈举人他们的消息传来后, 宋夏三人这才慢慢放松了心情, 继续拾起锄头,专心生活。


    等宋夏带着乡亲们将一担担的黑肥撒入田间,土地慢慢再次上冻时,又是一年新春来临。


    在这几个月里,还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先是陈老伯家大妞出嫁, 村子里好生热闹了几天, 后是一年一次的田租赋税。


    去年宋夏三人来村子的时候, 已经过了麦收的季节, 人也未上本村户籍,所以并不用缴纳赋税。但今年就这一遭却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了。


    宋夏不想出什么风头,于是学着小田村村民的样子, 推着粮食,老老实实的排队跟着去村头一起称重缴纳。


    令人有些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宋夏从粮行买的足量粟米,到了里正、司仓佐的称里, 却是缺了一斗出来。


    宋夏见状也没吭声,闷头又给补了一斗,这才被里正笑眯眯地放行通过。


    至于调税——布帛之类, 宋夏今年一只蚕也没有养,更是直接从沈举人他们这两年送的绢布里面翻了两匹凑数。


    虽然沈举人给宋夏他们的布帛不算名贵,但好在调税也不看这个,只要是合乎标准的布匹便都可以顺利通过,这倒是给宋夏省了一大笔钱出来。


    等后面入冬后官府的征调徭役开始后,宋夏更是直接找村长当媒介,花钱找了个人来替代。


    今年整个冬天,除了钱花的比去年多了许多以外,宋夏觉得剩下的事情,都是顺利又妥帖的。


    在土地终于上冻,不用再操心田里的麦苗后,宋夏也幸福地窝在自己的小屋里,好好享受了一把围炉烤茶的惬意时光。


    北风呼呼,刮过窗楣,宋夏三人就着这风声,和去年一样,一起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讲着还没讲完的故事,包着肉馅饺子。


    明天就是年三十儿了。


    跟去年过年前宋夏一行人从县里大包小包的买年货不同,今年宋夏跟沈淮景、沈春明三人,只是去县里热闹了一圈,简单买了些年货便回来了。


    家里只有三个人,买太多做太多也都浪费了。


    宋夏想到去年吃了整整七天剩饭的日子,就觉得头皮发麻,无法接受。


    沈淮景经过一年的“厨房锻炼”,现在包起饺子来,也是又快又好了。


    宋夏看着那白胖可爱的大肚饺子,从沈淮景修长白皙的手中一个接着一个的蹦出来,忍不住夸赞对方。


    “沈淮景,你现在这个包饺子的手法比我还厉害呢!我看以后做饭我怕是比不过你了。”


    “在做饭一事上,你是我的老师,你肯定什么时候都比我强。”沈淮景也没有自谦自己还不够好,他只是将宋夏的能力又往上肯定了一把。


    “这可真不好说。”宋夏看着沈淮景一捏一个的娴熟动作,摇头道:“咱俩要是换换,指不定我还学不过你呢!”


    沈淮景低头轻笑一声。


    “嫂子,我包的也很好啊!”沈春明无论什么时候都十分自信,他举着一个漏了一半肉汤在外面的扁扁的饺子,一脸期待地看着宋夏,等待夸赞。


    宋夏看着沈春明这一年没包,明显退步了的“作品”,十分为难,沉默了许久才勉强说了一句:“阿明的饺子,独具一格。”


    沈春明一听这个在他印象中是个好词的“别具一格”,立刻又乐呵呵地捧着饺子坐了回去,继续“创作”。


    只剩宋夏和沈淮景两人低着头憋笑。


    现在的院子便是个天然的大冰库,三人一直忙到晚上,才把未来几天要吃的饺子都给包好,整整齐齐地摆在厨房外面的屋檐下上冻。


    一夜无梦,等第二天,宋夏是被一道明亮又刺眼的日光给唤醒的。


    宋夏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又把被子盖到头上,不愿意起床离开这一床暖哄哄的被子,想要再睡个回笼觉。


    但院子里一直不停“汪汪”乱叫的狗子让宋夏突然惊坐了起来。


    它们不会是偷吃我的饺子了吧!


    但很快宋夏就否决了这点,摇了摇头。


    不对啊,我昨天晚上把它俩都栓好了啊,不能挣脱啊。


    诶,对了,这是几点了?天都这么亮了?


    宋夏一边想着,一边批了件大氅起身下床,轻轻推开了窗子。


    比光更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带着冰凉的寒风。


    宋夏被这一片雪白微微晃了一下眼,只觉得有几片冰凉的细碎冰碴落在了她的鼻尖、眼皮、和嘴唇。


    下雪了!


    宋夏睁大了一双杏眼。只见整个院子都铺了厚厚一层雪毯,洁白无瑕。三只小鸡正挤在鸡窝里,只偶尔漏个头出来看一眼,而那两条已经长成半大成狗的小狗,正兴奋地扯着链绳在过道又蹦又跳,这也是它们狗生第一次见雪。


    宋夏兴奋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扭头便跑了出去。


    “沈淮景!阿明!下雪啦!快出来看呀!”宋夏“砰砰砰”地敲响沈淮景他们的屋门,语气激动,“你们两个快醒醒!雪超级大呢!”


    很快屋里便有人积极响应。


    “下雪啦?!”


    “啊啊啊啊啊啊!哥!真的下雪了!!!”


    “嫂子!!!下雪啦!!!”


    宋夏听着屋里先是一句惊讶地疑问,然后便是乒哩乓啷的起床开窗声,紧接着宋夏就跟睡得满头炸毛,从窗子探头往外看的沈春明来了个四目相对。


    “是啊是啊!快出来快出来!”宋夏也十分兴奋。


    雪花一落,盖在房子、田野、井头上,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花,让人看不真切。宋夏看着这片雪景,竟然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研究生时期,自己那片实验田所在的小村庄。


    同样的洁白又美丽。


    宋夏晃晃脑袋,将白日做梦的杂念都赶走,只剩下满满的兴奋。


    瑞雪兆丰年,这是大吉啊!


    沈春明在这种事情上一向是干脆利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春明就扎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冲了出来,抬脚就要往雪地里冲。


    宋夏赶忙拉住沈春明,收拾他那穿的七扭八歪的衣裳。


    “你穿好衣裳再出去!不然等下雪洇到棉裤里面,再给你冻感冒了!而且衣裳这天可晒不干!”宋夏一边帮他整理衣裳,一边碎碎念的唠叨。


    沈春明闻言也乖巧地站在原地,任由宋夏整理收拾,还十分懂事地点头应“是”,只是他时不时往院子外面看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阿明哥!下雪啦!出来打雪仗啊!”


    宋夏这边还没收拾完,院子外面就已经响起了村子孩子们呼朋唤友的招呼声。


    “诶!!!等我一下!马上就来!!!”沈春明也赶紧扯着嗓子回了一句,然后再次看向宋夏眼神里多了许多按耐不住的焦急。


    “嫂子——”沈春明看宋夏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开口撒娇催促,“阿强他们等我呢!我再不出去他们就走了!”


    “有三点要求。”宋夏抬手又给沈春明整了一下衣领,说道:“不准闹得太过,不准把衣裳鞋子弄到湿透,不准太晚回来,听到没有?”


    “嗯嗯!我知道了嫂子!”沈春明使劲儿点点头。


    宋夏看着沈春明这副模样,这才放过他,忍俊不禁道:“行了行了,去玩儿吧!”


    “诶!”沈春明兴奋地大声应了一句,转身便往外跑。


    “千万要注意安全!你们慢点跑!不要摔了!等下早点儿回来!今天三十儿呢!”宋夏看着沈春明撒了欢的背影,还是不放心的大声喊道。


    “知道啦嫂子!你放心吧!”沈春明远远地应了一声,很快宋夏便听到了门外响起一群孩子嬉笑的玩闹声,随后越走越远。


    “真是小孩儿!”宋夏笑着自言自语道。


    雪依旧“扑簌簌”的在下着,宋夏也从最开始兴奋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哎!我的饺子!”心情一平复,智商便重新回神。


    宋夏赶紧裹紧了大氅跑下台阶,端着一盘盘已经冻的硬邦邦的饺子回厨房。


    但厨房做饭的时候灶火一烘,饺子容易化冻。


    宋夏端着一盘饺子左思右想,干脆直接端到了沈淮景的私塾里面。


    反正孩子们已经放年假了!


    宋夏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十分完美,正要转身去端第二盘的时候,便看到沈淮景披着一件跟自己这件款式一模一样,只有颜色不同的大氅,也端着一盘饺子走来过来。


    “呀!你怎么出来了?这下着雪呢!你快回屋里躺着吧!”宋夏见沈淮景出来,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要接他手中的饺子,却被沈淮景轻轻往上一抬给躲了过去。


    “不冷,我穿的厚。”沈淮景说完,将饺子放好后,转身又去端第三盘。


    宋夏跟沈淮景相处了这么久,早就把他的脾气给摸了个七八分,知道这人犟起来,那是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干脆也不跟他打别,小跑出去跟他抢着端饺子。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不过几个来回,两人便把所有晾在外面上冻的年货都给搬到了私塾里放着。


    宋夏扫了一眼全部摆放好的年货,又看向沈淮景。


    只见沈淮景面色微红,额头上甚至还微微有些水珠。


    “发烧了吗?”宋夏有些紧张,直接上前一步,踮起脚,伸手便贴上了沈淮景的额头。


    冰凉。


    又轻轻摸了一下他微红的脸颊。


    微微泛着温热。


    呼——还好,没有发烧,看来是雪花。


    宋夏松了口气。


    可别再因为淋了些雪感冒了。


    宋夏这么想着,便十分顺手又自然地伸手,给沈淮景整了一下领子。


    “你啊,怎么跟阿明似的,连衣裳都不会穿了。”


    宋夏笑着责备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一片红晕从衣领下面悄悄爬到了耳根, 在雪花纷飞的寒冬,沈淮景只觉得宋夏那双手仿佛火炉一般滚烫,抚过的地方, 都带起了阵阵花火。


    沈淮景红着脸低头看着宋夏的头顶,小声道:“听你说外面下雪,我也想看看。”


    宋夏给他整理完衣领,往后退一步, 仔细端详了一下后, 满意地点点头,道:“那也不能连扣子都不系好就跑出来啊。这么冷的天,你那身子能行吗?”


    “已经好多了。”沈淮景不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十分温柔,道:“或许这里真是个福地。自从来到这里后,我便觉得我的病真的逐渐变好了。夏夏, 你帮我抓的药, 十分好用。”


    “其实我也觉得。”宋夏听到这话后, 上下打量了沈淮景好几眼, 这才肯定道:“你今年看起来是比去年好多了。不仅脸色红润了许多,身上我看都长了不少肉呢!终于不是原来那种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弱模样了。”


    “不错不错!看来这一年的药没白吃!”


    宋夏高兴地拍拍沈淮景的肩膀。


    沈淮景看着宋夏言笑晏晏的模样,突然开口道:“要出去看雪吗?”


    宋夏闻言一怔, 条件反射地抬头往窗外看去。


    雪依旧是不紧不慢地下着,刚刚他们踩出来的一串脚印,又被雪给薄薄盖上,几乎看不到印子。


    “好啊。”宋夏抬头笑道。


    两个人就这样,一人搬了把椅子, 坐在堂屋屋檐下,看着雪花纷飞。


    宋夏还把前些日子烤茶的小围炉给搬了出来,放到两人中间。


    沈淮景见状还特意去屋里翻了好一阵, 拿了一包茶煮上。宋夏又去厨房拿了一把板栗、核桃之类的干果扔到上面,用双长筷慢慢翻拨着。


    围炉火大,茶很快便“咕嘟咕嘟”顶着壶盖响了起来。宋夏还没伸手倒茶,便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给抢了先。


    “这茶还是我从外祖母那边带回来的。”沈淮景提起茶壶,一边给宋夏斟茶,一边讲道:“蒙顶石花,虽不如顾渚紫笋、阳羡茶这两个皇家贡茶出名,但也算得上是‘蜀中第一名茶’。当初在家里众多名贵名茶中,冬日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个。来,你尝尝。”


    宋夏听到沈淮景这话,端着茶杯的手小心翼翼地缩回来,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下茶汤,又将茶杯凑到脸边,轻轻嗅了两下,这才慢慢咂了一口。


    没有一丝苦涩,茶香醇厚,甘甜的花香从舌根一直回味到舌尖。


    宋夏只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喝到过这么好喝的茶!


    沈淮景看着宋夏喝完后惊喜的模样,这才笑着将目光收了回来,给自己同样也倒了一杯。


    茶汤嫩黄明亮,几棵嫩黄的芽头竖直悬在茶杯中,即便是煮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半点发暗,依旧是清澈见底。


    轻轻品了一口,甜香浓郁。


    “沈淮景,你还有这好东西呢!怎么早不拿出来。”宋夏揶揄道。


    “我也是看到这副美景,这才突然想起来的。”沈淮景有些无奈地轻拍了一下脑袋,笑道:“这茶也是我从外祖母家带的,当初没有心情喝茶,便随手放了起来。刚刚也是突然想起,这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了一下,没想到,竟真的带过来了。”


    “这茶很贵吧!”宋夏这个“大老粗”不懂茶。以前熬夜赶论文的时候,咖啡是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灌,茶倒是很少喝。


    即便学校给他们发过什么夏季劳保防暑茶叶,但宋夏也就只能喝出来花茶和绿茶,别的再细分便是无论如何也喝不出来了。


    但沈淮景今天拿的这包茶不同,光是这干茶品相看着便是十分名贵。跟她们学校发的那种大茶叶梗子再加沫子完全不一样。


    宋夏好奇地从茶罐中捡起一根,仔细端详。


    只见这蒙顶石花,芽头肥嫩,嫩黄色的茶身上还带着丝丝金色的毫毛,茶叶微扁挺直,整体看着十分匀称。


    “一斤顶一金。”沈淮景轻轻抬起茶杯晃动了一下。


    “多少?一金?!一两黄金?!”宋夏猛地坐直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淮景。


    “一两黄金。”沈淮景肯定道。


    “我靠,这么贵!我这跟直接喝金子有什么区别?”宋夏微微张口看着这一小杯茶,“那我刚刚那一口,那不直接喝了十文钱?”


    “怕是不止十文。”沈淮景在旁边默默补充。


    “好贵啊——”宋夏说着,又小心地将茶杯凑到嘴边,品了一口,这下宋夏觉得这茶更好喝了。


    “蒙顶茶茶味清甘,醇香厚重,不仅耐煮,更是久煮仍香,完全没有半点苦涩。是冬日暖身驱寒,保养身子最好的选择。你仔细尝尝,它是一种蜜甜加花香的味道。十分好喝。”沈淮景在一旁慢慢给宋夏讲解。


    宋夏不懂茶,但听着沈淮景这么说后,又重新品了一口,仔细砸吧了两下,确实尝到了沈淮景所说的蜜甜花香。


    “这算是贡茶吗?”宋夏好奇地问道。


    “虽然不如顾渚紫笋、阳羡茶这两种贡茶,但蒙顶石花最顶级的那部分,也是蜀中年年上贡的皇家贡茶。”沈淮景道:“蒙顶茶生在蜀中,之于高山云雾中,采摘不易,运输困难,每一两都十分珍贵不易,所以才有‘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这一美称。”


    “那我这也算是喝上皇帝喝的茶了呢。”宋夏偷偷笑道。


    “很香,很甜,很好喝。”宋夏抱着茶杯又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将头脸往毛茸茸的大氅里缩了缩,靠在椅子上,透过这小杯茶汤升起的袅袅白烟,看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屋檐下静静地赏着雪景,默默无言。


    直到雪逐渐变小,门口也传来阵阵孩童打闹嬉笑声后,宋夏突然坐直了身子,看向沈淮景,眼睛亮晶晶道:“沈淮景,堆雪人吗?”


    沈淮景一愣,还没等他从刚刚两人安静看雪的氛围中抽脱出来,宋夏已经蹦起来了,整个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堆雪人!你会吗?”宋夏笑着望向沈淮景。


    “嗯?”沈淮景有些迟疑的嗯了一声。


    他还是小时候跟着父母在院中垒过雪像,年岁稍大后,便不再做这些玩闹了。现如今他还真有些不知道要如何下手。


    宋夏也没听出来沈淮景语气中这满满的不确定,一听到他的“嗯”,便立刻计划安排起来。


    “咱们就堆最简单的雪人。”宋夏倒是信心满满,打雪仗、堆雪人、和师姐合伙把师兄按到雪里、捏一排小冰球摆到实验室窗外,哪一样都是宋夏干顺手的。


    “你身体没问题吧?”宋夏说着还不忘再问一遍沈淮景的身子。


    “没问题。只是这堆雪人——”沈淮景肯定了自己的身子,但不是很肯定自己的手法。


    他还是有些不自信。


    “来!”宋夏听到沈淮景说自己身体没事儿后,直接一伸手拉着他往院中跑去。


    沈淮景一边被宋夏拖着跑,一边在心里回想雪像该怎么堆。生怕等下自己的笨手笨脚,让宋夏嫌弃了。


    但宋夏可没想那么多。


    堆雪人嘛,有什么难的?


    院中洁白无瑕的雪上多了两排脚印,在脚印的终点处,是宋夏拉着沈淮景一起蹲在地上。


    “咱们两个先团俩球!”宋夏说着,直接伸手捧了一大捧雪花,使劲儿按实了,团成一个雪球,递给沈淮景。


    沈淮景有些手足无措地捧着雪球,不知道宋夏打算雕个什么样式的美人出来。


    “然后咱们俩一起把它们滚大。”宋夏把第一个雪球给了沈淮景,自己又手脚麻利的团了第二个稍小一些的雪球,然后放到铺着一层厚厚雪花的地上,开始滚动。


    不一会儿,便把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雪球滚成了西瓜大小。


    “就这样,很简单吧!你滚个大的,我滚个小的。”宋夏笑道。


    沈淮景看看宋夏手中的雪球,点点头。


    虽然他搞不清楚宋夏打算堆个什么,但他十分乐意跟着宋夏一起。


    两人蹲在地上慢慢滚着雪球,还时不时地拍拍雪球,好让它更加敦实。不一会两人儿便用完了大半个院子的雪,雪球也正好滚到了私塾教室旁边。


    “好啦好啦!”宋夏看着沈淮景那个滚的快到膝盖的雪球,赶忙喊住对方,指挥道:“拿雪给它堆一下下面,让它稳在这儿。”


    沈淮景这下心领神会。拿铲子铲了好几锹雪,还使劲儿拍了拍,保证这个雪球已经变成雪堆绝对不会乱跑。


    这下第一个大雪球的“地基”便打好了。


    宋夏推着第二个小雪球走到“地基”旁,蹲下想要抱起来这个小一号的雪球,结果因为太滑差点儿没抱住。


    沈淮景眼疾手快的在雪球下面拖了一下,这才没让辛辛苦苦滚了半天的雪球变成碎成几瓣。


    沈淮景直接俯身从宋夏手中将雪球抱起,然后看着宋夏,问道:“这个要放在哪里?”


    宋夏拍拍沾了满袖的雪花,说道:“你的雪球上面!”


    沈淮景闻言将这个小雪球稳稳地放在大雪球上面,还拿雪在旁边将空出来的缝隙给填了一下,终于才不会因为几阵寒风而不小心滚下来了。


    见雪人的样子已经堆好,宋夏又跑到屋里取了两枚褐色的扣子,按到那个圆滚滚的大脑袋上,还从柴房捡了根木块,拿刀稍微削了一下,代替了没有胡萝卜的遗憾。


    沈淮景从没见过这样的雪人,站在旁边竟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能看着宋夏屋里屋外的来回跑着,给眼前这个叫不上名字,圆滚滚、胖乎乎的“人像”“打扮”着。


    最后宋夏不仅给雪人歪歪斜斜地扣了顶帽子,还把自己身上的那件大氅解了下来,给雪人披到了身上。


    雪人一下子便有了几分可爱。


    宋夏看着这个只比自己矮了一头,打扮憨态可掬的雪人,忍不住掐腰笑出了声。


    “它好圆哦!”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今天更的太晚了,明天阿乌会努力在十一点前更新


    第129章


    这时的人们堆雪人更多的是雕些美人、狮虎之类颇具艺术的雪雕, 像宋夏这种卡通版雪人,还围了衣裳带了帽子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等沈春明傍晚玩闹够了回家, 看到教室旁边堆着的那个圆滚滚的大雪人的时候,也是绕着它转了好几圈,稀罕了好久。


    宋夏惜眼,天色才刚刚暗一分, 厨房就已经点起了蜡, 照的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沈春明带着一身寒气直接冲进厨房,抖抖衣帽上的雪花,又来回跺了好几下脚。直到脚下出现一小摊水渍这才凑到正在做饭的两人面前,撒娇道:“嫂子你们外面堆得是什么呀?看着好奇怪!是你和我哥一起堆得吗?你咋把大氅给它穿了,嫂子你冷不冷啊?嫂子今天晚上过年呢!咱们吃啥呀?吃饺子吗?”


    沈春明一口气问了好长一串问题, 给宋夏问的一时不知道要先回他什么, 结果一扭头, 看到沈春明那冻得红彤彤的鼻尖和脸颊, 吓得短促地尖叫一声。


    “呀!不是说不让你闹得太狠嘛!你看看你冻得!”宋夏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将手擦干净后又把手在火上烤了一下,举着一双暖烘烘的手捂住了沈春明的脸颊, 絮絮叨叨道:“你们是不是又去打雪仗了?你看看你这衣裳湿的,还有这脸、耳朵、手!到时候冻出冻疮你就不得瑟了!”


    沈春明听着宋夏的唠叨只会傻乐地笑着,脸被宋夏挤变形了还撅着嘴坚持问道:“嫂子咱们晚上吃啥呀?你在切羊肉呀?”


    “咱们今天晚上不吃饺子了,吃涮锅。”宋夏看着沈春明只顾着吃的馋嘴模样,也忍不住失笑, 使劲儿揉了两把他冻的冰凉的脸颊,又捏了捏他同样冻到红到发紫的耳朵,见没冻掉后, 直接把这个浑身冒着寒气的小孩儿推给了沈淮景。


    “赶紧带你弟去屋里把衣裳换了,再打壶热水兑一下,用温水慢慢泡下手,擦一下脸跟耳朵。”宋夏对沈淮景叮嘱道:“哦对了!你给他擦的时候,看看他有没有哪里冻出口子,这天要是长了冻疮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嗯,我给他好好收拾一下,正好新衣裳前两天刚晒过,今天晚上就给他穿上罢。”沈淮景想了想,问宋夏。


    “穿吧穿吧。大过年的,该穿了。”宋夏对新年要穿新衣裳还是小时候才有的仪式感,现在已经对这个没有什么在意的了。


    反倒是沈春明听这话有些不乐意了,一直被沈淮景提溜出门的时候,还碎碎念道:“我不要!明天才穿新衣裳嘞!今天穿了就不算新衣裳了!”


    一切反抗都被“铁拳”镇压,在今年的傩礼队伍转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沈春明已经穿的跟个小少爷一般站在院子中间了。


    今年的傩礼跟去年一样,依旧念唱祈福,再跳几下那颇带神秘色彩的祭祀舞。一群人穿红带绿,在雪中举着面具念跳祈福,宋夏也不由自主的被这种氛围所感染,一直等沈卫力跟王勇两个摸了一脸颜料的振子凑过来接礼,宋夏这才从那种莫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人乌泱泱的进来,又乌泱泱的离开。


    宋夏看着傩礼队伍的离开,这才一拍脑袋道:“哎呀!光想着堆雪人了,咱们今年的桃符还没挂呢!”


    三人又慌慌忙忙地去取了桃符和竹节,由沈淮景兄弟俩去放爆竹、挂桃符,宋夏自己则去继续做年夜饭。


    今年年夜饭宋夏本打算简单炒两个菜,再煮两盘饺子便成,但看着又渐渐飘起的雪花,宋夏突然就很想吃涮羊肉。


    春天想吃鲜味野菜,夏天想吃冰镇西瓜,秋天想喝牛乳奶茶,雪天想吃铜锅涮肉。


    一年四季,宋夏总是莫名其妙的有自己觉得最配适的美食。


    虽然西瓜和奶茶十分难寻,但铜锅涮肉倒不是十分难做。


    宋夏在脑子里决定了今天晚上吃涮肉后,就立刻跑到厨房去整理她的“小料台”了。


    铜锅涮肉的做法不难,清水涮肉,要求最高的一个是肉、第二个便是调味的麻酱。


    肉都是新鲜刚买的大羊腿,这会儿还在外面冻着呢!


    至于芝麻酱,宋夏在厨房翻翻找找,一直将柜子翻了个底朝天,这才从一个小角落翻出来一瓶芝麻酱。


    “哈!我就记得我好像买过一瓶!终于给我找着了!”宋夏得意洋洋地举着这瓶芝麻酱,晃了晃上面已经分离出来的一层浅黄色油脂,笑道:“还好你油大,也不会坏!”


    把芝麻酱找出来后,宋夏先是快速炖了个排骨,又去面包窑里烤上只烧鸡,这才开始专心准备铜锅涮要用的东西。


    冬日天寒地冻,除了越冬的小麦,地里几乎不长什么东西。所以能吃的蔬菜也只有秋天存到地窖或厨房保存的白菜、萝卜一类。


    宋夏去年到今年,也一直试图在沈淮景那炭盆没断过的屋里种些瓜果,但一是专业不对口,二是即便是有炭盆,但昼夜温差依旧巨大,瓜果这类需要爬藤,且生长周期十分漫长的东西,实在是无法如此简单的种出来。


    所以宋夏在实验了几十上百次后,也只在屋里成功种出了大小葱、香菜、菠菜、小白菜之类随便找个盆就能种活的蔬菜。


    但即便是进步微小,也算是有新鲜绿叶菜吃了。


    宋夏还在屋里发了两盆豆芽,配上宋夏各种煎炒煮拌的做法,这才让冬天的吃食不再那么单调。


    宋夏这边刚把烤鸡推进面包窑,沈淮景就带着一阵卷着雪花的寒风,推门进来了。


    “嘶,好冷啊。”宋夏的大氅给雪人穿了,她现在只能穿两件厚袄子,一直在温暖的厨房还不觉得什么,结果被这阵风一吹,宋夏瞬间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搓搓脸,问道:“你们都挂好了吗?哎?阿明呢?”


    “都弄好了。”沈淮景见状赶忙将门重新关严,自己站得离宋夏远远的,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沾到宋夏身上,道:“阿明怕把自己的新衣裳弄脏,先回屋了。”


    “哦哦。”宋夏应了一声,然后十分自然的出声指挥沈淮景:“沈淮景你帮我去屋里薅两根葱、一把菜,再把发好的豆芽一块儿拿过来。谢谢。”


    沈淮景也没问宋夏要做什么,只是一味地照做。


    宋夏则拿刀开始仔细片肉。


    虽然现在没那么多种类的肉可吃,但羊腿便已经足够美味,宋夏直接薄厚有序地片了三大盘肉,然后又将沈淮景拿来的菜冲洗干净,规规矩矩地摆放两盘子。


    沈淮景看着宋夏准备的这一堆生食,有些不解地问道:“夏夏这是要怎么吃?全部煮下吗?”


    “不是,咱们等下吃什么煮什么。”宋夏解释了一句,然后伸手将装满了肉的盘子递给沈淮景,道:“好了,你把这些都放桌子上吧。我调个酱料、”


    “这就好了?”沈淮景端着这两盘肉,站在这里有些不知所措。


    “嗯,好了啊。你端过去就成。”宋夏点点头,肯定道。


    沈淮景眼睛在肉和宋夏身上来回看着,纠结再三,最后还是一咬牙直接端着就回了屋。


    心里还有些痛苦地想到:若是夏夏一定要吃这生肉,他也愿意试试。


    宋夏不知道沈淮景心里的纠结,她正在调芝麻酱。


    芝麻酱几乎算是铜锅涮的灵魂。


    正经铜锅涮一般吃的都是二八酱,但在这里没有花生酱可以调和,所以宋夏也只能放弃,选择纯芝麻酱的老派吃法。


    宋夏用一个干净无水的勺子将芝麻酱稍稍搅匀,然后舀了两大勺出来。


    一手慢慢加水,一手使劲儿搅拌。


    芝麻酱极其粘稠,想要将它调到丝滑,便必须多放些水顺着一个方向使劲儿搅拌,将它澥开。


    一大碗芝麻酱搅的宋夏感觉胳膊都要断开了,这才澥到差不多。


    宋夏又往里面挨着放入腐乳、白糖、盐巴和香油,重新搅和匀称,拿筷子稍稍点了一下,放到嘴里尝了一口。


    “嗯!好吃!”宋夏肯定的给自己竖起大拇指,“除了少点儿辣椒油以外,别的没毛病!”


    除此之外,宋夏还切了一小碗葱花和香菜,砸了两个核桃切成碎添些坚果香气,又夹了一小碟腊八蒜,取了一小瓶花椒油,一起端到房里。


    屋里沈春明早就摆放好碗筷,将排骨那些早就做好的饭菜放好,乖巧坐在座位上等待开饭了。


    他原本看到沈淮景端了好几盘生肉生菜过来还有些诧异,但等现在看到宋夏端了一盘黑乎乎、看着十分粘稠的东西过来后,也没再有太大的反应了,反而还隐隐有些期待。


    他嫂子每次整的新玩意儿都很好吃!


    “等下!我把锅端过来,咱们就可以开饭啦!”宋夏语气轻快地说罢这句话,很快便端着一个装满清水的小铜锅进来。


    沈春明看着这只飘了几片姜和一捆系好的葱卷,有些懵怔地拿筷子在里面捞了两下。


    “还没好!”宋夏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仿佛变魔术般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小炭盆,放到桌子上,点上火后将铜锅放到上面。


    “当当当!铜锅涮肉!很好吃的!”宋夏笑着看着两人,双手微张展示着,见沈淮景跟沈春明依旧一副不懂的样子,宋夏直接自己先拿起筷子给他们做了个示范。


    “你们看,先往自己的碗里面放上芝麻酱跟自己喜欢的配料。”宋夏把调料都加上,给自己调了一碗配料丰富的料碗,然后夹了一片羊肉,往已经开始咕嘟冒泡的清水里涮了两下。


    切的极薄的羊肉被滚水一烫,立马便变了颜色,卷起了边,宋夏见羊肉变色后,便直接夹着出来,往自己的酱料里面轻轻一沾,卷边鲜嫩的羊肉沾着褐色的芝麻酱,光是让人看着便口水直流。


    宋夏将这一大口肉放入嘴中,轻轻咀嚼,好吃到大大的叹息了一声。


    “哇!好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沈春明看着宋夏这副摸样,口水都几乎要流下来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宋夏将那口肉吃下,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嫂子我也要我也要!我要跟你调一样的!”沈春明举着碗,胳膊使劲儿往前伸,想让宋夏帮他调一碗。


    宋夏先是帮沈春明调了一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芝麻酱,又十分热心地问沈淮景要不要一起。


    “我那份不要葱和芫荽,谢谢夏夏。”沈淮景也不客气,笑着将自己不吃的说了一遍。


    宋夏早知道沈淮景不爱吃这两样,所以刚刚调芝麻酱的时候才没直接放到大碗里。


    宋夏冲他点点头,十分麻利的便给他也装好了一碗,还不忘给他这碗芝麻酱多放了半块腐乳。


    沈淮景轻轻闻了一下这碗酱料,浓郁的芝麻香气配上咸香的腐乳,还有一股淡淡的麻椒味道。十分特别好闻。


    酱料都装好了,可沈淮景两个人依旧是端着碗,看着锅,还是有些不知道怎么下筷子。


    “哎呀,很简单的。”宋夏笑着教两人,“喏,先夹一筷子肉。”


    沈淮景两人乖乖照做。


    “然后直接放到锅里面去涮。”


    两人乖巧的将肉扔进去。


    “等肉一变色,就可以捞出来吃啦!”宋夏率先将自己那一筷子肉给夹走,沈淮景紧随其后,只有沈春明一个没注意,那肉便沉了底,滚烫的水汽烫的他捞了两下也没捞上来。


    “我的肉!”沈春明哀嚎一句。


    宋夏赶紧伸筷子帮他把肉捞起来,但因为这片羊肉切的极薄,这么一耽误,羊肉已经有些老了,沈春明咬了两下也没咬断。


    “我再教你一个。”宋夏看着沈春明可怜巴巴的模样,说道:“你可以直接一直拿筷子夹着,直接伸进去涮两下,变色就夹出来,这样肉就不会跑了。”


    “只是这样的涮肉,你得在锅里稍稍放松一下筷子,让你夹住的那块儿肉也烫熟才行。”


    宋夏有些不放心地补充一句。


    学着宋夏这第二个方法,沈春明这才终于吃到了第一口铜锅涮肉。


    咸香的腐乳配上浓香微苦的芝麻酱,那是一股直冲天灵感的香腻,但里面的丝丝甜味和微微发麻的麻椒油,正好微微中和了这香到发腻的芝麻酱,让它除了浓香的芝麻香外,又多了几分层次,配上涮的恰到好处的薄片羊肉,一口下去,鲜嫩的羊肉汤汁混着咸香浓郁的芝麻酱,直接将味蕾炸开,几口羊肉下肚,连胃都被抚慰的暖烘烘的。


    “好好吃啊!”沈春明一口下肚,直接瞪大了眼睛看着宋夏,“嫂子!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么吃的!这也太好吃了!”


    “我们村那边都这么吃。”宋夏经过一年的锻炼,已经可以达到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了。


    “唔唔唔,太好吃了!”沈春明一口接一口地停不下来,“嫂子你们村里人好幸福!”


    “没事儿,这个好做得很,咱们以后想吃了再做。”宋夏也幸福的跟沈春明一起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的下肉,见沈淮景涮肉不够麻利,宋夏自己吃的同时,还不忘给他也夹两片。


    肉吃腻了,便涮两片白菜、萝卜,菜吃够了便继续涮肉。


    窗外依旧慢悠悠地飘着雪花,宋夏三人坐在温暖又明亮的屋子里,涮肉喝酒,宋夏还时不时的给沈淮景两人讲个笑话,惹得沈春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新的一年除夕,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在温暖的屋子里涮羊肉,这也不失为一种冬日飘雪的正确打开方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新年一过又是一年立春。


    虽然宋夏今年自己没冲上去抢春牛土, 但沈大牛破天荒的抢到了一捧“牛脖子”,杏儿嫂笑呵呵地分了一半给宋夏。


    等第二天宋夏带着这一小袋春牛土轻轻撒在田里时,跟着宋夏一起种麦的乡亲们也纷纷有样学样, 将春牛土撒入田间,双手合十祈愿丰收。


    今年学着宋夏一起种下的麦子,整体长势走向跟宋夏去年的麦子大致相同。


    只是由于各家贫富有别,薄田、肥田, 田力也各不相同, 所以麦子分蘖程度还是略有区别。但按整体眼光来看,就算是长得最差的那亩田,也是对方家里长得最好的了。


    乡亲们看着一丛一丛,嫩绿嫩绿的麦苗,高兴的简直恨不得直接睡在田里, 看着它们拔节抽穗。


    看着这长势极好的麦苗, 就连嘴巴最讨厌的刘嫂子都把嫉妒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酸溜溜地说着。


    “我倒要看看, 能长成个啥样!”


    刘嫂子心里所想,也是整个小田村所有乡亲们的想法。


    跟着宋夏一起种麦的乡亲们着急看六月份的收获,而那些没有跟着一起种麦的乡亲们, 甚至比跟着一起种麦的乡亲们还着急。


    尤其是看到返青期,自己小麦还灰扑扑的趴在田里,而人家的麦田都开始用石磙碾麦了,心里更是酸的不得了。


    这石磙多少年了,那都是用来麦粒脱壳的, 谁家麦子能茂盛到需要石磙来控旺?甚至还到了需要排队使用的地步!


    他们心里又酸又急,既不想让他们真的种出来好麦子,心里却又还隐隐有些期待。


    酸跟着宋夏去学种田的好像真的赚到了, 急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人家喊一起去的时候端架子。


    一时间,刘嫂子他们心里左右摇摆,一会儿恨不得他们的麦子都被虫吃了才好!一会儿又羡慕他们眼光真毒辣,这么快就抱好了大腿。


    刘嫂子他们都在心里默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万一宋夏今年真能带着大家多种两三成麦子呢?若是真的,自己便是去给她送礼赔罪也要跟着一起学!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自己这样去求宋夏,她总不会真的不理人吧!


    甚至有几个没跟着宋夏一起学种麦的乡亲,晚上偷偷带了薄礼给宋夏送过去,想半道加入。


    但宋夏这会儿实在是抽不出空和心力来因地制宜的管理新加入的田地,只能是委婉拒绝。


    这会儿的宋夏有些明白为什么她的导师一看到他们就开始挠头了。


    这大家真的是各有想法,不仅有数不清的奇思妙想,还总是偷懒耍滑,光是宋夏揪他们松土不到位,便是一抓一个准。


    宋夏心力交瘁,只觉得自己当初真是对不起导师,跟着师姐师兄偷懒摸鱼,所以现在才遭报应了。


    其实乡亲们倒也不是故意不听话。


    他们最重要的其实是因为听不懂,完全不理解宋夏为什么要松土,要排墒,还要撒完一次肥后,再撒第二次,而且两种肥料还略有不同。


    宋夏发现,自己一味的让他们无脑跟着自己做,是不行的。


    当天夜里,宋夏便洋洋洒洒写了五六页的教学计划,准备来个“田野教学”。


    自打开始“田野教学”,乡亲们这才慢慢有些了改变,虽然很多东西还是不懂不理解,但好在他们能把逻辑给串到一起了。


    松土是为了把结块的土地破开,可以提温保墒,还能减少水分蒸发;挖沟是为了下雨能及时将水排出去,防止积水把麦子泡烂、生虫。


    乡亲们一旦能将宋夏布置的每条要求都做到位后,麦子便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分蘖窜苗,野草更是随着一起疯长了起来。


    虽然分蘖越多麦子长得越好,但科学的控旺抑蘖也同样重要。


    宋夏很快便迎来了继前一个“田野教学”计划后,第二个大难题。


    没有乡亲们舍得拔苗。


    “杏儿嫂,真的,这苗真得拔!”宋夏站在田里第三次试图把那根麦子从杏儿嫂手里抢出来。


    “这麦子还好着嘞!为啥要拔。”杏儿嫂死死护着自己手里这一丛麦子,就是不愿意松手。


    “杏儿嫂,你咋不信我了!”宋夏抢不过对方,只能放弃,一屁股坐到地上后,无奈道:“我说啦,咱们是拔掉周边那些长得弱的小苗,不会动那些壮苗。这样壮苗才长得更好。”


    “杏儿嫂你跟沈大哥自己说的啊!跟着我种麦,我说啥就是啥,你们绝对不犟嘴。这麦子还没种好呢,你就反悔了!”宋夏控诉道:“杏儿嫂你还说你要给别的乡亲们做个榜样,全力支持我呢!现在都不作数了是不是!你觉得我在害你是不是!”


    “哎!咋能嘞!我咋会这么想嘛!”杏儿嫂一看宋夏这副好像难过的要昏过去的模样,赶忙凑过来小心解释道:“我咋能不信你嘛!我支持啊!你看你说啥我没跟着一起啊!”


    “那我说要拔几根麦子,你都不乐意!”


    “你这!”杏儿嫂一时语塞,左看右看,急得几乎不会说话,“你要拔的是好麦子!你看看这麦子!长得多好啊!”


    杏儿嫂一狠心便从刚刚护着的那丛麦子旁轻轻拔了一根,然后凑到宋夏眼前,让她看。


    “你看看这麦子!长得多好啊!你看看这小苗,这么好的麦子,咱们咋能拔了嘛!这不是糟蹋麦子嘛!”杏儿嫂一边说着,一边心疼地看着这根麦子。


    按她的经验,虽然这苗不够大,但这根麦苗若是长成了,上面依旧能结好几粒麦粒呢!


    但宋夏就是不同意留着,非得要拔掉。


    “你看看,这麦子长得多好啊,我这是头一次种这么好的麦子!你让我拔,我真的下不去手啊!”杏儿嫂的心疼也不似作伪,可越是这样,宋夏便越是得狠着心让他们拔苗。


    若是不拔苗,不控旺,今年这麦子便算是白种了!


    “沈大哥你也这么想的?不愿意听我的话吗?”见杏儿嫂死活不愿意下手,宋夏抬头看向正沉默着站在一旁的沈大牛。


    沈大牛比杏儿嫂看得多一些,他是见过宋夏去年拔苗的,那些看着长得还成的苗,就那么被宋夏一颗一颗毫不留情地拔下来,又随手摆到田头,最后更是直接抱着回家喂了猪。


    沈大牛也舍不得拔苗,可宋夏去年的麦子又确实特别好,他心里也是万分纠结。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王大嫂带着王勇,正好背着锄头过来。


    “收拾呢?咋样啊!”王大嫂笑着跟田里的三人打招呼。


    王大嫂今年每天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她家那三头小猪自从骟完恢复后,就跟吹了气一样,长得飞快,那肉更是一层又一层的往上贴,这才半年左右,眼看着竟然都长得跟外面那些长了一年似的猪一般大小了,甚至看着还比他们养的猪肥一些,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个猪,按上次吃过的口感来说,更好吃!


    他们一家三口偷偷在家算过了,若是按这个速度,光是养猪卖猪,他们家不出两年,便能将所有欠款还完,等再过几年,说不定还能再攒些钱,把家里盖了一半的房子重新修完呢!


    再加上现在王大嫂跟着宋夏一起种麦子,王大嫂一家现在觉得日子极有盼头。


    王大嫂现在对宋夏的态度亲昵极了。


    “夏夏啊!你啥时候有空去我家地里看看呗!你帮我瞅瞅我拔完了没?我老怕跟去年似的漏了。”


    王大嫂十分自然的招呼宋夏,没想到宋夏还没吭声,旁边的杏儿嫂先惊讶的开口问道:“王大姐你家拔苗了?拔得啥苗?那些发霉长虫的吗?”


    “不是啊。”王大嫂有些疑惑道:“夏夏不是说了?把那些分蘖的小苗清一下。田好的稍微拔一下,田差的锄草的时候带走就成?我家田还成,我看长了不少那些小细苗,我就清了一下。”


    “王大姐你真拔了?那么好的苗!你竟然舍得!”杏儿嫂一脸的吃惊。


    “拔啊!夏夏说了要拔!再说了,我去年也拔了,哎,山杏儿,你别说。”王大嫂一挑眉,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给你说,真是奇了,我把那些小苗清了以后,剩下那麦子长得可好了!”


    “哎呦,山杏儿你就放心跟着夏夏干吧!我家去年糟了水那两亩田,跟着夏夏折腾一通,这长得比以前没遭灾还好嘞!”


    王大嫂说完这话,也没继续站这儿跟人扯闲篇儿,她家事儿还多着呢!


    笑呵呵地又给宋夏打了个招呼,便跟王勇一起哼着歌离开了。


    看着王大嫂渐渐远去的背影,杏儿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把苗拔了,还能长的更好?


    “杏儿嫂沈大哥,你们这下信我了吧?我真没诓你们。”宋夏一摊手,看着两人说道。


    “那——这咋拔?”杏儿嫂看着这一田的麦苗,纠结再三,终于一狠心,心疼地问道。


    “你们放心吧,我坑谁也不会坑你不是?”宋夏看着杏儿嫂依旧皱的紧紧的眉头,轻轻拥抱了一下对方,轻声安慰道:“你可是我来这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呢,我怎么舍得辜负你的信任呢?”


    杏儿嫂听着宋夏这话,鼻子一酸,点点头。


    “嗯,我也不会不信夏夏的。”


    *


    拔苗也不是随便乱拔。


    控旺抑蘖是一个十分复杂并且要求颇多的环节。


    控得狠了,麦子减产,但若是不控,多余的弱蘖便会抢夺养分,遮蔽阳光,同样会导致麦子减产。


    除了石磙镇压、松土深锄、控水控肥以外,便是疏除多余的弱蘖,好让壮苗更好的生长。


    杏儿嫂松口拔苗后,沈大牛也不再坚持。


    两人一起蹲在田里,看宋夏给他们说,哪些苗是需要拔掉的,哪些苗是可以留下的。


    “杏儿嫂你看,这些发黄的,在壮苗旁边又细又小的这些,就可以都清掉了。还有你看这个。”


    宋夏说着,便揪出一根长了几点极其细小霉斑的叶子,对两人说道:“这种发霉的,一定要拔掉。这些霉点会传染,严重一点会让所有麦子都发霉发烂,最后导致减产,甚至绝收。”


    “这么小一点,也要拔掉吗?”杏儿嫂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对,咱们要是看到极个别长成这样,就不用可惜,直接拔了不让它们扩散就成。”宋夏道:“要是都传染了,那就麻烦了,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能治啊?”杏儿嫂一听这话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


    “不好说”宋夏有些为难,这里没有什么化学药剂,她也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办,“就算能救,那也是会大减产,肯定连你们往年种的收成都不如。”


    一听宋夏这话,杏儿嫂立刻便把那点儿小心思给掐灭了。


    见杏儿嫂他们不再抱有侥幸心理,宋夏这才继续给两人讲,什么叫弱蘖,哪些苗能拔,哪些千万不能碰。还有拔苗要怎么拔,千万不能随便一薅。


    一直讲到口干舌燥,杏儿嫂两口子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行,杏儿嫂牛大哥你俩先去拔一垄,我看看,没问题的话,就这么干了。”


    说的再多也不如对方自己亲自下手实践一下,宋夏坐在田头取下草帽,呼扇呼扇地打着风,又灌了一大口随身带着的淡盐水,最后忍不住躺下,仰面看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嗯,当初我导坐在树下啃着冰棍看我们给实验麦去雄授粉可能也是同样的欣慰惬意吧。


    杏儿嫂和沈大牛两个人都是实在人,既然决定了要做,便一丝不苟的按着宋夏的说法,将所有他们认为符合要求的苗都给拔了。


    最后宋夏也只挑出了极个别被他们不小心忽略掉的麦苗,别的再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杏儿嫂两人便算是掌握了这次疏除弱蘖的核心要领。


    这边掌握了如何疏除,宋夏马不停蹄的直接带着两个人赶到下一家,再次根据田地情况来要求控旺抑蘖。


    田地不同,要求不同,但宋夏整个转了一圈下来,发觉不需要抑蘖的也不过寥寥三家,剩下的人家,多多少少都需要疏除一些。


    这下掌握了如何疏除弱蘖的杏儿嫂两口子和王大嫂母子俩都被宋夏抓来当壮丁。


    宋夏负责查看制定计划,杏儿嫂他们则负责站在田里看着对方拔,再顺便把宋夏解释给自己听的话再给他们说一遍。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疏除弱蘖,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竟然还有两家直接退出,不跟着宋夏一起种了。


    “他们咋这样啊!这好处都得了!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李香气的直跳脚,站在院子里,急得来回转圈圈,“要不是你,他们哪儿能种出来这么好的麦子!也不想想这麦子是谁帮他种出来的!哦!现在说要拔两根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还敢说什么他们现在觉得就挺好的,不用再跟着一起了?!”


    “放轻松啦。”宋夏反倒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坐在一把她专门找陈三石他爹打的摇椅上,一下一下的打着扇子,“他们不跟着我学,我不还轻松了几亩田?挺好的。”


    “他们这是白眼狼!狼心狗肺!”李香狠狠地骂了一句。


    “呀,小香你还会说成语呢!”宋夏打趣道,“来,吃块红晶糕,甜甜嘴。”


    “夏夏,你咋都不生气!还有心思逗我呢!我都要快被气死了!”李香接过红晶糕狠狠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在她嘴里炸开,这才让她的心情好了那么一分。


    “我气啥。”宋夏从旁边端了杯晾凉的茶,轻轻抿了口茶,心平气和道:“你看,我现在每天既要操心我那两亩田,还得操心你们这三十多亩田。闲了我还得做些桃酥、红晶糕换钱。更别说晚上准备教案、收拾家里”


    “欸,你看我们家阿景,都已经从一个公子哥变成家庭主夫了。”宋夏说着,装模做样地摇摇头,好似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你就气我吧!”李香上前轻轻弹了宋夏一个脑崩,语气羡慕道:“我真是没见过有男子像沈先生这样,每天在家里给娘子做饭打扫,你可真是好命啊——”


    “咋不说他好命嘞?”宋夏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笑道:“竟然能娶到我!我可是能种出120斤麦子的女人。”


    “好好好,你最厉害啦!”李香说着也跟着宋夏一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凑到宋夏面前,神秘兮兮地问道:“你跟你们家沈先生,那个,怎么样?”


    “哪个?”宋夏不理解,一脸疑惑的反问。


    “就那个啊!”李香啧了一声,挤眉弄眼地对宋夏比划,见宋夏依旧是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这才将生硬压的更低道:“房事啊!你们家沈先生我看身子好像不大好的样子,这房事你俩,咋样?”


    “咳咳!”宋夏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吓的往后一仰,差点儿没带着摇椅一起翻过去。


    但还好陈三石他爹手艺精湛,这躺椅往后摇了一下,然后又翻了回来,稳稳地停在李香旁边。


    “咋样嘛!”李香满脸的好奇八卦。


    “额,还行吧,就那样。”宋夏顾左右而言他,脸色微红地回道。


    心里则疯狂咆哮:她哪里知道?!他俩甚至都不在一个屋子里睡!


    “哎!你给我仔细说说嘛!”李香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不甘心的继续追问。


    “我也没啥经验。应该就那样吧。”宋夏说罢,看到李香一脸的兴奋,好像马上又要问出来更加限制级的问题后,立刻打断她的话,反问她:“你咋样嘛!”


    “我啊~还不错吧~”


    宋夏从李香这自带波浪号的语调中,领悟了些什么。看着李香微微泛红的脸蛋,心道不好。


    果然,看着清秀朴实的李香,小嘴一张,便说了一大堆限制级话题,把宋夏这个在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现代人都说脸红了


    “那啥,我当时嫁过来的时候,我娘还给了我好几本小册子呢!赶明儿我给你拿过来,跟你的换换,咱俩一块儿看看呗?”


    李香最后意犹未尽的总结陈词。


    “咳咳咳!不用了吧!”宋夏猛咳几声婉拒李香,心里则哭道:是谁说古代人保守的!


    李香看着宋夏便知道她这是害羞了,虽然好奇为啥她都结婚一年多了,脸皮还是这么薄,但想到有些人天生便腼腆,也没多纠结,又笑着打趣了两句,这才又顺了块红晶糕,准备回家了。


    宋夏赶忙起身送她,李香正笑着回头说不用送,结果突然就睁大了眼睛看着刚刚宋夏躺过的摇椅,然后又赶紧拉过宋夏往她身后一看,小声叫道:“夏夏!你月信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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