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再次打开家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她感觉自己像走入一片黑暗茂密的原始森林，枝上还结满烘烤后的坚果，浓郁得几乎凝成液体
人还坐在沙发上，静静闭眼靠着，完全没了生气，探手一摸，还是滚烫。
给他留的早餐不见了，但垃圾桶里却没有包装油纸，打开冰箱，里面十一个煎蛋吐司排排坐。
米洛嘀咕了一句：“死脑筋。”
她赶紧换上手套，从包里取出五个密封袋，里面有五个不同露兹的羽毛。
天知道和露兹们交流起来有多费劲，她仿佛在玩一种猜谜游戏，猜了半天还发现对方听不懂她的词语，挫败感十足。
这时候米洛就很怀念会说人话的霜临。
果然优秀还得靠衬托。
一样是外星鸟，霜临怎么就飞快自学了人类语言？
但有一点她搞明白了，霜临好像有一个伴侣，而他的症状很危险，必须尽快和伴侣待在一起，否则随时会因为信息素紊乱而死。
但那些露兹也不太了解霜临的事。
搞了半天，米洛也没弄清楚霜临的伴侣是谁。
她推测是那二十个露兹里的其中一个。大半年以来，两个年轻露兹处在困境中，共同抗击敌人，发展出一些超越革命友谊的情感，这很合理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三只露兹总用一副担忧而古怪的神情打量她，最后指了些可能是霜临伴侣的露兹，让她去取羽毛。
米洛真心希望是其中一个。
她更怕霜临的伴侣其实不在地球，在遥远的露兹星。那就麻烦了，恐怕人还没找来，他先死了。
米洛坐到霜临身边，取出密封袋里的羽毛，挨个横放在霜临鼻尖下，歪头观察着他的反应。
第一根不成，第二根也不成，直到最后一根都没让他产生半点反应。
她的心情一路跌到谷底。
命运仿佛藏在那个最麻烦的猜想背后，嘲笑她的天真与徒劳。
如果换个人，现在就沮丧了摆烂了。可对科研狗来说，不如意是常态，失败乃家常便饭。
她还可以研究霜临的信息素，让他先进培养舱，争取时间找出解法。
众所周知，生物学是世界上最有用的学科，呢。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低哑的质疑声。
“你在干什么。”
米洛顿住，惊喜回头：“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霜临一睁开眼，就看见她珍惜地捧着一根白羽毛，出神地望着，冲着它微笑。
他蹙眉盯着她唇边的笑意，颅角的神经跳动。
“你什么时候收了别的露兹羽毛？”
他语气透出浓浓的不悦。
“谁给你的？是a011还是a003？”
这个人最在乎同族了，能为之付出生命，但凡有一点伤害他同族的行为，他绝不姑息。米洛可不想沾上雷区，赶紧解释：“我是看你快不行了才去——”
“我还没死呢。”霜临冷声打断。
米洛理所当然：“我知道呀，你看这些都是她们送我的。”
霜临目光移到桌上，竟有五根，顿时一股莫名的火横冲直撞，混入遍身难以启齿的潮热中，让他呼吸越来越急促。
米洛一抬头。
……他的眼神怎么越来越恐怖了？
她干笑两声：“稍安勿躁，误会了，他们说你需要和伴侣待在一起，我哪知道你伴侣是谁，所以这不就多找了几个露兹的毛来试试嘛。”
霜临的目光一滞：“……谁是他们？”
米洛：“就是住在生态园的那三只露兹，我听不懂他们说话，他们也听不懂我的，但我感觉大概意思就是这样。”
霜临紧紧盯着她眨动的眼睫，神情戒备：“还说了什么？”
“没了。”米洛无奈摇头，“本来想再问问你的病，可后面就有其他研究员催我了，我必须走。所以……你这是长期和伴侣分离导致的信息素紊乱？”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他的回答很冷酷，抱臂坐在那里，似乎在不经意间又离她远了些。
既然如此，米洛也尊重他不想说的意愿，耸耸肩：“好吧。”
她从沙发上起身，蹲在茶几前收拾羽毛，手畔忽然横插来他的黑色翼尖，怼开她的手。
不是，连同族掉落的毛也要护？
米洛扭过头，霜临阴沉着脸，一扬翅膀卷起那些羽毛，通通塞进垃圾桶里，抖了抖翼尖，甩掉杂乱的信息素。
“等等！”米洛震惊抱头，扑向垃圾桶，“我的毛！”
还没等她的手碰到桶边，垃圾桶就被霜临踹开了。
“什么是你的毛？你分明是秃毛。”他冷漠道。
“这是我的科研材料。”米洛不忘指着自己脑袋强调，“我不秃。”
霜临目光嫌弃：“没有翅膀没有尾巴，浑身都秃。”
他随手从自己翅膀上揪下几根强健崭亮的黑羽，插在她后衣领上，再退后两步，抱臂评估着她，顺腿把垃圾桶踢得更远。
“稍微好一点。”霜临似乎很不满意，压着嘴角，嗤道，“但是，只能这样，你天生就秃。”
这个鸟……
米洛深吸气，收回视线。
等下换条毛裤出来，让他长长见识。
现在她要采摘后领上的羽毛，毕竟是大自然的馈赠。
至于垃圾桶里的那些，她也不会轻易放过，等霜临睡着，她偷偷捡回来就行。
见米洛再没兴趣翻垃圾桶，霜临才坐回沙发上。
屋里安静，只有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汽车鸣笛。
沉默了半响，霜临不经意侧目看过去。
她在玩他的羽毛。
一手捏着羽根，修剪圆润的指尖有一弯莹白新月，正好奇拨动两侧羽枝，从尾到稍，一丝一丝。
她这样让霜临浑身涌起酥麻的不适，想即刻就走，就像一块磁铁必须远离另一块的引力范围，否则一不留神就要彼此相碰。
他开口打破这难挨的沉默：“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米洛抬头，眼中闪烁着不解：“问什么？”
她还在那样慢慢的，慢慢的，玩他的羽毛。
霜临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尾巴不自觉蜷紧，仍冷着一张脸：“我和其他露兹的关系。”
他和同族有什么事，是她需要知道的？
米洛完全想不到，但她有一件事的确需要问清楚。
米洛笑了笑，没有责怪的意思，温柔的眼眸里只有单纯想了解情况的诚恳：“你今天早上突然抱我，是把我错认成你的伴侣了吗？”
霜临耳羽骤然一颤：“没有。”
“哦，那是为什么突然抱我？”
“露兹的礼节。”他严肃道，“军方安排我暂时住在这里，你不用当回事，之后我会付款，就是这样。”
米洛看着他，仍一副迷惑的模样：“那你为什么要用耳羽勾住我的手指，还一直用鼻尖蹭我的脖子吸来吸去？”
霜临被她问得恼火不已，翅膀的毛都隐隐炸起来了：“你不是一开始就清楚？我会拧断你的脖子。”
他站起身，压抑着急促的气息，恶狠狠瞪她一眼：“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原谅你了。”
米洛迟疑：“可是，拧断也不用——”
“我用什么方式你管不着，别忘了之前你是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提起之前，米洛的脊梁骨瞬间矮了下去，虽然这都是上级丢给她的任务，但论个帮凶还是够得上的。
她笑了下，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嘴就冒出一堆圆场的话：“别生气，我怕了，我再也不干了，我保证。”
霜临气势凌凌俯视她，金眸里闪动着不屑的光芒：“嗯。”
他重新坐到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你问生态园的露兹没用，不如直接问我。”
说完，侧目看向她云里雾里的脸，语带警告：“你不是好奇我和其他露兹的关系？想好再问。”
他危险的目光使米洛脑筋旋转，犹豫地指了指垃圾桶：“这些露兹都是你的朋友？”
霜临脸色一沉：“又不是你的研究对象，少管闲事。”
但是，她能容忍羽毛进垃圾桶，又是担心他才慌不择路才取来的，应该不是对他的同族抱有无耻下流想法。
他神色缓和许多：“只是同族。”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从前不认识，露兹太多了，来到地球只见过两面，不熟，你还要问其他的。”
米洛点点头：“你们露兹为什么有的有尾花，有的没尾花？是雌雄区别吗？”
霜临微微扬起下颌，没想到她如此上道，看来奸诈险恶人类雌性不算太笨：“有伴侣的露兹就会长尾花。”
说完，一条覆满绒毛的长尾从他身后冒出来，悠然晃了晃。
然后用灼热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仿佛在等待她再问些什么。
米洛恍然大悟：“那为什么有的尾花大，有的尾花小？什么因素决定了这个特征？”
霜临不满地深呼吸，还是回答了她：“尾花越大，越幸福，尾花越长，伴侣时间越长。”
顿了顿，他挑眉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强调：“还有没尾花的。”
她看了眼霜临的尾巴：“你就没有尾花。”
霜临静静看着她：“嗯。”
他的尾巴就暴露在她的视线里，第一次明晃晃拿给她看。
米洛心里有点紧张，可能是她不擅长和别人讨论过于私人的问题，她也不怎么说自己的私人问题。
周遭静得完全没有声音了。
霜临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落地灯洒在身后，他冷淡的脸却藏进暗处，只剩落向她的强烈目光。
在这种无形的凝滞压力下，米洛莫名屏住呼吸：“所以……你没有伴侣？”
霜临仍一言不发。
就在米洛以为自己又问歪了时，霜临短促地嗤笑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声音似乎带着淡淡的愉悦和倨傲。
“是。”他重复她的话，“我没有伴侣。”
米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脸上还维持着往日平淡冷静的神情。心里那种紧张渐渐往后颈上涌，可她自己也没察觉到。
一秒。
两秒。
她眨眨眼：“不对……你骗我呢。”
霜临举起尾巴：“你的眼睛没用？”
米洛有点混乱。
难道他不懂？
沉默片刻，她看着他，认真解释的语气似乎包涵无限的耐心：“露兹都是先有伴侣后有情热期的，你现在应该就处在情热期里，发烧，渴望触碰，挥发大量信息素……”
霜临瞳孔骤缩成一线，浑身绷紧，似乎她再说一个字就会抵达爆发的边缘：“你是骗子。生态园里的露兹什么都没说？”
“哦……”米洛按着下巴，尴尬一笑，“我忘了。这个也说了。”
她想安慰他这很正常，不用觉得过意不去。米洛研究生物这么多年，在她眼里这甚至都算不上一件事。真正重要的，是情热期带来的负面影响。
“地球上绝大多数哺乳类动物都有这种现象，其实人类过去也有……”
霜临最听不得的就是米洛用动物和他相比。
他脖颈逐渐漫上淡淡的潮粉，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米洛微微一笑，继续用柔和似春阳的的语气说着，却因为直击真相而带着令人心悸的危险。
“你一直躲避我却不离开，是因为发现我的费洛蒙能缓解你的情热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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