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簪雪正抱着一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柔声安慰:“莫要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哄了好半晌,少女才退出她的怀中,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委屈地看着她。
苏簪雪敛眸,替她拭去眼泪:“辞盈,你可是怨我?”
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哽咽:“嫂嫂也是身不由己,我岂会怨嫂嫂?我只是担心嫂嫂,害怕往后再也见不到嫂嫂了。”
她的眉宇间尽是不满,娇声娇气:“再说,我若要怨,也该去怨哥哥!谁让他自作主张,早早将嫂嫂与我抛下了?”
苏簪雪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这种话可不要在旁人面前说。”
少女撅起嘴,点头答应:“我只与嫂嫂说。”
她唤谢闻玥,小字辞盈,是广平侯世子谢闻霁一母同胞的妹妹,谢家的大姑娘,因自幼丧母,算是苏簪雪看着长大的。
待谢闻玥情绪稳定些,苏簪雪才摸了摸她的脸,婉声叮嘱:“辞盈,你只要记得,即便我入了宫,也是你的嫂嫂,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辞盈记住了。”
谢闻玥握住苏簪雪的手,将自己的脸放至她的手心蹭了蹭,尽显亲昵,“嫂嫂别担心,我在谢家一定好好的。”
她的眉目温软,带着少女的娇憨,苏簪雪看着她,低笑一声,到底没舍得推开:“你呀,记着我的教导就好了。”
抱了一会儿,谢闻玥猛然想起什么,急急退出身,让身后的婢女递来一个红木匣,“嫂嫂,这是哥哥让我留给你的。”
苏簪雪神色一诧,将匣子打开,入目的竟是厚厚一叠银票和地契。
她指尖一颤:“你兄长何时给你的?”
谢闻玥咬了咬唇,如实相告:“哥哥去治水前那晚交给我的,他还特意嘱咐我,说若是他不幸……让我等嫂嫂再嫁时,再交给嫂嫂。”
听着谢闻玥的话,再看着这些银票,苏簪雪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想到谢闻霁做足了准备,人明明还在世,就贴心地给自己的妻子留了一份丰厚的“嫁妆”。
当她缺这些么?
见她神色不快,谢闻玥登时将到嘴的为兄长开脱的好话咽回腹中,不敢再多言。
苏簪雪稍定了定心神,声音干涩:“那就先放我这儿吧,来日嫂嫂给辞盈添妆。”
……
“小姐,风大了,小心受凉。”素琼一脸担忧地劝道。
自谢小姐走后,自家小姐已经捧着那匣子静坐了一刻钟。
院子的树影婆娑,映了一地斑驳,有风拂过楹窗,透着少许寒凉,叫苏簪雪收回思绪。
她轻舒一口气,将匣子递给素琼:“收好。”
素琼立即接过,面上露出笑意,“是,小姐。”
眼下京中人因着谣言的事儿对苏家颇有关注,听闻谢家姑娘与苏家走动的消息,众人都有些惊讶。
世子虽已亡故,名义上,苏家姑娘还是世子夫人,理当住在谢家。可他们却听闻,世子夫人从回京那天起就回了苏家住,一次谢家的门都不曾踏入。
不知情者,都觉得这不合礼法体统。
听了下人的禀告,苏夫人骤然沉了脸色,语气带着几分凌厉:“长辈不慈,便休怪晚辈不孝!”
不用细细去查,她都能猜出这谣言是出自何处。
“自皎皎回京至今,谢家不曾派过一车一人前来相迎,连半分体恤慰问都没有。”
苏夫人的话语间带了几分讥诮:“为了往我家姑娘身上泼污名,竟是连自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苏簪雪从容地为她舀了一碗汤,神色淡淡,仿佛这些谣言于她而言不值一提:“自家人知自家事,外人却是忘性大的,动气伤身,母亲且先喝口汤缓一缓。”
见自家女儿这般沉静,苏夫人抿了口汤,心中翻涌的怒气也渐渐平复下来。
屋内几人一时没敢出声,好一会儿,大夫人姚氏道:“如今的安平侯府早就没了昔日的荣光,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可不是我们苏家要落井下石。”
她是苏簪雪的大嫂,一开口,就引来了所有人的视线。姚氏神色从容,徐徐道:“先前是看在皎皎的面子上,才替他们家遮掩那些腌臜事,他们还当真以为我们苏家好欺负么?”
她抬起眼,语气微沉:“母亲,皎皎的名声最要紧,可不能被他们三言两语地败坏了。”
二夫人赵氏也道:“大嫂说的对,皎皎与世子感情深厚,那谢家小姐也是好孩子,可谢家——”
她摇摇头:“不过我想,此事恐怕不只是谢家,应当还有别家插手。”
若单是谢家,早该在苏簪雪回京那几日就造谣生事了,而非等到今日。
“母亲、大嫂和二嫂,”苏簪雪将她们脸上的关切看在眼中,给出了自己的想法,“谢家与我们有姻亲,府上还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不敢真与苏家撕破脸。二嫂说的没错,怕是有人想挑起苏谢两家的纷争,坐收渔翁之利。”
想了想,她又将昨日宫中见闻一一道来。
“无非是嫌我碍了她们的眼,想用损坏声誉之事断了我入宫的路。”
听完她的话,苏夫人不由地哀声怨起来:“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皎皎就叫人记恨上了。往后进了宫,消息传递不易,皎皎又是孤身一人,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她不敢明言,心里却是恨极了帝王。
好端端的,为何要让她女儿入宫遭罪?
姚氏见气氛压抑,忙岔开话题:“母亲,我娘家有个表妹先前考上了女官,如今正在尚服局当差,待我修书予她,也好让皎皎在宫中有个照应。”
苏簪雪没有推辞,朝她道谢:“让大嫂费心了。”
姚氏含笑:“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隔日,不等苏家人这边出手,宫里的人反而先来了苏府。
羽林军开道,孟卫庭站在最前方,手捧明黄色的卷轴,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声势浩大地走进苏府前院。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王化之基,始于闺阃;阴教之重,以辅宸闱。必资世族之良,克膺壶掖之贵。
咨尔吏部尚书之女苏氏,系出名门,族承清望。尔性资温粹,克娴礼度。赋娴雅之天姿,蹈贞顺之令规。徽音远播,誉闻内外。诚为闺阁之表率,后宫之良选。
兹以册命,特册封苏氏为贵嫔。赐居长信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1
孟卫庭用四平八稳的语调念完圣旨,心里却暗暗咋舌。
入宫即是主位娘娘,比一些在潜邸时就伺候陛下的主子们位分还要高。
前所未有啊。
正三品,贵嫔。
苏簪雪有些意外,这位分可比她预想的要更优渥。
她按下心中波澜,接过圣旨。
苏家人也没想到帝王这样大方,直接给了自家姑娘一宫主位的身份。惊讶一阵,苏夫人一脸欢喜地给在场之人都打了赏,又招呼孟卫庭喝茶。
孟卫庭客气地拒绝了苏夫人的好意,只收了荷包,对着苏簪雪恭敬道:“贵嫔娘娘,陛下让钦天监算了个吉日,本月二十八日迎娘娘入宫。依照规矩,娘娘可带两名婢女进宫服侍。”
苏簪雪了然。
孟卫庭又指着身侧穿着暗绿色官衫的女子介绍:“这位是为娘娘教导宫中规矩的文笙。”
女子容色清丽,眉目端雅,得了指令后立即上前两步,朝苏簪雪福身问安:
“微臣尚仪局尚仪文笙,见过贵嫔娘娘,娘娘万安。”
尚仪是正五品官阶,掌管宫中礼仪起居。苏簪雪惊讶了一瞬,亲自将人扶起,“日后就有劳尚仪大人了。”
文笙连道“不敢”。
送走孟卫庭一众人,苏簪雪告别苏夫人,带着文笙回到自己的院子。
“素琼,为尚仪大人安排一间厢房,连簌,看茶。”
文笙局促福身:“贵嫔娘娘莫要折煞微臣了,直呼微臣姓名即可。”
不等苏簪雪应答,连簌便人端来一张交杌,语气轻快:“大人请坐,不知大人可喝的惯白毫银针?”
文笙回以一笑,态度和气:“都喝的惯,有劳姑娘了。”
等待上茶的间隙,屋内安静得都能听到浅浅的翻页声,文笙挨着边在交杌上坐下,悄悄觑了眼端坐在榻上的女子。
女子衣着素净,脊背挺直,裙裾敛落整齐,长睫低垂,周身却自有一份不容轻慢的清贵气度。
与从前别无二致。
“大人请喝茶。”
连簌的话唤回文笙的神思,她小心地接过茶杯,遮去眼中所想。
见苏簪雪将书合上,掀眼看向她,文笙立即放下茶杯,主动说起了宫中的情况。
当今陛下二十有三,先帝第五子,生母是先帝的淑妃,当今太后俞氏。
陛下为皇子时,被先帝赐了一位皇子妃,皇子妃出自绥成伯曲家,可惜的是,曲氏红颜薄命,未等到成婚之日便病逝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陛下登基后并未立后。
良妃郭氏,潜邸时为五皇子侧妃,代管后院事务。陛下大封后宫,她理所应当成了众妃之首,统摄后宫诸事。
同列从一品的还有惠妃李氏。她并非潜邸旧人,而是陛下登基次年战败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因得太后宠爱,她分去了良妃手上一半的宫权,自此在宫中与良妃分庭抗礼。
二妃之下,是纯昭媛卢氏。她与良妃同为潜邸旧人,自入府便小有恩宠,是宫里唯一获赐了封号的嫔妃。若非出身低微了些,这妃位她也并非坐不得。
贵嫔周氏与纯昭媛同日进府,家世略高些,却不及纯昭媛得宠,故而大封时屈居其下,只得了贵嫔之位。
听到这里,苏簪雪问了句:“如今宫中共有几位娘娘?”
文笙惊诧于她的敏锐,低头如实相告:“除了您,便是这四位娘娘了。”
倒是屈指可数。
苏簪雪捡了重要的内容记在了心里。
至于今年采选入宫的八位新妃,有三位初封婉仪,最受瞩目的两人身份皆不凡,一人出自曲家,一人出自俞家。
不必文笙多加解释,苏簪雪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茶杯之中的水不知何时见了底,文笙有眼色地起身告退。
连簌适时地添了一盏茶,见自家小姐敲着杯盏外壁,一副沉思的模样,与素琼悄悄对视了一眼,安静地退到一旁。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