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洞察先机


    袁绍点头:“传令全军,今夜三更,直取官渡!”


    夜半,曹营主帐。


    斥候飞马入营,单膝跪在帐外,“报!袁军主力正向官渡渡口集结,战船已尽数下水!”


    曹操呼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荀攸:“公达,按计划行事。”


    荀攸领命。


    江面上,袁军战船破浪而来。


    先锋战船撞上浅滩的暗桩,船体倾斜。袁军士卒纷纷跳入齐腰深的水中,举着盾牌向岸上冲锋。


    “放箭!”


    南岸掩体后,曹军弓弩手齐射。箭矢破空,扎入袁军阵列。惨叫声迭起,水面被血染红。


    袁军仗着人多,前赴后继。有人倒下,后方立刻补上。


    曹军依仗女墙与掩体,不断收割敌军性命。


    半个时辰后,袁军终于冲上滩头。曹军预备队从壕沟杀出,短兵相接。半个时辰后,袁军后续兵力源源不断压上。


    荀攸果断下令:“撤退!”


    撤退前,几名曹军士卒合力推向身前的泥土女墙。


    几声闷响,一人高的女墙尽数倒塌,化作一堆废土。


    曹军阵线井然有序地向后收缩。


    袁军冲上阵地,本想借曹军留下的掩体休整,却只看到一地平川。


    淳于琼气得破口大骂:“曹孟德竟这般小气!撤退连堵土墙都要推倒!”


    这一战一直打到清晨破晓,袁绍大军才渡河成功。


    审配得知此事,向袁绍献计:“主公,曹军推倒女墙,是怕我军利用掩体稳步推进。曹军闭门不出,营垒坚固。我军若强攻,伤亡必重。”


    袁绍皱眉:“正南有何良策?”


    审配指向两军阵地之间的空地:“曹军推墙,倒是提醒了属下。我军兵多,可就地取土,在曹营前方筑起数十座土山。再于土山之上立高橹,派弓弩手居高临下射击。曹军营垒再坚,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箭矢。”


    袁绍大喜,“正南此计甚妙!即刻督造土山!”


    数日后,曹营前方拔地而起数十座土山。袁军弓箭手在木橹上轮番放箭。密集箭矢落入曹营。


    曹军士卒只能顶着盾牌,在营中匍匐行走。连曹操出帐,都要亲兵举盾掩护。


    生火造饭成了难事。


    曹操召集众人议事。


    “主公。”刘晔挑帘入帐,手里捧着一卷图纸。


    曹操抬眼:“子扬有事?”


    刘晔将图纸铺在案上:“主公,袁军筑土山放箭。属下有一物,可破此局。”


    曹操起身细看,图上画着一架奇特的木制器械,底座宽大,中间立有高大木架,一根长木杆横跨其上,一端连着皮兜,另一端挂着重物。


    “这是抛石机?”曹操问。


    刘晔答道:“正是。不过传统的抛石机移动困难,且高度有限。属下将其改良了一番。调整了支点位置,加重了尾端配重,并在底座加装了滚轮。如此一来,不仅能在营中快速移动,发出的石块更能直冲云霄,精准打击高处的物体。”


    曹操虽不精通机关之术,却能看出这设计的精妙之处。


    “一夜之间,子扬便能绘出如此精妙的图纸。”曹操大为惊异,“我素知你辩才无双,未曾想还深谙墨家之道。我平日竟低估了你的才能。”


    刘晔闻言,面上并无得色,“主公谬赞,晔不敢贪天之功。这图纸并非属下一夜之间想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荀衍,“数月前,昭若先生便寻到晔,探讨若遇敌军居高临下放箭,该如何应对。晔也是在昭若先生的点拨下,查阅古籍,几经改良,才画出这发石车的图纸。”


    “哦?”曹操意外地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荀衍,“昭若早就料到袁绍会用此策?”


    荀衍摇头:“袁本初未必能想到。这不是我提醒他的么。”


    曹操一怔,随即了然,“原来如此!你当初下令将滩头女墙尽数推倒,便是为此!”


    大军渡河之后,荀攸构筑的滩头防线在迟滞袁军后便被放弃。当时荀衍特意下令,撤退前务必将所有临时修筑的土墙工事全部推平。曹操当时还以为是荀衍不想给袁军留下任何便利,未曾深想。


    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一步诱敌之棋!


    荀衍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主公以为,我单纯是小气,不想给袁绍留下一砖一瓦?”


    曹操干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确实这么想过的心思,“自然不是。”


    “其实这也是原因之一。”荀衍放下茶盏,坦然承认。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莞尔。


    “我就是不想留半块砖土给袁本初。他想立足,想建立阵地优势,就得从零开始挖土筑墙。几十万大军的工程量,足够拖慢他们的脚步。而且,平地起土山,又是数日。等他们建好土山,以为胜券在握时。子扬的发石车,便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如今已是深秋,官渡之地,夜间寒气渐重。再过一月,便是初冬。战线拖得越长,袁军数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便越多。他的粮草从河北运来,路途本就遥远。不知冀州的粮草够他消耗到几时?”


    曹操派人连夜打造数百台发石车,只待明日摧毁敌军的橹楼。


    刘晔拱手领命,退下筹备。


    曹操收敛笑意,目光扫过帐内武将:“土山之危已解,接下来便是断其粮道。子龙,你率三千轻骑,入夜后从上游浅滩泅渡过河,游弋于北岸。遇袁军运粮队伍,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赵云出列,抱拳道:“末将领命!”


    “公明。”曹操看向徐晃,“你带五千精锐,埋伏于黄河南岸。只要袁军粮草靠岸,便寻机劫杀。”


    徐晃沉声应诺。


    战术布置妥当,曹操面露难色:“陆上好办,这水上袭扰却是个麻烦。我军多为北地将士,不习水战。若用小船干扰袁军运粮大船,需得深谙水性的将领统率。这军中,去哪找懂水战之人?”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夏侯惇、曹仁等人皆是旱鸭子,上船不吐已是万幸,更别提指挥水战。


    曹操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忠身上,他好歹在荆州任职过。


    黄忠察觉到曹操的视线,面露迟疑,“主公,末将在荆州时,曾见过蔡瑁、张允等人操练水军,但……末将自己并无实战经验。”


    曹仁在一旁插话:“汉升将军会水?”


    黄忠点头:“能游几个来回,不至于淹死。”


    话音刚落,大帐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夏侯惇称赞道:“汉升将军能浮在水面上不沉,便已胜过我等百倍了!”


    黄忠愣在原地。他转头看向四周。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们,此刻看他的眼神里满是钦佩。


    黄忠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偌大的曹营,除了自己,全是一群旱鸭子。


    曹操拍板定音:“好!汉升,我拨给你五十艘走舸轻舟,两千水性尚可的士卒。你负责在江面游弋,专盯袁军运粮船。”


    黄忠无奈,只得领命。


    第二日,袁绍的橹楼被发石车摧毁的一干二净,黄河两岸也风声鹤唳。


    赵云的带领的轻骑神出鬼没,在北岸来去如风。徐晃的兵马在南岸设伏,不求杀敌,找准机会便将粮草掀入水中。或者将火把掷向粮垛,扔完就跑,绝不恋战。


    黄忠则带着一队水性好的士卒,驾着走舸快船,在黄河之上骚扰不停。


    袁军的运粮队苦不堪言。


    不出三日,袁绍便不堪其扰。他增派重兵护航,一时间曹军难以得手。


    审配再次献策:“主公,曹军坚壁清野,营垒坚固。我军屡次智取不成,士气受挫。属下有一计,可直捣黄龙。”


    “讲。”


    “我军可效仿昔日攻城之法,挖掘地道,直通曹营之内。待夜深人静,精兵从地道杀出,内外夹击,曹军必乱!”


    袁绍精神一振,“此计甚好!立刻去办!”


    可是事不遂人愿,荀攸早就派人沿着军营内侧,挖掘了一道与营墙平行的长堑。


    地道挖掘的动静,被曹军士兵察觉,层层上报。


    军报很快递到了曹操案前。


    郭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袁军在地下挖掘,空间狭小,通风不畅。主公可命人收集干柴、艾草,再寻些腐烂潮湿的草料。待袁军地道挖通长堑的那一刻,将这些东西点燃,用风车将浓烟灌入地道。袁军士卒受毒烟侵袭,必将头晕目眩,再难拒敌。”


    “不仅如此。”荀衍接着郭嘉的话头补充,“袁军费尽心机挖通地道,必然安排了接应之人。主公可派一员猛将,换上袁军服饰,率精锐顺着地道反向摸过去。趁其不备,直捣黄龙。”


    夏侯惇正好巡营归来,听见这话,大步迈入帐中:“主公!我去!”


    第二日,深夜。


    几名士卒握着长矛,屏住呼吸。


    前方的土壁传来沉闷的挖掘声。声音越来越近。


    “哗啦。”土壁破开一个大洞。


    一个袁军士卒探出头来,还没看清外面的景象,一柄长矛便贯穿了他的咽喉。


    “点火!”守将低喝。


    早有准备的曹军士卒将堆积如山的湿柴腐草点燃。几十个壮汉推拉着巨大的风箱,对着洞口猛烈鼓风。


    浓烟倒灌,地道内的袁军士卒被熏得涕泪横流,窒息倒地。


    半个时辰后,烟气渐稀。


    夏侯惇一身袁军校尉打扮,用湿布捂住口鼻,提着大刀当先钻入地道。五百精锐紧随其后。


    地道的另一头,负责接应的袁军校尉焦急地来回踱步。按理说,地道早就该通了,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他正犹豫要不要派人下去查看时,洞口传来动静。


    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接应校尉大喜,迎上前去:“成了?”夏侯惇刀光一闪,那校尉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身首异处。


    “动手!”夏侯惇低喝。


    身后涌出的“袁军”瞬间暴起,将周围接应的士卒砍翻在地。


    “分头放火!动作快!”


    五百精锐迅速散开,手中火折子点燃了附近的帐篷和草料堆。


    深秋风大,火势一起,迅速蔓延。


    袁军前营陷入一片混乱。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穿着自己人衣服的士兵在四处放火杀人,完全分不清敌我。


    “敌袭!曹军劫营了!”


    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夏侯惇见好就收,打了个唿哨,带着手下趁乱撤回地道,扬长而去。


    当袁绍得知曹军竟利用他挖的地道反过来偷袭了自己,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见到匆匆赶来的审配,袁绍一脚将其踹倒。


    “这就是你出的好计策!没伤到曹孟德分毫,反倒被他利用!”


    连日来的挫败,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渡河受挫,土山被毁,如今连挖地道都也行不通。


    沮授进言:“主公,曹孟德诡计多端,手下谋士如云。我军不可再行险招。当依仗兵力优势,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袁绍深吸气,压下怒火,点头同意。


    他转头看向郭图:“粮草问题不能再拖。调集十万精锐护航,将冀州运来的粮草,集中运至黄河南岸。”


    郭图问:“屯于何处?”


    袁绍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一个位置上。


    “乌巢。”


    黄河水面,风浪不休。


    审配扶着船舷,一张脸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橹楼及地道之计接连失利,袁绍将他打发到黄河之上督运粮草。


    北地人不习水性,连日来的颠簸让他苦不堪言。


    审配推开亲兵的搀扶,靠着船桅坐下,不能坐以待毙。


    袁绍帐下之,失宠便意味着任人践踏,还会牵连到三公子。郭图那帮人定会在主公面前落井下石。必须自救。


    他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绢帛,匆匆写下几行字,“把这封信,火速送交逢元图。”


    逢纪与他同属冀州派系,一荣俱荣。只要逢纪肯在主公面前进言,他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逢纪收到审配的信件,稍一思索,便去了袁绍的主帐。


    “主公。”逢纪打破沉默,“连日战事受挫,军中士气低迷。正南督运粮草,亦是心急如焚。”


    袁绍冷哼出声,“他还有脸提?挖地道反被曹军利用,损兵折将,我留他一命已是法外施恩。怎么?他有怨言?”


    “正南忠心为主,岂敢有怨。”逢纪话锋一转,“主公,属下以为,我军接连失利,非战之罪,亦非某一人献计之过。实乃我等自渡河伊始,便已步入曹孟德的算计之中。”


    “哦?”袁绍眯起眼睛。


    逢纪走近:“主公可还记得,渡河之前,淳于琼将军回报,言称已探明曹军在白马、延津、官渡三处皆有重兵防守?”


    袁绍点头。


    逢纪察言观色,继续道:“主公英明,选了水深的官渡,意在避开浅滩陷阱。可结果呢?我军在官渡遭遇曹军主力顽抗,伤亡可不算小。曹孟德总共才多少兵马?怎可能在三处渡口都布置几万人?”


    他顿了顿,抛出结论:“分明是淳于将军探查不明,中了曹军的疑兵之计,误导了主公!”


    袁绍顺着这话一捋,觉得十分妥帖。


    不是自己决策失误,是淳于琼给的情报不对。若非淳于琼信誓旦旦说三处都有重兵,自己怎会选官渡强渡?


    这几日他心中一直憋着火,却无法发作,因为强渡官渡的决策是他下的。


    逢纪这番话,正好给他递了一个台阶。


    “来人。”袁绍停下脚步,“传淳于琼。”


    不多时,淳于琼大步走入帐中。


    “末将参见主公。”


    袁绍盯着他,“淳于琼,你可知罪?”


    淳于琼愣住,“末将不知犯了何罪。”


    “你探查渡口,说曹军分兵三处。结果我军在官渡遭遇曹军主力。你谎报军情,该当何罪!”袁绍厉声呵斥。


    淳于琼慌了,单膝跪地,“主公明鉴!末将那日确实在三处渡口都听到了震天的喊杀声。那动静,少说也有几万人!末将绝无半句虚言!”


    逢纪在一旁冷声开口:“淳于将军,曹孟德总共才多少兵马,难道他能撒豆成兵不成?”


    淳于琼百口莫辩。他确实听到了声音,曹军阵地后方也是人影重重。


    袁绍一拍桌案:“够了!你探查不力,致使大军受挫,卸去主将之职!”


    淳于琼跪在地上,没有立即退下。


    “主公,末将愚笨,未察觉曹军诡计。但末将自平原起便追随主公,南征北战,身上刀伤箭创数十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求主公宽恕,但大敌当前,求主公给末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哪怕做个马前卒,末将也愿为主公效死!”


    袁绍看着地上的淳于琼,怒火稍平。


    这番话触动了他。帐下这些谋士,田丰刚直顶撞,沮授自恃清高,逢纪、郭图、审配整日勾心斗角,互相倾轧。


    但淳于琼说的也没错,他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如今大军粮草即将集中运至乌巢,必须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去镇守。


    袁绍权衡片刻,“念你昔日功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淳于琼大喜,“多谢主公!”


    “冀州二十余万石粮谷、草料即将运抵乌巢。你去乌巢镇守。”袁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是粮草有失,提头来见!”


    淳于琼重重抱拳:“末将领命!誓死守住乌巢!”


    逢纪见袁绍怒火稍息,继续开口:“正南督运粮草,尽职尽责。曹军前几日屡次派轻舟袭扰,皆被正南指挥士兵击退。如今曹孟德已不敢再派人来犯。正南虽不习水性,晕船呕吐,夜不能寐,却仍在苦思我军受挫之由。他拖着病体,悄悄前往白马、延津两处渡口查探,这才发现曹军疑兵的端倪,火速传信于我,让主公免受蒙蔽。”


    这番话水分极大。曹军不敢再犯,根本不是审配指挥得当,而是袁绍直接派了大军沿岸护送,战船首尾相接,将江面堵得水泄不通。赵云的轻骑和黄忠的走舸根本找不到缝隙下手。


    但在逢纪嘴里,这便成了审配的功劳。


    袁绍点头,“待这批粮草运抵,便让他回邺城休整。”


    逢纪趁热打铁:“主公仁厚。不过,属下还有一言。冀州运来的二十万石粮草,干系重大。若尽数屯于乌巢,恐有被曹军察觉之险。不如分出一部分,另择一处囤积,互为掎角之势。”


    袁绍沉吟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梭巡,最终落在一处,“此地距离乌巢不远,地势开阔,易于防守。便分出五万石粮草,屯于故市。”


    逢纪拱手:“主公深谋远虑。”曹军大营。荀衍看着手中的战报,“袁绍派了重兵护粮,袭扰之计,已难奏效。”


    “意料之中。”郭嘉道,“子龙和公明毕竟兵力悬殊,汉升将军也不是真正的水军将领,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


    “江东那边,除了太史慈,手下将领几乎人人精通水战。”荀衍语气颇为羡慕,“太史慈不通水战,是因为他本就是北地将领。而我们这边,会水战的,半个都没有。”


    他轻叹一声:“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荀衍心里暗自盘算。曹营中,唯一能算得上水军奇才的,大概只有被全家连锅端到徐州的陆逊。可陆逊才十几岁,如今又被带到了北地生活,以后还能不能适应水战,还真不好说。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郭嘉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那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上。


    “昭若方才说什么?”郭嘉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戏谑,“为夫什么时候……旱着你了?”


    荀衍的思路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偏头,对上郭嘉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奉孝兄长,”荀衍无奈道,“我在说正事。”


    “我也是在说正事。”郭嘉一本正经,手却不规矩地揽上他的腰,“莫非是为夫不够努力,让你夜里还能胡思乱想这些?”


    荀衍心想,你再努力,也不过是给我白送体力值罢了。


    实在是没必要在这方面如此争强好胜。


    奉孝兄长再努力一点,我系统里溢出的体力值,就又要想办法花掉了。


    等那时,我们才是不得不谈正事呢。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荀衍发现自己遇到了成婚以来最大的难题。


    若是顺着郭嘉的意,任由他施展,那就是一场对自己精神力和奉孝兄长体力的双重考验。


    他若假装承受不住,考验的便是自己的演技和郭嘉的观察力。


    这可真是太难了。


    若是将自己比作游戏里的角色,他自认为智力还算优秀,精神力自然不差。新婚那夜,他从早到晚处于亢奋状态,事后才觉得精神不济。


    如今经过多次“切磋”,阈值被生生拔高,早没了最初那种动辄疲累的感觉。


    第227章 力不从心


    偏偏郭嘉将他视作琉璃玉器,小心呵护。荀衍自己也顾忌着郭嘉的身体,虽说这些年虽无病无灾,但历史的阴影始终悬在心头。


    荀衍只想细水长流,绝不愿涸泽而渔。


    眼下的频率,荀衍觉得正合适。


    可奉孝兄长最近,胜负欲有些过剩。


    前几日,主公特意把他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需不需要让华佗开些固本培元的补药。


    这事是不是被郭嘉听到了?


    再往前,程昱路过两人营帐,随口调侃,让他们晚间多做些新婚夫夫该做的事,正事可以白天再做。


    还有自家侄子荀攸,那日议事后欲言又止,含含糊糊地打听他和奉孝兄长的感情有没有出问题,那架势,生怕他们刚成婚就到了七年之痒。


    荀衍当时只觉得头疼。这些人瞎操心,大概不止问了他,也去问了郭嘉。被人这般旁敲侧击地质疑,郭嘉那骄傲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是非要在他身上证明一下自己了。


    荀衍迟迟没有回话。这份左右为难落在郭嘉眼里,便成了默认。


    郭嘉按在荀衍腰间的手收紧,语气里带上了十分罕见的不可置信:“昭若,你真的觉得不够?”


    他的男性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荀衍心中一惊,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这样正好。我……我对此事并非特别热衷。”


    这话一出,郭嘉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哪个男人不热衷于此事?”他声音都低了几分,“昭若这般说,是在宽慰我?”


    他审视着荀衍,忽然泄了气,喃喃自语:“难道是我……技术不好?”


    荀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郭嘉还在自顾自地分析:“对,我技术好不好,我们俩也没法知道。要不,我托人多买几册避火图?或者寻些奇书来学一学?”


    眼看这位名震天下的鬼才谋士快要碎了,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荀衍赶紧捧住郭嘉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语气急切又真诚:“技术好的,非常好!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了!我喜欢的,真的!”


    “那为何……”郭嘉眼中满是控诉。


    “是我自己的问题!”荀衍急中生智,“我是怕自己耽于享乐,误了正事,才时时克制自己。”


    这下可好,捅了另一个马蜂窝。


    郭嘉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光都黯淡了下去:“我……竟不能让昭若神魂颠倒,失了分寸么?你与我在一起时,还要克制自己?”


    荀衍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言语已是如此苍白无力。


    荀衍拽住郭嘉的衣襟,直接将人拉向自己,仰头堵住了那张还要喋喋不休的嘴。


    郭嘉愣了一息,随即反客为主。


    事实证明,人在被逼到绝境时,演技是能够爆发的。


    荀衍原本打算装作体力不支,借此给郭嘉台阶下,顺便保全两人。


    但他低估了郭嘉今夜的执念,也高估了自己的精神力。


    若是荀衍的属性能够具象化,此刻代表精神力的蓝条已然彻底干涸,而代表体力值的红条却满溢而出。


    新婚之夜的盛况重演。


    这股多余的体力值若不宣泄,只怕整夜辗转难眠。


    他悄然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更深地埋入郭嘉的胸膛,鼻息间满是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


    既然体力无处安放,不如用来办正事。


    荀衍调整呼吸,让频率变得绵长平稳。确认郭嘉没有起疑,荀衍在脑海中唤出系统。


    他直接输入查询指令,定位袁绍大军粮草囤积地。


    【主囤积点:乌巢。守将:淳于琼。存粮:十万石。】


    荀衍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袁绍还是把大半身家放在了乌巢。不过这倒省了事。不用苦等许攸因为贪污事发来投奔曹操,带来这个核心情报了。


    【次囤积点:故市。守将:韩莒子。存粮:五万石。】


    买一送一,得到了一个史书上未曾详载的添头。


    体力值随着信息的获取而迅速回归到百分之六七十,倦意终于如潮水般袭来。


    临睡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般索取无度,奉孝兄长的身体怕是吃不消。明日得寻个机会,送信给华神医,让他帮奉孝兄长开些温补的方子,瞧他最近,似乎有些……上火。


    荀衍睡得安稳,却不知枕边人同样醒着。


    郭嘉垂眸,看着怀中恬静的睡颜。那张清俊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回想着方才的“激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


    方才那番交锋,昭若看着快要到了极限,实则还能承受。而他,竟在最后关头感到了几分力不从心。


    这可不行。


    若是连这点闺房之事都落了下风,往后还有何颜面说让昭若彻底尽兴。


    郭嘉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看来,平日里光动脑子确实不够。明日起,要延长练剑的时间,强健体魄。


    他还得私下找一趟华佗,开些固本培元、强身健体的方子。


    远在许都的华佗若是能听见这对夫夫此刻的心声,怕是会连夜扛着药箱跑路,从此再不踏入曹操治下半步。


    可惜正在灯下整理医案的华神医并不知晓,他连打三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提笔在纸上记下:秋风起,宜添衣。


    荀衍暂时没有将袁军囤粮地点告知曹操。淳于琼刚在袁绍面前立下军令状,在防守最严密的时候去劫粮,绝非上策,还有可能中了敌军的埋伏。


    需要耐心等待,等淳于琼松懈,等袁军粮草堆积如山,等一个一击必杀的契机。


    袁绍连番受挫,终于放弃了奇谋诡计,采纳沮授的建议,凭兵力优势稳扎稳打。


    官渡平原上,战鼓擂响。


    袁军步卒居前,左手巨盾,右手长戟。弓弩手列于阵隙。


    鼓声一响,阵列前移动。步伐整齐,不贪速胜,不冒急攻。


    曹军大营前,同样列阵相迎。


    荀攸立于高台,俯瞰全局。


    “咚!咚!咚!”


    袁军第二声鼓响。前排步卒举盾,长戟从盾隙探出,与曹军士兵短兵相接。


    袁军指挥塔上,郭图挥舞令旗,指挥大军集中兵力,猛攻曹军左翼。


    曹军左翼守将是曹仁。袁军兵力占优,曹仁所部承受压力较大,阵脚稍滞,士卒被压制,推进迟缓,阵面隐隐有受压回缩之势。


    荀攸抬手,传令兵挥动令旗。


    “左翼缓进,收窄阵幅,聚拢矛阵,以盾固守,勿与敌硬拼消耗。”


    旗语传达。曹仁见令,当即喝令后退。曹军左翼收缩,盾牌首尾相扣,结成铁壁。袁军猛攻不入,攻势受阻。


    战场中央,袁军久攻不下,前阵士卒力竭,后排跟进迟缓。阵列间裂开一道缝隙。


    战机出现。


    荀攸挥旗下令。


    “中军弓弩递进,压制敌阵前沿;右翼稳步压上,与中军齐平,全线结阵推进!”


    曹军军阵中,万箭齐发。箭矢落入袁军阵隙。袁军前阵失去掩护,阵型大乱。右翼曹军趁势反压,将突进的袁军孤军分割包围,尽数绞杀。


    若遇袁军重兵围堵,曹军绝不恋战,结阵缓退,以严密阵型化解敌军兵力优势。进退有度,攻防有序。


    高台之下,曹营武将各展其能。


    赵云白袍银甲,率三千轻骑游走战场边缘。哪里防线吃紧,便带领轻骑冲向哪里,解围后立刻引兵退走,绝不陷入重围。


    阵列深处,黄忠与夏侯渊各自寻得高处。两人手持强弓,接连射杀袁军中层校尉。失去校尉指挥,袁军局部阵型陷入混乱。


    徐晃与夏侯惇各自率领五百重甲精锐。带兵切入袁军薄弱处,杀透一层阵列,斩首数十,不待袁军合围,便循原路杀回本阵。


    曹军以少敌多,却始终维持阵线不溃。每一次交锋退下,袁军的伤亡皆数倍于曹军。


    郭图在袁军高台上满头大汗。他频频挥动令旗,试图调整阵型,却总是慢荀攸一步,面对曹军灵活的战术,毫无应对之力。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能力上的差距。


    没有任何理由,郭图就是比荀攸差上许多。


    一连几日,袁绍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袁绍每日更换一人上阵指挥。辛评、逢纪、许攸轮番上阵。无一例外,全在荀攸的战阵调度下吃了大亏。曹军不仅防线稳固,甚至还能在局部形成反包围,反杀袁军锐气。


    “主公!”沮授再次出列,拱手请战,“请主公准我前往前线督战,必破曹军阵列!”


    袁绍看了一眼沮授,语气平淡:“连日战斗,我军疲惫,先休整几日。”


    沮授一想休整一番也好,便退回原位。


    荀谌站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田丰和沮授乃冀州名士,他们的能力,各世家尽知。


    自从田丰下狱,冀州各大世家递交的文书里,总要有意无意提上一句“田元皓忠言逆耳,能力出众”。


    郭图等人连败后,世家更是推波助澜,暗中造势,试图逼迫袁绍启用沮授。


    郭图等人为了推卸战败的责任,更是时常在袁绍耳边吹风,暗示沮授与田丰在冀州世家中威望过高。


    袁绍本就多疑。世家的信件越多,他越觉得田丰和沮授在结党营私。他认定这两人企图借世家之手架空自己。


    在世家眼里,利益至上。谁能打赢曹操,保住他们在冀州的田产基业,谁指挥都行。


    但在袁绍眼里,这是权力的挑衅。


    “主公!”


    帐外传来田丰的声音,众人大惊,抬头望去,田丰披头散发,挣脱两名卫兵的阻拦,大步闯入帐中。


    他身上的常服带着斑驳的血迹,显然是打伤了守卫强行逃出来的。


    袁绍的亲兵纷纷拔刀将他围住。


    “主公要杀我,听我把话说完再杀不迟!”


    袁绍抬手,示意亲兵退下。他倒要看看田丰还能说出什么。


    田丰指着曹营方向,“主公可知曹孟德营中都是些什么人?荀公达排兵布阵,算无遗策,乃全才;郭奉孝奇谋百出,昔日破陈宫如探囊取物;荀昭若未卜先知,一眼便能看穿我军动向。更别提程昱、贾诩、刘晔、陈群之流,哪一个不是当世顶尖的谋士?”


    “哪怕曹孟德亲自下场,也绝非他们能敌!”


    他抬手指向郭图等人:“再看看我们军中!郭图、辛评、逢纪、许攸,在曹营谋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主公此时不让公与去指挥,更待何时?难道非要等我军的优势兵力被曹军一点点蚕食殆尽,主公才肯认清现实吗!”


    辛评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人敢上前反驳。


    袁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田丰:“你……你放肆!”


    田丰不退半步,继续进言:“我军战线绵长,几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何其巨大!根本无法和在兖州境内的曹操打消耗战。一旦粮道有失,几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袁绍怒极反笑,“田元皓,你还有脸提速战速决!当初奇袭白马、延津,是你极力主张!结果如何?颜良、文丑战死,前锋大败!”


    “前几日,公与主张稳扎稳打,我依了!结果连日受挫!怎么什么话都是你们说,最后是连连失利!”


    田丰听到这话,身形一晃,简直要崩溃。


    “奇袭白马为何失败?主公心里不清楚吗!”


    “当时奇袭已然奏效,曹孟德亲率精锐直捣中军。主公你畏惧曹军锋芒,害怕自身安危,下令中军回缩,不肯增兵救援颜良文丑!”


    “这才导致两员大将孤立无援,被曹军斩杀!奇袭之计就此毁于一旦!”


    “至于公与的稳扎稳打,策略何错之有?错的是主公你派去指挥的人!”


    “闭嘴!”袁绍拔出腰间佩剑,指着田丰。


    “田元皓,你和沮公与,自视甚高,能力不足,却一味推卸责任!”


    袁绍咬牙切齿,“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再有差池,连同守卫一并处斩!”


    几名甲士冲入帐中,将田丰架起。


    田丰没有挣扎。


    他看着袁绍,眼中满是绝望。


    “主公讳疾忌医,冀州基业,休矣!”


    田丰被拖出大帐,凄厉的声音在营区回荡。


    袁绍收剑回鞘,环视帐内噤若寒蝉的众人。


    “传令。休整三日后,大军全线压上。我亲自擂鼓,不破曹营,誓不收兵!”


    郭图等人齐声应诺。


    就在袁绍下令休整的这三天,身在邺城的审配一点儿没闲着。


    前线接连吃瘪,袁绍将他赶回邺城督运粮草。他满腔邪火无处发泄,恰好撞见许攸子弟在邺城强占民田、收受贿赂。他毫不留情,直接派兵将这群人尽数下狱。


    许攸捏着从邺城送来的密信,怒道:“审正南,欺人太甚!”


    袁绍本就因为战事不利心气不顺,这封信一旦递上去,许家必遭灭顶之灾。


    许攸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留在这里恐性命不保,许攸犹豫再三,转身从榻下翻出一个木匣,揣入怀中,掀帘而出。


    在夜色掩护下,许攸牵出一匹快马,直奔曹营。


    曹军大营。曹操召集一众谋士在主帐议事。


    地图前,荀攸正复盘前几日的阵型调度。


    帐帘掀开,亲兵快步入内,“报!主公,袁绍帐下谋士许攸,于营外求见,言有军机要事相告!”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他一把推开眼前的地图,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便往帐外跑。


    “子远!子远何在!”


    帐内几人面面相觑。


    荀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乌巢位置。


    帐外传来曹操爽朗的笑声。


    不多时,曹操拉着许攸的手,大步走入帐中。


    许攸一身风尘,神色间却带着几分矜持与傲气。见曹操光脚相迎,他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


    曹操命人设座置酒,拉着许攸在客座坐下。


    “子远,卿至此,吾大事成矣!”曹操举杯。


    许攸端起酒樽,浅饮一口,目光在帐内几人身上扫过。


    他本想直接献上乌巢的情报,换取高官厚禄。但见曹操这般礼遇,帐内又坐着曹营核心谋士,他心思活络起来。


    情报太容易交出去,便显得廉价。得先压一压这帮曹营谋士的威风,抬高自己的身价,曹操才会更加重视他。


    “孟德,你这帐中,倒是人才济济。”许攸浅酌一口。


    曹操抚须:“皆是当世俊杰。”


    “这位便是文和先生吧?”许攸上下打量贾诩,“听闻你先是跟着董卓、李傕,又投了张绣。这换主公的速度,比之吕奉先也不枉多让。”


    这话极尽尖酸。


    贾诩充耳不闻,,宛如老僧入定。


    荀衍坐在贾诩对面,用眼神示意:这老匹夫骂你,你不怼回去?


    贾诩察觉到荀衍的视线,嘴唇微动,“竖子狂吠,不痛不痒。”


    郭嘉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声道:“昭若就多余管他。”


    许攸见贾诩不搭理自己,以为他理亏怯懦,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程昱。


    他视线一转,盯上了程昱。


    “程仲德。我记得你原名程立。听闻你到孟德,非说梦见泰山捧日,改名程昱。这般阿谀逢迎,倒是让许某大开眼界。”


    梦日入怀,赐名程昱,这事程昱引以为傲,恨不得刻在脑门上四处宣扬。许攸拿这事嘲讽,简直是精准踩中了程昱的爽点。


    荀衍余光瞥见程昱的脸。


    程昱本就不苟言笑,此刻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又拼命往下压,整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许攸看在眼里,只当程昱敢怒不敢言。


    “曹营谋士,不过尔尔。”许攸放下酒盏,目光转向荀攸和郭嘉。


    “荀公达。”许攸指点江山,“前几日交锋,你那阵法调度,看着花哨,实则破绽百出。若非我军士卒水土不服,又因为郭公则等人指挥不当而士气低落,你以为你能胜我?”


    荀攸性子向来内敛,不愿与这种狂徒做口舌之争。


    许攸见荀攸退让,气焰更盛。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郭嘉身上。


    “至于你,郭奉孝。”许攸语气轻蔑,“外界传你奇谋百出,我看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难登大雅之堂。徒有虚名罢了。”


    郭嘉准备忍一时之气,身旁的荀衍却先放下了茶盏,清脆的碰撞声在帐内响起。


    自家侄子,自己平日里开开玩笑也就罢了。奉孝兄长,自己怎么逗弄都可以。旁人,尤其还是许攸这等反复无常的二流谋士,也敢随意置喙?


    “许子远。”荀衍开口,“你评判别人之前,自己是什么水平,心里没点数吗?”


    许攸一愣,没料到曹营中年纪最小的青年敢直呼他表字。


    “前几日两军对阵,公达稳坐高台,调度如臂使指,将袁军分割包围。你站在袁军阵中,手忙脚乱,频频失误,导致左翼溃败。你哪来的脸面评判他破绽百出?”


    许攸脸色涨红,指着荀衍:“你……”


    荀衍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至于奉孝兄长,他算无遗策,哪个诸侯听了他的名字不忌惮三分?哪个诸侯又不想将他招揽至麾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他评头论足?”


    荀衍走到营帐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攸:“你今日敢跑到这里大放厥词,不就是仗着自己知道袁本初的储粮之地,觉得主公非你不可,你便能在此耀武扬威?”


    心思被当众戳穿,许攸恼羞成怒:“在场众人你年岁最小,也最是沉不住气!孟德!你看他这般态度,根本没把你这个主公放在眼中,也没将袁曹之战的胜负当回事!”


    他又转向荀衍,摆出长辈的姿态:“我儿子的年岁都与你相差无几,你安敢如此对我放肆?”


    “你要以我的长辈自居?”荀衍闻言,非但没有被镇住,反而轻笑出声,“行啊。明日我便修书一封送往许都,请我父亲荀绲来与你当面分说分说。或者,我多写几封,送给我那几位叔伯,让他们也来听听你许子远对荀氏子弟的教诲?”


    许攸脸上的得意之色有所收敛。荀氏八龙的名号,天下士人谁不敬畏?他许攸再狂妄,也不敢去和他们叫板。


    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硬邦邦地回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搬出家中长辈作甚。”


    荀衍见他色变,不紧不慢地继续:“你也别在此挑拨主公与我的关系,说什么我藐视军国大事。不就是袁本初的囤粮之地么?这等消息,我若想知道,难道还需等你来告密?”


    许攸闻言,先是心头一跳,荀衍名声在外,常有未卜先知之能。


    但他绝不相信荀衍连这等机密都知道。


    这必定是荀衍在诈他。


    第228章 火烧乌巢


    “荀昭若,你少来这套。”许攸冷笑,“你以为用激将法,就能套出我的话?我许攸岂是那种被你一诈就和盘托出的人!”


    “你想多了。”荀衍怼完许攸之后心情好了些,“袁本初的大半粮草,不就囤在乌巢么?”


    许攸双眼圆睁,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晓?!”


    话音刚落,他立刻反应过来:“好个狡诈的竖子!我竟真被你诈出来了!”


    他坚信荀衍是瞎猜的,只是自己一时情急露了底。到手的功劳就这么没了,许攸极度不甘心。


    “你……你就算知道乌巢又如何!”许攸咬牙切齿,做着最后的挣扎,“袁军囤粮并不止一处!还有备用粮仓,你绝对不知!”


    “哦,你是说故市吧。”荀衍的语气轻描淡写,“那里不过五万石粮草,就算乌巢被烧,也撑不了三日。有什么用?”


    他全知道。


    许攸感觉自己像是跳梁小丑,他看着荀衍,嗓音干涩:“你们……你们既然全都知道,为何迟迟不动手?”


    曹操也看了过来,他其实也想知道,荀衍既然早知道,为何一直瞒着不说。


    荀衍迎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解释:“早些动手干嘛?”


    “前几日,邺城的粮食还在路上。乌巢的存粮,不过是之前剩下的。若我们那时候烧了乌巢,袁绍大可以靠着故市的余粮撑上三天。这三天里,他派人快马加鞭,催促邺城的运粮队加快速度。只要调度得当,也许还能续上粮草。”


    “但是今天,邺城新征集的二十万石粮草,刚好运抵乌巢。”


    “这是袁军半个多月的口粮。而邺城那边,因为连番征调,府库早已空虚,新一轮的粮草还未征集完毕。”


    荀衍转过身,看着连受打击,再无傲气的许攸。


    “这个时候,我们去烧了乌巢,袁绍大军必将不战自溃。”


    荀衍好似胸有成竹。实际上,这番话半真半假。


    等粮草集结是实情,但更核心的缘由在于兵力。


    袁绍大军压境,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袁军士卒众多,死伤一批立刻换上新兵。曹军防线极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每日维持正面防线的消耗,已让曹军将士疲惫不堪。


    若提早抽调精锐去烧乌巢,一旦被袁军察觉,正面大营一旦被袁军主力冲垮,就算烧了乌巢粮草,曹军也难逃覆灭的下场。


    袁绍容错率极高,谋士出谋划策失败,并不一定会伤筋动骨。


    曹操这边毫无退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这种关乎曹军生死存亡的底牌,荀衍自然不会告诉一个刚从敌营跑来、且把曹营谋士得罪个干净的降臣。


    许攸萎靡不振地低着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主位上的曹操。曹操原本热络的态度冷淡下来。


    一个失去独家情报价值的谋士,还敢在曹营大放厥词,甚至挑衅他最倚重的几位军师,实在惹人生厌。


    许攸察觉到曹操不善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


    郭嘉开口,打破了沉寂。


    “子远先生若是觉得未立寸功,心中懊恼,我倒是有一计。只是不知,这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先生看不看得上?”


    这是讽刺刚刚许攸对自己的评价。


    许攸呐呐不敢多言。


    郭嘉毫不在意他的失态,继续说道:“先生莫慌。大家都是为主公效力。我不会因为你刚才言辞不善,便记恨于你。”


    坐在对面的贾诩在心底冷笑。郭奉孝不记仇?天大的笑话。当初自己不过是算计了荀昭若一次,郭嘉记仇记到现在,议事时时不时就要给他挖个坑。


    这许攸当面辱骂荀衍,郭嘉能放过他?


    这温和的语气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杀招。


    许攸听不到贾诩的心声。他干巴巴地开口:“奉孝先生有何妙计?”


    郭嘉语气散漫:“你夜奔而来,袁本初营中至今毫无动静。可见你在袁营人缘极差,无人关心你的去向。这倒是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文君慕相如之才,宵夜私出,夜奔相就。郭嘉将他一个士人投奔明主,比作女子深夜私会情郎,而且还讽刺他的人缘关系,许攸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正好趁此机会。”郭嘉继续说道,“你亲自去一趟乌巢,会一会淳于琼。”


    许攸双手握拳,“我与淳于琼并无私交。”


    “淳于琼刚受责罚,被发配乌巢,心中定有怨气。”郭嘉继续道,“先生与他虽无私交,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审配得罪了先生,也得罪过淳于琼。先生大可带着好酒,去乌巢寻淳于琼,叙叙旧,说些体己话。”


    郭嘉把酒盏放在许攸面前的条案上,“再喝些酒,将他灌醉。也算是为主公的袭击计划,尽些绵薄之力。”


    “体己话”三个字从郭嘉嘴里吐出来,带有掩饰不住的嘲弄。


    难道自己因为家人被审配下狱之事,走投无路下投奔曹操,已经被他们了解地一清二楚?


    别无选择,许攸重重点头:“攸愿往。”


    曹操见状,立刻接口,试图缓和气氛:“好!子远肯为我军出力,操感激不尽!来人,将我珍藏的清酒取来,让子远带去!”


    “主公,不必了。”


    荀衍忽然开口,制止了亲兵。


    他出了营帐,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素色瓷瓶。


    “用我的。”


    曹操盯着那小壶,有些迟疑:“昭若,你这壶……是不是太小了些?淳于琼号称海量,他的酒量并不是如你这般,三杯就醉。”


    荀衍不答,伸手拔掉瓷壶顶端的木塞。


    一股醇厚、辛辣的酒香弥漫开来。


    距离最近的荀攸被这气味冲得偏了偏头。郭嘉直起身,惊异地盯住那只瓷瓶。


    这酒香太烈。


    这根本不是时下那些浑浊寡淡的水酒能比拟的。这是荀衍耗费数月,让人用蒸馏法反复提纯出来的酒精,原本是备着战场急救、清洗伤口用的。荀衍将木塞重新塞紧,将瓷瓶推到许攸面前。“子远先生,你带这壶去。”


    许攸盯着那瓷瓶,面露迟疑。这酒香气虽烈,但分量实在太少。


    荀衍仿佛没看见他的欲言又止,“淳于琼见你只带这么一小壶酒,定然会出言嘲讽你小气。”


    虽然你小气是事实,但你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本色出演。你要表现出恼羞成怒的样子,用你最擅长的激将法去对付他。”


    许攸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昏厥过去,这荀昭若和郭奉孝不相伯仲,辞多讥刺、语带讥诮。


    荀衍接着说道:“你就跟他打赌。就说这酒烈性无双,别看只有一小壶,他若敢一口喝下去,必然醉倒三天,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分不清。”


    字字句句,全踩在许攸的痛处上。刚刚被郭嘉讽刺,又被荀衍这般阴阳怪气,许攸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如现在冲回袁绍大营,就当自己从未来过。


    就在他心神剧烈动摇之际,贾诩道:“主公,夜路难行,子远先生又是文弱之躯。不如派一员猛将护送先生上路。”


    “若是子远先生走到半路,念及旧主恩情,又想对袁本初从一而终。我们派去的人,也好先送先生下黄泉,让先生在那边等一等你的好主公。黄泉之下,你们主臣作伴,倒也不孤单。”


    一句话,杀机毕露。


    一旦许攸有任何异动,身边的“护卫”会毫不犹豫地取他性命。贾诩这番话让他彻底断了反复的念头。


    曹操仿佛没听见其中的杀意,温和地开口:“文和所言甚是,子远一路辛苦,确需人护卫。”


    他目光一转,落在帐外一名甲士身上,“史涣,你护送子远先生一行,务必确保先生安全。”


    那名叫史涣的将领应声入帐,他身形中等,面容普通,沉默地对曹操一抱拳,便站到许攸身后。许多人对他并不熟悉,只知他是曹操早年的门客,如今统领中军锐士,向来沉毅寡言。


    由他护送,曹操放心得很。


    许攸别无选择,只得将那只素色瓷瓶揣入怀中,转身出帐。


    夜色沉沉。史涣换上袁军甲胄,策马跟在许攸侧后方,许攸几次放慢马速,试图搭话探探口风,史涣皆不作答。


    两人一路无话,直奔乌巢。


    乌巢防卫极严。外围设了三道拒马,巡逻士卒往来不绝。许攸凭借自己袁营谋士的身份,加之熟知袁军口令,费了一番周折,终于让守将通报,进入了中军大帐。


    淳于琼看向来人,眉头拧起,“许子远?你跑来乌巢作甚?”


    许攸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来找将军结盟。”


    淳于琼奇道:“结盟?你我素无交情,结什么盟?”


    许攸冷哼一声:“将军可知,审正南在邺城干了什么好事?他借着督运粮草的名义,大肆排除异己,制造内讧。就因为我家人收了些底下人的孝敬,他便将他们尽数下狱!”


    “我听闻,将军你也是被他诬告,说你探查渡口不力,才被贬来这乌巢之地?”


    许攸捶胸顿足,“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特来寻将军结盟!我在主公面前为将军说清原委,洗刷冤屈。将军日后寻个机会,待审正南上战场时,伺机除掉他。以解你我心头之恨。”


    淳于琼本就对审配恨得牙痒痒,听了这番话,更是感同身受,“好!子远所言,正合我意!”


    两人一拍即合。


    许攸见状,从怀中掏出那只瓷瓶:“我得了些许好酒,特来与将军共饮。此酒,便是我二人结盟的见证!”


    淳于琼目光落在那只巴掌大小的瓷瓶上,面露嫌弃。“结盟没问题。可你这酒,也太少了些。”


    他嗤笑出声,“难怪你许家家业不小,还要去收底下的孝敬,果然是视财如命,小气得很。”


    许攸今日在曹营被一众谋士连番羞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淳于琼当面嘲讽,他再无愧疚之心。荀衍交代的激将法,他立即就用上了。


    “淳于将军这是何意!你以为这是凡品?”许攸夺回瓷瓶,拔开木塞,故意在淳于琼鼻尖晃了晃。


    “我与你打个赌!此酒烈性无双,你若敢一口饮尽,三日之内必然醉得不省人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分不清!”


    淳于琼闻言大笑:“就凭这一小壶?子远,你莫不是在说笑!”


    淳于琼向袁绍保证过定会小心护卫粮草,本不该饮酒。但他自恃海量,这巴掌大的小瓶,也只够尝尝咸淡。


    淳于琼一把抢过,拔开瓶塞,一口气将瓶中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酒液入喉,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淳于琼脸色便迅速涨红,连带脖颈也红成一片。


    他站起身,大口喘气,只觉心跳加快,耳边嗡嗡作响。


    他迈出一步,脚步虚浮,身形摇晃。


    “你这酒……”淳于琼指着许攸,舌头僵硬,吐字含糊不清。


    不过片刻,淳于琼突然俯下身,剧烈呕吐起来。吐完之后,他头一歪,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营帐外守卫听到动静,刚要探头查看。史涣已悄无声息地闪到帐门处,挡住了视线。“将军喝醉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守卫闻到浓烈的酒气,不疑有他,退回原位。


    史涣走到淳于琼身边,蹲下身探查。他伸手摸了摸淳于琼的颈脉,又探了探鼻息。


    淳于琼肤体发凉,气息渐促。


    “脉象微弱,他活不久了。”史涣站起身,语气毫无起伏。


    许攸冷汗直冒。他想起荀衍之前说要两人共饮。若是自己刚才也喝了一口,现在躺在地上等死的就是自己了。荀昭若这是要连他一并除掉!


    史涣看着许攸惊惧交加的模样,开口解释。


    “你不必害怕。昭若先生临行前交代过,令其侧卧,覆被温之,清理口鼻呕吐物,静待酒醒即可。并且,不一口气喝掉一瓶,是不会中毒而亡的。”


    许攸捕捉到关键信息,史涣亲口说了中毒二字。那瓶看似清澈的酒,果然是剧毒之物。


    史涣不理解许攸为何这般惊骇。


    昭若先生不是说了吗?淳于琼贪杯,一口饮尽才会如此。


    史涣没再理会失魂落魄的许攸,他掀开帐帘一角,对守在门口的亲卫道:“子远先生与淳于将军有要事相商,尔等退后三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


    亲卫首领皱眉。刚刚不是说喝醉了吗?


    不过,将军酒量深不可测,从未有过只一刻钟便醉倒的先例,想来是有些微醺,便挥手,带人退到外围。


    史涣看着他们走远,借口寻找茅厕,独自走到营帐后方四下无人之处。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含在嘴里,吹出三声短促的夜枭鸣叫。


    潜伏在暗处的曹军斥候听见声响,迅速翻身上马。


    赵云和曹仁带着五千轻骑在树林中等候,他们尽数换上了袁军甲胄,打起袁军旌旗。人衔枚、马缚口,每人背负一捆浸透油脂的干柴。


    听到斥候来报,五千人循着小道,向乌巢潜行。同一时间,徐晃与夏侯渊率领另一支精锐,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扑向故市。


    当曹军的先头部队摸到营寨边缘时,大部分袁军士卒仍在睡梦之中。


    “敌袭——!”望楼上的袁军哨兵大声呼喊。


    五千曹军不再掩饰行踪,直扑营门。


    亲卫首领冲向主帐。“将军!曹军劫营!”


    帐帘掀开,走出来的却是许攸。


    他强装镇定:“慌什么!淳于将军昨夜饮酒过量,宿醉未醒。大敌当前,由我指挥!”


    亲卫首领心中思量,淳于琼贪杯误事,如主公知晓,必将责罚,许攸是主公身边的谋主,官职远高于他,此刻出面接管,待打退敌军,也许能将此事掩盖一二。


    “请先生下令!”


    “前军何在?随我冲锋!将曹军挡在营外!”许攸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指。


    亲卫首领大惊失色:“子远先生不可!营门前设了三道拒马,我们应当依托拒马和营墙,以弓弩射杀敌军骑兵!弃险出击,以步当骑,岂非送死?”


    “放肆!”许攸怒喝,“是你指挥还是我指挥?曹军长途奔袭,必然疲惫。我军兵力占优,正该主动出击,一举冲散他们!缩在营里,士气必衰!”


    那亲卫首领也是个犟脾气,“我虽没读过兵书,但也知兵法常理!先生学富五车,可到了阵前,却连骑兵冲阵需以障碍拒之的道理都不懂。听闻先生在正面战场屡败于荀公达之手,今日一见,果真是纸上谈兵!”


    亲卫首领转身对周围的士卒下令:“都别听他的!回营寨!上箭楼!守住拒马!”


    一部分淳于琼的旧部立刻响应,举起盾牌准备后撤。


    另一部分新兵却犹豫不决。他们畏惧许攸的权势,觉得违抗军师命令必受军法处置。


    两拨人马挤在营帐前,进退失据,阵型大乱。


    就双方僵持之际,一道人影闪过。


    史涣不知何时出现在亲卫首领身后,手中短刀从他脖颈上划过,“以下犯上,动摇军心,当斩!”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倒下的,是他们朝夕相处的袍泽,是淳于琼将军最信任的部下。


    “你杀了他!”一名亲兵双眼赤红,举起长矛对准史涣。


    史涣收刀入鞘,一把拎许攸,向大营深处退去。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交给赵云和曹仁。


    营门处,曹军铁骑长驱直入。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没有出现,防线形同虚设。


    “点火!”随着曹仁一声令下,曹军士卒将背负的薪柴抛向堆积如山的粮垛,掷出火把。


    深秋风大,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


    乌巢上空,浓烟滚滚,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二十万石粮草,化作一片火海。


    同一时间,数十里外的故市。


    徐晃一斧劈开营门。夏侯渊张弓搭箭,带火的箭矢落入粮仓。袁军将领在睡梦中惊醒,还未披甲,便被冲入帐中的徐晃一斧斩杀。巡逻的袁军游骑勒马停步,望向起火之处,带队校尉脸色大变,调转马头,狂奔回大营。


    “报——!”通传声打破中军大帐的宁静。


    袁绍大步跨出营帐。逢纪、辛评、郭图等人匆匆赶来。


    “主公,乌巢走水!火势极大,恐是曹军劫营!”


    众人大惊失色。


    袁绍盯着天际的红光,面色阴沉,却并未慌乱。


    “慌什么。曹孟德倾巢而出偷袭乌巢,大营必定空虚。传令张郃、高览,率重甲步卒与精骑,全力猛攻曹军本营!就算曹操攻破淳于琼,我袭取他的本营,使彼无归,便可破之!”


    郭图立刻附和:“主公英明!曹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此举乃釜底抽薪,必败无疑。主公这招围魏救赵,定能扭转乾坤。”


    “主公不可!”


    帐帘掀开,沮授快步入内。


    “曹操用兵狡诈,既敢劫粮,大营必有防备。前几日正面对战,我军连攻数日,都攻不破荀攸指挥的军阵。如今仓促夜战,怎能轻易攻破曹营逼迫曹操回师?”


    “当务之急,应遣轻骑火速驰援乌巢,保住粮草!”


    袁绍看着沮授,冷笑出声:“派三千骑兵前往乌巢。”


    想了想,又对沮授道:“你前几日不是口口声声要指挥军阵吗?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去指挥张郃、高览,攻破曹营。”


    逢纪与辛评皆低下头。连他们都觉得袁绍此举过于苛刻。大军毫无准备,夜间强攻防守严密的曹营,胜算极低。若是败了,这罪责便将落在沮授头上。


    角落里,荀谌眼帘低垂,不发一语,他知道阖家团圆的日子不远了。


    沮授没有退缩。他迎着袁绍的目光,“授领命。请主公准我先调拨两万精锐骑兵,增援乌巢……”


    “公与。”袁绍打断他,“我只让你指挥军队进攻曹营。并未让你干涉我的其他命令。乌巢那边,三千骑兵足以。”


    沮授深深看了一眼袁绍,不再多言,转身向帐外走去。


    营门外,张郃与高览已集结兵马。


    “张郃。”沮授下令。


    “末将在。”


    “你率左军,结圆阵,步步推进。高览,你率右军,结雁行阵,护住左军侧翼。两军互为犄角,不可冒进。调集所有弓弩手,与盾兵配合。不要吝惜箭矢,不计代价压制曹军。”


    两将领命而去。


    前几日他一直在观察荀攸的指挥。荀攸用兵严谨,防守密不透风。但荀攸有个习惯,一旦敌军两翼施压,他必会从中军抽调预备队填补空缺,以维持防线的平衡。


    沮授招来亲将:“传令重装铁骑,藏于中军步卒之后。待曹军中枢兵力调空,立刻冲阵。只要冲垮指挥台,曹军必乱!”


    第229章 我们有一个孩子


    与此同时,曹军大营,气氛同样紧张,却井然有序。


    曹操遥望乌巢的火光,脸上满是快意。


    荀攸站在一旁,神色却依旧凝重:“主公,袁绍虽败一阵,但其主力尚在。乌巢被焚,他必定会孤注一掷,猛攻我军大营。今夜,将是此战最艰难的时刻。”


    正如他所料,袁军的战鼓声很快便从对岸传来,其势之猛,远胜白日。


    “公达,你准备如何应对?”曹操问道。


    荀攸正要开口,一旁的荀衍却先一步说话了。


    “主公,今夜督战的,必是沮公与。”


    “沮授此人,智谋不在公达之下。他旁观数日,必然已经摸透了公达稳扎稳打、后发制人的用兵习惯。若今夜仍由公达指挥,他很可能会针对性地设下陷阱,以奇兵破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军精锐,子龙、子孝、公明、妙才几位将军皆不在大营。正面防守,不可不慎。”


    荀衍对着曹操一拱手,“不如,今夜就由我与奉孝兄长,代替公达一晚。出其不意,或有奇效。”


    荀衍郭嘉两人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曹操将指挥权交予他们,并不担心。


    “好!今日,军阵调度,便全权交予你二人!我为你们擂鼓助威!”


    荀衍立于高台,身旁郭嘉斜倚着栏杆,手中令旗几乎是随意搭在肩上,目光懒散地投向对岸。


    “来了。”荀衍轻声道。


    对岸,袁军的阵列缓缓压上。


    沮授的计划是盾兵在前,弓弩手居中。待两军盾阵相接,弓弩手便从缝隙射杀曹军前排。最隐蔽的是,他让两万重装骑兵全数下马,藏在步卒之后。一旦曹军盾阵崩溃,步卒散开,重骑兵便会直接冲阵,直捣中枢。”


    可惜,这一切都被荀衍所洞察。


    张郃与高览率部稳步推进。


    距离曹营五百步。


    张郃看到前方原本被踏平的空地上,散落着无数捆麦秸、粟秆堆叠草料,挡在进攻路线上。


    沮授听完斥候汇报,思索片刻。


    “草料?”沮授沉吟,“曹军想借此引诱战马停步进食?可是,我军将士方才饱餐,战马亦喂过食。传令张郃、高览,注意控制马匹,稳步推进!”


    军令传达。袁军继续向前。


    距离草料堆不足百步。


    曹军高台上,郭嘉挥下令旗。


    “放箭。”


    数千支火箭曹军阵中腾空而起,纷纷落入阵前的草料堆里。


    秋风正劲。干枯的麦秸与粟秆遇火即燃。


    火势蔓延极快,热浪扑面而来。


    “稳住!”张郃大喝。


    火墙阻断了去路。绕行?两翼空间狭窄,一旦散开,阵型便会脱节。扑灭?火势太大,且曹军在火墙后虎视眈眈。


    严密的阵型,出现了些许松动。


    郭嘉转身,对台下的传令官打了个手势。


    数百名嗓门极大的曹军士卒齐刷刷走到阵前。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用木板制成的扩音筒。


    “袁军弟兄们听着——!”


    “火烧乌巢便是这般景象!”


    “你们的粮草全烧光了!”


    “淳于琼已死!二十万石粮草化为灰烬!”一句句扰乱军心的言论,通过扩音筒的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乌巢被焚的消息,袁绍为了稳定军心,只告知了高层将领。底层的士兵们对此一无所知。


    恐慌的情绪在军中迅速蔓延,窃窃私语声在军阵中四起。


    “粮草没了?”


    “乌巢被烧了?”


    “我们吃什么?”


    “妖言惑众!不要听信敌军诡计!”沮授厉声大喝,“督战队何在!敢有后退议论者,杀无赦!”


    督战队连砍了十几名交头接耳的士卒,勉强压住了前阵的骚动。


    曹军阵后,贾诩与程昱并肩而立,听着我军士兵变着花样地对着袁军冷嘲热讽,神情各异。


    贾诩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程昱:“这种计策,我是如何也想不出来的。郭奉孝,果真是鬼才。”


    程昱听懂了贾诩话里的讽刺,分明是说这招太损,正经谋士想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计策。


    “这招损是损了些,但确实好用。”程昱评价了一句,目光投向袁军阵营,“不过,待到主公击败袁本初,生擒沮公与那一日,郭奉孝怕是要被沮公与提剑追着砍。”


    贾诩深以为然地点头。沮授文武双全,真要动起手来,郭嘉那身板,怕是挨不住沮授两拳。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幸灾乐祸。战场之上,沮授的处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


    深秋时节,天亮得迟。前半个时辰,天际还压着暗沉的灰云。此刻,天光终于大亮。


    乌巢方向的异状再也藏不住。上万乘粮草、麦藁、粟秆垛同时燃烧,浓烟直冲云霄。


    士卒频频回头望向那道浓烟,人心涣散。


    瞒不住,就不瞒了。


    沮授提足中气,厉声高喝,“将士们!乌巢粮草已失,我等已无退路!今日,便效仿霸王项羽,破釜沉舟!杀入曹营,夺其粮草,方有活路!”


    他身边的传令兵立刻纵马奔走,将主将的军令向各营传递。近处的将士闻言,眼中重燃战意。可这声音传至前阵,早已被风声与嘈杂掩盖。


    反倒是对岸,曹军阵前那数百个木制扩音筒,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弃暗投明,就在今日!”


    “投降曹营,饭食管饱!”荀衍听着这整齐划一的口号,单手撑着下巴。


    要是给这些士卒谱个曲,他们能当场唱一出曹营欢迎你。


    袁绍军阵后方,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主公有令!命沮监军速速进军,不得延误!”


    草垛的火势渐渐熄灭,只余下满地黑灰。


    沮授没有退路。他挥动令旗:“全军推进!”


    中层校尉们还能稳住阵脚,挥舞刀枪驱赶士卒向前。袁军士卒虽有迟疑,但在督战队的威逼下,只能硬着头皮迈开脚步。


    距离拉近。


    图穷匕见。


    “放箭!”张郃大喝。


    袁军阵中,弓弩手仰角抛射。密集的箭雨越过前排盾兵,朝着曹军阵地落去。


    然而,预想中盾兵被射伤倒地的场面倒不曾出现。


    曹军盾兵齐刷刷举起左臂。他们的小臂上,竟都绑着一个半壁大小的木制圆盾,上面蒙牛皮。抛射而下的箭矢力道本就减弱,被这小圆盾一挡,纷纷偏斜滑落。即便有少数箭矢穿过,也未能伤及要害。


    这臂盾原本多用于弓箭手近战防身,被荀衍稍加改造,配发给了前排步卒。皮带绑在小臂,不妨碍双手握持长兵器,防御抛射极其有效。


    当时,荀衍看着这熟悉的造型,很想问漫威要个版权费。这真的不是美国队长借鉴了我们的装备?


    曹军作为防守方,士卒几乎没有移动。以逸待劳,体力消耗极小。


    沮授在高台上看得分明,重装骑兵冲阵的计策已经落空。


    战术连番受挫,袁军士卒惶恐不安,阵型隐隐有溃散之势。他不能退。哪怕退后半步,这几十万大军便会彻底失去控制,任人宰割。


    袁绍看着几乎停滞不前的士兵,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大步踏上高台,夺过鼓手手中的两根粗大木槌,高高举起,重重砸向面前的牛皮大鼓。


    鼓声激荡,传遍原野。


    主公亲自督战,两万重装骑兵翻身上马,扬起漫天尘土。


    曹军前排盾兵齐刷刷踏前一步。半人高、包覆铁皮的厚重木盾被砸入泥土。


    前排士卒单膝跪地,肩膀顶住盾牌内侧。


    后排士卒端平两米多长的木柄长戟。锋利的戟尖越过盾牌上沿,直指前方。


    长戟盾阵克制骑兵。前提是阵型不破。一旦被撕开缺口,骑兵突入,单手持戟的步卒根本无法在肉搏中抵挡战马的冲击。


    张郃与高览不约而同地各自提枪跃马,直冲曹军本阵。他们要用个人勇武,强行凿开盾阵。


    高台上,荀衍四下张望,“主公呢?方才不是说亲自擂鼓助威吗?”


    郭嘉指向后方营墙。


    荀衍顺着方向看去。一面巨大的战鼓立在点将台上。


    战鼓后方,隐约可见一截上下挥动的黑色衣袖。鼓面太大,将曹操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荀衍看着对岸身姿挺拔、威风凛凛的袁绍,再看看自家这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公,不由得在心中自我安慰。


    没关系,主公气场两米八。


    张郃与高览已冲至阵前。


    “休要猖狂!”夏侯惇暴喝出声,提着大刀迎上张郃。


    另一侧,黄忠策马截住高览。四员猛将战作一团,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张郃与高览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靠近盾阵分毫。


    袁军重骑兵已然发动冲锋。两万铁骑奔腾,冲至近前,战马却发出一阵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不肯再往前踏出一步。


    重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长戟盾阵前化为乌有。盾兵趁机用长戟攻击战马的马胸、马颈。


    袁军阵线陷入混乱。


    曹军阵中,弩箭齐发。失去机动性的重骑兵纷纷落马。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地平线上,一支轻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白袍银甲,手持亮银枪,正是赵云。


    身后,曹仁、徐晃、夏侯渊各率一部,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烧乌巢和故市的兵马回来了。


    沮授站在指挥车上,看着那支人数不过几千的曹军骑兵,面色灰败。


    曹操去劫营的兵马竟然这么少?


    主公派去救援乌巢的三千轻骑,难道连这点人都拦不住?淳于琼手握重兵,据守大营,居然被这么点人烧光了二十万石粮草?


    沮授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绝望。


    赵云一马当先,直接杀入袁军步卒阵中。银枪飞舞,挑翻数人。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袁军纷纷倒地。


    曹仁、徐晃、夏侯渊紧随其后,将本就混乱的袁军阵型切割得支离破碎。


    荀衍站在高台上,看着赵云在敌阵中穿插。杀进去,杀出来,调转马头,再杀进去。


    这已经是第四个来回了。


    荀衍在心里腹诽:子龙这是有什么七进七出的KPI要完成吗?不在曹营里杀,改拿袁绍的步兵当背景板了?


    袁军将士本就因粮草被烧而惶恐不安。如今重骑兵冲锋受挫,敌军生力军又杀入阵中,仅存的斗志彻底瓦解。


    士兵们丢盔弃甲,转身向后逃窜。


    “当!当!当!”


    清脆的鸣金声在袁军阵中响起。


    沮授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袁绍早在张郃二人久攻不下时,便已停了鼓槌。此刻听到沮授擅自收兵,怒火直冲头顶。


    “沮公与安敢退兵!”袁绍怒道,“谁给他的胆子!来人!带兵过去,把沮授给我拿下!按扰乱军心之罪论处!”


    身边的亲卫皆低下头,不敢出声。


    败局已定。


    郭图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息怒。沮授擅自退兵,固然有罪。但张郃、高览二将,未能冲破敌阵,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绍转头盯着郭图。


    郭图压低声音:“臣听闻,张郃、高览二将,早有降曹之意。今日出战不力,恐是故意为之。”


    袁绍猛地转过头来,“派人去前线,把张郃、高览给我抓回来!”


    前线。张郃与高览退回本阵,正收拢残兵。


    一名亲兵飞马赶来,翻身下马,“二位将军,主公有令,命二位速回中军大帐!”


    张郃有不好的预感。


    “回去作甚?”高览问道。


    亲兵支支吾吾:“主公……主公说,二位将军出战不力,有通敌之嫌……”


    张郃按住刀柄,盯着亲兵。“谁在主公面前进的谗言?”


    亲兵不敢抬头:“是……是郭图大人。”


    郭图。


    又是郭图。


    张郃与高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自从他们为元皓先生求情,便被郭图记恨上了。此人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主公怎么说?”张郃问。


    “主公说,要将二位将军抓回大帐,按通敌论处。”


    败军之将,本就待罪之身。再加上郭图的谗言与袁绍的猜忌,此番回去,绝无生路。


    张郃回头望向乌巢方向,那里的浓烟依旧未散。


    高览向来以张郃马首是瞻,他沉声问道:“儁乂,我们怎么办?”


    张郃吐出一口浊气,“我本无降曹之意,既然郭图非要断了我的退路,我便如他所愿。”


    张郃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面向曹军大营的方向,“愿随我者,便跟上来!”


    高览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上马,紧随其后。数千袁军士卒互相看看,最终默默地跟了上去。


    曹军大营前,曹洪正指挥士卒清理战场,收敛尸骨,搬运器械。


    “报!将军,前方有一支袁军向我军大营靠近!”


    曹洪一听,立刻拔出腰间佩剑:“袁本初还不死心?列阵!迎敌!”


    刚放松下来的曹军士卒迅速集结,举起盾牌长枪,弓弩手上弦,瞄准前方。


    张郃与高览在百步之外勒马停住。张郃示意身后士卒放下兵器,自己则与高览一同下马,徒步向前。


    “来者何人?意欲何为?”曹洪扯着嗓子大喊。


    张郃心头一阵无语。我都卸甲下马了,还问我来干什么?难不成我真是带兵来吃饭的。


    他提起一口气,朗声道:“河北张郃,前来归降!” 曹洪一愣,满脸狐疑。这两人是袁绍麾下名将,怎么会突然投降?莫不是诈降?


    曹洪不敢擅自做主,正犹豫要不要派人去请示主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子廉将军,不必多疑。”


    “袁绍外宽内忌,不纳忠言。张郃智谋之士,数次献策皆不被采纳,心中早已愤懑。如今官渡大败,二人穷途末路,前来归降,乃是真心实意。”


    曹洪还是有些犹豫:“万一是计呢?”


    荀攸笑了笑:“他们不过数千残兵,我军大胜之师在此,就算有计,又能如何?再者,主公求贤若渴,若因猜忌而错失良将,岂不可惜?”


    曹洪对荀攸的判断向来信服。既然荀攸发话,他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搬开拒马,打开营门。


    张郃与高览走到荀攸面前,抱拳行礼。


    荀攸回礼:“二位将军弃暗投明,主公必会重用。且先去偏帐歇息,待主公起身再行定夺。”


    士卒领着张郃等人去见曹操。


    曹洪对着荀攸拱手道谢,“幸好有公达先生在此,不然我险些铸成大错,错过两位将军!”


    荀攸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倦怠:“我可不是恰好在此。”


    他看了一眼主帐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怨念:“我那两位叔父,指挥完战斗便说累了,双双回去歇息,把这收拾残局的差事丢给了我。”


    曹洪一听,顿时找到了知音,大吐苦水:“谁说不是呢!主公和子孝兄长也是,眼看大局已定,就留下我在这清点战利品。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就是劳碌命。”


    他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荀攸,“公达先生更惨,还小了一辈。”


    荀攸嘴角抽了抽,心中冷笑。


    呵,他们也就清闲这几日了。


    等到友若叔父从袁绍处回来,看他们还敢不敢这般懒散。


    荀攸心里盘算着。友若叔父性情沉稳,又厌恶官场争斗,此番功成,必然不会在朝中担任要职。他顺势接管荀氏家务,做个守家的富贵闲人,再合适不过。


    到那时,友若叔父有的是时间管一管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想到这里,荀攸心情大好。


    荀衍与郭嘉并未如荀攸所想那般直接歇下。两人沐浴更衣后,相对坐于案前,帐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却未能完全驱散荀衍眉宇间的倦意与忧虑。


    “袁军大营的粮草,不知还能支撑几日。”荀衍轻声开口,“大兄他……会不会被饿着。”


    郭嘉正端着一盏温水,闻言动作一顿。他放下水盏,好整以暇地看着荀衍,慢悠悠地开了口。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荀衍微怔,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郭嘉煞有介事地补充:“我们大兄是姑射神仙,哪里需要你操心他的饭食。”


    荀衍失笑,“大兄何时成神仙了?”


    郭嘉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你我皆是凡人,食色性也。大兄连我们在自家院子里亲热都要管,硬生生把你留在府里,留我独守空房。这般不染尘俗,不是神仙是什么?”


    荀衍懂了。


    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郭嘉这是在计较那日自己将他一人丢在房中,跑去与大兄同宿的旧事。


    他伸出手,捏了捏郭嘉的脸颊。这人长着一副魏晋名士般风流清俊的样貌,偏偏一开口,心眼比针尖还小,斤斤计较。


    “跟你说正经事呢。”


    “我也是在说正经事。”郭嘉任由他捏着,嘴上却不饶人,“放心,饿着谁也饿不着你大兄。”


    他见荀衍仍是忧心,这才收了调侃的姿态,正色道:“张郃、高览临阵来投,袁绍军心已散。他撑不过十日,必然要退回黄河以北。届时我们挥师追击,派人留意一番便是。”


    郭嘉握住荀衍的手,语调拉长:“况且,大兄那能单手将我提着后衣领甩过院墙的力气,自保绰绰有余。”


    荀衍闻言,有些意外:“那都是我加冠前的事了,奉孝兄长还记得?”


    “昭若的事,桩桩件件,都铭记于心。”郭嘉回答得理所当然。


    荀衍心中一暖,随即便开始腹诽。


    你若是只记着好倒也罢了。那些陈年旧账、小恩小怨,全记在你那本看不见的小本本上。真等大兄回来,这两人同在许都,还不知道要打多少言语机锋。


    “大兄此番回来,怕是不会再出仕了。”荀衍顺着话头往下说,“闲赋在家,难免无聊。他长子阿闳也大了,到时可以建议文若兄长,将阿恽和阿闳一并交由大兄教导。”


    荀彧的长子荀恽,比荀谌的长子荀闳小上几岁。


    荀彧常年镇守许都,政务繁重,根本无暇顾及子嗣的学业。荀谌若能接手,确是一桩美事。


    郭嘉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好。”他立刻附和,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们俩还有一个孩子。就是记在你名下的阿俣,如今也满地乱跑了。你我常年随军征战,哪里有时间管束他?不如等他再大些,也一并交给大兄教导。”


    郭嘉这算盘打得谁听了不说一声六,把孩子全塞给荀谌,既能免了他们带孩子的烦恼,又能让荀谌忙得脚不沾地,再也没空来管他们夫夫俩的闲事。


    第230章 袁绍北逃


    “阿恽很懂事,已经启蒙了,大兄教起来不费力。”荀衍无奈道,“但是阿俣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整日里只会捣乱。真要把他交给大兄……”


    荀衍脑海中浮现出荀谌被几个孩子吵得头疼欲裂,提着戒尺满院子抓人的场景。


    “大兄会揍我们的吧?”荀衍诚恳地发问。


    袁绍军中,张郃、高览率重兵降曹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前线溃退的士卒将这个噩耗传遍了整个大营。伴随而来的,还有乌巢粮草被尽数焚毁的绝望。


    辛评建议道:“主公,军心浮动,粮草断绝。当早做决断,退守黄河以北,重整旗鼓。”


    “退?”袁绍怒道,“我拥兵数十万,曹孟德不过区区数万人马,你让我退兵?”


    逢纪趁机落井下石:“若非郭公则进谗言,逼迫张郃、高览二位将军,我军何至于损兵折将!请主公明正典刑,以安军心!”


    郭图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主公明鉴!臣也是为主公分忧!张郃二人久攻不下,本就可疑……”


    “父亲,郭图虽有失察之罪,但张、高二人早有异心,也是事实。此时用人之际,还请父亲宽恕。”袁谭也为自己的心腹求情。


    袁绍面色阴沉如水。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图,又看了看长子,最终只冷冷抛下一句:“大敌当前,暂且记下你的项上人头。”


    没有军法处置,没有以儆效尤。


    不仅如此,为了稳住军心,袁绍下达了一道极其荒谬的命令。


    “传令全军,乌巢那边不过是烧了些外围的草料。淳于琼正在组织扑救。我军粮草尚可支应。昨日沮授所言破釜沉舟,不过是乱敌军心的计策。谁敢再言粮草有失,立斩不赦!”


    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自欺欺人,乌巢的浓烟半日不散,怎么可能只是烧了外围粮草?


    “至于沮授……动摇军心,出战不利,给我拿下,和田丰分开关押!”


    赏罚不明,黑白颠倒。


    荀谌坐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声劝谏,只是觉得荒诞。


    袁绍想要稳住阵线,下令各营垒严加约束,整顿兵马。


    但现实的困境,根本不是几道军令能解决的。


    相较于袁营的愁云惨雾,黄河对岸的曹军大营,画风却截然不同。


    曹军没有趁势猛攻,反而干了一件极度缺德的事。


    他们把做饭的灶台,全部垒到了大营外面。


    数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炖着大块的羊肉,掺着粟米,熬成浓稠的肉粥。


    秋风一吹,那股浓郁的肉香和油脂味,毫无阻碍地飘过了两军阵前的空地,直直钻进袁军大营。


    这还不算完。


    那些木制扩音筒,再次派上了用场。曹军士卒站在灶台前,轮班喊话。


    “对面河北的弟兄们!开饭了!”


    “今日曹营伙食:羊肉粟米粥,一人两张白面胡饼!管饱!”


    “别给袁家卖命了!过来喝口热粥,吃口肉!吃饱了想回家的,发盘缠!想留下的,发军饷!”


    荀谌站在营墙上,听着对面的喊话,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肉香,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


    乌巢被烧后,袁营仅剩的存粮被严格管控。普通士卒只有一碗稀粥,连他这种核心谋士的份例也被砍得所剩无几。


    荀谌面无表情地盯着曹营的方向。


    这种损招,这种缺德带冒烟的计策,除了郭奉孝和他家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弟弟,没人能想得出来。


    荀谌很不讲理地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等回到许都,他一定要在府里摆上十几道菜,把荀衍和郭嘉绑在椅子上,让他们俩饿着肚子看自己吃个痛快。谁求情都没用。


    时间一天天过去。


    袁绍相持了五日。这五日里,曹军的美食诱惑日夜不停。袁军的逃兵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几百人,发展到后来整个营、整个营地成建制地往曹军那边跑。


    将官们压不住,因为将官们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


    大营里的存粮彻底耗尽。连袁绍案头的饭食,也从精米变成了掺着麦糠的粗面。


    袁绍终于撑不住了。原本济济一堂的谋士武将,此刻只剩下寥寥数人。


    几十万大军,渡河时,旌旗蔽日,不可一世。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备马。”袁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袁谭上前:“父亲,要击鼓聚将,组织全军撤退吗?”


    “聚将?”袁绍轻哼一声,“一旦下令全军撤退,几十万人溃散,你我父子不一定能撤回河北。”


    袁谭愣住,“父亲的意思是……”


    “传令亲卫营。挑选八百精锐骑兵,带上印绶文书。”袁绍站起身,换上一件普通的士卒皮甲。“不要惊动任何人。”


    辛评和郭图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袁绍低喝。


    半个时辰后。袁绍翻身上马,拽紧缰绳。


    队伍途经中军左侧,袁绍勒停战马。


    那是荀谌的营帐。帐门紧闭,内里毫无光亮。


    袁谭不清楚,下意识将目光转向郭图。


    郭图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回主公,派人通知了。只是……友若先生并未言明是否同走,只说知道了。”


    “或许,友若先生与那许子远一般,另有打算吧。”


    郭图此人,干啥啥不行,挑拨离间第一名。


    他深知袁绍此刻最多疑,最忌讳背叛。拿荀谌与那个投曹献计的许攸做比,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袁绍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荀谌的营帐。


    荀谌帐内。


    他刚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衫,将随身携带的几卷书简和一柄短剑打包装好。


    他已打定主意,待袁绍带人离开,营中大乱,他便趁机脱身,去与自家弟弟汇合。


    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动静。


    荀谌动作极快。他一把将包袱塞进床底,踢掉靴子,和衣钻进被褥,闭上眼睛。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


    “何人?”荀谌故作睡眼惺忪,坐起身来,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


    亲兵吹燃火折子,火光照亮了营帐。


    袁绍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荀谌凌乱的头发,“没人通知你要撤退?”


    荀谌满脸迷茫,环顾四周:“撤退?属下未曾听闻。主公要先行?臣这便起身,稍作收拾马上就来。”


    郭图站在袁绍身后,见荀谌这副毫无准备的模样,立刻出声找补:“兵荒马乱,或许是传令兵漏了通知。友若快起身,主公在等你,我们这便走。”


    袁绍冷哼一声,没有完全释疑。他转身出帐,对两名亲兵下令:“你们留在这里,等他收拾。”


    荀谌叹了口气:“劳烦二位去门外稍候,我换身衣裳。”


    亲兵对视一眼,退出帐外。


    荀谌弯腰从床底摸出包袱,拍去灰尘,重新挂上佩剑,掀开帘子走出去。


    袁绍见他动作利索,并未刻意拖延,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荀谌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跨上马背。八百骑兵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北遁去。


    天光大亮。


    袁绍逃离的消息,通过系统第一时间被荀衍探知到。


    曹营大门敞开,曹洪带着人忙得脚不沾地,收缴兵器,登记造册,分发热粥。


    荀衍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降卒,心情大好。


    “走,去接大兄。”荀衍转头对郭嘉说道。


    两人带着一队亲卫,逆着降卒的人流,径直进入袁军中军大寨。


    “大兄!”荀衍掀开帐帘。


    营帐内空空如也。


    榻上的被褥掀开一半,矮案上的竹简散落着,唯独不见人影。


    荀衍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摸了摸被褥。早就凉透了。


    “人呢?”荀衍转头看向跟进来的亲卫。


    亲卫回话:“先生,属下带人搜遍了中军,没见着友若先生的踪迹。抓了几个袁兵审问,说是昨夜看见和袁本初一起走了。”


    荀衍抿紧嘴唇,调出系统面板。


    毫不犹豫地扣除十点体力值,查询昨夜荀谌帐外发生的一切。


    又双叒是郭图。


    他原本想着,大兄不愿掺和两军交锋,等官渡打完,接大兄回许都享清福。


    现在倒好,被郭图这么一搅和,大兄被迫跟着袁绍跑回了河北。袁绍经此大败,必定更加多疑,大兄在河北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荀衍越想越气。早知道昨晚就不查袁绍走没走,直接查大兄的动向了。


    郭嘉靠在帐门边,看着荀衍变幻莫测的脸色,“气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打下邺城,再将大兄全须全尾带回来便是。”


    荀衍听着这不伦不类的比喻,十分无语。


    “你之前还说大兄是姑射神仙,这会儿又成和尚了。你可别让大兄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编排他。不然,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收拾你。”


    “我也有的是手段和手段。”郭嘉全无惧意。


    荀衍被逗笑了,“你再有手段,大兄也能拎着你的后衣领将你提起来。”


    郭嘉见他展颜,顺势拉过他的手腕:“好了,终于笑了。走,带你去个地方,找人怼一顿出出气。”


    荀衍心下好奇,跟着郭嘉回到中军大帐。帐帘一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曹仁按着剑柄立在一旁,地上五花大绑着两个人,正是田丰与沮授。


    田丰梗着脖子:“曹孟德,你死了这条心!我田丰忠臣不事二主!”


    旁边,沮授垂下眼帘,声音干哑:“授父母兄弟,性命皆悬于袁氏。若蒙曹公厚待,授仍念旧主,绝不背叛。”


    荀衍与郭嘉走进来,正好听见这番慷慨陈词。荀衍脚步未停,走到曹操下首站定,视线扫过地上的两人,“主公,不知您是从哪里将这两位先生请回来的?”


    未等曹操搭话,荀衍继续道:“郭公则、逢元图等人都随袁公北上了。两位先生怎么没跟你们的主公离开?是自己不想回去吗?”


    曹操上次见荀衍言辞这般锋利,还是在怼许攸的时候。他一看便知,荀衍这是憋着火。


    曹操乐得配合,答道:“子孝方才说了,是在袁营的牢房里发现两位先生的。”


    “牢房?”荀衍故作惊讶,“二位先生怎么会去牢里?那里的风景很好么?”


    他转向郭嘉,眨了眨眼:“奉孝兄长,我记得上次抓了几个通敌的奸细,我想去看看,主公还说牢房阴冷,担心我身子骨弱,不让我去呢。”


    “说起来,我军的谋士,在牢里待过的,好像只有文若兄长一人。那还是董卓乱政时,将他关进去的。”


    此言一出,可谓是诛心至极。


    这是将袁绍与董卓相提并论。


    田丰咬牙切齿:“我们才不是去看风景的!”


    说完这一句,他立刻闭上了嘴。因为,他无论怎么解释,都落了下风。


    可田丰骨子里的执拗不容许他低头,“不管主公如何待我,我待主公,总是一心一意!”


    “哦。”荀衍拉长了语调,“好一个‘彼虽百挫于我,我待之不改初意’。”


    这话听不出半点贬低,可落在田丰和沮授耳中,却充满了悲悯与同情。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田丰的脸褪去血色。他引以为傲的忠诚,在荀衍那轻描淡写的评价中,仿佛成了一场只有他自己感动的一厢情愿。


    荀衍不理会田丰的失态,侧头将目光落向沮授。


    “所以,袁本初留住你们尽忠的筹码,便是拿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做要挟?”


    沮授闭上眼,转过头去,不予理会。


    田丰猛地抬头,“荀昭若!你休要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难道曹公将你关入牢房,你就会转投他人吗?”


    “主公为何要这么做?”荀衍反问,好似非常疑惑,“他又不是袁本初。”


    沮授见田丰落于下风,忍不住出声帮腔。


    “你未曾经历我等处境,自然无法感同身受。站在此地轻描淡写地评判他人,未免过于刻薄。”


    “说起来,我与奉孝兄长,曾在吕奉先营中盘桓数月。”荀衍说起一件旧事,“温侯为了拉拢我们,接连要为我们保媒。即便如此,主公可曾怀疑过我们?可曾对我们的家人出过手?”


    坐在主位的曹操眼角抽动了两下。


    不说奉孝没有家人在许都,你荀昭若的家人就是文若的家人,我动他们作甚?再说了,吕布都要给你们保媒了,我才不信你们会叛我。


    但这些话,此刻不能说。


    曹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不错。就算你们当时真的转投温侯,我也不会祸及家人。便如陈公台,他背我而去,我恨之入骨。但我擒住他后,依然会派人将他送回东郡,让他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妥善安置其老小,而后再行军法。”


    虽说还是要杀,可这话落在田丰和沮授耳中,却让他们心头越发酸涩。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荀衍见火候已到,便收起锋芒,“其实,二位先生不愿降主公,也无妨。”


    “其实,我觉得二位先生不降主公,也没什么。袁公待你们,毕竟曾有知遇之恩。”


    田丰与沮授皆是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只是……”荀衍叹了口气,“等主公拿下冀州,沮公也不必再有家人性命的担忧。到那时,不如去幽州吧。”


    “幽州?”沮授不解。


    “袁公与公孙瓒一战,公孙瓒无暇顾及边境。这些年,乌桓、鲜卑屡屡南下劫掠,幽州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这场战乱,是你们助袁公挑起的。边境的百姓因你们的谋划而遭难。如今,你们不去弥补一下吗?”


    这完全是道德绑架。但是田丰和沮授的脸上,却浮现出深深的愧疚。


    荀衍趁机对曹操使了个眼色。


    到你了。


    曹操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亲自为两人松绑。


    “昭若所言,亦是操心中所想。”曹操的声音诚恳,“二位不必归降于我。待我平定河北,我会拨给你们兵马、钱粮,助你们镇守幽州,抵御外族,让边境百姓安居乐业,不受侵扰。”


    “你们的忠义,不应只对袁绍一人。更应对这天下的百姓。”


    田丰与沮授被曹操扶起,两人身形踉跄,沉默不语。他们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可现在,死反倒成了一种逃避责任的懦弱。


    “曹公心胸,授佩服。”沮授长叹一声,没有说降,却也没有再说死。


    这便算是默认了。


    荀衍见好就收,端正姿态,对着田丰与沮授深深一揖。


    “方才昭若言辞无状,专挑二位先生的痛处戳,在此赔罪。”荀衍语气诚恳,“只是时局艰难,河北百姓还需要二位费心。”


    幽州苦寒,外族盘踞。曹军日后北伐,正缺得力干将镇守。


    田丰和沮授不仅要挡住乌桓鲜卑,还得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这两人下半辈子有的忙了。


    原本该命丧黄泉的两位河北名士,就此保住性命,甚至找到余生的追求。


    田丰被松开绑绳,活动着酸痛的手腕,冷眼打量荀衍,哪怕对方刚救了自己的命,嘴上也不肯饶人。


    “一看便知,你是被家人宠着长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不说曹公,若有一日,是郭奉孝行了背叛之事,你当如何?也能这般轻易地与他一刀两断么?”


    荀衍还未接话,郭嘉先一步跨上前,挡在荀衍身侧,彻底隔绝田丰的视线。


    “田元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与昭若感情深厚。你这辈子都盼不到那一天。”


    田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沮授用力捂住了嘴。


    “你已两日未进食,不饿么?”沮授拖着他,向曹操拱了拱手,声音疲惫,“多谢曹公赐食,我等洗漱之后便去。”


    荀衍看着两人被带下去的背影,补了一句:“饿久了,肠胃虚弱,先食米粥,少沾荤腥。”


    沮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事情办妥,荀衍的肩膀垮了下来。没接到大兄荀谌的失落感,重新占据了思绪。他垂着眼,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神气。


    郭嘉看在眼里,“主公,昭若身子不适,属下带他回去歇息。善后的事,您找公达他们去办吧。”


    曹操看着两人低声笑骂:“早知道你们偷懒,本就没给你们安排差事。”


    回到营帐,郭嘉遣退了所有人,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田丰那话,你怎么想的?”


    “我想?”荀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若奉孝兄长真敢有二心……”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郭嘉的胸口,顺着衣襟的纹理缓缓往下滑。


    郭嘉饶有兴致地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我就将你绑回颍川。”荀衍慢条斯理地说,“锁在地窖里。说起来,那地窖还是兄长亲手设计的,极其隐蔽,冬暖夏凉,隔音很好。”


    郭嘉任由他在自己胸口作乱,出言挑衅:“然后呢?”


    “然后?”荀衍手指停在郭嘉的腰封上,“我便用铁链将兄长锁在床头,日夜与你红浪翻被,颠鸾倒凤。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蛊惑。


    郭嘉握住他作乱的手,反客为主地将人拉进怀里。


    “求之不得。”他低头,鼻尖蹭着荀衍的鼻尖,呼吸灼热,“恨不得现在就让昭若将我绑回去,日夜实施此等酷刑。”


    帐内的气氛因两人间的低语而变得黏稠。


    郭嘉的手指挑开荀衍的衣带。


    帐外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


    “小叔父,奉孝,你们可歇下了?”荀攸的声音隔着帐帘传进。


    郭嘉动作停住。


    荀衍偏过头,闷声笑了起来。


    郭嘉直起身,理了理荀衍散开的衣襟,语气里透着几分遗憾。


    “好可惜,不能如昭若所愿白日宣淫了。”


    荀衍抬脚踹在郭嘉的小腿上。


    郭嘉受了这一脚,转身走向帐门。他没有掀开整个帘子,只挑起一条缝隙。


    “公达,有事?”郭嘉问。


    荀攸站在帐外,又看了看郭嘉衣襟处凌乱的边角。


    他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没有争吵吧?”


    郭嘉闻言,眉梢微动,竟是觉得有些好笑:“我们为何要吵?”


    “我方才去主公帐中,听主公说了田元皓问小叔父的话。”荀攸的表情很是认真,“我担心……小叔父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不要介意。他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未必是那般想的。”


    荀攸觉得自己作为侄子,来管叔父的感情纠纷,实在不合规矩,可不来又不放心。


    郭嘉语气随意,“昭若能说什么不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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