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江东双璧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夫人手持一个黑漆牌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悲愤的孙权。


    “孙伯符!”


    吴夫人将那牌位往桌案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看着你父亲的牌位说!你要作甚?将江东丢给仲谋,与公瑾私奔?”


    孙策连忙摆手:“母亲,我没有!”


    “没有什么?”吴夫人凤目圆睁,“没有要将江东丢给仲谋,还是没有要私奔?”


    周瑜刚要开口解释,孙权抢先一步,指着孙策道:“母亲明鉴!公瑾都不同意,他说我才十六岁!是兄长!是兄长执意要拉着公瑾走的!”


    孙策指着孙权,“你闭嘴!”转头又向吴夫人解释,“母亲,都不是。我是接到了许都的请柬。”


    吴夫人狐疑地接过请柬,展开一看。当她看到“荀衍”“郭嘉”“大婚之喜”等字样,又联想到方才孙权的话,脸上的怒气转为了然。


    伯符自幼与公瑾交好,形影不离。如今中原那边,两个男子都能光明正大地成婚。伯符定是看了这请柬,心生艳羡,又怕世俗不容,这才生出抛下基业,与公瑾私奔的念头。


    “原来如此。原来是见旁人成婚,动了心思!伯符啊,你想与公瑾在一起,何须私奔?”


    孙策与周瑜同时愣在原地。


    吴夫人一把将请柬拍在桌上,“此事,我允了!”


    她转身,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孙权,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我这便去庐江,商议你二人的婚事!”


    孙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婚事?


    谁的婚事?


    他和公瑾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周瑜,只见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挚友,此刻也是一脸茫然,俊秀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门外,吴夫人洪亮的声音渐行渐远。


    “仲谋,去把你兄长的生辰八字取来!要快!”


    孙策看着桌案上父亲的牌位,“公瑾,这……如何是好?”


    周瑜从震惊中回过神,抬手扶额。


    吴夫人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理清了思路。现在追出去解释,只怕会越描越黑。


    “一时半刻,怕是与母亲解释不清。”周瑜的声音恢复了镇定,“我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去给吴夫人。写明我俩是在商议是否与曹操结盟,因事关重大,故而屏退左右。仲谋年幼,在门外听得一知半解,纯属误会。”


    “好!”孙策立刻应下,他对周瑜的判断从不怀疑。


    “另外,”周瑜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这祸是仲谋闯下的,便不能让他置身事外。我们就将江东暂交仲谋代为管理几日,也算罚他口不择言,让他体会一番庶务繁杂。”


    孙策一听,眼睛亮了,“此计甚好!”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内室走去,“我去收拾行囊与贺礼,公瑾你速速写信。信送出去,我们即刻出发。”


    看着孙策干脆利落的背影,周瑜立在原地,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


    唯独没有问伯符,对他,究竟是何心思。


    而伯符,也未曾否认,未曾解释,是没有这份心思?还是……早已习惯了与自己并肩,觉得一切本该如此?


    周瑜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执笔蘸墨。


    笔尖悬在简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回想起在长安的日子,那时被郭奉孝点明伯符对自己异样的占有欲,心中满是迷茫。他曾想过,若伯符真挑明了,自己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及这份情谊。


    可现在……


    若是彻底在信中否认了与伯符的私情,吴夫人定会着手为伯符张罗亲事。


    一想到孙策身边会站着一位娇柔的世家贵女,为他生儿育女,周瑜握着笔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罢了。


    他在心中轻叹。


    就当是给彼此,留一条后路。


    万一呢?


    笔尖落下,周瑜洋洋洒洒,只写了商议结盟之事,以及将江东暂交孙权打理的决定。至于那“私奔”的乌龙,他只用“仲谋误会”四字轻轻带过,并未多做解释。


    周瑜自嘲地摇了摇头。何时起,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给说服了?


    孙策回来的很快,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行囊,手里还提着一个锦盒。


    他常年征战,收拾行装早已是家常便饭。


    “公瑾,信写好了?”孙策将木匣放在案上,“这是我从库房挑的一对夜明珠,权当贺礼。”


    周瑜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封上火漆,唤来亲卫。


    “将此信交予老夫人。记住,待我们出城三十里后,再行送达。”


    亲卫领命退下。


    孙策一把捞起包袱,“走!”


    两人未带大队人马,只点了十几名精锐亲随,策马出城。


    待孙策与周瑜一行人来到江边,只见黄盖正在操练水军。他瞧见二人,黝黑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意,大步迎了上来。


    “主公,大都督,今日风好,可是要游船?”


    孙策咧嘴一笑:“不是,我们是私……”


    话音未落,周瑜已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孙策的嘴,压低声音斥道:“你瞎说什么?”


    孙策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他掰开周瑜的手,凑到他耳边,笑道:“我只是觉得仲谋方才在府里喊的那话颇为有趣。”


    周瑜的背脊一僵,转头怒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他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压下把这家伙直接扔进江里的冲动。


    黄盖虽不知孙策又做了什么惹周瑜不快,却早已习惯了这般景象,劝道:“大都督莫气,主公又做错什么了?你直接打他便是,可别气坏了身子。”


    孙策浑不在意,反而连连点头附和:“我错了,公瑾你消消气,要不我下水给你抓条鱼烤着吃?”周瑜觉得额角青筋在跳。


    他看向黄盖,语气严肃了几分:“公覆,伯符已受封吴侯,不可再如往日般随意。你们口中称他主公,心中亦要将他视为主公。今日这般让我打他的话,不妥当,以后休要再提。”


    黄盖愣了愣,随即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旁人自然不行。可大都督你不同,你若生气了,那定是主公的不是。”


    周瑜感到一阵无力。跟这群人,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正想让孙策自己拿出点主公的威严来,一转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扑通”一声,不远处的江面溅起大片水花。


    孙策已脱掉外衣,只着一身白色里衣,纵身跃入江中。他身形矫健如游龙,在清澈的江水中穿梭。


    江水将那身里衣浸得通透,紧紧贴合在年轻的躯体上。常年习武征战练就的身躯修长结实,肩背宽阔,腰腹线条流畅而有力,湿透的白衣紧贴在蜜色的肌肤上,透着喷薄欲出的野性与英武。


    周瑜的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头去,望向远处的天际,心头却有些烦乱。


    耳边是黄盖与亲卫们的喝彩声。


    “主公好水性!”


    “看!那边有条大鱼!”


    片刻之后,水面哗啦一声破开,孙策单手抓着一条扑腾的大青鱼冒出水面,兴冲冲地游到船边:“公瑾,你看!”


    见周瑜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孙策转了转眼珠,忽然痛呼一声:“哎呀!”


    周瑜心头一紧,迅速转过身来:“怎么了?可是抽筋了?”


    孙策捂着半边脸颊,可怜巴巴地仰起头:“这鱼力气太大,鱼尾巴甩在我脸上了,疼得很。”


    站在后方的黄盖看得真切,分明是自家主公方才故意松了手。


    周瑜快步走到船舷边蹲下身子。孙策脸上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光晕,右侧面颊确实泛着一层显眼的红晕。


    周瑜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上孙策的脸颊。


    孙策的呼吸微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周瑜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面上的红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耳后与脖颈。


    周瑜察觉到手掌下越来越烫的温度,心头微跳,收回手轻声道:“这江鱼的力道竟这般大?快些上来,我带了金创药,给你抹上。”


    孙策咧嘴一笑,撑着船板一跃而上:“好,听公瑾的。”


    跨过舱门门槛。水顺着孙策的发丝往下滴,他怀里抱着那条大青鱼,鱼尾啪嗒甩动,几滴带着腥气的水珠,落在周瑜月白色的袍角上。


    周瑜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瞥了眼孙策怀里的“罪魁祸首”。


    “你还抱着它作甚?小心它再甩你一巴掌。”


    “这可是我为你抓的。”孙策献宝似的将鱼往前递了递。


    周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是说抓来给我吃的?拿去给亲兵,杀了煮汤。”


    “好嘞!”孙策答应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忽然顿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送到周瑜面前,手掌摊开,一枚圆润的珍珠静静躺在掌心,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透着温润的光。


    “送你。”


    周瑜一怔,没想到他方才在水里扑腾,竟还顺手采了颗珍珠。欣喜之意从心底漫上来,他面上却故作平静:“你送我珍珠做甚?”


    “给你装点在发冠上。”孙策说得理所当然,“可惜这江里的,没有海里的大。要不……我把送给郭奉孝和荀昭若的贺礼换下来?那一对夜明珠,送你得了,正好可以装点在腰带上。”


    周瑜没好气地道:“我要那么大的夜明珠作甚?装在腰带上,沉得坠手。我就喜欢小的。”


    “好好好,我的小,我的小,都给你。”孙策笑嘻嘻地应着,目光在周瑜身上扫了一圈。公瑾束发的玉冠,腰间的玉佩,腕上的配饰,全是他送的。


    孙策心里满意极了。


    周瑜的目光却落在他还在滴水的衣摆上,“快去把湿衣服换了,小心着凉。”


    “这大夏天的,怎么会着凉?”孙策嘴上嘀咕,但在周瑜的瞪视下,还是乖乖转身准备去内舱换衣服。


    周瑜松了口气,道:“我去给你拿金创药。”


    他准备趁机避开,没想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孙策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


    “公瑾,刚刚我给你抓鱼,你为什么不看我?”


    周瑜脚步一顿,转过身,“我不是看了吗?”


    “你没有!”孙策大步走出来,只披了件外袍,“我一出水你便转头。这几年,你与我生分了许多!”


    周瑜站在原地。


    孙策走近,语气烦躁:“你不愿与我同浴,也不愿与我同榻。以前你吃不完的饭食,我都替你吃,如今你宁可倒掉也不给我。究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疏远我?”


    周瑜看着孙策那双充满不解的眼睛,心头的烦躁比孙策更甚,“你说的这些事,本就不适合你我一起做。”


    “怎么不行?当年在长安,我们同吃同睡,抵足而眠。更小的时候,咱们还在江水里泡了大半夜,如今你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你现在是吴侯!是江东之主!”周瑜找着借口,“你该有主公的样子,而不是成天缠着我做这些逾矩之事!”


    孙策上前一步,逼近他,“你不是与我天下第一好吗?”


    “是。”周瑜答得干脆。


    “那为何不行!”孙策逼近,高大的身躯挡住舱窗透进来的光。


    周瑜被逼到案几边缘,退无可退。他看着孙策那张写满执拗的脸,眼底泛起哀伤。


    孙策看清周瑜的眼神,慌了神。他停下脚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你……你别伤心。我不逼你了,我不问了。你不愿就不愿,我可以忍。”


    忍?


    周瑜心头火起,不再克制。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孙策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你为何不问?”周瑜咬牙切齿,“你可以问!你逼我啊!还有,你忍什么忍?不要忍!”


    孙策愣住。


    周瑜盯着他,不留半点退路:“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孙策看着周瑜。那双素来清明冷静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决绝,像极了每次战前定策时的破釜沉舟。


    公瑾状态不对。


    孙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转念一想,不管公瑾有什么想法都没关系,自己总归会为他兜底。


    他心头狂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话到嘴边,他却难得地结巴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周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都到这地步了,不妨再逼自己一把。


    “你不知道怎么说,可以直接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孙策没想到,自己一时嘴拙,竟换来这等福利。


    他向来是行动快过思考的人。


    下一刻,他伸出双臂,一下将周瑜整个抱进怀里。


    结实的臂膀环住周瑜劲瘦的腰身,将人紧紧箍住。


    “你让我做的。”孙策的下巴抵在周瑜的肩窝,声音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沙哑,“可别打我。”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打就打吧,不要打脸,不然出去不好看。”


    周瑜气结。


    他抬起手,抵住孙策的胸膛,想要将人推开。手掌触及一片滑腻紧实的肌肤。


    孙策刚才只披了件外袍,前襟敞开着,此时这么一抱,两人几乎是肌肤相贴。


    周瑜的手停在原处,没有用力。


    他发现,想要克制推开对方的冲动,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难。


    可是,太热了。


    盛夏的江面本就闷热,舱内不透风。孙策像个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周瑜被他箍在怀里,额头很快渗出一层细汗。


    周瑜忍耐着,等了半晌,却发现孙策除了抱着他,再无下一步动作。


    就这?


    周瑜侧过头,想要看看这人在搞什么名堂。


    刚一偏头,便察觉颈侧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孙策正贴着他的脖颈,鼻尖凑近,偷偷嗅闻着。


    周瑜耳根发烫,隐隐生出几分后悔。


    就不该让他“想做什么就直接做”。


    “你在干什么?”周瑜出声,语气不善。


    被抓包的孙策没有半点收敛。他抬起头,对上周瑜的视线,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公瑾,我想咬一口。”


    周瑜心跳漏了一拍。


    没等他反应,孙策的双臂再次收紧,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一只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我轻轻的。”孙策安抚道。


    谁怕了!


    周瑜咬牙。说到底还是要咬。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身体逐渐放松,任由孙策抱着。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松弛,孙策不再犹豫。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上周瑜颈侧的肌肤,然后,张口轻轻咬了下去。


    算不上疼,更像是一种带着力道的吮吸。


    一股奇异的麻痒感,从被啃咬的地方窜起,瞬间沿着脊椎骨直冲头顶。


    周瑜腰眼一麻,浑身过电般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就想逃。


    可他整个人都被孙策死死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孙策身上的气息变得危险了几分,他没有松口,含混的声音贴着周瑜的皮肤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


    “怎么办?公瑾,我觉得这种程度的贴紧,还是不够。”


    “你想如何?”周瑜问。


    孙策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他一手揽着周瑜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周瑜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不同于刚才颈侧的轻咬,这个吻来得极具掠夺性。


    周瑜闷哼一声。


    孙策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江水的气息混着独属于孙策的灼热,将周瑜彻底包围。


    周瑜被亲得有些发懵。他闭上眼,双手揪住孙策腰侧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人属狗的吗。


    周瑜在心里骂了一句,却并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仰起头,迎合着这个有些粗鲁的吻。


    察觉到周瑜的回应,孙策更加肆无忌惮。


    舱外传来黄盖操练水军的号子声,还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声响。舱内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孙策终于松开了他。


    周瑜靠在案几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着一抹薄红。


    孙策抵着他的额头,大口喘气。


    “公瑾。”孙策叫他的字,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闭嘴。”周瑜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副傻样。


    孙策偏要凑过去,在他唇角又啄了一下。


    “你答应我了。”孙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瑜气结。他什么时候答应了?这人怎么惯会顺杆爬。


    “我没有。”周瑜冷着脸纠正。


    孙策不依不饶,再次将人抱紧,“反正你没推开我。”


    周瑜懒得跟他争辩。


    “衣服去换了。”周瑜推了推他滚烫的胸膛,“不嫌热?”


    “不热。”孙策抱着不撒手,“抱着你就不热。”


    周瑜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去换衣服!”


    孙策挨了打,不仅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他松开周瑜,转身往内舱走去。


    “公瑾等我,我马上就好。”


    看着孙策的背影,周瑜抬手碰了碰颈侧。那里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靠着案几,长长舒了一口气。


    多年的试探与拉扯,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自那日舱内定情,江东的战船顺水路向北行驶。准备从扬州转陆路入徐州,再转道兖州。


    舱内,周瑜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案前五步远,用白垩画着一条清晰的横线。


    孙策蹲在白线外,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冰镇荔枝。他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周瑜。


    这规矩是昨日定下的。周瑜实在受不了孙策随时随地像个火炉一样贴上来,严令他议事时必须保持五步之距。孙策满口答应,执行得一丝不苟。


    周瑜翻过一卷竹简,头也不抬。


    孙策把果盘往前递了递,上半身前倾,脚尖死死抵着白线边缘,绝不越界半寸。


    半晌,周瑜搁下笔,拈起一颗荔枝送入口中。


    孙策咧开嘴,笑出满口白牙:“甜不甜?”


    周瑜咽下果肉,评价道:“尚可。你去外舱吹吹风,莫在这里守着。”


    孙策摇头,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恨不得把整盘果子塞进周瑜手里:“我不热。”


    目光落在周瑜颈侧。那里的红印已然消退。他有些遗憾,寻思着什么时候再咬上一口。


    消息传回许都。


    曹操颇为诧异:“孙伯符亲自来了?江东初定,他不坐镇吴郡,跑来许都喝你的喜酒?昭若,你与这两人,交情这般深厚?”


    荀衍略一思忖,答道:“算得上是,互相诅咒对方心上人的关系。”


    第217章 冀州来人


    这一句话的信息含量太大,曹操自认通晓人情世故,却硬是没听懂这错综复杂的牵扯。


    互相诅咒心上人?这是结仇还是交好?


    “罢了。”曹操放弃深究,“既然一方诸侯亲至,礼数不能废。你与奉孝明日去城外迎一迎。”


    次日,许都城南十里亭。


    郭嘉和荀衍坐在凉亭中,石桌上放着茶水和果盘,目光时不时瞥向官道尽头。


    “昭若,你说这孙伯符与周公瑾,这么多年,修成正果没?”


    “当年征讨袁公路,他们尚未成事。”荀衍回想往事,“那时吴侯看公瑾的眼神,满是幽怨。”


    “幽怨?”郭嘉轻笑一声,语气促狭,“昭若真会粉饰太平。孙伯符那眼神,分明是见到了肉骨头的巨犬,恨不得一口吞下。”


    荀衍侧头看了他一眼:“奉孝兄长慎言。人家好歹是一方诸侯,留几分薄面。”


    郭嘉耸耸肩,不以为意。他看着荀衍因为暑气而泛红的脸颊,心思又活络起来。


    “昭若如今管我管得这般严厉。”郭嘉压低声音,气息扫过荀衍的耳廓,“成婚之后,怕不是还要罚我抄《礼记》?”


    荀衍偏过头,看着郭嘉。


    郭嘉眼中光芒闪烁,显然话未说完。


    荀衍托着下巴,静静等他下文。


    郭嘉见状,眼中笑意更浓,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低哑:“可是,我不想抄《礼记》,我只想和昭若……行周公之礼。”


    换作寻常世家公子,听闻此等孟浪之语,定会面红耳赤。


    但有着现代人的灵魂的荀衍,岂会被这种程度的调戏拿捏。


    “奉孝兄长想行周公之礼,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兄长究竟会不会?”


    郭嘉还未来的及辩解,就听荀衍继续道:“前几日,我兄长、志才兄、文和先生,还有主公,都派人送了些贺礼来。其中,避火图加起来足有两箱。”


    郭嘉眼睛微微睁大。


    “我想着,”荀衍慢条斯理地补刀,“他们大抵是觉得,奉孝兄长恐不能胜任,这才送来诸多图册,让我多学学,好在日后多担待些。”


    郭嘉迅速盘算开来。


    文若送这个,可以理解。荀家藏书万卷,什么孤本没有?文若向来心疼幼弟,定是怕昭若吃亏,特意找了些“指点迷津”的典籍,让昭若掌握主动。


    戏志才那厮,纯粹是唯恐天下不乱。他送的,八成是从哪个市井酒肆淘来的标奇立异的姿势,看热闹居多。


    至于贾诩……


    郭嘉磨了磨牙。这老狐狸,心眼比针尖还小。上次宛城之战,昭若将他堵着嘴绑成粽子,自己将这事传得人尽皆知。他送这些东西,分明是想要报复,至于报复谁?可能哪个倒霉他都乐意看到。


    最离谱的是主公。郭嘉想起前几次深夜拉着曹操议事,曹操看自己那欲言又止、饱含担忧的眼神。主公这是在质疑他的身体素质?


    郭嘉咬牙。


    这群人,平日里同殿为臣,背地里竟敢如此编排他!


    “昭若。他们送的图,你看了?”


    “粗略翻了翻。”荀衍答得坦然,“画工精湛,姿势繁多,颇具启发。”


    郭嘉深吸气,压下心头火起。“今夜回府,我们便探讨一二。”


    荀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拭目以待。”


    两人正说着,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


    数十骑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在城门外十步处停稳。


    车帘掀开,孙策率先跃下马车。他今日未着甲胄,穿了一身绛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端的是意气风发。


    他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孙策掌心。周瑜着一袭月白长袍,借着孙策的力道走下马车。落地后也未立刻松开。


    郭嘉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停顿了一秒。


    看来,这两人,终于挑明了。


    他压根不知道,当年在长安自己随口一句点拨,让周瑜独自纠结了这么多年。


    真算起来,他郭奉孝还能当这二人的半个媒人,可惜,这个媒人,怕是孙策和周瑜谁都不想认。


    荀衍心中则闪过另一个念头。


    江东双璧迎娶二乔的美谈,终究是没了。


    孙策看着郭嘉和荀衍并肩走来的模样。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当年在长安时,这两人旁若无人秀恩爱的场景。那时他和公瑾处在朦胧未明的阶段,被这两人比得毫无还手之力,憋屈得很。


    如今好不容易和公瑾互通心意,结果人家三日后就要大婚了。


    进度又落后了。孙策磨了磨牙。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一阵雁鸣。


    一对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众人头顶掠过。


    孙策眼底精光一闪,未见他如何动作,已从亲卫背上摘下长弓。


    弓开满月,箭去如电。


    “嗖——”


    一声破空轻响,半空中的两只大雁应声而落,直直坠向地面。


    不等众人反应,孙策已纵马而出,在两只大雁落地前,伸手一抄,稳稳将它们接在怀里。


    他拨转马头,回到众人面前,脸上带着张扬的笑意。


    “公瑾。”


    孙策将两只尚在扑腾的雁递到周瑜面前。


    众人这才看清,那支箭的箭头是钝的,包裹着软布。两只大雁只是被震晕了,并未受伤。


    执雁为礼,是为提亲。


    周瑜看着面前扑腾的大雁,伸手接过,耳根泛起薄红,却没有出声反驳。


    郭嘉看着孙策这副炫耀的做派,偏过头,和荀衍交换了一个视线。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昭若定下婚事后,为了遵循古礼,也去猎雁。


    他谢绝了所有武将的帮忙,非要亲力亲为,以示诚心。


    结果,他和昭若两人,在芦苇荡里被那对大雁折腾得鸡飞狗跳。最后互相送雁时,两人发冠歪斜,衣袍上沾满了泥点和羽毛,狼狈不堪。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愿再回忆的窘迫。


    “咳。”郭嘉轻咳一声,主动岔开话题,“吴侯与公瑾一路舟车劳顿,主公已备好住处,今夜在府中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落日隐没,灯华四起,司空府内,曹操高坐主位,孙策与周瑜坐在客座,郭嘉和荀衍作陪。


    曹操举杯,望向孙策,“伯符年少有为,有令尊当年风范。”


    周瑜适时接话:“司空为国操劳,匡扶汉室,我等在江东亦是心生敬佩。”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恳切。


    荀衍坐在席间,静静听着这番交锋。


    这场景,若是放在现代的新闻播报里,文案他都想好了:


    【今日,曹司空与江东吴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晤。双方就当前天下局势交换了意见,并就粮种推广与商贸流通问题进行了充分的交流。】


    翻译过来就是:双方在互相试探底线,并在军需物资的交换上进行了激烈的讨价还价。


    【会谈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最终,双方达成广泛共识,一致表示尊重对方的核心利益,互不干涉其他州牧的内政。】


    实际意思是:孙策明确表态,在曹操与袁绍即将爆发的全面战争中,江东绝不插手,保持中立;作为交换,曹操也承诺,在孙策出兵攻打荆州刘表时,许都方面绝不背后捅刀子。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政治利益的交换在推杯换盏间悄然完成。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江东。


    吴侯府内,留守的张昭看着厅堂内站着的几名不速之客,眉头紧皱。


    “张大人。”文士开口,“我家大将军的意思,想必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大将军膝下有一爱女,正值妙龄,愿与吴侯结秦晋之好。两家联姻,共讨许都。”


    张昭将文书合上,放置一旁。


    “使者远道而来,先在馆驿歇息。”张昭语气平淡,“吴侯前往许都贺喜,归期未定。此事,需等吴侯回来定夺。”


    江东六郡刚刚平定,山越未平,世家未服。此时参与中原大战,百害无一利。更何况,主公和大都督此刻就在许都。


    若江东答应袁绍联姻,曹操前脚得到消息,后脚就能把主公扣下。


    使者见张昭推托,话锋一转:“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欲求见吴夫人,当面陈述两家结好之利,还请大人代为引荐。”


    张昭没有立刻拒绝。吴夫人随破虏将军孙坚征战多年,见识非凡,此事,确实该由她来决断。


    半柱香后,珠帘卷起。


    吴夫人步入正厅,在主位落座。


    使者见礼完毕,立刻切入正题。“夫人,大将军膝下有一爱女,正值妙龄。若能与吴侯结亲,实乃天作之合。”


    吴夫人抬手示意使者入座。


    “大将军厚爱,江东上下感激不尽。只是,伯符的婚事,我已做主。且已向对方家中长辈提亲。”


    使者一愣。


    他连忙道:“夫人,婚姻大事,讲求门当户对。不知夫人看中的是哪家女郎?恐怕未必比得上我家主公的爱女。”


    “哦?”吴夫人挑眉,“那你说说,袁氏女郎有何过人之处?”


    使者精神一振,昂首道:“我家小姐花容月貌,乃冀州第一美人。”


    吴夫人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淡笑:“我为伯符选的这位,亦是面如冠玉,唇若点朱,风姿卓然,江东无人能出其右。”


    使者卡了一下,接着道:“我家小姐自幼随大儒学习,博览群书,满腹才情。”


    吴夫人缓缓道:“我选的这位,更是满腹经纶,智计无双,一策可安天下。江东上下,皆听其号令。”


    使者额角渗出细汗:“我家小姐家世显赫,乃四世三公的袁氏嫡女!”


    吴夫人眼帘微垂:“门第再高,也是祖辈余荫。我这人选,不靠家世,凭借己身之能,为我江东定下半壁江山。”


    使者觉得吴夫人是在吹嘘,但他必须接下去。他硬着头皮,抛出最后的筹码:“吴侯武艺高强,我家小姐也非寻常闺秀,自幼习武。日后夫妻切磋,亦是一桩佳话。”


    吴夫人摇了摇头,“我这人选,能把我儿打得满头包。伯符连手都不敢还,只能乖乖受着。”


    一旁的孙权听到此处,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兄长就是这么没出息。


    使者看着孙权,灵光一闪:“袁氏女郎温柔贤淑,定能照拂好二公子与尚香小姐。”


    吴夫人笑了:“我选的这位,仲谋与尚香更是对他信服爱戴,胜过亲兄。”


    孙权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对对对。我可想他了。”


    这几天,他被堆积如山的公文彻底淹没。天不亮就起,深夜才睡。他现在无比怀念公瑾在江东的日子。


    使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孙权的情绪波动。


    “二公子这般惦念?”使者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挑拨道,“夫人,二公子对兄长未过门的妻子如此挂怀,只怕日后会引起兄弟阋墙啊!”


    吴夫人还没说话,孙权先炸了毛。


    “不敢不敢!”孙权吓得声音都劈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他有非分之想!”


    “荒唐!”使者终于怒了,“吴侯就算无意结亲,吴夫人也不该编出这么一个完美无缺之人来搪塞于我!”


    他怒气冲冲地转向一旁从头到尾都一脸茫然的张昭。


    “张大人!你乃江东股肱,你说!江东可有这么一号人物?”


    张昭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艰难地道:“夫人所言之人……放眼江东,才貌、权势、谋略皆备,又能让主公言听计从的……唯有一人。”


    使者愣住:“是谁?”


    张昭看着使者,吐出三个字。


    “大都督。”


    吴夫人抚掌而笑:“正是公瑾。”


    使者听完张昭的话,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吴侯,竟与许都曹营那两个谋士是同道中人。怪不得放着吴郡大好的局面不管,千里迢迢跑去中原喝什么喜酒。


    使者稳住身形,咬牙说道:“吴夫人可要想好了。谢绝两家之好,日后大军压境,莫悔今日!”


    吴夫人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我儿伯符只钟情于公瑾,断容不下旁人。大将军的好意,心领了。送客。”


    使者讨了个没趣,当晚便登船离开。


    他回去之后如何对袁绍添油加醋自不必说,且看许都城内。


    司空府宴罢,夜色已深。众人辞别曹操,三两成群走出大门。


    郭嘉脚步虚浮,半个人挂在荀衍后背上,双手环住对方腰侧,脸颊贴在荀衍后颈,蹭个不停。


    “昭若,我好晕。”郭嘉闭着眼嘟囔。


    荀衍扶着他,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孙策和周瑜,“吴侯,公瑾,早些歇息。”


    孙策看着郭嘉这副模样,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郭奉孝,你这酒量不行啊。才喝了多少,就路都走不稳了?”


    郭嘉半眯着眼,从荀衍肩头抬起头,语气慵懒,“你酒量不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孙策瞪圆了眼睛,刚要发作,被周瑜一把按住手臂。


    荀衍了解郭嘉的酒量。这点酒根本醉不倒他,纯粹是借着酒劲放纵平时黏人的本性。


    荀衍乐见其成,目光扫过抓耳挠腮、只敢盯周瑜后背却不敢上手的孙策,心里极赞同郭嘉的话:确实不太聪明。


    荀衍望向周瑜,“公瑾,你辛苦了。”


    周瑜与他对视,清冷的目光扫过整个人挂在荀衍后背的郭嘉,摇了摇头。


    “习惯了。”周瑜道,“你们自便。”


    双方在官道道口分道扬镳。


    只是郭嘉今夜高兴得太早,今日抵达许都的,除了江东双璧,更有从冀州而来的荀谌。


    荀衍院落。


    院子里摆着一张宽大的竹编躺椅,旁边放着小矮几。


    头顶是爬满藤蔓的葡萄架,挡住了夏夜的露水。


    荀谌舒坦地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


    碗里是捣碎的冰沙,拌着切成小块的蜜瓜,还浇了一勺黏稠的糖浆。


    一口冰沙入喉,暑气全消。


    荀谌长舒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个小弟,在享受生活这方面,确实有一手。


    他今日刚抵达许都。因为身份敏感,不便直接去拜会曹操,便悄悄来到了荀家。


    荀绲告诉他,荀衍去参加司空府的晚宴了,他便直接来荀衍的院子里等人。


    家仆送上这碗名为“水果冰沙”的吃食,荀谌品尝之后,连日赶路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荀谌放下瓷碗,刚要起身,就听到了郭嘉的声音。


    “昭若,戏志才送的那两箱避火图,我让亲随抬咱寝屋了。趁今夜无人,咱们挑一箱出来好生参详,莫待大婚之夜手忙脚乱,坏了时辰。”


    躺椅上的荀谌手肘一偏,沙冰撒到了衣摆上。


    两人贴得极近,一路走一路说话,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荀衍口中答得分外顺溜:“一天一页,不必急。来日方长,画上的一百零八式,早晚都能用上一遭。”


    荀谌嘴角狂抽。


    那还是颍川年少时那个乖巧的幼弟?


    郭嘉闻言,不满地捏了捏荀衍后颈上的软肉,大言不惭低笑出声。


    “一天一页?我看昭若是在瞧不起谁。”郭嘉言辞孟浪,“我便要一天一本,正好参破一页。不然岂非辜负了主公同僚一番送礼的深意?”


    荀衍停下脚步,反手去捏郭嘉的脸颊。


    “你对自己的体力,还真是有些迷之自信。便是牛耕田,日夜不休也得累垮。谁借你的底气?”


    郭嘉停下脚步,把荀衍抵在院墙上,“我平日里都是顾忌你身体不好,怕你体力不支,才会处处收敛。至于底气,等大婚当夜,你试过便知。”


    荀衍挑了挑眉:“如此,我便等你的手段。”


    荀衍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平时他为了查探情报,频繁使用天机系统,消耗了大量体力,这才显得虚弱。


    郭嘉以为他真的体弱多病。


    等到新婚之夜,两人有了最亲密的接触,他就能源源不断地从郭嘉身上补充体力值。


    一边补充一边消耗。


    到时候,还指不定是谁先体力不支求饶呢。


    葡萄架下的荀谌,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真欲去找神医换一对从不曾听过这等虎狼之词的干净耳朵。


    这便是颍川士林口中那个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荀昭若?


    “咳!”荀谌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墙边的两人动作一顿。


    荀衍转过头,借着廊檐下的灯笼光芒,看清了站在葡萄架下的人。


    “大兄?”荀衍愣住了。


    郭嘉也站直了身体,酒意醒了大半。他理了理衣襟,扬起一个假装无事发生的笑容。


    “友若兄,别来无恙。”


    荀谌看着眼前这两个衣衫不整、举止亲密的男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你们,你们简直……”荀谌指着他们,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现在恨不得拿家法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抽一顿。


    荀衍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大兄何时到的许都?怎么也不提前派人传个信,我好去城外迎接。”


    荀谌冷笑一声,“迎接?我若提前传信,还能听到你们刚才那番高谈阔论吗?”


    郭嘉凑上前,厚着脸皮接话,“大兄,我和昭若大婚在即,讨论些闺房之乐,也是人之常情。”


    我与昭若三日后便要成婚,在自家院里说些体己话,人之常情。倒是大兄,深夜到访,不请自来,是否有些不妥?”


    这话一出,荀衍都感到一丝意外。


    他以为郭嘉会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没想到他直接正面迎战。


    郭嘉这句话反倒让荀谌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当年文若成亲之后,他这个做兄长的,确实不能再随意踏入文若的内院。


    如今昭若也要成婚了,按规矩,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得守着内外有别的界限。


    自家最小的弟弟如今真的要成家立业,彻底归属于旁人了。


    荀谌眼中的怒意退去,慢慢泛起空落落的怅然。


    他将白瓷碗轻轻搁在石桌上,理了理长袍下摆,“既如此,是我唐突了。”


    荀谌丢下这句话,转身朝着院门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荀衍看着长兄离去的背影,心头泛起懊恼。


    “奉孝兄长,我们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荀衍侧头看向郭嘉。


    郭嘉正欲开口宽慰,荀衍已经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大兄!”


    夜色沉沉,荀谌走得不紧不慢。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落寞的模样。


    荀衍一路跟在后面,看着荀谌拐进街角,径直走入荀彧的府邸,进了东侧专为荀谌收拾出来的客院。


    荀谌推门进屋,点燃案上的油灯。


    荀衍跨过门槛,站在门边,低声唤道:“大兄。”


    第218章 小登科


    荀谌见他进来,只是淡淡开口:“昭若不去陪你的未婚夫婿,跑来我这里作甚?虽然大兄从冀州奔波千里来一趟不容易,心心念念想着与你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但昭若若是片刻也离不得奉孝,大兄明日再找你也是一样的。左右我在冀州也是孤身一人,早就习惯了。”


    这语气,茶香四溢,字字句句都在退让,偏偏每一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即便明知荀谌是在故意作态,荀衍也绝不可能掉头就走。


    只见荀衍定定地看着自己,荀谌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鬓角:“昭若这般看着我作甚?可是觉得大兄老了?这几年我独自在袁本初麾下周旋,每日如履薄冰,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今日拜见过父亲母亲,我连歇息都顾不上,便去你院中候着。我本以为,昭若会同我思念你一般思念我。”


    比起当年离开颍川投奔冀州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的荀谌消瘦了些许,眉宇间少了几分张扬,多了沉稳与内敛。


    为了荀氏一族,荀谌孤身北上,在袁绍麾下受尽审视与排挤。


    想到这里,荀衍心底那点无奈彻底化作了心疼。


    “大兄。”荀衍放软了语气,伸手按在荀谌的手背上,“今夜我就宿在你这里,可不可以?我有许多话想同大兄说。”


    荀谌眼底划过得逞的光芒,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和包容的模样:“当然可以。昭若在我这里,永远无需问可不可以。无论你想做什么,大兄都会护着你。”


    把弟弟稳稳当当地留在屋里,荀谌心底舒畅至极。


    他甚至暗自琢磨,得空真该给文若开个班好好教一教。文若就是平日里太严肃、太讲规矩,才会被郭奉孝那个浪荡子钻了空子,早早把自家乖巧的幼弟给拐跑了。


    郭奉孝,今夜你就好好独守空房吧。


    荀衍看着荀谌,轻声问道:“大兄在冀州,一切可还好?是否受了委屈?”


    荀谌闻言,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自嘲一笑:“大兄又不是几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袁本初不用我,是他的损失,与我何干。”


    话虽说得洒脱,但荀衍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他一身抱负,却要在袁绍那等优柔寡断的主公麾下蹉跎岁月,实在是憾事。


    见弟弟眼中满是心疼,荀谌心中熨帖,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放心,他们没空来寻我的麻烦。”


    他朝北边指了指,“袁谭与袁尚为夺嫡,早已势同水火。我未曾介入其中,他们两派给对方找麻烦都来不及,何必再多树一个敌人。”


    荀谌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戏谑:“再说,若论拉仇恨,有田元皓顶在最前面,我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够看。但凡有人想寻我的不是,我只需将话题引到田元皓身上,最后总会变成他与旁人吵作一团。如此,我便能置身事外了。”


    荀衍默然。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


    看来田丰在冀州人憎狗嫌的处境,少不了自家大兄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


    他只能在心里为那位未曾深交的田别驾,掬一把同情泪。


    两人分属不同阵营,公事上点到即止。荀谌并不担心荀衍在曹营的处境,有文若、公达在,加上郭奉孝那个毫无底线的家伙护着,昭若在曹营断不会吃亏。兄弟二人又聊了些颍川旧事,关心过彼此的身体。


    眼见夜深,荀衍见长兄眉宇间确有疲色,便起身唤来守在院外的家仆。


    “去告诉奉孝兄长,今夜我不回去了,就在大兄这里歇下。让他早些安歇,不必等我。”


    家仆领命而去。


    另一边,郭嘉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心思全不在此。门外传来脚步声,家仆低头禀报了荀衍的传话。


    郭嘉挥退家仆,将竹简随手扔在案上,无奈叹气。


    荀友若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真是炉火纯青。昭若最是受不得亲人示弱。


    郭嘉翻了个身,心底暗自庆幸。幸好当年去冀州的是荀谌,留在许都的是荀彧。若是荀谌留在昭若身边,就凭他这等手段和对昭若的护短程度,自己想要抱得美人归,恐怕难如登天。


    “罢了,独守空房便独守空房,左右也就这两日了。”郭嘉闭上眼,嘴角挑起一丝期待。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日黄昏,婚期至。


    因成婚双方皆为男子,省去了诸多繁文缛节,没有迎亲一说。两人各自从家中出发,于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月楼”前汇合,而后并骑绕许都主干道一圈,以示结缡。


    申时,望月楼前已是人山人海。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两个男子光明正大成婚,还办得如此张扬,在许都乃至整个天下,都属头一遭。


    马蹄声自长街两端同时响起。


    左侧,郭嘉身着一袭大红喜服,腰束金边玉带,头戴白玉发冠。他本就生得风流俊赏,今日这身喜服更衬得他意气风发,眉宇间的桀骜收敛了几分,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右侧,荀衍同样是一身喜服,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他端坐在纯白色的骏马上,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如玉,清俊中透着几分不可逼视的贵气。


    两人同时一抖缰绳,两匹骏马并排迈开步子,沿着许都宽阔的主干道缓缓前行。


    队伍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童音。


    “祝二位先生,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荀衍定睛看去,只见曹昂一身锦衣,手里提着个硕大的竹篮。他身后,曹丕、曹彰等几个弟弟妹妹排成一列,每人手里都捧着个小巧的锦袋。


    喊话的是正是才高八斗的小曹植。


    曹昂一边走,一边从竹篮里抓起大把的铜钱,用力向街道两侧抛洒。


    “抢喜钱啦!”


    百姓们欢呼着涌上前,气氛瞬间被点燃。


    曹丕拉着曹彰,扯着嗓子大喊:“祝先生福寿安康!百年好合!”


    小孩子们清脆的童音在长街上回荡,跟着喊吉利话的百姓络绎不绝。曹昂便指挥着弟弟妹妹们,顺着声音的方向大把大把地撒着喜钱。


    “恭贺两位大人新婚之喜!”


    “祝两位大人琴瑟和鸣!”


    起初只是为了赏钱,可渐渐的,那一声声祝福响彻了整个许都的上空。叫喊声中,竟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庆。


    荀衍端坐于纯白骏马之上,看着前方拥挤的人潮,耳边皆是道贺声。大汉尚无科举取士,自然也没有状元及第的说法。但他明白,后世那等打马游街的盛况,大抵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日算是小登科。


    他与郭嘉的样貌本就出众,今日一身喜服,更是引得无数女郎侧目。可惜,檀郎新婚,她们的倾慕还没开始,便已宣告失恋。


    即便如此,道旁仍有大胆的女郎将手中的香囊、果子、手帕掷向两人。


    为了安全,荀彧早已安排了护卫,此时又有人送上两把油纸伞。


    伞骨撑开的阴影落下,遮住了阳光。光影交错间,荀衍清绝的眉宇更显深邃。


    阁楼上的尖叫声拔高了几个度。打伞之后,这两人非但没有被遮掩风采,反而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气度。


    两匹马缓缓靠近。


    郭嘉长臂一伸,直接揽住荀衍的腰,稍一用力,将人从白马上带了过来,稳稳落在自己身前。


    荀衍猝不及防,后背撞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长街上的人潮安静了一瞬。


    两个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同乘一骑,共撑一伞。那姿态亲密无间,契合非常。


    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那些原本因“失恋”而眼眶泛红的女郎们,此刻双眼放光,脸颊绯红。她们忽然觉得,这两人并肩共骑的模样,竟是说不出的登对养眼。


    游街完毕,队伍来到望月楼。


    酒楼外的长街上,早已摆开了数十丈长的流水席,菜肴一盘接一盘地端上,供往来百姓随意取用,庆贺之意,与民同乐。


    而酒楼后方的独立四合院,才是真正宴请宾客的地方。


    此刻时辰尚早,院中宾客多是曹营同僚与双方家人。


    郭嘉一支,如今只剩他一人。曹操便大手一挥,让曹氏宗亲充当他的家人。


    只是这帮“家人”此刻毫无长辈的自觉,正摩拳擦掌,想着法子为难新人。


    “新婚之喜,岂能无乐?”曹洪高声道,“咱们也别来俗的,就考校一下二位的默契。”


    众人轰然叫好。


    “第一个问题,”戏志才摇着扇子,笑得不怀好意,“初遇之时,对方穿何颜色的衣物?”


    郭嘉闻言,眉头微挑。


    荀衍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天青色长袍,腰系黑色革带。”


    众人齐刷刷看向郭嘉。


    郭嘉盯着荀衍,沉吟片刻:“月白?”


    荀衍偏过头看他,语气平淡:“奉孝兄长当时正与众名士高谈阔论,哪有闲暇看我。”


    满院哄堂大笑。


    曹洪拍着大腿:“奉孝,你也有今日!答错受罚!”


    郭嘉认赌服输,双手一摊:“怎么罚?”


    “简单。”曹洪笑着指向院中早已备好的一扇屏风,“我们请了十几位手与昭若相仿的郎君,待会儿昭若立于屏风之后,只伸出一只手。你需在十几双手里,只凭眼睛,找出昭若的手。不许触碰。”


    郭嘉闻言,看向荀衍。


    荀衍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这帮人为了看热闹,还真是煞费苦心。


    荀衍在心里吐槽:你们也不怕麻烦。果然,人做起坏事来,总是不知疲倦。


    待荀衍走到屏风之后,院中的气氛愈发热烈。


    郭嘉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处,对众人道:“诸位可要看仔细了,莫要以为,这等小事能难住我郭奉孝。”


    贾诩端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荀衍立于帘后,看清了那帮人的损招。


    只见曹洪指挥着家仆,端来一盆调得极为浓稠的水粉。


    那十几位被请来的郎君,正由着几名侍女,将厚厚一层粉,均匀地涂抹在他们的手背与指掌上。


    如此一来,原本肤色的差异、骨节的形态,甚至是细小的薄茧,全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事实证明,古代的化妆术同样出神入化。放眼望去,十几只手都将是同样的粉白,香气扑鼻。


    “这是何物?”荀衍问。


    “回公子,上好的铅粉,掺了些许蚌粉和香料。”妇人答。


    荀衍低头。铅粉。重金属。


    魏晋时代世家子弟喜好簪花抹粉,还爱吃五石散。这两种东西加在一起,短寿者十之八九。


    晋惠帝司马衷智力低下,问出“何不食肉糜”;晋安帝司马德宗口不能言,寒暑不知。未尝不是祖上铅毒积累所致。


    他盘算着,日后得联合嫂嫂唐氏,研制些草本花卉的天然脂粉。既能让女子免受毒害,又能多开些作坊,给流民女子寻个营生。


    想到司马衷,一个名字自然浮现。


    司马懿。


    司马家的智慧,似乎都集中在了前几代。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心狠。可到了后代,却尽出些不成器的子孙,最终导致了五胡乱华的惨剧。


    一想到这里,荀衍心中便升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他正出神,一只手被侍女轻轻牵起,引着他走到屏风的开口处,待手掌被郭嘉握住,他这才回过神。


    院内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曹洪大声叹气,直呼没意思。


    郭嘉牵着荀衍走到一旁,避开众人的视线。


    “昭若。”郭嘉压低声音,“说好的提示呢?”


    荀衍回神。方才盘算着司马家族,完全忘了给暗示。


    “我自然相信奉孝兄长。”荀衍面色不改,“兄长智计无双,找我定然无需提示。方才,兄长没有犹豫吧?”


    “自然没有。”郭嘉答得面不改色,心中却有些发虚。


    他刚刚确实是靠着长久相处形成的直觉,险之又险地猜中的。


    荀衍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不成不成!”曹洪大声嚷嚷,“这般轻易就被你过关,岂非显得我们太无能了?”


    “就是!”满宠也跟着起哄,“时辰尚早,再来一局!”


    戏志才踱步而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结构精巧的木制方块。


    “此物名为鲁班锁,今日助兴,咱们便玩个新花样。”


    他扬声宣布规则:“两人一组,轮流拆解。比如郭奉孝与荀昭若一组,若奉孝在规定时间内未能解开,昭若便需向后退一步。反之亦然。哪组先掉进后面的水池,就算输。”


    戏志才指着院子侧边的一方水池。水池长宽各三丈,水深及腰。


    “当然,”戏志才补充道,“最后获胜的那一组,自然不必下水。”


    这游戏一听便极有意思,既考验智力,又考验团队默契,还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院中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曹操大笑抚掌:“好!今日大喜,我出彩头。胜者,赏西域大宛马十匹!”这彩头一出,院中武将们的眼睛全亮了。大宛马耐力极佳,十匹足够给亲兵卫队换个核心阵容。


    武将们摩拳擦掌,但看清戏志才手里的鲁班锁后,又纷纷泄了气。


    荀衍目光扫过水池边跃跃欲试的武将,“既是同乐,不如改改规矩。”


    众人静下来听他下文。


    他指着水池边的空地:“两人解锁,再加两人为‘守卫’。四人一组。守卫者不得接触鲁班锁,但可用布团相互投掷干扰。解锁者若被布团击中,同样后退一步。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曹操也应允,让家仆去准备布团,众人趁这个时间组队。


    射箭准头极佳的夏侯渊、黄忠、赵云,以及擅长投掷短戟、身形魁梧能挡暗器的典韦,成了各路谋士争抢的香饽饽。


    场面一度混乱。


    片刻之后,队伍划分完毕。


    郭嘉与荀衍自不必说,牢牢占据一组。曹操大概是觉得大喜之日为难新人太过,大手一挥,将赵云和典韦这两个最抢手的守卫者,划给了他们。


    “从未见过这般捉弄新郎的。”荀衍看着这阵仗,无奈地对郭嘉说。


    戏志才凑过来:“今日便见到了。以后,这便是我许都的新规矩。谁家成婚,都得这么来一遭。待大公子成婚时,我们再想个更好玩的。”


    一旁的曹昂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


    谢谢,他更不想成婚了。


    另一边,程昱与贾诩站在一处。两位阴谋家对视一眼,默默达成了共识。武将人选,他们挑了沉稳的曹仁和新降的张绣。荀衍提议道:“既然分了阵营,各组总得有个名号。”


    “我们这组,就叫‘心狠手辣’吧。”贾诩语气平淡。


    满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形象!文和先生起得太形象了!”


    荀彧和荀谌并肩而立,身后站着夏侯惇和夏侯渊。


    荀谌看了一眼自家弟弟,笑道:“我们便是‘兄友弟恭’。


    另一边,戏志才凑到了江东那桌。


    孙策早就按捺不住,盯着那一筐筐布团手痒。戏志才摇着扇子走过去:“吴侯,公瑾,算我一个?再拉上臧霸,咱们凑一组。”


    周瑜看了一眼戏志才,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孙策,点头应下。


    郭嘉偏头,贴近荀衍耳畔:“孙伯符那性子,一旦打起来,必然是只顾着周公瑾,志才只能自求多福了。”


    陈登与荀攸在徐州时便配合默契,此刻自然联手,守卫是张辽与乐进。


    满宠和刘晔也组了一队,曹洪与李典护卫在侧。


    其余人见水池边已经站满了队伍,便自觉退到岸边,准备看一场好戏。


    曹操高坐主位,看着院中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心中无比满足。


    看看,除了那江东来的小子,满院都是他的人才。


    一个个被他养得油光水滑,精神十足。有这帮文臣武将,何愁天下不定?


    六支队伍,二十四人,沿着水池边缘依次站定,彼此之间拉开了三步的距离。


    “当——”


    一声锣响,夏侯渊抬手就是三连掷,三个布团呈品字形直奔贾诩面门。


    “文和当心!”张绣踏前一步,双臂一展,硬接下这三击。


    荀氏兄弟那组,夏侯惇和夏侯渊配合默契,一个防守一个进攻,硬是逼得陈登和荀攸连退两步。


    荀衍手指翻飞地,三秒解开,郭嘉瞥了一眼仍在埋头苦战的几组,指挥若定。


    “子龙攻,恶来守。”


    赵云闻言,身形微动,手中布团化作一道道残影,飞向邻近队伍。典韦稳稳地立在郭嘉与荀衍身前,将飞来的布团尽数拦下,再反手掷回。


    郭嘉与荀衍从旁边的竹筐里拿起布团,专心致志地给典韦递送“弹药”。


    鲁班锁并不算极难,真正的考验来自防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布团。


    第一轮结束,场中全数解开。唯有戏志才与贾诩的衣角,各添了一块布团印记。


    第二关换了更复杂的六合锁,这次轮到郭嘉动手。


    荀衍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荀彧,下巴朝戏志才和贾诩的方向偏了偏。


    趁他病,要他命。


    荀彧瞬间读懂了幼弟的意思,轻轻点头。


    站在荀彧身后的荀攸,将两位长辈的交流尽收眼底。默默向荀衍那边靠了靠。


    今日是小叔父大喜的日子,绝不能让他落水。


    夏侯惇与夏侯渊接到荀彧指示,调转火力。赵云也收到荀衍的信号,手中布团尽数砸向贾诩、戏志才两组。


    贾诩和戏志才成了众矢之的。曹仁和张绣拼尽全力,依然漏了几个。


    另一边,臧霸身高体壮,本是大开大合的路数,防守这种小巧的布团显得笨手笨脚。戏志才被砸中一下,脚下踉跄。


    “伯符,护着些志才先生。”周瑜开口。


    “那怎么行!”孙策立刻反驳,“万一砸到你怎么办?”


    周瑜道:“我们是客,他们总会留几分颜面。我身手虽不及你,躲闪尚可。”


    孙策撇嘴,勉强分出一半精力,帮戏志才击落几个布团。但他眼角余光始终锁在周瑜身上。一旦有布团飞向周瑜,孙策便毫不犹豫地舍弃戏志才,整个人挡在周瑜身前。


    主位上,曹操端着酒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东双璧,配合默契,感情深厚。这本是好事,但在战场上,互为软肋,便是弱点。日后若要图谋江东,此二人,或许便是破局的关键。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三轮过后,胜负已分。


    第219章 洞房花烛


    “当——”


    锣声一响,宣告了第一组出局者。


    程昱与贾诩。


    这两人平日行事低调,偏偏最能拉动仇恨。此刻四人并肩站在水池边,脸上皆是无奈。


    “夏日炎炎,正好消暑。”贾诩语气平淡。


    曹操早已命人备好姜汤与干净衣物,笑道:“文和先生说的是。来人,好生伺候两位先生更衣。”


    紧接着,戏志才那组也宣告失败。臧霸防守漏洞太大,戏志才连中三元,退无可退。


    得知被淘汰,孙策非但没有懊恼,反而眼睛一亮。跳水这种事,对他这江东水霸而言,根本不算惩罚。


    他扔掉手里的布团,转身一把搂住周瑜的腰。


    “公瑾,走!”


    周瑜还没反应过来,双脚便腾了空。


    “孙伯符!”


    伴随着周瑜的惊呼,两人重重砸进水池。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浇了旁边的臧霸和戏志才一身。


    孙策在水里抹了把脸,笑得肆意张扬。周瑜浑身湿透,月白长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冷冷地盯着孙策。


    臧霸挠了挠头,看着水里闹腾的两人,转头看向戏志才,语气憨厚:“志才先生,咱们也要这么跳吗?”


    戏志才展开折扇,挡住飞溅的水珠,嘴角微抽:“自然不必。”


    曹操站起身,走到池边,拦下正准备挽起裤腿下水的戏志才。


    “志才体弱,这冷水浸不得。”曹操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正躲在人群后方磕瓜子的曹昂身上。


    “子脩。”曹操唤道。


    曹昂手一抖,瓜子掉在地上。他走上前:“父亲。”


    “替你志才先生跳。”曹操指着水池。


    自家儿子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曹昂看着池子里扑腾的孙策,又看了看岸边笑眯眯的戏志才,叹了口气,捏着鼻子跳进池中。


    池畔的水花溅落,几组队伍接连出局。


    众人有意无意地放水,最终胜利者为今天的这对新人。


    郭嘉凑近荀衍,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昭若,他们倒是懂事。大庭广众之下成落汤鸡,确实有辱斯文。”他压低声音,语调带笑,“不过,待今夜回房,你我共浴,倒是一桩美事。”


    荀衍的耳廓微微泛红,他瞥了郭嘉一眼,没有说话。天色渐暗,廊檐下的红灯笼一盏盏点亮。


    望月楼正厅布置完毕。龙凤红烛高烧,照亮满堂宾客。


    正堂主位设两张坐塌。


    左侧,曹操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其上,以主公兼长辈身份受礼。


    右侧,荀绲夫妇并肩而坐。两人面上带笑,眼底藏着复杂情绪。


    司仪高亢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郭嘉与荀衍转身,朝着院中朗月星空,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对着上首的曹操与荀绲夫妇,行跪拜大礼。


    荀绲眼眶微红,张氏已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曹操脸上挂着笑,眼中却有几分真正的感慨。


    “夫夫对拜!”


    郭嘉与荀衍起身,相对而立。


    四目相接。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没有言语,两人同时弯腰,郑重地向对方行了最后一礼。


    礼成。


    院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宴席再开,郭嘉与荀衍换了更轻便的礼服,开始逐桌敬酒。


    往日里,荀衍对郭嘉饮酒控制得极严。


    今日,他却只是安静地跟在郭嘉身侧,由着他一杯杯地满饮。


    郭嘉酒到杯干,平日嗜酒如命,今日美酒在喉,却尝不出滋味。


    酒过三巡,众人也知分寸,不再为难。


    戏志才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等便不叨扰了。”


    孙策搭着周瑜的肩膀,看着并肩离去的两人,他也想回江东办一场。


    宾客渐渐散去,夜恢复了宁静。


    郭嘉与荀衍在两名侍女的引导下,朝着张灯结彩的洞房走去。


    长廊的阴影下,荀谌与荀彧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荀谌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文若,我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惆怅。”


    荀彧沉默片刻,微微点头,算是认同。


    一道身影从他们身后走来,是父亲荀绲。


    他看着两个同样神情落寞的儿子,好气又好笑。


    “这话,该由我来说吧。”


    新房之内,烛影摇红,暗香浮动。


    红绸覆满窗棂,将清冷的月光挡在外头。


    床榻宽大,大红锦被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其间铺陈着红枣、桂圆与莲子。


    喜娘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只系着红绳的酒杯。


    “请二位新人饮合卺酒,从此永结同心。”


    郭嘉伸手端起一杯,递给荀衍。自己取了另一杯。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拉近,呼吸可闻。


    荀衍抬眼。郭嘉正看着他,目光专注,眸底映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的情意毫不掩饰,眼神交缠,缠绵暧昧。


    直到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荀衍才真切地意识到,他真的和郭嘉成婚了。


    喜娘看着这对新人,眼中含笑。她见过的新人多了,可像这般眼光黏在一起,旁人半分都插不进去的,着实少见。


    饮尽杯中酒,喜娘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准备告退。


    “我……”荀衍看着喜娘的背影,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喜娘并未察觉,郭嘉却看得分明。


    待房门关上,郭嘉牵着荀衍坐到床沿,低声问:“昭若想说什么?”


    荀衍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食盒上,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我听说,北方的习俗,新婚之夜,会端上一盘饺子。”


    “嗯?”郭嘉挑眉。


    “没煮熟的饺子。”荀衍补充道,“新人咬下,喜娘便问‘生不生’。答了‘生’,才算礼成。”


    郭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俯身凑近荀衍,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里满是戏谑:“昭若,这是在暗示我?准备给我生一个?”


    荀衍耳根发烫,偏过头,嘴上却不认输:“奉孝兄长若是不介意,你给我生也行。我定当好生照料,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等伤身劳神之事,还是免了。”郭嘉抬手轻轻摩挲着荀衍的脸颊,“你只需好好躺着。我虽无这等实操经验,但连日来博览群书,理论早已烂熟于心。今夜,昭若大可放心交给我。”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戏志才送的那两箱姿势清奇的避火图,贾诩拿来的西域秘卷,这人可是点着灯熬夜看了好几宿。学神的学习能力他从不怀疑,但这事儿是看书就能精通的?


    没等他出言质疑,郭嘉已经倾身压下。


    但事已至此,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郭嘉的体温极高,隔着喜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意。起初的触碰还带着几分试探与珍视,很快便化作狂风骤雨般的掠夺。


    荀衍被压倒在床榻上。后背压着满床的红枣桂圆,硌得他直皱眉。他抬手推拒郭嘉的胸膛。


    郭嘉顺势起身,双手抓住荀衍喜服的衣带,用力扯开。


    繁复的外袍被剥落,随意丢弃在脚踏上。中衣、里衣紧随其后。


    郭嘉的动作并不像他宣称的那般游刃有余。解开荀衍最后一层衣襟时,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大红色的锦被上,荀衍单衣半褪,肤色在烛光下白得好似暖玉。


    郭嘉单手撑在荀衍身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目光从荀衍起伏的胸膛一路游走,贪婪且毫不掩饰。


    “真想在你身上作画。”郭嘉声音喑哑,透着浓重的欲念,“若是在昭若身上,点缀几朵红梅,定然极美。”


    荀衍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郭嘉或许实践经验为零,可偏偏,这家伙在调情一道上,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这人日后在床上的情趣,怕是少不了。


    郭嘉确实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倒了些许清亮的膏体在掌心,用体温将其温热。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草木清气弥散开来。


    “这是?”荀衍有些疑惑。


    “好东西。我特意找元化先生配的。”


    华佗?


    荀衍瞪大眼睛:“你找华神医配这种东西?”


    “元化先生医术通神,配点润泽之物,手到擒来。”郭嘉说得很是自然,“我还特意叮嘱他,在里面加了极微量的麻沸散。能让你放松些,免得受苦。”


    荀衍脑子里嗡的一声。


    郭奉孝!你不要脸,我还要!你居然让华神医配这种药!


    难怪郭嘉能理直气壮地做攻,这份不要脸的劲头他确实望尘莫及。自己断然拉不下脸去找神医探讨这等秘事。


    转念一想,郭嘉一个人去求药,丢的却是他们两个人的脸。


    郭嘉见荀衍面色青白交加,轻笑出声:“元化先生口风极严,昭若莫恼。我只是怕你初次受苦。”


    药膏微凉,荀衍手指攥紧身下的红绸,骨节用力。郭嘉以为他是紧张,俯身吻住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的狂放判若两人。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天机系统的面板骤然亮起,光芒璀璨。体力值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慢慢冲破了满值,甚至闪烁着即将溢出的金色光芒。


    荀衍感到一阵头晕脑胀。他本能地抬起双臂,紧紧抱住郭嘉的脖颈,将脸埋进对方肩窝。


    郭嘉单手扣住荀衍的后腰,声音低哑:“昭若,这种时候你先安分一点,不要撩我。等我们熟练了,再依着你的性子,可好?”


    荀衍觉得自己太过冤枉,自己哪里撩他了?明明很安分。难不成要直挺挺躺着装死?而且,什么叫依着他的性子来?说得自己好像有多么欲求不满。


    红烛燃去过半。


    荀衍终于体会到体力值溢出的折磨。精神上,他觉得很累,只想闭眼睡觉。但身体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体力值满格,四肢百骸充斥着用不完的力气。身体叫嚣着睡什么睡,起来嗨!绕着许都跑十圈都不在话下!


    情事终了。


    郭嘉翻身躺平,将荀衍揽入怀中。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一番折腾,本就体弱的荀衍会直接昏睡过去。


    他转头看去,却发现荀衍只是睁着眼睛,精神放空,神游天外。


    郭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骄傲与满足。


    看来自己连日苦读的那些图册没有白费,总算没有让昭若在初夜便留下痛苦的记忆。


    他意犹未尽,凑过去,在荀衍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元化先生的药果然有效。你竟未显疲态。”


    荀衍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药效,这是系统作祟。


    体力值满格,根本睡不着。必须找点事情做,把这些多余的体力消耗掉。


    荀衍调出系统面板,体力值开始下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郭嘉见他神色舒缓,以为他是在回味方才的余韵,正欲再凑近些温存一番。


    荀衍开口了:“奉孝兄长。”


    郭嘉轻笑:“怎么?还想要?”


    “袁本初定于下月十五,在邺城祭天,另立刘和为帝。主公需早做打算。”


    郭嘉的笑容僵在脸上。


    荀衍继续道:“有徐元直,刘玄德必然在益州如鱼得水,听说已经说服了三大世家在暗中支持。”


    郭嘉撑起上半身,盯着荀衍。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


    两人刚刚行完周公之礼,赤诚相见。


    他的新婚伴侣,正躺在红绸锦被里,一本正经地跟他汇报军国大事。


    郭嘉咬牙切齿:“昭若,你真的决定在这时说这些?”


    荀衍看着体力值终于降到了百分之八十,精神上的疲惫感稍微减轻了些,身体也不再那么亢奋。


    不等荀衍回答,郭嘉俯身,在荀衍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我们若是现在把主公从睡梦里挖出来,连夜升帐议事,你信不信,主公便会送鹿鞭和虎骨来给我补身子?”


    眼见郭嘉眼底的火苗再次窜起,“既然昭若精力如此充沛。那我们便再来研习一下戏志才送的那些图册。”


    荀衍急忙抵住郭嘉的胸膛,脑筋急转。系统机制绝对不能暴露,必须找个合理的解释。


    “奉孝兄长,你听我说。”荀衍努力维持着镇定,“我自知体力不济,怕是不能再奉陪兄长。这才想着用公务,转移兄长的注意力。”


    郭嘉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自然知道荀衍是在找借口,但依照往日的经验,以昭若的身体,此刻也确实到了极限。他低头看去,果见荀衍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神情倦怠。


    初次确实不宜过度,罢了,来日方长。


    郭嘉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干净,又嫌屋里的冰盆凉气太重,特意将其挪远了些,这才拥着人躺下。


    次日天光微亮,荀衍便醒了。


    除了身体某些部位传来轻微的酸胀不适,他竟觉得精神格外清爽,四肢百骸都透着轻盈。


    两人洗漱完毕,先在院中给郭嘉的父母牌位上了香,行了跪拜之礼,算是告慰亡灵。


    随后,两人乘车前往荀府。


    荀绲看着并肩走入的新婚夫夫,眉头一皱,“我又没让你们来敬茶,这么早起来作甚?”


    荀绲的目光在小儿子身上转了一圈。出乎意料,荀衍面色红润,步伐稳健,除了脖颈处衣领遮掩不住的几点红痕,竟丝毫不见疲态。


    昭若向来体弱,昨夜又是洞房花烛。今日竟还能这般精神?他目光移向一旁的郭嘉,上下打量。


    这郭奉孝平日里看着风流,莫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想到这里,荀绲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欣慰。幸好昭若找的是郭嘉,若是找个气血方刚的武将,昭若这身子骨哪里招架得住?


    荀绲看向郭嘉的眼神变了。原本那点丈人看女婿的挑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包容与慈爱。


    郭嘉并未错过荀绲的眼神变化。他发现,荀绲看自己的眼神里,透着些许自从发现他与昭若关系后,便消失已久的慈爱。


    郭嘉心头一热。


    果然,大婚之后就是不一样了,这是真正将自己当做自家人了。


    他心中熨帖,上前一步,对着荀绲与张氏行礼敬茶,改了称呼。


    “父亲,母亲。”


    张氏笑着应下,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封。荀绲也抚须点头,嗯了一声。


    敬完长辈,郭嘉转身,面向坐在两侧的荀谌和荀彧。


    “兄长。”郭嘉笑眯眯地拱手。


    荀谌眼角直抽。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笑意的脸,怎么看怎么欠揍。这声“兄长”喊得他浑身难受。


    荀彧那边同样没好脸色。郭嘉那声“兄长”听得荀彧端茶的手都晃了一下。


    两人互相对视,满眼嫌弃。但碍于荀绲在场,只能强行忍下。


    荀绲挥挥手,示意他们小辈留下交流感情,自己则起身离去。


    待父亲的背影远去,荀谌才转向郭嘉,“奉孝,日后除了在父亲母亲面前,你还是唤我友若兄吧。”


    郭嘉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笑,“怎么能这样阳奉阴违呢?兄长,我们可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他转头看向荀彧,刻意加重了语气:“你说是不是呢,文若兄长?”


    荀彧深吸气,强压下拔剑的冲动。荀谌更是直接站起身,四下寻找趁手的物件。


    若非顾及场合,他们真想让自家幼弟在新婚第一天就体验一把守寡的滋味。


    闹腾一阵后,众人重新落座。荀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向荀衍。


    “昭若,我明日便启程回冀州。”


    “这么急?”荀衍眉头一皱。


    “我已告假多日,冀州局势瞬息万变,袁本初又是个多疑的性子,久留不归,必生事端。”荀谌沉声道。


    荀衍拉住荀谌的衣袖,“大兄,何必急着走?主公帐下虚位以待,你……”


    “昭若。”荀谌打断他,“主公待我不薄,虽非明主,却也未曾犯下大错。我既食其俸禄,便不能在他与曹公对垒之际,一走了之。”


    荀衍绞尽脑汁,从天下大势说到个人前程,荀谌却始终不为所动。


    眼看道理讲不通,荀衍心念一转,计上心来。


    他松开手,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也不行。大兄,你再多留几日。”


    “为何?”


    “我三日后要回门。”荀衍说。


    荀谌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荀衍的额头,哭笑不得。


    “回门?你是嫁出去了吗?那你今日跑来敬茶又是为何?”


    郭嘉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


    荀衍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既然礼数都办了,回门自然也是要的。奉孝兄长无父无母,我这就当是两头兼顾。大兄,你难道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荀衍用尽各种说辞,从天下大势分析到个人前程,荀谌不为所动。眼见长兄铁了心要走,荀衍心头火起,脱口而出:“早知如此,我费尽心思挑在这时候成婚作甚!连大兄都留不住,还不如晚些时日再办!”


    荀谌面色一沉,“荀昭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荀衍被他吼得一懵。


    荀谌余光瞥见郭嘉,语气更重了几分:“奉孝知你心性,自然不会计较你的无心之言。若让外人听去,传你们新婚次日便生悔意,平添多少风波!婚姻大事,岂容你拿来赌气?”


    荀衍被这一通训斥砸得清醒过来。他自知失言,转头看向郭嘉。郭嘉将这兄弟俩的交锋尽收眼底。荀衍那句话说出口时,他心里确实不大痛快。


    但荀谌反应极快。这位长兄抢先发难,劈头盖脸把荀衍训了一顿。表面是教训,实则是护短,赶在郭嘉发作前,强行将矛盾化解。


    “奉孝兄长,我并非此意。”荀衍放软声音,急忙解释,“方才口不择言。我只是想,若再拖些时日,两方开战,大兄便不用回去了。”


    郭手握住荀衍的手腕,安抚住他的焦躁。


    “昭若,你换个思路。若你把婚期定在下个月,袁本初根本不会放友若兄南下。”


    荀衍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郭嘉说得对。


    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兄长留下。最终,只能送他到城门外。


    “大兄,此去冀州,万事小心。切记,莫要直谏。还有,刀剑无眼,战场凶险,你一介文士,定要护好自己。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干脆犯点小错,去大狱里待着。”荀衍继续出主意,“那里头反而比外面安全,还能和田元皓作伴。”


    荀谌摇了摇头:“元皓已经出来了,并未在狱中。”


    第220章 新帝


    荀衍毫不客气地评价:“就凭他那张嘴,再次入狱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荀谌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知道了。你才刚成婚,怎么变得如此啰嗦。”


    荀衍下巴微抬:“有人云,未成婚的女子是无价的珍珠,成婚了便成了死鱼眼珠子。这话放在男子身上也适用。我这刚成婚,便成了讨人嫌的鱼眼珠子?连大兄都嫌我啰嗦。”


    郭嘉将荀衍揽入怀中,低头凑近他耳畔:“无妨,你夫君不嫌。你尽管啰嗦我。在我心中,莫说死鱼眼珠,任何珍珠也不及昭若万一。”


    郭嘉那句情话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哼。孙策牵着一匹枣红马,与周瑜并肩走来。他们今日也要动身返回江东,恰好听到了尾音。


    “珍珠没有惹你们任何人。”孙策幽幽开口,“为什么要用珍珠做比较?”


    郭嘉偏头,打量了孙策一眼。他不明白这位江东小霸王为何对珍珠有这么大执念。


    “难道在吴侯心中,公瑾不及珍珠?”郭嘉反问。


    孙策连忙转头看向周瑜,急切解释:“怎么可能!公瑾,你相信我,我绝没有这种想法。我只不过是觉得珍珠衬你,喜欢送你罢了。”


    周瑜神色平淡,并未理会孙策的表白,只是礼貌地向荀衍和郭嘉颔首致意。


    荀衍这才留意到,周瑜那素雅的玉冠之下,垂着几络细小的流苏,每一络的末端,都坠着一颗圆润光洁的珍珠。随着周瑜的动作,那几颗珍珠微微晃动,映着晨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脑子一热,现代人的思维占了上风,脱口而出:“你们好会玩,还用珍珠做道具?”


    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


    孙策满脸茫然,挠了挠头:“道具?什么道具?珍珠不就是拿来戴的吗?”


    周瑜同样不明所以,清冷的目光落在荀衍身上,透着几分探究。


    荀衍后颈发凉,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希望郭嘉和荀谌没听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幸运的是,荀谌早已策马远去。


    不幸的是,郭嘉不仅听见了,还听懂了。那双桃花眼里藏着戏谑、了然,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还体贴地为荀衍解围,对着孙策与周瑜拱了拱手。


    “吴侯,公瑾,一路顺风。”


    送走了江东双璧,回府的路上,荀衍如坐针毡。


    郭嘉一言不发,只牵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越是平静,荀衍心里越是发毛。这种感觉,好比明知头顶悬着一把刀,却不知它何时会落下来。


    回到自家院落,郭嘉松开手,径直朝着西侧的库房走去。


    “奉孝兄长?”荀衍心中警铃大作,“你去库房做什么?”


    郭嘉脚步未停,“我去寻一些大小合适的珍珠。”


    荀衍一把从背后抱住郭嘉的腰,将脸贴在对方背上。


    “不,我不喜欢那些。”荀衍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我只喜欢奉孝兄长。”


    郭嘉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搂住荀衍的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当真?”郭嘉问。


    “千真万确。”荀衍点头如捣蒜。


    郭嘉轻笑一声,将人打横抱起。“那走吧,只喜欢我的昭若。”


    荀衍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环住郭嘉的脖颈。“去哪?”


    “回房。”郭嘉大步流星。


    正午的阳光正好,正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曹操是个体恤下属的主公,给了这两位心肝宝贝谋士整整十天的婚假。


    不是他不想多给,实在是许都的公务堆积如山。十天,已经是曹营能承受的极限。


    这十天里,荀衍和郭嘉闭门谢客。院门紧闭,连荀恽想来找小叔父玩,都被家仆以“两位先生正在探讨学问”为由挡了回去。


    探讨什么学问,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就在荀衍与郭嘉享受着难得的婚后闲暇时,荀谌抵达了冀州邺城。袁绍听闻荀谌归来,亲自出府相迎,“友若此番南下,辛苦了。”


    “多谢主公挂念。”荀谌恭敬回话。


    “听闻曹孟德对你颇为礼遇?”袁绍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荀谌心底一沉。他知道,戏肉来了。


    “曹司空确有招揽之意。”荀谌没有隐瞒,坦然道,“但臣受主公厚恩,断无背弃之理。臣已当面回绝。”


    袁绍哈哈大笑,“好!友若忠义,吾心甚慰!你且安心歇息,过两日,吾有重任托付于你。”


    荀谌谢恩退出大将军府,所谓地重任却迟迟未至。


    表面标榜信任,彰显大度;背地里却暗自提防,不予实权。这便是袁绍的御人之道。


    荀谌回到府邸后,立刻对外称病。他闭门不出,不理政事,甚至连昔日交好的沮授来访,也以身体抱恙为由婉拒。


    他很清楚,在袁绍彻底放下疑心之前,需要淡化存在感。


    荀谌深居简出,邺城的风云却愈发激荡。


    半月之后,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传遍天下。


    袁绍昭告四方,称许都天子刘协乃董卓所立,继位不正,又为曹操所控,形同傀儡,早已失去天子之威。


    而原幽州牧、汉室宗正刘虞之子刘和,德才兼备,仁义著于北方,有光武之风。今天下大乱,正需明主。


    袁绍宣布,他将联合北方四州之力,奉刘和为帝,以清君侧,重振汉室。


    为了让这场拥立显得名正言顺,袁绍甚至将自己平定河北的部分功劳,分了一些给这位未来的新君,称其“文治武功,足以安天下”。


    更令人惊异的是,昭告发出的第三日,盘踞在北方的乌桓、鲜卑部落竟派来使者,奉上贺表与贡品,祝贺新君即将登基。


    一时间,北方人心浮动。


    刘和尚未登基,便引得外族来朝,这等景象,仿佛真是光武再世,天命所归。


    司空府议事厅。


    曹操看着堂下众人:“袁本初倒行逆施,竟敢另立新君。诸位有何良策?”


    荀衍从席上起身,拱手道:“主公,檄文可曾写好?”


    王粲递上一卷帛书,“随时可发往各州。”


    荀衍翻看一番,确实字字珠玑,他建议道:“造纸坊的纸已囤积足量。主公在痛斥袁绍的同时,可以在所辖各郡县广设领纸点。凡愿提笔写赋谴责袁绍僭越者,皆可免费领取新纸十张。写成后交由当地郡守过目,若文辞出众,再赏新纸一刀,并由官府出资,雇人抄写,散发至袁绍所辖的四州之地。”


    郭嘉补充道:“写文做赋,扬名天下,是读书人的毕生所求。主公此举,是给了他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此一来,袁绍便成了天下口诛笔伐的国贼。而那些为领纸张而来的文人,主公大可见其优者,或由郡守招揽,或邀至许都。主公不妨再设一‘诗赋大会’,届时,天下才子,尽入主公彀中矣!”


    曹操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即刻照办!”


    此法一出,天下震动。


    许都城门外,第一批新纸的告示贴出不到半日,便有许多士子上门领取。


    旁边已领到纸张的人展开手里雪白平滑的纸面,手指抚过:“平滑如镜,落墨不晕!曹司空当真大手笔!”


    一时间,各郡县领纸点排起长龙。


    更有趣的是,弘农杨氏、琅琊伏氏、京兆杜氏、河东卫氏等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竟也自掏腰包,向司空府下辖的造纸坊大批量采买新纸。


    将自家的谴责檄文通过家族渠道,更快、更广地散播到冀州、青州等地。而搅动风云的荀衍,却在此时,乘上一架朴实无华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殿门被推开。


    荀衍跨过高高的门槛,刘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来人。


    “臣,参见陛下。”


    “荀先生免礼。”刘协冷冷地看着他,“不知先生此来,有何要事?”


    荀衍直起身,唇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臣听闻北方有喜,特来向陛下道贺。”


    刘协猛地攥紧了拳头,“你!”


    “陛下息怒。”荀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像一个反派,“刘和乃陛下宗亲,更是陛下当年亲信。陛下派他出使幽州,联络其父刘虞,共击国贼。如今,刘虞尸骨未寒,刘和却在大将军的扶持下,自立为帝。陛下感觉如何?”


    “荀衍!”刘协站起身,指着荀衍怒道,“你就是来看朕的笑话的!”


    “是啊。”荀衍坦然承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当然是。看着陛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臣心中,畅快不已。” 刘协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


    荀衍向前逼近两步,“陛下可知,当初您将血诏缝于玉带,交予董承,又暗示家兄荀彧设宴,意图在途中伏杀主公。若非臣与奉孝识破,家兄此刻会是什么下场?他一片忠心,在陛下心中,却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刘协气结,荀衍仍不放过他,“今日的刘和,是第一个称帝的汉室宗亲,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初,刘焉向朝廷建言,改刺史为州牧,主动请求远赴益州。名为稳固一方,实则割据自立,断绝与中原的通路。如今,他的儿子刘璋在益州自成一国,陛下觉得,他会听许都的诏令吗?”


    “再说荆州刘表。当年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孙坚在洛阳废墟中找到了传国玉玺。刘表在荆州截击孙坚,两人结下死仇,孙坚因此丧命。”


    荀衍看着刘协,嘴角勾起一个恶劣地笑容:“陛下觉得,刘表当时拼死抢夺玉玺,是为了交还给远在长安的陛下,还是为了满足他的野心?”


    “还有那位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的刘备刘玄德。他与陛下素未谋面,更不用提什么情谊。陛下觉得,他打着光复汉室的旗号四处奔走,是为了自立,还是为了将你救出之后,将他苦苦打下的江山拱手交给你?”


    荀衍并不在意刘备的真实想法。但在刘和称帝的既定事实面前,刘备所有的忠心在刘协看来,都只会是别有居心。


    刘协此刻想不到刘和的处境与自己一样糟糕。他只知道自己的皇位受到了觊觎。


    刘协跌坐在龙椅上,他现在犹如困兽,退无可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希望曹操能将那些自立的诸侯全部打败。


    至少,曹操还保留了他作为皇帝的名分。


    荀衍将刘协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不需要刘协陷入斯德哥尔摩式的扭曲依恋。


    曹操本就对汉室存着旧情,终其一生也只做到了魏王。只要刘协不再暗中搅局,他也许会给这位帝王留个体面。


    宫门外,荀府的马车停在原处。车夫见荀衍走来,连忙放下脚踏。


    荀衍踩着脚踏登上马车,掀开门帘。


    一只手伸出,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车厢。


    车门闭合,光线昏暗。


    荀衍被人压在软榻上。


    “这位公子琼姿玉貌,令人心折。”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轻佻,“不知在下能否一亲芳泽?”


    荀衍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你是谁?”他含糊地问,声音被捂在掌心里,显得有些失真,“我家中有妒夫,脾气不大好。你若执意如此……”


    那人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执意如此,便如何?”


    荀衍抬起双手,环住那人的脖颈:“那我只能从了公子你了。”


    压在身上的人动作停住。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妥协?”那人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是不是早就不满家中妒夫了?”


    荀衍轻拍对方的后背:“那倒不至于,只是因为公子你风流倜傥,也让我心折而已。现在我们两情相悦,我从了公子你有何不妥?”


    郭嘉收紧了揽在荀衍腰间的手臂,惩罚性地在荀衍侧颈上咬了一口,“强词夺理。昭若可真是长本事了,新婚才一月,便想着另觅新欢?”


    荀衍吃痛,推了推郭嘉的肩膀,“奉孝兄长怎么玩不起?明明是你先起头的。”


    郭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荀衍:“如果昭若已经成婚在前,遇见我在后,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荀衍想也没想:“不会。”


    车厢内的气压低了下来。郭嘉盯着荀衍,不说话。


    眼看郭嘉要生气,荀衍凑上前,握住郭嘉的手。


    “我不会和别人在一起。”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除了奉孝兄长,再无别人。”


    郭嘉将人拉进怀里,“算你识相。”


    冀州,邺城。大将军府。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雪白的纸张。其上墨迹淋漓,言辞极尽刻薄,将他另立刘和之举批得体无完肤。


    半个月前,许都开始发放这些纸张时,袁绍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纸张与锦帛无异,造价高昂,唯有世家大族和富商巨贾才用得起。那些手中无兵无权的世家,除了写几篇酸腐文章骂两句,根本伤不到他的筋骨。


    可没想到,曹操在各州郡县都设下发放点,免费发放纸张。只要写赋文骂他袁绍,就能领纸。


    没有上限。


    这意味着,此物的造价,堪称低廉。


    短短半月,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在传唱讨伐他的檄文。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


    袁绍面沉如水。下方,郭图、审配、逢纪等人噤若寒蝉。


    田丰跨步出列,“臣早先便谏言,不可另立新君。主公不听。如今四海之内,群起而攻之。主公可知,这几日连幽州的几个大族,都派人来邺城打探消息,言语间多有动摇之意?”


    袁绍被田丰当众揭短,额头青筋直跳。他强压怒火,摆了摆手:“元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吾找你们来,是商议对策,不是听你翻旧账!”


    田丰闭口不言。


    袁绍沉吟片刻:“你们说,若吾发一道文书,只说刘和深孚众望,是幽州军民强行拥立,吾本意只是辅佐。如今见天下人反对,吾便顺应民意,废黜新帝……如何?”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皆是一惊。


    田丰抬头,盯着袁绍:“主公糊涂!”


    袁绍大怒:“你放肆!”


    “主公!”田丰毫不退让,“开弓没有回头箭!您已将刘和推上皇位,如今遇挫便要将他舍弃。天下人会如何看您?出尔反尔,毫无担当!”


    “那些写赋骂您的世家,绝不会因为您退缩便改变看法。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可欺。而我们这四州之地的世家与官员,也会因为主公的摇摆不定而无所适从。”


    “主公已站在此处,便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袁绍问。


    “主公趁刘和称帝之机,大赦四州,广封官员。将冀、青、幽、并四州的世家、将领,尽数纳入新朝体系。官职、爵位、田邑,皆由新帝赐下。从此,他们与新帝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届时,四州上下,拧成一股绳。主公再以此雷霆之势,一鼓作气,南下攻取许都!”田丰的声音铿锵有力。


    “胜,他们便为从龙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许都那位,可复其陈留王之位,以彰主公仁德。今日那些写文骂您的人,明日便会写出万字颂歌,赞主公拨乱反正,功盖伊霍。”


    “败,则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主公当真以为,天下人都在骂您吗?”田丰继续道,“不过是曹孟德营造的假象。叫得最响的,不过是些想借此扬名的士子。四州之内,除了少数自喻为汉室忠臣之外,哪个世家不是在观望?只要主公展现出必胜之姿,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投向主公。”


    “人心,本就如此。”


    袁绍闭上眼睛,大堂内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犹豫与愤怒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枭雄的决断与狠厉。


    他看着田丰,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本月十五,于邺城高台,祭天!”


    “奉刘和为帝,改元正始!”


    命令下达,满堂谋士齐齐跪倒。


    “主公英明!”


    荀衍从皇宫回来,了了一桩心事,神清气爽,他躺在院中的摇椅上,郭嘉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


    “冀州那边,该有决断了。”荀衍懒洋洋地开口。


    郭嘉将一颗去了皮的紫红葡萄喂到荀衍嘴边,笑道:“袁本初这个人,看似强势,实则外强中干。被逼到墙角,除了孤注一掷,他别无选择。”


    正说着,曹昂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昭若先生,奉孝先生!冀州急报!”


    曹昂将一份密报递上。


    郭嘉接过,展开一看,递给荀衍。


    荀衍扫了一眼,内容与他推演的别无二致。袁绍决定一条路走到黑,下月初一便要拥立刘和称帝。


    “看来,我们这位袁大将军,终于下定决心,要来送他人生的最后一程了。”郭嘉轻笑。


    曹昂却有些担忧:“袁绍集四州之力,兵精粮足,更有乌桓、鲜卑相助。父亲虽厉兵秣马,但兵力终究处在劣势。此战,胜负难料。”


    荀衍从摇椅上坐起身,看着曹昂。


    “子脩,兵力多寡,从来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唯一因素。”


    “昭若先生,除了兵力,还有什么?”曹昂追问。


    荀衍笑而不语。


    荀彧的“四胜四败”和郭嘉的“十胜十败”,那是这两位顶级谋士名留青史的高光时刻。蝴蝶效应已经改变了许多事,但他绝不愿抹去属于他们的璀璨。


    曹昂得不到答案,有些急了。他左右看了看,索性蹲下身,双手扒住摇椅的扶手,放软了嗓音:“昭若先生,你就透个底吧。”


    这撒娇的做派,还是荀衍教他的。曹昂本就长得俊朗,刻意放软身段,倒有几分讨喜。荀衍被晃得有些无奈,一道微凉的视线落在曹昂扒着扶手的那两只爪子上。


    曹昂后颈发凉,打了个寒颤。他顺着凉意看去,正对上郭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大公子。”郭嘉语调散漫,“主公方才派人传令,立即至司空府议事。我们现在走吧。”


    曹昂触电般收回手,站直身子,干笑两声,转身大步流星地溜了。


    荀衍偏头看郭嘉,“奉孝兄长,你吓他作甚。”


    郭嘉弯腰凑近荀衍,“他离你太近了。昭若,你现在是有夫之夫。外面的野男人,少搭理。”


    荀衍抬手推开他的脸,站起身往外走:“去议事。”


    半个时辰后,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袁绍拥立刘和,集结大军南下的消息,已经传遍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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