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郭嘉推门而入。他刚去城头巡视完防务,身上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
解下披风挂在木架上,走到案前,见荀衍正在写信。
“给谁的信?”郭嘉凑近,看清了开头的称呼,“给志才的?”
荀衍将毛笔搁在笔洗上,“主公求贤若渴,让我写信招揽。我想着可以顺便请他从颍川将荀氏庄园的粮种带来。”
郭嘉想起戏志才之前寄来的信。
“他病一好,便不遵医嘱,字里行间却透着酒气。”郭嘉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张府君刚同意他回乡,他就敢破戒,我来添几笔,怎么能让他在颍川躲清闲。”
郭嘉提笔,在荀衍写好的绢帛末尾,龙飞凤舞地添了几行字。
荀衍侧头看去。
郭嘉写的是一首酸诗,字里行间透着调侃,偏偏用词极尽缠绵悱恻,活像个怨妇在思念远方的情郎。
荀衍看着那几行字,目光越来越冷,他原本红润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郭嘉写完,将笔掷在案上,颇为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如何?他看了定然感动得立刻收拾行囊。”
荀衍凉飕飕地看着郭嘉,声音轻缓,“要不要将你贴身的帕子也一并放进去?”
郭嘉面露疑惑,“为何要放帕子?”
荀衍垂下眼睫,把玩着手里的镇纸,“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你放个帕子进去,好叫他知道,你对他,横也思,竖也思。”
屋内空气凝滞。
郭嘉看着荀衍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脑中警铃大作。
他扔下笔,倾身凑近荀衍,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将人圈在方寸之间。
“昭若这是……”郭嘉盯着荀衍冷清的眼眸,语气笃定,“介意什么?”
荀衍别开脸,不去看他。
郭嘉伸手捏住荀衍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
他看着荀衍别扭的模样,求生欲在这一刻攀升到顶峰,“昭若在济南待了整整两年,杳无音信。我那才是横也思来竖也思,夜夜不得安眠。”
荀衍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语气凉凉,“既然思念至此,那你为何一封表达思念的诗信都没写过?”
郭嘉理亏,身子矮了半截,语气软下来,“那是我不好,当年光顾着喝酒解愁,忘了落笔,现在给你补上,一天一首好不好?”
荀衍眼睫微垂,遮住眼底的笑意,“那还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话,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荀攸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文书,抬眼便正对上屋内两人靠得极近的姿势。
荀攸脚步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了看郭嘉撑在椅子上的手,又看了看荀衍安然受之的模样,无言以对。
荀衍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袖,“公达怎么有空过来?”
荀攸走上前,把文书放在案几上,“我也是要休息的,今日政务处理完毕,现在我可以休息了,文若叔父命我来喊你去吃晚膳。”
他打量着两人,忍不住开口,“幸好今日是我来了,若是文若叔父推门看到你们这副样子,估计要直接拔剑砍人。”
郭嘉站直身体,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摆,“文若就是大惊小怪,我和昭若更亲密的事都做过,靠得近些怎么了?”
荀攸愣住,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听到更亲密的事这几个字,脑子里立刻转过好几个念头,他看看郭嘉,再看看自家小叔父。
进度这么快?
不对,荀攸暗自思忖,他在门口就听到这两人刚才还在为写没写诗这种小事计较,分明还在情窦初开的懵懂期,他们口中更亲密的事,绝对与自己想的南辕北辙。
荀攸试探着问,“郭奉孝,你口中更亲密的事,是指何事?”
郭嘉坦然回答,“我与昭若一起泡过澡,坦诚相见,这难道不比靠得近些更亲密?”
荀攸大失所望,连连摇头,他本想再问几句,院外传来亲卫的催促声,说是荀彧已经等急了,荀攸只能咽下嘴边的话,领着两人往荀彧的院子走去。
颍川。
戏志才拆开郭嘉寄来的书信,前面的言辞中规中矩,看到末尾那几行酸倒牙的诗句,戏志才直倒胃口。
他随手将信纸团成一团扔进火盆,转头吩咐家仆准备车马去往荀府。
接到幼子书信的荀绲让管事依照荀衍的吩咐,将山庄内改良过的粮种装上十辆大车。
戏志才坐进马车,带着几十名部曲,浩浩荡荡离开颍川,向东郡进发。
乱世行路难。
车队刚进入兖州地界,便遭遇了变故。
山道两侧的山林中传出尖锐的呼啸声。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汉子从树林中冲出,将车队团团围住。
戏志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那些饿红了眼的流寇,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了。
一名贼寇头目大步走上前,一脚踹翻了护卫的部曲。他爬上粮车,用生锈的刀刃划开麻袋。
饱满的粟米如瀑布般滚落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头目眼睛直了。他抓起一把粟米,在手里掂量,又放进嘴里用力咬了咬。他常年种地,一眼就看出这粮食的不凡。
“好粮食!老子种了半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饱满的种子!”头目大笑出声。
他提着刀跳下马车,走到戏志才面前。刀尖指着戏志才的鼻尖,带来一阵凉风,“说!这粮食哪来的?你们要把这粮食运到哪去?”
戏志才脑筋急转,寻找脱身之法。
“这是要去东郡的粮种,”戏志才语气平稳,“东武阳那边有大片良田,专门种这种粮食,你们若是把我杀了,这粮种的种法便无人知晓。”
东郡,东武阳县衙大堂。
荀氏部曲满身泥污,跪伏于地,“车队在兖州边界遇袭,戏先生被山贼掳走了!”
曹操猛地站起身,“什么?!戏先生被黑山贼掳走了!”
跪在地上的荀氏部曲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解释:“小人当时只瞧见一伙衣衫褴褛的流寇,并未瞧见黑山贼的旗号……”
曹洪站在一旁,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曹仁,压低声音嘟囔:“那部曲不是说被山贼掳走了吗?哪里就扯上黑山贼了?于毒现在不是在围攻濮阳吗?”
曹仁斜了他一眼,手扶着剑柄,头也不回地低声回道:“主公说他是黑山贼,他就是黑山贼。你少操心,多磨刀。”
“黑山贼欺人太甚!”曹操痛心疾首,“于毒围攻濮阳,我念及刘刺史军令,按兵不动。如今这群草寇竟敢劫掠我曹孟德的首席谋士!志才身体孱弱,怎受得了这般折磨!”
郭嘉坐在左首位,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压低嗓音对荀衍道:“即使我们也很担心志才兄,也不得不说,主公这戏,过了。”
荀衍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暖炉,斜了郭嘉一眼,示意他闭嘴。万一被主公听到了,面子上过不去。荀攸垂下眼,默默整理案上的竹简,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看着曹操这番表演,心底透亮。
主公连戏志才的面都没见过。
曹操正愁没有借口扩张地盘。如今“至交好友”兼“首席谋士”被黑山贼抓了,出兵救人,这便是师出有名。谁也不能指责曹操擅起刀兵。
曹操慷慨激昂完毕,转身走回主位,“传令!夏侯渊为主将,点兵五千!奉孝、昭若随军出征!务必将戏先生平安救回!黑山贼为祸一方,此次定要给他个教训!”
郭嘉立即应下,还不忘和荀衍吐槽,“可怜的志才,那小身板在山里,怕是要脱层皮。”
此时,远在朝歌山脉的一处隐秘山寨中。
戏志才确实正在“脱皮”。
他那双原本用来提笔点江山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把生锈的锄头,在半山腰的一块荒地上吃力地刨着。
“快点!少在那装死!”一名满脸横肉的黑山贼头目,挥舞着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你说这粮种能亩产翻倍,老子才留你一条狗命。要是到了秋后没见着粮,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戏志才停下动作,撑着锄头喘气。他额头上满是汗珠,原本整洁的青色长衫早已沾满了泥浆和草屑。他看着地里那些刚种下的改良粮种,心里倒没多少恐惧,反而有一丝庆幸。
若不是临行前荀衍特意叮嘱带上这些粮种,他怕是一个照面就成了刀下亡魂。
“这位头领,种地讲究个时令,急不来的。”戏志才抹了一把汗,语气依旧平稳,“这粮种乃是我家秘传,若无我亲自看护,就算你们种下去,也只是寻常收成。”
头目冷哼一声,看着那些饱满的种子,贪婪地舔了舔嘴唇。黑山贼虽然号称数万,但大多是吃不饱饭的流民,看到这么好的粮种,实在是仍不住放着不种。
戏志才重新低下头,机械地挥动锄头。他心里把郭嘉骂了八百遍,若不是那家伙在信里写那些酸掉牙的诗激他,他何至于这么急着赶路?
“郭奉孝,等我下山,定要你好看。”
第62章 营救戏志才
大军开拔。
马车内,荀衍调出系统。
【查询戏志才当前位置及黑山贼兵力分布。】
【体力值扣除15%。】
“他在哪?”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郭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里捏着一颗圆滚滚的褐色药丸。
荀衍指了指地图上对应的位置,“朝歌山,半山腰。山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郭嘉将药丸塞进荀衍嘴里,“吃了。”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荀衍心道,这药效还不如你给我药丸的时候,碰我嘴唇的那一下加的体力多。
“气色尚可,看来这次消耗不算大。”郭嘉查看着他的脸色,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三日后,五千曹军精锐抵达朝歌山脚下。
夏侯渊全身披挂,手持长弓,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头,“奉孝,这山里林木茂密,贼寇若是缩在里面不出,咱们这五千人撒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郭嘉策马来到阵前,转头看向马车帘后露出的那张清隽脸庞。
荀衍走下马车,脚下的积雪还未完全化尽。他指着环绕山体的林带,对夏侯渊道:“不急着攻山。妙才将军,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带上斧头,绕着这山脚挖一条十米宽的隔离带。”
郭嘉在一旁补充,“顺便让将士们多备些引火的干草,堆在隔离带外侧。”
夏侯渊虽然疑惑,但出于对两人的信任,立刻下达了军令。
五千士兵动作极快,伐木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此时,山寨之内。
眭固正蹲在田埂边,看着戏志才动作生疏地摆弄那些饱满的粮种。
“大当家!山下来了官军!打着曹字旗号!”
眭固站起身,“曹军?他们跑这来干什么?来了多少人?”
“五千人左右。”
眭固大笑出声。“五千人也敢来打咱们的山寨?这朝歌山道险峻,易守难攻。传令下去,准备滚木礌石!让他们打!”
“他们没攻山,在下面挖树呢!”斥候比划着,“挖了好大一圈,把咱们上山的路都给断了!”
眭固一头雾水,“挖树?曹孟德疯了?他缺柴火使?”
戏志才听了一耳朵,手里的动作一顿。他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土,“那是防火带。曹军根本没打算攻山。风势正旺,他们要烧山!”
眭固手中的横刀险些落地,“烧山?曹孟德好生歹毒!这山上还有数千老弱妇孺,他竟敢如此丧尽天良!”
戏志才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主意听着损,确实像郭奉孝的手笔。但他更清楚,郭嘉和荀衍不会真的放火,这是在逼眭固谈判呢,看来他们来救自己了。
“大首领,不如下山谈谈?”戏志才建议道。
眭固咬牙切齿,最后还是怂了。总不能让外出士兵的家眷,全部烧死在寨子中。
半个时辰后,眭固带着几十个亲信,带着提议谈谈的戏志才一起走下山坡。
山脚下,曹军阵型严整。夏侯渊跨马横刀,威风凛凛。
“谁是管事的!”眭固在大声喊话,声音在山谷间回旋。
夏侯渊上前一步,“我乃夏侯妙才!眭固,你劫掠我主公谋士,是想与曹军为敌吗?”
眭固大呼冤枉,声音震天响,“夏侯将军!你莫要血口喷人!老子什么时候抓过你们的谋士了?我这段时间连东武阳的边儿都没摸过!”
荀衍缓步走到阵前,“眭首领。你这名字起得极好。固执己见,目不见物。你身后站着的那位,拿着锄头,满身污泥的男人,便是我主公日思夜想的戏志才先生。”
眭固愣在原地。他猛回头,死死盯着戏志才。
戏志才丢掉手里的半截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冷着脸走上前。
“在下颍川戏志才。”戏志才拱手,语气很硬。
眭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转头看向戏志才,“你早说你是曹操的谋士,我抓你作甚!”
戏志才的笑容僵在脸上。
郭嘉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他夹紧马腹,走近几步,“被嫌弃了?哈哈哈哈”
“人你们带走!”眭固咬牙,“但这粮种,必须全留下!这是老子凭本事抢来的!”
夏侯渊冷哼一声,长刀前指。“你抢了我曹军的东西,还敢大言不惭?”
荀衍走上前。他看着眭固。“眭首领,你没有谈判的筹码。这朝歌山的水源在山下。我们已经切断了你们取水的小路。加上这十米宽的隔离带和成堆干草。只要我抬手,火把落进干草。这满山林木就是柴薪。你山上的老弱妇孺,逃不脱死路。”
眭固面皮抽搐。他梗着脖子反驳。“你们不敢放火!烧了山,于毒大头领绝不会放过你们!”
荀衍语气平淡,“那你也看不到了。”
荀衍在心里盘算。烧山不可能。真杀了黑山贼家眷,于毒必定全军压向东武阳,平白无故帮王匡解围,主公不做这种亏本买卖。拉仇恨的事不能干。
这番话只是攻心。
眭固权衡完毕。他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营寨。那里有他的结发妻子和刚满月的儿子。
“算你狠!”眭固咬着后槽牙道。
不多时,几辆粮车被推下山坡,荀氏部曲也被放了。戏志才跟在车后,走入曹军阵中。他拍打袖口泥土,看着掌心的几个水泡,连连摇头。
“志才兄,这身打扮倒是别致。”郭嘉策马靠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戏志才,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他没理会郭嘉的嘲讽,径直爬上马车。
荀衍示意夏侯渊收兵,五千曹军缓缓后撤。
“就这么回去了?”戏志才坐在马车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眉头微皱,“昭若,奉孝,你们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救我?”
郭嘉斜他一眼,“不然呢?要不你再回去?”
戏志才冷哼,“于毒现在把兵力都压在濮阳,博平、聊城这些地方防守空虚。你们既然带了五千精锐,就没想过顺手牵羊?”
郭嘉转过头,看着戏志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嫌弃。
“你要是被带到聊城、乐平,随便哪一个城池,我们顺道就把城打下来了。偏跑这山沟里来。”
戏志才气得想笑,“这难道怪我?我被掳走的时候,哪有挑选目的地的权利?”
荀衍递给戏志才一个水囊。“两位兄长停一停。志才兄受苦了。”
戏志才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才指着郭嘉道:“你看看昭若,再看看你,高下立判。”
“我和昭若不分彼此,要不你把喝的水吐出来!”郭嘉和戏志才斗嘴。
“吐出来你也不嫌恶心。”
荀衍见劝不住,便转移话题,“我们来时匆忙,没空谋划,回去便不着急,要不,打下几座城,就当黑山贼给主公的赔礼了。”
“我觉得可行,黑山贼既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们就自己主动去拿。”郭嘉看荀衍说得俏皮,立即就表示赞同,“来时为了救志才,我们特意绕开交战区域,走了远路。现在人救到了,回去便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荀衍看着日渐壮大的谋士团,曹操如今只占一县之地,实在委屈了曹魏集团的班底配置。
“奉孝有主意了?”戏志才问。
“黑山贼占了东郡不少城池。”郭嘉挑出车帘一条缝,对着外头骑马的夏侯渊喊道,“妙才将军,挑五百个身手利落的弟兄,换上黑山贼的破衣烂衫。剩下的人拿麻绳把他们虚绑起来,装作俘虏。”
夏侯渊策马靠近车窗,满脸疑惑:“奉孝先生,装俘虏作甚?”
“诈城。”郭嘉放下车帘,转头对车内两人解释,“博平城如今在黑山贼手里。我们押着这批‘俘虏’从博平城下路过。城里的贼寇见自家兄弟被官军抓了,定会开城出击营救。到时候,假俘虏临阵倒戈,趁乱夺门。博平城唾手可得。”
大军行至博平城外十里。
夏侯渊依计行事。五百名曹军精锐换上破损的衣物,弄得灰头土脸,绑上黑色头巾。他们被粗麻绳串成一长排,由大队曹军押解着,浩浩荡荡走向博平城。
博平城头。黑山贼守将正靠在女墙上晒太阳。
“将军!城下来了官军!押着咱们好几百号兄弟!”一名喽啰指着城外大喊。
守将探头看去。城下那几百号人穿着熟悉的破烂麻衣,正被官军推搡着前行。
“欺人太甚!”守将拔出腰间横刀,“兄弟们,抄家伙!随我出城救人!”
博平城门大开。数千黑山贼叫嚣着冲出城门,直扑曹军押解队伍。
双方距离拉近至五十步。
被绑着的五百“俘虏”哀嚎着往城墙跑去,还有人大喊着“救命!”
夏侯渊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将那名守将斩落马下。
“杀!”夏侯渊大喝。
五千曹军精锐如猛虎下山,掩杀而上。
待跑到城门口时,“俘虏”们突然挣脱绳索,从怀里抽出短刀,反向冲入城门甬道。当先一人手起刀落,斩杀两名贼寇,死死顶住厚重的城门。
第63章 五禽戏
半个时辰后。博平城头的黑山贼大旗被砍断,换上了迎风招展的“曹”字大旗。
东武阳县衙大堂。
王匡派来的使者站在堂下,“曹将军!王太守说,多谢你协助剿匪,不日就派人去接管,还请曹将军交还博平。”
“博平乃黑山贼所占,我曹军将士流血拼命打回来的。”曹操摇了摇头,“这是收复失地。王太守若是想要,当初为何让它落入贼手?哪有我拼死拼活打下,拱手送给他的道理?”
使者结巴起来:“可……可那毕竟是东郡的地界。您受刘刺史之命驻扎东武阳,怎可越界夺城?”
曹操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回去告诉王公节。”曹操语气转冷,“博平是我曹军将士拿命拼回来的。他若想要,让他自己带兵来拿!”
使者被曹操的气势压得连退两步,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灰溜溜地转身跑出大堂。
曹操看着使者的背影,大笑出声。王匡现在被于毒几万大军围在濮阳,自顾不暇。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分兵来打博平。王匡得知后,拔剑劈碎屏风,险些点兵去打曹操,被手下死死劝住,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夜幕降临。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曹操设宴,为戏志才接风压惊。
案几上摆满酒肉。戏志才换了一身儒雅的青衫,坐在左侧首位。荀彧、荀攸、郭嘉、荀衍依次落座。
曹操举起酒樽:“志才受苦。此杯为你压惊。得志才相助,操如虎添翼。”
“志才兄在山上刨地,倒也修身养性。”郭嘉端着酒樽,悠悠道。
戏志才瞪他一眼:“奉孝若是喜欢,大可去试试。”
曹操放下酒樽,切入正题:“博平虽下,却与东武阳隔着几个县,乃是一块飞地。妙才在那里镇守,防务无虞,但需一位内政治世之才前往安抚百姓,防备于毒反扑。”
堂内安静下来。
戏志才夹了一筷子鹿肉,细细咀嚼咽下,才开口:“主公,我举荐文若兄前往博平。”
坐在对面的荀彧放下筷子,神色有些无语:“志才,为人臣者,遇事当先自荐。你为何推我出去?”
戏志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理直气壮:“我敢自荐,主公敢派我去吗?”
曹操正色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志才先生大才,操怎会不信?”
戏志才摆摆手,指了指自己单薄的胸膛:“主公多虑了。我的意思是,我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娇生惯养,可不能劳累。”
曹操一愣。
他目光扫过堂下。
戏志才面无血色,时不时咳嗽两声。
荀衍春天也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郭嘉旁边,手里捧着暖炉,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郭嘉虽然看着精神,但也是个不修边幅、随性散漫的主。
曹操看着自己手下这群顶尖谋士,一个赛一个的体弱。
他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
荀彧见状,只能拱手领命:“彧愿往博平,为主公分忧。”
曹操大喜,举杯敬荀彧。
荀彧前脚刚带着委任状离开东武阳去往博平,郭嘉后脚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连自己院子的门都不进了,每天到了夜里,便理直气壮地宿在荀衍房中。
这事儿倒也不能全怪郭嘉厚脸皮,实在是因为荀衍太会拿捏他。
“奉孝兄长,今日的药太苦,我喝不下去。”荀衍靠在隐囊上,眼睫低垂,声音透着几分虚弱。
郭嘉便端着药碗,耐着性子哄,一颗蜜饯一口药,喂完了人,天色已晚,自然就留下了。
第二日。
“奉孝兄长,你昨日答应补给我的诗,还未写。”荀衍铺开左伯纸,将笔递到郭嘉手里。
郭嘉绞尽脑汁写完酸诗,荀衍又要拉着他品鉴一番,品着品着,夜又深了。
到了第三日,郭嘉干脆让亲卫把自己的衣物和惯用的物件全搬进了荀衍的院子。
一副常住不走的架势,理由给得冠冕堂皇。
“昭若若是夜里发热,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荀衍没有出声阻止,他巴不得郭嘉天天待在身边。这免费的“补给”主动送上门,他自然不会往外推。
两人这般腻歪了几天。
这日清晨,天气回暖。
郭嘉提着长剑在院中舞了一套剑法,剑光闪烁,扫落一地残花。他收剑入鞘,转头看向坐在廊下晒太阳的荀衍。
“别干坐着。”郭嘉走过去,一把将荀衍拉起来,“养病也不能整日躺着,来,陪我练两手。”
荀衍被迫接过木剑,他养病许久,这具身体本就底子薄,没比划几下,便觉得气息不匀,动作迟滞了许多。
两人过了几招,荀衍步伐散乱,很快被郭嘉逼到墙角。郭嘉手腕转动,木剑挑开荀衍的防御,剑尖停在荀衍胸前寸许。
“退步了。”郭嘉收起木剑,伸手替荀衍理好微乱的衣襟。
院门被人推开。老太医背着药箱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摸着胡须,连连摇头。
“你这身子骨,反反复复,不如先练些调调养气血、通经活络的法门。”
荀衍从善如流地把木剑扔给郭嘉,“老大人所言极是,那我不练了。”
“倒也不是让你整日坐着不动。”老太医摸了摸胡须,“老朽有个同门师侄,名唤华佗,字元化。他前些年钻研出一套导引之术,名为‘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最是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荀衍目光微动。华佗。五禽戏。这可是汉末最顶尖的医学资源。
“这五禽戏,老先生可会?”郭嘉出声询问。
老太医摇摇头,“老朽专攻方剂,不通导引之术。不过……”
老太医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太医的家仆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老太爷!府外来了个游医,自称是您的师侄华元化,说要见您!”
老太医霍然起身,“元化来了?快,随老朽回去见见!”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心领神会,“走,去见见这位华神医。”
两人跟着老太医往外走,路过县衙侧院时,正撞见提着酒壶准备溜出门的戏志才。
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戏志才的后衣领。
“志才兄,去哪啊?”郭嘉笑得不怀好意。
戏志才护着手里的酒壶,“去酒肆!张仲景的药我喝完了,病也好了,喝口酒怎么了!”
“喝酒伤身。正好,老太医的师侄华神医来了,医术高超。走,一起去瞧瞧,让他给你把把脉,看看你那肺痨是不是真断根了。”郭嘉不由分说,拖着戏志才就走。
“郭奉孝!你放手!我不去!”戏志才挣扎无果,只能被迫同行。
老太医府上,正堂。
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粗布麻衣,背着个破旧的药箱,正端坐在客座上。他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
老太医快步迎上去,“元化!”
华佗起身行礼,“师伯。”
寒暄过后,老太医将荀衍三人引荐给华佗。
华佗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荀衍和戏志才身上。医者的直觉让他立刻看出了这两人的身体状况。
“这两位公子,底子极弱。”华佗直言不讳。
老太医顺势提出请求,“元化,你那套五禽戏,可否教给他们?”
华佗生性豁达,对医术从不藏私。他点点头,“五禽戏本就是为了强身健体所创,能传于世人,自是好事。我这便将心法和动作要领写下来。”
郭嘉将戏志才推到华佗面前,“华神医,劳烦先给他看看。他之前得过肺痨,仲景先生给治的,您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郭奉孝,你又忽悠我来看大夫。上次去荆州就是你搞的鬼。”
华佗听到张仲景的名字,来了兴致。他伸手搭上戏志才的脉搏,沉吟片刻。
“仲景先生的药方确实精妙,剑走偏锋,压住了你的病灶。不过,这病要断根,还需再调理调理。我给你改个方子,你按方抓药,再配合五禽戏,五年内不可饮酒。”
戏志才听到“不可饮酒”四个字,脸都绿了。
华佗又给荀衍诊脉。
“你这心脉受损是旧疾,怎么一直反反复复。”华佗眉头拧起,“固本培元丹你吃着,我再给你加两味药,能固锁生机。只是这药会比之前苦上十倍。”
荀衍面不改色,“多谢华先生。”
郭嘉在一旁听得真切,苦上十倍。他看了看荀衍,心里盘算着以后得备多少蜜饯。
诊治完毕,华佗提笔写下药方和五禽戏的要领,便准备起身告辞。他常年游历民间,不愿在官场久留,这次来曹营,只是为了确认师伯是否安好。
荀衍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活生生的医疗资源库。
“华先生且慢。”荀衍出声挽留,“衍有一事相求。”
华佗停下脚步,“荀先生请讲。只是华某闲云野鹤,不愿入仕。”
荀衍早有准备。对付这种技术型人才,高官厚禄没有用,必须投其所好。
“主公从洛阳抢救出大批东观藏书,其中有不少上古医书孤本。先生若愿留下,这些医书皆可供先生翻阅。”荀衍抛出第一个诱饵。
第64章 一生爱种地的汉人
华佗目光大亮。东观医书,那是天下医者梦寐以求的宝库。但他依然有些犹豫。
荀衍继续加码,“两军交战,死伤无数。许多士卒并非当场战死,而是受伤后得不到及时救治,伤口溃烂流血而亡。主公有意在军中建立一支‘医护兵’,专门负责战时救护。”
华佗愣住,“医护兵?”
“正是。”荀衍解释道,“挑选军中机灵的士卒,由先生教导他们简单的止血、包扎、正骨之术。战时他们不拿刀枪,只带药箱,穿梭于阵地救治伤员。先生医者仁心,难道忍心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因无人救治而白白流逝?”
这番话正中华佗软肋。他游历天下,见过太多因缺医少药而惨死的士兵和百姓。
“荀先生此举,功德无量。”华佗放下药篓,对着荀衍深深一揖,“若真能建立医护兵,华某愿留在东武阳,倾囊相授。”
戏志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对郭嘉耳语,“昭若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真是绝了。东观的医书本来就是要整理的,医护兵也是曹军得利,他这三言两语,就把个神医给绑在战车上了。”
“都跟你似的,讳疾忌医,这下神医在曹营常驻,正好可以给你开药,扎针。”郭嘉说得狠,戏志才觉得生无可恋。
几日后,医护兵的选拔在军营中展开。
华佗亲自挑选了三百名年轻士卒,开始教授急救之法。
东武阳与博平相距百里。
两城之间,横亘着聊城等几座县城。
城头插着黑山军的旗号。
曹军两路夹击之势已成,聊城守将李大目整日提心吊胆。
入春后,东武阳运往博平的牛车络绎不绝。
车辙极深,上面盖着厚重的油布。
李大目站在城头,眼馋得很。
他断定那是曹操运给荀彧的军粮和军械。
恶向胆边生,李大目点齐五百喽啰,摸出城,在官道上设伏。
押送车队的曹军人数不多,稍作抵抗便弃车而逃。
李大目大获全胜,耀武扬威地将十多辆大车拉回聊城。
县衙门前空地上。
黑山贼喽啰们将大车围得水泄不通。
李大目走上前,一脚踹开第一辆车上的油布。
没有粟米,也没有刀枪。
木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的铁犁耙。
李大目不信邪,接连挑开后面几辆车的油布。
铁锹、锄头、镰刀。
十多辆大车,全是农具。
甚至还有几大车沤好的农家肥,李大目气得破口大骂,
动静闹得挺大,看到满地的锄头和犁耙,百姓们的眼睛亮了。
初春的泥土已经解冻。这些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的农人,看到农具,骨子里的本能被唤醒了。
“军爷。”一个胆大的老农搓着手走上前,“这锄头闲着也是闲着。眼下正是下种的好时候,能不能开开城门,让我们出城把地种了?”
李大目正愁没处撒气,听到这话,反手一巴掌抽在老农脸上。
老农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高高肿起。
“种地?曹军就在几十里外驻扎!老子开了城门,曹军打进来怎么办!谁也不许出城!老老实实在城里待着!”李大目怒吼。
百姓们赶紧把老农扶起,敢怒不敢言。
农时不等人。晚下种一天,秋后就少收一成粮。地里长不出庄稼,全家老小都要饿死。黑山军不让他们种地,这是在断他们的活路。
怨气在聊城的大街小巷迅速蔓延。
夜深。
城南一处破旧的民舍内,十几个百姓围坐在一起,门窗紧闭。
“不能再等了。”被打的老农捂着脸,“再不种地,大家都要饿死。听说曹军在东武阳分田分地,连粮种都发。咱们在聊城只能等死。”
“那能怎么办?城门被黑山贼死死把守。”一个年轻人握紧拳头。
“他们也是人,是人就贪。”老农咬牙,“大家凑点钱,去买酒买肉。今晚轮到李麻子守南门,那是个贪杯的。把他灌醉,找个人溜出去,去博平找曹军求援!”
众人纷纷解囊,凑出几十文铜钱。
两个时辰后。
聊城南门。
几个百姓提着食盒,摸到城墙根。
守门的小头目李麻子正靠在墙根打哈欠,闻到酒肉香,肚子咕咕直叫。
“军爷辛苦。”领头的百姓陪着笑脸,把食盒递过去,“城里大户人家剩下的,我们寻思军爷守夜受冻,拿来孝敬您。”
李麻子也不疑有他,抢过酒壶就往嘴里灌。黑山贼军纪涣散,守城本就是个苦差事,有人送吃喝,自然来者不拒。
半个时辰后,李麻子和几个喽啰烂醉倒地,打着呼噜。
几个百姓对视一眼,动作利索地将粗麻绳拴在城墙垛口上。那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顺着绳子缒城而下,落地后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狂奔向博平方向。
博平县衙。
天色微明。
荀彧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夏侯渊顶着一身寒气大步跨入大堂。
“文若先生!聊城跑出来个百姓,说有要事相告!”
荀彧放下朱笔,“带进来。”
年轻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污,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大人!救救聊城百姓吧!”年轻人磕头,“黑山贼不让我们出城种地!再耽搁下去,今年绝收,大家都要饿死!”
夏侯渊转头看向荀彧。
年轻人抬起头,语气急促,“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明日三更,我们会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趁机夺下南门,放下吊桥。只求大军进城,赶走黑山贼,让我们出城种地!”
荀彧眼中透出赞赏。他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亲手将其扶起。
“你们有几成把握夺门?”
“城里的青壮都串联好了,足有两千人。黑山贼防备松懈,只要曹军能在城外接应,一定能成!”
荀彧转头看向夏侯渊,“妙才将军,这是天赐良机。”
夏侯渊握紧腰间刀柄,战意高昂,“我这就去点兵!三更时分,定在聊城南门外等候!”
待聊城百姓走后,夏侯渊惊奇地道:“军师们真是神机妙算,拿农具做诱饵这招太绝了。”
荀彧正在给曹操汇报拿下聊城的计划,提笔悬在半空,长长叹了口气,“自从戏志才来了大营,这计策是越来越不着调,这农具诱敌的手笔,一看便知有郭奉孝在背后推波助澜。”
三更时分。聊城南门外。
夏侯渊率领两千精锐潜伏于夜色之中。城墙上火光摇曳。
城内突然传出喊杀声,火光冲天。南门吊桥伴着沉闷的木头摩擦声缓缓落下,厚重的城门从里面被推开。
“杀进去。”夏侯渊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上吊桥。
城门甬道内,那名报信的年轻人正带着一群百姓与几个黑山贼死磕。百姓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硬生生把装备精良的守军逼退。
曹军精锐涌入城中。战局毫无悬念。
天亮时分,聊城易主。李大目在乱军中被夏侯渊一刀斩落马下。
曹操抖了抖手中的战报,满面春风,递给了最近的荀衍。荀衍看到兄长在战报最后的几句抱怨,怕郭嘉介意,安慰他道:“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计策不着调又如何,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便是上策。”
郭嘉颇为受用,“文若就是太重规矩,打仗嘛,好用就行。”
荀攸拿过战报,感慨道:“聊城百姓为了种地,连命都不要了。”
“惹谁都不能惹一生热爱种田的百姓。”荀衍也赞同,“断人农时,如杀人父母。”
占领聊城后,曹操便放百姓去种地,并且派兵保护,聊城百姓对曹操的拥护达到顶峰。消息传开,周围几个县城的黑山贼终日惶惶,生怕哪天夜里自家的城门也被百姓从里面打开。
东郡的局势变得微妙起来。
名义上的东郡太守王匡被困濮阳,兵微将寡,处于绝对劣势。曹操屯兵东武阳,隐忍不发,每日招兵买马,操练士卒。黑山贼首领于毒则率领数万大军,日夜猛攻濮阳城。
曹操按兵不动,他手下这群谋士个个都是人精,也没人劝他出兵救援。
半个月后,急报传来,濮阳城破,王匡战死,于毒大军彻底占据濮阳。
曹操霍然起身,“黑山贼猖狂,竟敢杀害朝廷命官。传令!缟素出征,操誓要踏平濮阳,为王太守报仇雪恨。”
大军拔营起寨,曹操遣使快马加鞭赶往陈留,面见张邈,请他一同出兵攻打于毒。
张邈收到信件,二话不说便点齐兵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曹操若是不敌黑山军,下一个遭殃的便是陈留。
至于王匡,刘岱填了这许多兵力进去,也翻不起半点波澜,相比之下,张邈更信任曹操能够破敌。
两路大军成夹击之势,逼近濮阳。
濮阳城内。
于毒听着探子的汇报。
“大首领,曹操和张邈的大军离城不足三十里了。”
“曹孟德来得真快。城墙修补得如何了?”
“城中百姓不肯出力,全躲在家里。兄弟们拿着刀逼他们上城墙,他们就消极怠工。”头目抹了一把汗。
第65章 游击战术
于毒咬着后槽牙。濮阳是座大城,新打下来,城中世家大族和百姓没一个拥护他,黑山军烧杀抢掠惯了,根本不懂如何守城,守城需要军民同心,需要百姓协助搬运滚木礌石,可聊城的前车之鉴才刚刚过去不久,于毒对百姓也不放心。
“传令下去。”于毒站起身,抽出腰间大刀,“把抢来的金银粮草装车。咱们不守了。从北门撤退,回山。”
黑山军来得快,跑得也快。
两日后。曹操的大军抵达濮阳城下。
城门大开。城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曹操骑在马上,看着空荡荡的城墙,转头看向身侧的郭嘉和荀衍。
“真让你们说中了,于毒跑了。”曹操大笑出声。
大军开进濮阳。
城中百姓夹道欢迎。比起烧杀抢掠的黑山贼,曹军简直是仁义之师。
接管濮阳后,曹操正式上表朝廷,自领东郡太守。有了这块富庶的地盘,曹魏的根基彻底打牢。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于毒虽退,数万黑山军隐匿于百里外的山中,终究是大患。
曹操派斥候去探查原先戏志才待过的朝歌山据点。营寨空空荡荡,连一口破锅都没留下。于毒吃过一次亏,跑得极快,生怕曹军再放火烧山。
转眼,秋收落幕,东郡的粮仓堆得冒尖。新开垦的良田迎来了大丰收,跟着曹操从洛阳一路逃难至此的流民,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曹操翻看着各县呈上来的粮草账册,心情大好。他放下竹简,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粮草已足,兵甲已备。秋收一过,黑山贼必会下山劫掠。操有意荡平黑山贼,诸位有何良策?”
荀衍脸色比初春时好了些许,他不动声色地往郭嘉身边靠了靠,耗费了百分之二十的体力,查探出了黑山军的新据点。
“主公,于毒的新据点在这里。”荀衍点在舆图上,“他们吸取了朝歌山的教训,选了一处绝地。两面环山,后方是万丈悬崖,唯有正前方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下山。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曹操眉头皱起,“这等险地,若是强攻,我军伤亡必重。”
戏志才语气凉凉地道:“主公何必强攻?他们选这种地方,防守确实固若金汤,可要出来,也得走那一条道。咱们把这条道堵死,黑山贼就被困于山上。”
郭嘉轻笑一声,手指把玩着荀衍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志才兄说得对。黑山贼数万人马,每日人吃马嚼是个无底洞。他们不事生产,秋后不抢粮,冬天就得啃树皮。咱们只需派弓箭手守在山道两侧,出来一个射一个。”
荀衍补充道:“于毒若是不顾伤亡强冲,咱们便撤。等他走远,再派人去围他的老巢。他若回援,咱们就在半路伏击。”
这是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方针政策贯彻起来。
曹操拍案而起,大笑出声,“好!传令夏侯渊、曹仁,各领五千精锐,带足弓弩,进山剿匪!”
三日后。
秋风肃杀,于毒站在山寨的瞭望塔上,看着底下那条蜿蜒狭窄的山道,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自从濮阳撤退后,他这几万大军就一直窝在山里。眼看着天气转凉,存粮见底,又到了下山抢粮的时候了。”
“大首领,弟兄们都准备好了。”一名头目提着大刀走上塔楼,“这次咱们去哪抢?”
“东郡现在是曹孟德的地盘,防备森严。”于毒咬牙,“去远点,去济阴郡!出发!”
数千黑山军浩浩荡荡顺着盘山小道涌下。刚走到半山腰的一处狭窄隘口,两侧密林中传出尖锐的镝鸣。
满天羽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黑山军成片倒下,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于毒挥舞大刀拨开箭矢,气急败坏地大吼,“有埋伏!散开!往上撤!”
丢下几百具尸体,于毒狼狈退回山寨。
次日清晨,于毒不信邪,再次组织人手冲锋。这次他学聪明了,让喽啰们举着木盾开路。
夏侯渊站在高处,看着龟缩在盾牌下的黑山军,冷笑一声,“换火箭!”
带着火苗的箭矢扎在木盾上,火势迅速蔓延。黑山军阵型大乱。于毒红了眼,身先士卒,顶着箭雨硬冲上曹军设伏的山坡。
等他冲到近前,却发现山坡上空无一人。曹军弓箭手早跑没影了。
于毒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抢粮的急迫压倒了理智,“别管他们!下山!去济阴郡!”
大军继续前行。刚走出不到十里,后方一骑绝尘而来。
斥候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大首领!不好了!咱们刚下山,曹军就把咱们的寨子给围了!看旗号,足有上万人!”
于毒大惊失色。寨子里全是各营的家眷老弱,还有他们多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曹孟德这个阴险小人!”于毒调转马头,“全军后队变前队,回山救援!”
数万大军急匆匆往回赶。行至半路,途径一处葫芦口地形。
两侧山崖上突然滚落无数巨石和檑木,紧接着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箭雨。
曹仁率领的伏兵在此等候多时。
黑山军阵脚大乱,互相踩踏死伤无数。于毒挥舞大刀拼死突围,好不容易冲出伏击圈,曹军又一次撤得无影无踪。
于毒带着残兵败将急吼吼地冲回山寨。
寨门紧闭,城墙上的老弱妇孺安然无恙。周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曹军的影子。
守寨的头目迎出来,“大首领,刚才山下来了万余曹军,将山围住,但听到马蹄声,转头就跑了。”
于毒气得一口老血喷出。他终于明白过来,曹操根本没打算强攻,这是在溜他们玩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于毒彻底陷入了梦魇。
他想下山抢粮,曹军就在必经之路上放箭。他派人去追,曹军就跑。他若不追直接走,曹军就去围他的老巢。他一回援,半路必定挨打。
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次,黑山军连东郡的边都没摸到,反倒折损了数千人马。更要命的是,山寨里的存粮彻底告罄。
于毒进退两难。投降曹操,他不甘心。可继续耗下去,几万人都要饿死在这里。
聚义厅内,死气沉沉。
于毒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曹孟德欺人太甚!”于毒咬牙切齿,“他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山上。老子偏不让他如愿!”
头目们面面相觑,“大首领,咱们该怎么办?”
“收拾东西,带上家眷!”于毒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咱们全军出动,从正面杀出一条血路,退回太行山深处!”
“可是带着家眷,走不快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留下就是死,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秋日的暖阳照在对面的山头上。
郭嘉双手环过荀衍的腰,下巴自然地搁在荀衍的肩膀上。
“这风真大,早知道不带你来遭这罪了。”郭嘉在荀衍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白皙的颈侧。
荀衍手指从大氅的缝隙中探出,点在郭嘉的手背上。“不能放他们走。”
郭嘉反手握住那根微凉的手指,捏在掌心把玩,“怎么?昭若还想赶尽杀绝?”
“黑山军号称百万,分散在太行山各处。于毒这几万人若是退回去,沿途不知要劫掠多少村落。周边的百姓,定会遭逢大难。”荀衍声音毫无起伏,却透着杀伐果断。
“放虎归山不可取,斩草除根才是正道。”荀衍转头,对上郭嘉近在咫尺的视线。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郭嘉轻笑,眼底满是纵容,“好,都依你。”
山道上,于毒看着后方紧追不舍的曹军,咬牙下令:“李三,你带两千人断后!拦住他们,我带家眷和辎重先撤!”
李三握紧大刀,他本不想死战,但妻儿都在前方的队伍里。他没得选。
两千黑山军横在狭窄的山道上,摆出破釜沉舟的架势。
夏侯渊握紧长刀,正要下令强攻。
郭嘉策马走近,“妙才将军,收兵。后撤三里。”
夏侯渊不解。荀衍在马车里出声:“困兽犹斗,伤亡太大。他们断后是为了家眷,不是真想死。”
曹军果断后撤。断后的黑山军见曹军退走,松了口气。谁也不愿白白送死,便丢下防线,转身去追赶大部队。
曹军立刻跟上,咬住队尾。弓箭手远远放箭。黑山军一停下反击,曹军就跑。黑山军一走,曹军又贴上来。
拉扯了整整五日。
黑山军队伍里的老弱病残走不动了。于毒为了逃命,下令抛弃走不快的人。
也有部分黑山军不愿抛弃爹娘妻儿,脱离大队,留在了原地。
于毒带着几千残兵逃入冀州地界。曹军停止追击。
郭嘉策马缓行,看着漫山遍野丢盔弃甲的黑山贼。
“收拢俘虏,反抗者杀!”
半个月后。
夏侯渊率领曹军,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返回东郡。
濮阳城头,曹操站在城头,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角直抽搐。
“妙才!”曹操指着下方,“你带出去不到一万人,带回来一万俘虏?其中五千还是青壮!万一他们哗变,你拿什么镇压!”
第66章 明哲保身
夏侯渊摸了摸后脑勺,“主公,这事您得问奉孝和昭若。人是他们让收的。”
郭嘉从夏侯渊身后走出,“主公宽心。这群人被我们追了半个月,每天提心吊胆,早没了反抗的心气。他们被于毒抛弃,离开东郡,只有饿死一条路。哪来的胆子哗变?”
曹操稍稍宽心,带着一行人来到议事厅,“按军中惯例,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分去种田。诸位以为如何?”
荀衍靠在隐囊上,拢了拢大氅。“主公,不可。”
众人目光汇聚过去。
荀衍语气平淡:“黑山军在东郡烧杀抢掠,手上沾满百姓的血。若直接编入军中,享受与我军将士同等待遇,东郡百姓会怎么想?作恶无需付出代价,日后谁还守规矩?”
坐在右侧末座的一名中年文士站起身。此人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正是刚被曹操招揽不久的东阿人程昱。
“昭若先生言之有理。”程昱拱手,“乱世当用重典。贼寇作乱,必须严惩。昱提议,将黑山军中的首恶挑出来,当众斩首,以安民心,借此威慑周边宵小。”
荀彧坐在对面,放下手中的竹简。“仲德兄此计虽好,但实行起来极难。一万俘虏,谁是首恶,谁是被裹挟的流民?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一一查问甄别。”
程昱冷哼一声,“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郭嘉轻笑出声,“文若,这有何难?让他们互相举报便是了。”
荀彧皱眉,“贼寇之间常有包庇,或者胡乱攀咬,如何辨别真伪?”
荀衍接过话头,“黑山贼与家眷需分而治之。”
曹操身子前倾,“昭若细细说来。”
“一万俘虏,分为两批。五千家眷,交由洛阳迁来的流民看管。”荀衍走到堂中,指着舆图上的屯田区,“洛阳流民得主公救命之恩,又分了田地,对主公忠心不二。将家眷打散,分入流民村落。划拨荒地给他们种。收成除了口粮,全部上交军中。三年内不许离开村落,三年后若无过错,转为东郡平民。”
曹操点头。洛阳流民对曹军感恩戴德,有他们盯着,这些家眷翻不起浪。
“那五千青壮呢?”曹操问。
荀衍继续道:“至于那五千青壮俘虏,打散分到东郡各县。每个县只分几百人,由当地驻军看管。每日半天操练,半天去做徭役,修桥铺路挖河渠。”
“半兵半役?”曹操摸着胡须,眼中精光闪动。
“正是。他们抛不下家人,只要家眷在洛阳流民手里捏着,这些人就不敢哗变。至于甄别首恶……”荀衍看向郭嘉。
郭嘉默契接话:“只要举告身边的同袍做过恶事,查实后,举告者免除半月徭役。被举告者,按律论处。杀人取乐死,持强凌弱者罚。”
荀彧听完,提笔在竹简上快速记录,边写边道:“此计甚妙。既瓦解了贼兵的内部信任,又惩治了恶徒,还得了大批免费劳力。东郡百废待兴,正缺人手。”
曹操大笑站起身,“好!就依昭若和奉孝之计!仲德,此事交由你去办。凡查实有命案在身的首恶,杀无赦!”
程昱站在堂中,手捧将令。他看看主座上的曹操,又转头看向坐在右侧的荀衍与郭嘉。
“主公。”程昱声音沉稳,“此计乃昭若先生与奉孝先生所出,由昱去办,是否越俎代庖?”
曹操大笑出声。他指了指右侧的两人。
荀衍拢着厚重的大氅,靠在隐囊上,手里捧着个铜制暖炉,郭嘉则没骨头似的歪在席子上,案几上果壳一大推。
“仲德多虑了。”曹操道,“你看看那两人。一个体弱,一个惫懒。只喜欢动动嘴皮子。甄别万名俘虏、跑断腿的苦差事,他们干不了。”
郭嘉扔下小刀,坐直身子大声叫屈:“主公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每日起早贪黑,忙得很。”
曹操伸手指着郭嘉,笑骂出声,“你忙?你确实忙。你除了处理自己的军务文书,连昭若的那一份也全包揽了。听说你现在还添了个雅兴,每日还要作诗一首。这般操劳,确实辛苦。”
堂内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刚从东郡各县巡视归来的荀彧却沉下脸。他这阵子忙于安抚流民、丈量土地,政务缠身,确实许久未曾过问幼弟的课业与差事。
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严厉,“昭若,自己的文书怎能交由旁人代笔?你若真觉得处理政务有困难,大可来找我,或者找公达帮忙。让奉孝替你处理,成何体统?”
荀衍往狐皮软垫里缩了缩,声音透着几分中气不足,“文若兄长息怒。我只管出谋划策,那些具体的钱粮账目、人员调拨,我是真的看不懂,也不会处理。强行去做,只会耽误主公的大事。”
荀彧正要继续训斥。
坐在下首的荀攸出声插话,“作诗?奉孝吟诗作赋向来一般,怎么转了性子,开始每日一首?”
这话一出,荀衍耳根一热,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他抬眼瞪了郭嘉一眼。郭嘉却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拨弄着浮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两人私底下的小把戏,如果被当堂抖落出来,那才叫不成体统。
戏志才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出声解围:“公达有所不知。奉孝那诗,是写给我的。他专门恶心我呢。”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戏志才。
戏志才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背出了郭嘉的歪诗,“秋风起兮叶纷飞,故人远兮音书稀。独倚高楼望天涯,白云深处是君扉。忆昔同游共把酒,谈笑风月不知归。昨日别后各东西,唯有相思梦里追。”
堂内爆发出哄堂大笑。
曹洪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曹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程昱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抽动。曹操更是拍着大腿狂笑不止,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堂内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郭嘉放下茶盏,反唇相讥,“志才兄,我好心写诗慰问你,你倒好,当众拿出来显摆。莫不是觉得我这诗写得极妙?”
戏志才冷哼一声,“妙极了。妙得我三天吃不下饭。”
议事厅内又是一阵大笑。曹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了。仲德,这甄别俘虏的事,就交由你去办。放手去做,出了事我兜着。”
程昱领命退下。众人也陆续散去。
夜幕降临。荀彧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走进荀衍的院子。
屋内生着炭火。郭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朱笔,帮荀衍批阅这些时日积压的公文。荀衍靠在榻上,翻看一卷竹简。
荀彧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火气上涌。
“昭若!”荀彧走过去,一把夺下郭嘉手里的朱笔,“主公交给的公务,怎能让别人代劳?你这是在其位不谋其政!”
荀衍放下竹简,坐直身子。他看着盛怒的兄长,叹了口气。
“兄长。”荀衍声音压低,“我若不是怕你太辛苦,这文书我也不会接。而且我也并非事事都交由奉孝兄长代劳。今日我刚随军归来,一路车马劳顿。他念我身子弱,才让我多歇息片刻。”
荀彧不赞同:“你既然领了主公的差事,便该尽心。奉孝也有自己的军务要理。”
“文若此言差矣。”郭嘉将夺走的朱笔从桌上拾起,在指尖转了一圈,“我手头的事早处理干净了。帮昭若看几卷竹简,费不了多少功夫。”
荀衍抬手按住郭嘉的手腕,示意他少说两句。
“兄长。”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你可曾想过,如今这东郡的政务,大半都捏在我们荀氏手中。你主管内政钱粮,公达协助处理军务调度,再加上我,还有奉孝兄长。主公帐下核心谋划,几乎全出自我等四人之口。”
荀彧眉头聚拢。他并非不懂为官之道,只是近日全副精力都扑在安置流民与开垦荒地上,未曾往深处计较。
荀衍继续剖析局势:“主公虽然明面上不加干涉,用人不疑。但帝王之术,首重制衡。今日议事厅内,主公将甄别俘虏这差事直接交托给仲德先生。这便是主公在有意提拔制衡。”
提及程昱,荀彧陷入沉思。程昱此人刚正不阿,行事手段狠辣果决,曹操重用程昱,确实有树立孤臣、平衡派系的心思。
“昭若说得对。”郭嘉靠在椅背上,看着荀彧,“荀氏子弟个个都是翘楚。昭若更有卜算之能,断人生死,决战阵胜负。哪位上位者能真正安寝?他做出这副少年心性、不喜政务的模样,再加上这副风吹就倒的身体,主公才会少些忌惮。若昭若也如你这般事必躬亲,怕是不妥。”
荀彧沉默片刻,反驳道:“主公才拿下东郡这一县之地。基业未稳,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现在就谈明哲保身,是不是太早了些?”
“等主公真的不再信任,那就晚了。”郭嘉毫不退让,“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便再难修补。”
第67章 避嫌
“主公雄才大略,适当的怀疑是御下之道。”荀衍缓和气氛,“我们荀氏自然没有揽权谋逆的心思,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我们若不做出表率,他日定会有野心勃勃之辈借机生事。”
荀衍脑海中闪过司马懿的名字。那个在曹操生前隐忍不发,死后却篡夺曹魏基业的权臣。权力这东西,一旦失去制衡,便会滋生野心。他必须提前为主公布好局,防患于未然。
“方才在议事厅。”荀衍点出关键,“公达为何突然出言打断你的训斥?他一个晚辈,素来守规矩,怎会当众失礼拂你的面子?他也是看透了这一层,才故意引开话题。”
荀彧彻底明白过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罢了。昭若既然不愿沾手政务,歇着便是。”
荀彧思忖片刻,定下计策:“明日我便向主公进言,颁布招贤令。让东郡乃至天下的有才之人来投靠。多些不同出身的谋士武将,主公也能彻底安心。”
荀衍点头赞同:“兄长此计甚好。东郡有东观藏书,定能引来不少大才。”
荀彧看了一眼漏刻,“夜深了。你身子弱,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荀衍披上外衣起身相送。郭嘉也跟着站起身,走在荀衍身侧。
三人穿过庭院,走到大门口。
荀彧跨出门槛,转身面向郭嘉,本以为他会一同离去。
郭嘉却只是挥了挥手:“文若慢走。”
说罢,郭嘉转身便往院内走去。
荀彧察觉不对,一把抓住郭嘉的衣袖。
“你还有何事?夜深了,莫要影响昭若休息。”
郭嘉停住脚步,指了指屋内的方向:“昭若还没喝药。”
荀彧闻言,又折了回来。他深知幼弟怕苦,喝药总是拖拖拉拉。便跟着两人重新进屋,打算亲自监督。
泥炉上的药罐正冒着热气。华佗新开的方子加了几味猛药,那股苦涩的味道在屋内弥漫开来。
郭嘉熟练地拿过布巾垫着手,将浓黑的药汁倒进瓷碗里。他端着药碗走到榻前,又从袖中摸出两颗蜜饯备在一旁。
荀衍看着那碗药,眉头皱起。他实在不想喝。
荀彧站在一旁,目光极具压迫感。“喝了。”
荀衍无奈,只能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下去。郭嘉眼疾手快地将蜜饯塞进他嘴里,冲淡了那股苦味。
荀彧见药喝完,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正拿着帕子给荀衍擦拭嘴角的药汁,动作熟练至极。擦完嘴角,郭嘉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水温,才递到荀衍手里。
荀彧看着这副画面,眉头越皱越紧。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郭嘉忙完这一切,又一屁股坐回了案几旁的椅子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荀彧目光扫过内室,借着灯火,他看到角落的木架上挂着郭嘉常用的青色披风,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郭嘉的佩剑和酒葫芦。
“药喝完了。”荀彧沉下脸,盯着郭嘉,“你还不走?”
郭嘉将空药碗推到一边,转过身,迎着荀彧严厉的目光,摊开双手。
“走什么走?”郭嘉指了指内室那张宽大的床榻,理直气壮地拔高音调,“我就住这里啊!”
荀彧看着郭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你住这里?”荀彧指着郭嘉,声音拔高,“你堂堂军师祭酒,挤在昭若房里!你没有自己的院落吗?”
郭嘉把空药碗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开口:“我有院落啊。可是我那院子哪有昭若这里待着舒心?”
他伸出手指开始一桩桩数:“这家仆是自小照顾昭若的,手脚麻利。这厨子是从颍川大老远带来的,做菜合胃口。连这屋子的朝向和光照,都是濮阳最好的。我在这住上一天,就不想走了。”
荀彧额头青筋直跳。他当初费尽心思把颍川老家的仆人和厨子调来东郡,是为了让身体孱弱的幼弟能吃好睡好,免受颠沛流离之苦。谁能想到,这反倒成了郭嘉赖着不走的借口。
他深知郭嘉这人满嘴歪理邪说,真要辩论起来,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荀彧不打算废话。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郭嘉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郭嘉这些日子练了剑法,身手比以前灵活了些。他反手扣住荀彧的手腕,试图挣脱,两人过了几个回合。
荀彧自小学习剑法骑射,力气远胜郭嘉。他看准破绽,反手一扣,直接捏住了郭嘉的后颈。
郭嘉被捏住命运的后颈,整个人被迫弯下腰,挣扎不得。
“哎哎哎!文若!君子动口不动手!”郭嘉大叫。
“对付你,动手最管用。”荀彧面无表情,拖着人走到屋外。
墙头传来一声嗤笑。
戏志才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架梯子,趴在隔壁院墙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得津津有味。
“想当年,你是怎么抓着我的衣领,薅着我去看医师的?”戏志才幸灾乐祸,语调拖得老长,“风水轮流转,郭奉孝,终于轮到你了吧!”
郭嘉被荀彧押着往外走,偏头冲着墙头回怼:“志才兄少得意!我现在的身手,薅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戏志才在墙头大笑出声。
郭嘉又转头看向荀彧,放狠话:“荀文若,你等我再练上几年,到时候你必然不是我的对手!”
荀彧手上力道不减,冷酷回应:“我不管以后,反正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走!”
荀衍看着郭嘉被一路拖走,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求情。
荀彧猛地回头,一记严厉的眼风扫过来。
荀衍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郭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夜深人静。
荀衍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没有郭嘉在旁边,被窝里少了个热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好不容易睡着,梦境却光怪陆离。
梦里,荀彧拿着族规,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严令他与郭嘉断绝来往,甚至要将他逐出荀氏家门。
后半夜,梦境骤变。郭嘉发现了他接近的真实目的只是为了系统体力值。梦里的郭嘉满眼失望,拔出长剑,割断衣袍,转身决绝离去,再也没有回头。荀衍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摸了摸狂跳的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次日清晨。
荀衍推开房门,眼底挂着明显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不振的气息。
戏志才正好从院外路过,打量着荀衍的脸色,啧啧称奇,“昭若,你这模样,真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昨晚奉孝不在,你这是一晚上不见,就熬过了一年啊。”
荀衍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理好衣冠准备去处理公务。
还没走出大门,曹操派来的传令兵便到了,“几位先生,主公有请,前厅议事。”
荀衍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与戏志才一同前往郡守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曹操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善。案几上放着一卷展开的竹简。
荀彧、荀攸、程昱等人已经落座。郭嘉坐在右侧首位,看到荀衍进来,立刻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人都到齐了。”曹操屈起手指,敲了敲案几上的竹简,“袁本初来信了。”
众人精神一振。袁绍如今占据冀州,兵强马壮,他这个时候来信,绝不会是叙旧。
曹操冷笑一声,将竹简扔给旁边的荀彧。
荀彧拿起竹简,快速扫了一眼,沉声开口。
“信中主要说了两件事。其一,袁绍指责我军将黑山贼于毒部驱赶至冀州境内。于毒流窜冀州,劫掠乡里,致使冀州百姓生灵涂炭。袁绍认为,主公此举是祸水东引,有违同盟之谊。”
堂内发出一阵冷嗤。
程昱最先按捺不住:“荒谬!黑山贼号称百万,横跨并、冀、兖三州。于毒本就在太行山一带活动。我军将其击溃,他逃回老巢,乃是溃败之举。袁绍自己守不住冀州的地盘,防不住贼寇,反倒怪主公打赢了仗?”
曹洪也大声附和:“就是!咱们拼死拼活剿匪,他袁本初在冀州看戏。现在贼寇跑去他那里,他倒有脸来兴师问罪!”
曹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文若,接着念第二件。”
荀彧面色更冷了些。
“其二。袁绍在信中明言,主公占据东郡,自领东郡太守,名不正言不顺。刘岱虽是兖州刺史,但他只是刺史,并无跨郡任命太守的权力。没有朝廷的正式诏书,主公这东郡太守之位,便是不合大汉律法。”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停顿下来。
这才是袁绍这封信的杀招。
法理之争。
大汉虽然天下大乱,但名分依旧是诸侯们争夺大义的遮羞布。袁绍搬出朝廷律法,就是在否定曹操统治东郡的合法性。
郭嘉把玩着荀衍腰间的玉佩,语气凉凉:“袁本初这是在刷存在感呢。酸枣会盟时,他是盟主。现在各路诸侯各奔东西,各自抢地盘。他若是不跳出来指手画脚一番,随便哪个州的刺史都能随意任命各郡太守,那他这盟主的颜面何存?他那四世三公的威风往哪摆?”
第68章 出使人选
荀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话,“袁本初这番做派,实在可笑,他指责主公名不正言不顺,那他自己呢?他那冀州牧的位子,难道是朝廷明旨册封的?主公这东郡太守,好歹是带着将士们在刀山火海里,从黑山军手里硬生生打回来的,他袁本初的冀州牧,却是从自家盟友韩馥手里硬夺过去的,论起法理,谁比谁高贵?”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曹洪咧开嘴,刚想大声附和。
“咳。”
一声突兀的轻咳从对面传来。
荀彧端坐于席,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目光直直盯着荀衍,眼中带着警告。
听到这声咳嗽,荀衍这才反应过来,袁绍当初能够兵不血刃拿下冀州,全靠荀谌给韩馥做说客,等同于大兄亲自给自己换了个新主公,自己刚才那番话,无意中连带着把他也给编排进去了。
荀衍默默放下茶盏,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郭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耸,伸手拿过荀衍面前的茶盏,替他添了些热水,顺势捏了捏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
曹操坐在主位上,将荀家兄弟的互动尽收眼底。
他深谙御下之道,自然不会让手下谋士难堪,当即大手一挥,将这尴尬的一页翻篇。
“既然袁本初拿大汉律法压人,诸位有何破局之策。”
荀彧拱手作答,“主公若要堵住悠悠众口,获得正式任命,只有两条路可走。”
曹操身子前倾,“哪两条路?”
荀彧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派使者前往长安,向朝廷求取圣旨,其二,向盟主袁绍低头,由他以盟主之名,表奏主公为东郡太守。”
曹操摆了摆手,直接断了第一条路,“向天子求取,实则是向董卓低头,当年我行刺董卓未遂,逃出洛阳后又第一个发矫诏起兵讨董,董卓恨我入骨,如今我若派使者去长安,定是有去无回,白白断送手下性命,看来,只能向本初兄服个软了。”
站在武将首位的夏侯惇闻言,当即大步跨出,“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主公乃是朝廷亲封的骁骑校尉,凭什么向他袁本初低头服软?”
“元让此言差矣。”曹操走到夏侯惇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是言语上服个软,就能换来一郡太守的名分,稳固我军在东郡的根基,这算什么屈辱?”
曹操转头看向文臣一列,“单单送去一封书信,显得诚意不足,本初兄好面子,必须派一位分量足够的人亲自走一趟冀州。”
曹操的目光在手下几位谋士身上转了一圈,东郡百废待兴,内政钱粮全靠荀彧调度,根本离不开人,荀攸如今接手了全军的情报网,也是分身乏术,程昱刚领了甄别一万黑山军俘虏的差事,正忙得脚不沾地,算来算去,眼下有空闲的,只剩下戏志才郭嘉和荀衍三人。
曹操看了一眼戏志才那苍白的面色,直接将他跳过,冀州路途遥远,这位可是个药罐子,经不起颠簸。
剩下的便只有郭嘉与荀衍,曹操捏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
郭嘉见曹操视线扫来,当即坐直了身子,冀州虽不是龙潭虎穴,可他也不可能放心让荀衍去冒险,荀衍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番天地,荀谌如今就在袁绍帐下效力,颇受重用,自己若是去了冀州,正好可以请大兄暗中斡旋,事情办起来定会事半功倍。
两人各怀心思,竟在同一时刻站起身来。
“主公,属下愿往。”两人异口同声,连尾音都重叠在一起。
郭嘉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荀衍。
荀衍迎上郭嘉的目光,毫不退让。
曹操愣在当场,看看左边的郭嘉,又看看右边的荀衍,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戏志才坐在对面,眼底满是促狭,“主公何必发愁,奉孝与昭若如今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也无需强行拆散,不如就随了他们的心意,让他二人一同出使冀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郭嘉闻言,转头瞪了戏志才一眼,却没有出声反驳。
戏志才敛起玩笑的神色,正色进言,“至于安危问题,主公大可放心,袁绍指责我们祸水东引,那我们就顺水推舟,给他赔个不是。”
曹操眼睛微眯,“志才的意思是?”
戏志才继续道:“主公大可派几千精锐兵马,护送奉孝和昭若前往冀州,对外就宣称,我军对于毒残部在冀州的恶行深感歉意,特地派兵过界,协助袁盟主剿灭贼寇。”
荀攸最先反应过来,击节赞叹,“妙计!我们打着协助剿匪的名义带兵入境,乃是顺着他袁本初的话做的表示。袁本初向来自重身份,为了不自打脸面,定会放我军进入冀州。但他生性多疑,绝不敢放任我军在冀州腹地随意剿匪。他定会派人严密监视我们这支兵马,但这支兵马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威慑,有几千精锐护卫,奉孝和小叔父在冀州安全无虞。”
“公达言之有理。”曹操走到堂中,“就算袁本初识破我们的意图,死活不同意大军进入冀州,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让兵马退回来便是。他袁绍就算来信斥责,也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发兵攻打东郡。”
计议已定,曹操当即点将。
“元让,你点齐三千精锐,护送奉孝与昭若前往冀州。”曹操下令。
夏侯惇抱拳领命。
大军开拔,马车缓缓驶出濮阳城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泥炉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郭嘉转头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荀衍。
荀衍眼底的乌青十分显眼,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怠。
“昨夜没睡好?”郭嘉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荀衍抬眼看了看他,声音闷闷的,“不习惯。”
郭嘉忍不住笑出声。他太了解荀衍了。这人嘴硬得很,只字未提他郭嘉的名字,但这三个字,分明就是在控诉昨夜没有他在身边,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算什么?这分明是离不开他。
郭嘉心里受用得很,他长臂一伸,直接揽住荀衍的肩膀,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离驿站还早,你先靠着我睡会儿。”郭嘉按着荀衍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颈窝处。
荀衍没有挣扎,顺从地闭上眼睛。他确实困极了,郭嘉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郭嘉低下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荀衍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他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冀州,一定要给荀衍寻些补气血的好药。
曹军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曹操的书信却由快马加鞭,抢在大军抵达冀州边境前,送到了邺城。
冀州,邺城。
袁绍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曹操的亲笔信。他身穿华服,面容威严,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傲气。
堂下分列着几位谋士,郭图、许攸、辛评等人皆在座。
袁绍展开竹简,目光扫过开篇的辞藻。曹操在信中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地解释了东郡的难处,并对黑山军流窜冀州一事表达了深深的歉意。
袁绍看完前半段,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显得颇为满意。
“孟德还是懂规矩的。”袁绍将竹简放在案几上,“他这东郡太守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知道服软,也算他有自知之明。”
郭图闻言,立刻出列奉承,“主公威加海内,曹孟德不过是仰仗主公鼻息。主公一封书信,他便惶恐不安,足见主公威势。”
袁绍抚须轻笑,重新拿起竹简,继续往下看。
当他的目光触及信件后半段时,脸色骤变。
“郭公则。你当初提议,让吾写信质问曹孟德,说他祸水东引。现在好了。他曹孟德在信中说,为了弥补过失,已经派了三千精锐兵马,由夏侯惇统领,护送使者郭嘉与荀衍入冀州,协助吾剿灭于毒残部。”
郭图愣在当场。他当初提出那个主意,只是想借机敲打曹操,彰显袁绍的盟主地位。谁能想到曹操竟然顺杆爬,直接派兵过界。
郭图额头渗出冷汗,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自己现在骑虎难下,必须找个说辞圆过去。
“主公息怒。”郭图硬着头皮开口,“曹孟德既然派兵来剿匪,那便让他进来剿便是了。于毒残部在冀州四处劫掠,确实是个麻烦。有曹军帮我们出力,主公正好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幽州的公孙瓒。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许攸冷嗤一声,站起身来。
“公则此言差矣。”许攸毫不留情地反驳,“曹孟德派来的兵马虽只有三千,但若让他们在冀州境内随意游走,名为剿匪,实为探查我军虚实。冀州的山川地貌、兵力部署,岂能任由外人窥探。此举实在不妥。”
许攸转头看向袁绍,拱手进言,“主公。依在下之见,应当立刻派人前往边境,勒令曹军退回东郡。只允许曹操的使者郭嘉与荀衍入城觐见。”
郭图被许攸当众驳了面子,心中大怒。他急于挽回局面,脱口而出,“子远这般阻拦,莫非是怕了那曹孟德不成。主公若是连区区三千曹军都不敢放进来,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主公畏惧曹操。”
第69章 到达冀州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空气凝固了。
逢纪、审配等谋士纷纷转头,看着郭图。
袁绍最重颜面,郭图这番话,简直是精准地踩在了袁绍的痛处上。
辛评见势不妙,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公则糊涂了!”辛评大声呵斥郭图,随后转向袁绍,换上讨好的神色,“曹孟德自幼便不如主公,处处仰仗主公。主公雄才大略,坐拥冀州富庶之地,带甲百万。曹孟德不过占据东郡一隅之地,兵微将寡。主公何须怕他。”
郭图反应极快,顺坡下驴。
“是是是,是我不会说话!主公威震海内,他曹孟德不过区区一郡太守。被主公一封信训斥,吓得立刻派人来请求任命。他派兵来,分明是怕了主公,想借此讨好主公。是我言辞不当,请主公责罚!”
袁绍冷哼一声,没有叫郭图起来。
“曹军已至边境,打着协助剿匪的旗号。若直接驱逐,确实显得我冀州气量狭小。但若放任他们在冀州乱窜,也绝无可能。”袁绍手指敲击着桌面,权衡利弊。
许攸再次进言:“主公,曹军护送使者而来,主公可下令,让那三千兵马驻扎在魏郡城外三十里处,不得靠近邺城。至于使者,由我军派人护送入城。如此既保全了主公的颜面,又防备了曹军的异动。”
袁绍思忖片刻,拍板定夺。
“就依子远之计。传令高览,率五千兵马前往边境迎接曹军使者。将曹军主力安置在城外,严加看管。至于使者……”袁绍冷笑,“让他们单独前来。”
许攸与辛评对视一眼,各自退回席位。这场小小的风波暂且平息,但袁绍阵营内部的派系争斗,已初见端倪。
邺城城外。
夏侯惇勒住战马,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冀州军。
高览策马上前,大声宣告袁绍的军令。
“曹军止步!奉主公将令,大军驻扎城外,使者随我入城!”
夏侯惇握紧长枪,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
郭嘉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哈欠。
“元让将军,既来之则安之。”郭嘉理了理衣袖,“袁盟主既然安排好了,咱们客随主便。你带着将士们在此安营扎寨,我和昭若随高将军走一趟。”
夏侯惇压下怒火,拱手领命。
马车重新启动,在冀州军的重重包围下,缓缓驶向邺城。
车厢内,荀衍睁开眼睛,坐直身子。
“袁绍这下马威,给得倒是直接。”荀衍整理着被压皱的衣摆。
“大军被拦在城外,咱们现在可是孤军深入。昭若怕不怕?”
荀衍抬眼看他,语气平静。
“有奉孝兄长在,衍何惧之有。”
郭嘉轻笑一声,“你放心,有我在,哪怕拼着性命不要,我也护你周全。”
荀衍很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系统是个吃体力的大户,全靠眼前这人接触供能,奉孝兄长不知道,实际上他可是一人系着两人的性命。
荀衍往郭嘉那边靠了靠,“奉孝兄长说的什么话。你要是出事,我还不如和你一起去了。生同衾,死同穴。”
郭嘉定定地看着荀衍,胸腔内情绪翻涌。良久,他低声吐出一句:“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两人目光交汇,马车突然停住,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高将军。”一道温润的男声在车外响起,穿透车帘传了进来。
随行护送的冀州军主将高览勒住战马,看着来人,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友若先生怎会在此?”
“文若来信,说我家幼弟随使团入冀州。”荀谌指了指曹军的马车,“他身子极弱,我实在放心不下,特来迎一迎。不知高将军可否通融一二,容我上车看看?”
高览的声音随之传来:“友若先生客气了。主公只说大军不得入内,先生要见自家兄弟,末将自然不敢阻拦。先生请。”
马车停稳。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荀谌探身进来,正好将那句“死而无憾”听了个真切。
荀谌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脸皮抽动两下,没好气地出声斥责:“什么死不死的?口无遮拦,也不知道避讳!”
荀衍见到来人,立刻松开郭嘉的手,坐直身子,熟练地换上一副乖巧面孔:“大兄。文若兄长定是把我托付给你了。我们在冀州的安危,全仰仗大兄费心。”
郭嘉从善如流,跟着拱手行礼:“一切拜托友若兄。”
荀谌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毫无脾气。他接到荀彧的加急书信,得知昭若要来冀州,连夜从内城赶来。高览与他私交甚笃,这才行了方便。
“我就多余来接你们。”荀谌叹了口气,在两人对面坐下,“一个个的,就知道把麻烦往我身上甩。文若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护好你。说吧,曹孟德派你们来冀州,究竟想要什么?东郡太守的职位?”
荀衍语气随意地道:“我倒是想给主公要一个兖州牧,袁盟主怕是不会同意。”
荀谌被气笑了。他指着荀衍:“你倒是敢想。曹孟德如今连东郡都还没捂热,就盯着兖州牧的位子了?他准备将刘岱置于何地?”
荀谌的话音刚落,荀衍与郭嘉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两人心知肚明,他们手里捏着五张盖了传国玉玺大印的空白黄绢。
别说区区一个兖州牧,就算要个大将军的头衔,只要提笔写上,那也是名正言顺的朝廷诏书。
要不是这东西眼下见不得光,实在不好说明来处,他们何必跑来冀州看袁绍的脸色。
荀谌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全然没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上,只能无奈叹气。
他深知曹操派这两个人来冀州,绝不是单纯为了求个东郡太守的任命。既然自家弟弟已经身在局中,他这个做兄长的,必须把邺城的水深水浅交待清楚。
“冀州如今兵强马壮,但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荀谌正了正神色,开始剖析局势,“主公帐下谋臣武将众多,派系林立,你们行事需得万分小心。”
荀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接话道,“大兄细说,这冀州都有哪些山头。”
“许攸许子远,此人与主公自幼相识,交情匪浅。他仗着这份旧情,行事狂悖,目中无人。他不参与任何一派的争斗,却也没人主动与他交恶。”
荀衍评价道,“仗着往日情分,在人前狂妄,不过是想借此彰显自己的特殊地位。这种人,就是喜欢刷存在感。”
荀谌听着这刻薄的评语,眼皮直跳。自家幼弟以前说话温和守礼,如今这般一针见血且言辞犀利,定是受了旁人的影响。荀谌转头瞪了郭嘉一眼,认定是这浪子把荀家麒麟儿带坏了。
郭嘉接收到荀谌的眼刀,毫不介意地耸耸肩。
荀谌强忍着把郭嘉赶下车的冲动,继续说道,“接着便是我们颍川世家子弟。辛评与郭图同气连枝,在冀州颇有势力。昭若你常年在族中养病,与他们接触不多。”
郭嘉慢悠悠地开口,“郭图出自颍川郭氏本家,我不过是个旁支的旁支。他自幼便端着世家嫡系的架子,自视甚高。我最看不惯他那副做派,从不惯着他。我们在颍川时便针锋相对,关系恶劣得很。”
荀衍立刻坐直身子。他反手抓住郭嘉的手腕,安慰道:“奉孝兄长自幼聪慧过人,智计无双。那郭图定是才学不及你,心中嫉妒,才处处摆嫡系的架子压人。奉孝兄长脾气这么好,待人温和。你们关系不睦,错全在郭图。”
荀谌瞪大双眼,看着自家幼弟。郭嘉脾气好?待人温和?荀谌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郭奉孝在颍川那是出了名的狂放不羁,行事乖张,气死人不偿命。这叫脾气好?
荀谌看着荀衍那副理直气壮护短的模样,心中哀叹,这弟弟算是彻底被猪油蒙了心,没救了。
郭嘉却极其受用,他单手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荀衍,连连点头,“昭若言之有理。”
荀谌深感无力,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跳过这个让人折寿的话题。
荀谌强行拉回正题,“冀州本土派中,审配与逢纪两人虽偶有摩擦,但在排挤外州士人时,步调一致,互相扶持。这两人掌握着冀州不少实权,行事狠辣,你们切莫轻易招惹。”
荀衍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暗暗记下。
“另外还有田丰与沮授。”荀谌提起这两人,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这两人皆是智谋之士。田丰性格刚烈,说话直来直去,极易得罪人。主公帐下的谋臣几乎被他得罪了个遍。唯有沮授脾气温和,能容忍田丰的直言不讳,两人引为知己。他们不参与争斗,只论对错。”
郭嘉来了兴致,“听起来倒是两个纯臣。”
荀衍评价,“刚极易折。”
荀谌赞同地点头,“正是此理,至于武将那边,颜良,文丑,张郃,高览,这四人把持冀州军权,号称河北四庭柱,你们入城后,尽量莫要与军方起冲突。”
第70章 功成身不退
冀州的核心班底盘点完毕。
荀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荀谌。
荀衍语气认真,“大兄,你漏了一人。”
荀谌一愣,“漏了谁?”
荀衍一字一顿地问,“还有一位智慧超群,出谋划策犹如神来之笔,舌战群儒的君子呢?”
荀谌眉头聚拢,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冀州的大小官员。
荀谌满脸疑惑,“冀州哪有这样的人?难道主公暗中还藏着其他的幕后谋士?我竟毫无察觉。”
荀衍轻笑出声,“大兄真是当局者迷。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大兄你啊。”
荀谌愕然,随即失笑。他伸手指着荀衍,“你这小子,拿大兄寻开心。”
荀衍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我并非玩笑。冀州派系林立,明争暗斗。大兄能在这泥潭中独善其身,既不被排挤,又能得袁盟主重用。在这乱局之中,只有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的人才能明哲保身。大兄的本事,昭若佩服。”
荀谌听着这番话,心中大为受用。他在冀州步步为营,确实不易。能得到自家弟弟的认可,比袁绍的赏赐更让他舒心。
他伸手揉了揉荀衍的头发,语气柔和下来,“就你嘴甜。在邺城这几日,有事来找我,莫要乱跑。”
马车缓缓驶入邺城。
繁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冀州富庶,邺城更是北方第一大城。
荀谌挑开窗帘,指着远处的巍峨宫殿,“那便是主公的府邸,你们今夜先在驿馆歇息,明日一早,我派人来接你们入府。”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
高览骑在马上,冲着车厢拱手,“两位先生,驿馆已到,末将还要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郭嘉掀开车帘,拱手还礼,“有劳高将军。”
荀谌跟着两人下了马车,一路送进驿馆的客房。
客房内早已生好炭火,荀谌检查了一番门窗,又叮嘱了驿馆的仆役几句,这才转身看向荀衍。
荀谌拍了拍荀衍的肩膀,“昭若,早些歇息。”
第二日清晨,邺城州牧府。
大堂内文武分列。袁绍端坐主位,头戴进贤冠,身披锦绣华服。
郭嘉与荀衍并肩走入大堂,躬身行礼。
“郭嘉,荀衍,拜见袁盟主。”
袁绍抬了抬手,“免礼。孟德派你们来,可是为了东郡太守的印绶?”
郭嘉站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给一旁的侍从。
“主公常言,能有今日之基业,全仰仗盟主昔日提携。此次遣我二人前来,特备下薄礼,以表敬意。”
侍从将礼单呈给袁绍。袁绍扫了一眼,眉头舒展。
礼单上没有金银珠宝。上面写着几样东西。
陈留特产的佳酿,袁绍早年游历时最爱吃的家乡小菜,还有袁绍惯用的古墨。
这礼物不贵重,却件件送在袁绍的心坎上。
“孟德有心了。”袁绍语气温和了许多。
荀衍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中捧出一个长条木盒,双手高举过头顶。
“盟主,除了这些日常用度,主公偶得一物。特命我等送至邺城,献于盟主。”
袁绍来了兴致,“打开看看。”
侍从接过木盒,当众打开。
盒子里垫着红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株麦穗。这麦穗奇特,一根秸秆上竟长着两个饱满的穗头。
堂内众人皆探头张望。
荀衍声音清朗,“桑无附枝,麦穗两岐。此乃大吉之兆。盟主威加海内,恩泽四方,连老天都降下双头麦穗以示嘉奖。”
袁绍盯着那双头麦穗,大笑出声。祥瑞之说最能安抚人心,曹操把这东西送来,便是变相承认他袁绍才是天下共主。
“孟德这份心意,吾收下了。”
大堂内的气氛融洽。站在文臣前列的郭图却黑了脸。
郭图出自颍川郭氏本家,自幼便看不起旁支的郭嘉。如今郭嘉代表曹操出使,几句话就哄得袁绍心花怒放,抢尽了风头。他绝不能让郭嘉如此得意。
郭图跨出队列,“主公,曹操私自占据东郡,未经朝廷任命,实乃僭越。若主公今日表奏他为太守,岂非助长其骄横之气?”
郭嘉转过身,对上郭图的视线,“公则兄,多年不见,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见长啊,朝廷任命的东郡太守桥瑁,被兖州刺史刘岱所杀。那刘岱私自任命王匡为太守。王匡又被黑山贼于毒斩杀。东郡无主,百姓流离失所。我主公率军击溃黑山贼,收复失地,安抚流民。如今向盟主请封,名正言顺。何来僭越之说?”
郭嘉转身面向袁绍,拱手作揖。
“主公深知刘岱无权任命太守,故而遣我二人来邺城。放眼天下,唯有袁盟主您,昔日统领关东十八路诸侯,威望最隆。主公向盟主自荐为东郡太守,正是尊奉盟主,恪守法度。郭公则,你却横加指责,莫非你认为,袁盟主没有资格表奏我主公?”
“奉孝言之有理。”袁绍抚须,“孟德讨贼有功,这东郡太守之位,他当得。”
郭图见袁绍松口,急了眼。他绝不能让郭嘉轻易得逞。
“主公明鉴。”郭图再次进言,“曹操讨贼是假,包藏祸心是真。他将黑山军于毒部赶入我冀州境内,致使我冀州边境百姓遭逢兵灾。这分明是祸水东引,想趁机削弱我冀州实力。”
荀衍往前迈出一步,直视郭图。
“郭大人,你可知黑山贼号称百万,连绵太行山脉数州之地?于毒本就是从太行山流窜至东郡。我军将其击溃,他自然是往老巢逃窜。冀州与太行山接壤,他逃入冀州,乃是溃败之举。主公正是不敢随意派兵进入冀州,才没有追击于毒。”
郭图咬死不放,“若不是为了攻打冀州,曹操为何派三千精锐兵马随你们越境?名义上是护送,实则就是先锋。”
“郭大人这番推论,实在荒诞。”
郭图瞪着荀衍,“有何荒诞?”
荀衍直视郭图的眼睛,“我主公与袁盟主自幼相识,酸枣会盟时更是并肩作战。两人乃是天然的盟友。我主公主动招惹兵强马壮的冀州?他失心疯了,还是嫌命长了?”
堂内几名武将发出一阵低笑。
“郭公则,你整日在邺城安居乐业,怕是不知道外面的世道有多乱。”郭嘉接着话继续道:“一路行来,盗匪横行。我们若是只带百十个护卫,半路就被劫匪生吞活剥了。”
郭图被讽刺,指着郭嘉的鼻子大骂:“你一个旁支庶子,敢教训我!”
“够了!”袁绍重重拍击案几。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郭图愤愤地退回队列。
袁绍看着郭图,面露不悦。三千人攻打冀州,这话说出来连他都不信。郭图这般纠缠,反倒显得冀州气量狭小。
“孟德派兵护送使者,情有可原。”袁绍一锤定音,“此事不必再议。孟德既然有心尊奉吾,吾自当表奏朝廷,封曹操为东郡太守。”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盟主。”
邺城外,曹军营寨。
篝火熊熊燃烧,烤羊腿滴下油脂,砸在炭火上激起阵阵白烟。夏侯惇手底下的这群悍卒常年混迹市井与战场,个个都是自来熟。
才驻扎了两日,曹军士卒就端着陈留的酒、东郡的烤肉,溜达到邺城城门口。三言两语,两边巡夜的士卒就称兄道弟了。
他们提着酒坛,勾着冀州守军的肩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冀州军威武,咱们在东郡可是仰慕已久。”曹军一名什长灌下一大口烈酒,竖起大拇指。
冀州守军喝得面红耳赤,大着舌头开始吹嘘:“那是自然。不过前些日子界桥那边打得凶。公孙瓒那白马义从确实难缠,张郃将军的大戟士没占到便宜,主公连头盔都跑丢了。”
什长不动声色地递上一碗酒,又套出不少前线细节。
半日后,整理好的帛书送入邺城驿馆。
郭嘉看完帛书,将其扔进炭盆。火苗迅速吞噬绢帛,化为灰烬。
“袁本初前些日子看谁都不顺眼,原来是在界桥吃了亏。”郭嘉拍去手上灰尘,“主公这封服软的信来得正是时候。袁本初找回了面子,有了罩着小弟的心思,自然对主公扩张地盘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案几上摆着袁绍手写的任命文书。
“文书拿到了,咱们明日便启程回东郡?”郭嘉提议道,他们这趟没白跑。
“奉孝兄长,我们拿了文书,本该功成身退。”荀衍抬头,直视郭嘉,“但我不想就这么走。”
郭嘉诧异道:“怎么?邺城的风水养人,昭若舍不得走了?”
荀衍不接他的调侃,“张郃的重甲骑兵败了。但鞠义手里有一支先登死士。八百重装弩兵,配以巨盾,专克轻骑。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若是不知底细,必败无疑。”
郭嘉动作停顿,看向荀衍。
“你想帮公孙瓒?”
“我想拖住袁绍。冀州富庶,远胜兖州。主公如今只有一郡之地。若让袁绍轻易战胜公孙瓒,拿下幽州,两州连成一片,主公拿什么去追赶他扩张的步伐?”荀衍条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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