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时候


    这一夜林箴言都没怎么合眼, 天亮后,陆好找的专家团队准时来到医院,重新给秦淑君做检查。


    专家团队里一共有四名医生,为首男人大约在六十岁上下, 姓张, 是国内脑外科领域的权威, 陆好动用了老头子的关系才约到他。


    陆好迎上去和他握手,叫了声张医生。


    对方点点头, 没有过多寒暄,来之前他们都已经了解清楚秦淑君的情况,这会直接给秦淑君安排了详细的MRI和脑脊液检查,查看肿瘤目前的浸润范围和颅内压的变化情况。


    检查一项一项做下来,结束之后,张医生带着新拍的片子进了谈话室。


    他把片子一张一张插进灯箱里,手指点着几处阴影:“脑部的肿瘤位于额叶和顶叶的交接处, 从新的片子来看,浸润范围比三个月前扩大了约百分之二十, 已经压迫到神经传导通路, 这也是病人频繁昏迷的主要原因。”


    “颅内压目前靠药物和引流在维持,但效果会越来越弱,如果继续保守治疗,病人的清醒时间会越来越短, 最后大概会渐入深度昏迷状态。”


    林箴言盯着那些黑白影像, 他其实看不懂, 也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 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如果不保守治疗, 能做手术吗?”


    张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手术可以做,但风险非常高,肿瘤的位置离功能区太近了,术中损伤的概率很大,且目前国内暂时还没有成功案例,即便是在国际上,成功率也极其有限。”


    “当然,”他补充道:“如果手术成功,可以切除大部分病灶,为患者延长一段时间,只不过确确实实也就是延长几年,想完全根治几乎是不可能,再一个,以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过手术这一关,也是个未知数。”


    谈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箴言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林秉谦,询问他的意见:“爸,你觉得呢?”


    林秉谦抬头问张医生:“如果不做的话,还有多长时间?”


    张医生沉默一瞬:“保守估计,一到两个月。”


    “那如果做了,不成功的话,”林秉谦的声音停了一下:“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张医生点头:“手术过程中一旦出现意外,病人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林秉谦抿着唇,沉默了很久。


    看着父亲弓着的后背和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林箴言忽然觉得,他不在的这两年里,父亲应该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选择。


    “做吧。”林箴言说。


    林秉谦蓦然抬头,而张医生已经转身出去安排准备了。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秦淑君被护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人依旧没醒,林箴言跟着移动床旁边走了一段,最后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看着那扇门合上。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又难熬的,上一次像这样在手术室外焦灼还是陆好中枪。


    冰凉的手指被握住,林箴言眼睫轻颤,陆好捏捏他的手:“别担心。”


    林箴言摇摇头,整个人都很僵硬。


    陆好知道林箴言是在为刚才的那个决定害怕。


    他揽住林箴言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没关系的言哥,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话吗?我们做决定时不能只往最坏的结果去想,虽然这个手术有风险,但如果成功了,阿姨不就能醒过来了吗?”


    林箴言情绪低落:“可如果没成功呢?”


    陆好沉默一瞬,极为忍耐地说:“如果没有成功,你也帮叔叔承担了很多痛苦。”


    因为这个决定是他来做的。


    如果这个决定由林秉谦来做,一旦失败,他必定懊悔不已,所以林箴言才会先他一步开口,这样,成功了大家就都开心,不成功,也只会有他一个人难过。


    这个道理陆好知道,林秉谦同样知道,因此从手术开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去楼下了。


    没有办法,这是作为一个丈夫兼父亲的无奈与愧疚。


    无奈是因为心中疲累,两年的陪同治疗让他有些麻木,真的无法替妻子做决定,愧疚是因为自己疲累,便将责任推卸给儿子。


    但其实林箴言是愿意的,虽然倍受压力,却也比不上林秉谦瞒着他,独自一人承受的这两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室外天早已暗下来,风雪呼啸,连室内也能感觉到冷,林箴言不自觉地去摸手臂,陆好问护士拿来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马上就要七点,这场手术做了五个小时,一点动静也没有。


    “言哥,”陆好压低声音:“你闭上眼休息一会吧?”


    “不用,我不累。”


    林箴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他不敢闭眼,怕再睁开,看到的就是他不愿意的结果。


    陆好劝不动他,只能让人准备一些热食在旁边,尽力帮林箴言维持住状态。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林箴言抬头,看见平时跟在陆振山身边的那个侍者朝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木药箱的人,看面相很眼熟,但林箴言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宝嘉小少爷,林先生,”侍者微微眯着眼:“老先生吩咐的,让我把瞿先生带过来。”


    陆好站起来:“爷爷怎么知道的?”


    侍者道:“你昨天联系完张医生,张医生后脚就跟老先生打招呼了,不然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呢。”


    “好吧。”


    侍者继续说:“昨天老先生知道林先生母亲手术的事后,就让我连夜去请瞿先生过来帮忙,老先生说了,瞿先生行医多年,有些手段,如果手术中途出什么意外,可以让他试试,当然了,最好是无惊无险,到时候人平安出来,瞿先生也可以给他母亲调理调理身体。”


    听到这里,林箴言总算想起来,这位瞿先生就是荷兰那次,陆宝珠带着给陆振山扎针的那个老中医。


    陆好:“知道了,麻烦你回去替我谢谢爷爷。”


    侍者笑了笑,又对瞿先生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瞿先生点点头,也没有多余的话,提着他的木药箱在林箴言他们对面的长椅坐了下来。


    他不说话,林箴言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主动开口,三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在走廊坐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瞿先生忽然睁开了眼。


    “手术做多长时间了?”


    林箴言低头看一眼手机,乍然说话声音有些干哑:“还差二十分钟就十一个小时了。”


    瞿先生站起身,把木药箱提在手里,转向陆好:“快去跟护士说,拿一套消毒设备过来,我要进手术室。”


    陆好点头,几分钟后,护士拿过来一套隔离服和手套,瞿先生动作利落地穿戴好,跟着护士一起进了手术室。


    林箴言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他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张望。


    陆好说:“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


    林箴言问:“怎么说?”


    “我也是小时候听爷爷说的,他说人在生死关头,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口气,瞿先生虽然不能像西医那样操作精密的手术,但扎针手法很厉害,在关键时刻,能用针把那口气续上。”


    林箴言眸光微动:“那他现在进去,是要帮妈妈扎针吗?”


    “应该是的。”


    林箴言点点头,自我安慰一般说了声行,把目光重新落回到手术门上。


    这一次关门,不知道又等了多久,林箴言靠窗站着,感觉外面天色都已经开始微微透光,应该是要亮了。


    也是这个时候,手术室门上的灯“啪——”灭了。


    林箴言感觉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停了一拍。


    门从里面打开,张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挂在耳侧。


    陆好上前问他手术情况怎么样。


    张医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多亏瞿医生及时进来帮忙,手术一切顺利。”


    话音落地,林箴言一直憋着的气陡然松口,高悬的心也终于放下。


    只是想要迈步,膝盖却软了一瞬,被旁边的陆好及时托住手肘:“言哥!”


    林箴言闭上眼,眼尾氤氲出水汽。


    “箴言,”林秉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或者他一直在,只是林箴言他们没有发现。


    他把手搭在林箴言肩上:“谢谢你。”


    林箴言鼻尖猛地一酸,将父亲紧紧抱住。


    秦淑君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瞿先生也跟在后面出来了:“术后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刀口位置很准,没有大面积牵连到功能区,等后续配合我的调理,应该能撑过这几天的高危期。”


    陆好点头:“辛苦您了。”


    林箴言朝瞿先生深深鞠了一躬,瞿先生连忙侧身避了一下:“不必不必,我是医生,救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已经推着移动床走了有一段距离的护士回头:“病人家属别站着了,来个人跟我们一起回病房。”


    林秉谦忙道:“好,我过来。”


    走廊尽头,天已经大亮,那些透进窗户的微光里带着很淡很淡的橘色,把窗台上的积雪也染得晶莹。


    林箴言偏头,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而旁边就是陆好的轮廓,两个人离得极近。


    *


    曾经:


    “哥,你今天不回家吗?”


    “我最近都不来了。”


    “为,为什么?”


    “就这样吧段辞,那套房子给你了,公司你愿意上就继续上,不上我安排人给你办离职,补偿我也会让人打到你卡上。”


    “你要分手吗?”


    “对。”


    第62章 你愿意


    秦淑君是在做完手术后一周醒过来的, 那天林箴言正按护士教的日常护理方法,用湿棉签帮她润唇,忽然察觉到秦淑君的手动了。


    林箴言动作一顿,很害怕是自己看错了, 小心翼翼抬头, 看见秦淑君的眼皮在颤。


    “妈妈?”林箴言连忙轻唤她。


    秦淑君的睫毛抖了几下, 缓缓睁开一条缝,病房的灯光落进她瞳孔里, 可能是刺眼,她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睁开。


    “妈妈你醒了吗?”


    秦淑君的目光很慢很慢聚拢到他脸上,也不说话也不动,就把他看着,林箴言心中紧张,以为母亲认不出来他了。


    正要说话, 看见秦淑君的嘴唇在动,氧气面罩/罩着, 声音模糊得听不清。


    他连忙凑近, 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听见她用气声断断续续地说:“言言言言你回,来啦,”


    喉咙顿时被情绪堵住, 发酸发胀, 林箴言点头, 哽咽道:“对, 我回来了。”


    秦淑君嘴角弯了一下。


    秦淑君上了年纪,这么大一场手术下来, 身体亏空很多,醒来只说了短短一句,就又睡过去了,林箴言担心她,赶忙找瞿先生过来把脉。


    好在瞿先生把完后说,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


    此后瞿先生每天都会给秦淑君扎针调理,饮食和用药也随身体情况做调整。


    大约又过去半个多星期,秦淑君总算是成功度过危险期,清醒时间越来越长,从一开始每天只能醒来一两个小时,到后来能靠在床头看一会儿天。


    不过注意力还是很差,所以林箴言总会和她讲话聊天,偶尔说说他在国外进修的这两年,偶尔又说起以前小时候的事情,以此活跃她的思维。


    这天下午,林箴言坐在床边削苹果,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抬头,看见陆好一身正装站在门口,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深棕色马甲里面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这段时间陆好几乎每天都是一下班就过来看秦淑君,只是前面秦淑君昏迷着没有和他碰面,如今双方正式相见,陆好顿时有些局促。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在犹豫进去会不会打扰,还是秦淑君先跟他打招呼:“进来吧,站外面怪冷的。”


    陆好这才乖乖点头,把外套挂在一旁的椅背上,轻声叫了句:“阿姨。”


    “嗯,”秦淑君和善道:“坐吧。”


    陆好在林箴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见他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伸手说:“给我吧。”


    林箴言便很自然地递给他。


    这种精细活儿陆好做得没有林箴言快,苹果皮削一块断一块,林箴言就轻笑着跟他说不是这样下刀的,然后手跟他比划示范。


    秦淑君在旁边看着他俩没有说话,虽然林秉谦告诉过她,能做这场手术都是陆好的功劳,但她心里还是介意从前陆确之对林箴言的背叛。


    因为介意,所以每次看到陆好,就总会想起,她也很不喜欢陆家,陆家门第太深,盘根错节的,她怕林箴言和这样庞大又复杂的家庭牵扯太深,最后又要受伤吃亏。


    秦淑君态度沉默,陆好都看在眼里,也不气馁,日常除了上班就是去医院,有时候给秦淑君带点家里做的粥,有时候带点水果,总之是次次都不空手。


    林箴言的结业证书在跨年夜前一周寄到了手上,于此同时,公司也给他发来邮件,是赵怀远亲自发的,说之前的那个项目在等他回去报道,让他选个日子回来。


    次日,林箴言带着证书前往公司,确实如之前陆好所说,那条必经路在扩建,而他又很久没有在国内生活,哪怕有导航带着,也还是多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抵达公司大门口。


    推开设计部部门,离得近的几个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打招呼:“林工回来啦!”


    林箴言一身白色毛呢大衣,风度翩翩:“好久不见大家。”


    一路走到赵怀远的办公室门口,两年不见,虽然有点岁月的痕迹,但耐不住刚接了总部的项目,一见到林箴言就站起来,整个人沐如春风:“箴言!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林箴言把结业证书递过去:“赵总,托您的福,顺利结业。”


    赵怀远接过证书翻了两下,啧啧两声:“什么托我的福,我只是起个辅助作用,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


    把证书还给回去,拉着林箴言在沙发坐下:“这两年你在那边做的作品我都看过了,让我在其他分部那些老总跟前长了很大的脸啊。”


    林箴言谦虚道:“这是我分内之事。”


    赵怀远诶了一声:“箴言,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再像以前那样藏拙了,况且我也不白夸,你这一趟回来可别想偷懒,人事那边我已经安排在给你走升职流程了,总部那边也早拍定,让你下个月直接进华东区的新项目组,当然,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情,所以请假上我会给你宽裕,非必要情况,你都可以在线上沟通工作,如何?”


    “您这样一番话下来我除了感谢还能说什么呢,”林箴言轻叹一口气,万分真诚:“赵总,真的很谢谢你。”


    赵怀远拍拍他肩膀:“不必客气,能把你培养出来也是我的一种成就,我还等着你后面升到总部再给我长脸呢。”


    林箴言笑着点头。


    从赵怀远办公室出来,林箴言先去各个部门转了一圈,两年不见,同事们的面孔都有些变了,有些人调了岗,有些人升了职,也有几张新面孔跟他点头打招呼。


    最热闹的还是小唐,她远远就看见林箴言,蹭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招手:“林工林工!”


    等林箴言走近了,唰地掏出一张红色请柬:“林工当初我婚礼你没来参加,这回我小孩百天宴一定要来啊!”


    林箴言捏着红色请柬,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两年前,赵怀远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去进修的那天。


    他失笑着摇头:“那看来这个红包钱我是逃不掉了。”


    小唐哈哈一笑:“哎呀林工没事的啦,以后你结婚我也会给你随礼的呀!”


    “行,我一定到。”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秦淑君的身体在一点点好转,林箴言也慢慢把时间投入到工作。


    陆好依旧每天往医院跑,秦淑君对他的态度说不上热络,但也不会故意冷着。


    本来林箴言还挺担心,怕陆好会受不了,想帮他说说话,被拦下来了。


    陆好说:“不用的言哥,这种情况只能我自己来,你越帮我说话,阿姨对我的成见就越深,而且,”


    他笑了下,嘴角扬起自信:“我感觉阿姨并不是很讨厌我,应该再过几天就能拿下了。”


    林箴言有些诧异:“真的?”


    “嗯。”


    林箴言不是很相信陆好,然而事实还真像陆好说的那样。


    转变发生在秦淑君出院那天,他帮秦淑君办完出院手续,刚回病房打算拉行李,就听秦淑君说:“言言,晚上要来家里吃饭吗?”


    林箴言道:“可以啊,唔不过这样的话我得先回去拿一下电脑,刚公司联系我有个文件要处理。”


    秦淑君说了声好,沉吟片刻后说:“让小陆下班了也过来一起吃吧。”


    林箴言一愣。


    于是那天晚上,他带着交往一年多的小男朋友回家吃饭了。


    秦淑君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所以饭菜都是林秉谦做的,满满一桌,特别丰盛,丰盛到林箴言都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质疑。


    难道是他大脑混乱了吗?之前反对他和陆家人来往的,并不是这两位家长?


    “好啦别犯傻了,”秦淑君拍拍林箴言的后脑勺:“妈妈以前跟你说过的呀,我们万事都是想让你过得幸福开心。”


    她看看陆好又看看他:“我们一直都知道小陆是个好孩子的,所以如果你真的觉得和他在一起幸福,我们又怎么去阻挠你呢?”


    林箴言心跳飞快,很雀跃,又极力克制:“所以你们真的同意了?”


    秦淑君和林秉谦一起点头。


    那天晚上林箴言和陆好都没喝酒,但一顿饭吃下来,两个人头都有点晕晕的。


    等告别秦淑君他们,下了楼上了车,林箴言坐在副驾,呆呆地说:“我应该没做梦吧?”


    陆好镇定了一晚上,其实也没比他好多少,后脑勺贴着座椅靠背,带着劫后余生一般的气声说:“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林箴言摸摸扑通扑通跳的心口,感觉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你把空调打开,要冷风。”他说。


    陆好没立马开空调,反而侧首看他。


    林箴言以为他没听清,正准备重复,便见一道影子倾过来。


    脸颊被一双手微微托起,吻也随之落下。


    原以为又会是一次绵长的接吻,却仅仅只是贴合几秒,便分开了。


    林箴言有点不解,也有点意犹未尽,想问他怎么不继续亲,然而心脏却睁开眼的那瞬间,再次被一炮礼花击中。


    不太明亮的车厢内,一枚钻戒映射出微弱光芒。


    陆好的脸近在咫尺,深情款款注视着他:“言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


    曾经:


    “言哥,你觉得求婚是应该要惊喜一点,还是提前告知过后再准备呢?”


    “嗯这个应该要看对方的性格,如果对方是一个性格开朗浪漫的人,那么惊喜就是加分项,但如果是个性格不那么开朗比较内向的人,那我建议你还是要提前透露一点,否则对方可能会觉得有压力。”


    第63章 尺寸这么准


    虽然车内没有开空调, 但内外温差大,玻璃内侧便蒙了层薄薄的雾。


    这不是林箴言第一次收到戒指了,但却是第一次听到送戒指的人说了他想听的话。


    他微微低头,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 把戒指看了一遍又一遍。


    铂金的圈, 很细, 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依稀可见是L&Y&L&Y&, 四个字母环成一个圈,不管从哪里开始看都是L&Y,Y&L。


    林箴言觉得陆好耍小心机,又很甜蜜,问他:“你真的准备好了,要跟我结婚?”


    陆好说:“从你同意和我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在准备了。”


    “关于求婚我一直都很想布置一个盛大的仪式,要有鲜花, 灯光,请很多人来见证, 但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话, ”他抬眸看着林箴言,眼底映着光,亮亮的:“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应该先提前问过你, 但就算是这样一个时机我也等了很久, 一开始是想等你拿到结业书, 后来阿姨又要做手术, 一直到今天,我感觉我等不下去了, 所以”


    他歪了下头,有点委屈又有点可爱。


    林箴言没忍住弯起嘴角,他伸出手,说:“我愿意。”


    陆好眸光微动,捏着那枚戒指声音有些紧张:“今天不算正式,如果你真的愿意,我想把这个月的家宴安排成订婚宴,让家里人都知道。”


    像是生怕他不同意,陆好又开始用他惯用的招式,杏眼汪汪地看着林箴言。


    林箴言浅笑着把手又往前伸出一点:“那你倒是先把戒指给我戴上呢?还是说要我自己戴?”


    这句话出来还有什么不懂的呢,陆好当即就将戒指套上林箴言的无名指。


    金属贴上皮肤,微微有些凉意,林箴言翻转手掌来看,大小正好,量身定做的一样。


    “尺寸这么准,你趁我不注意量过?”


    “不用量,”陆好笑了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每天都牵着能不知道吗。”


    于是第二天,他们分别通知了双方父母。


    陆好那边相对顺利,覃京墨听到消息的时候虽然惊讶了一下,但毕竟知道他们俩早就在谈了,所以很快接受,笑着说了好几声“行”,又问他打算把日子订在哪天,她好提前让人准备。


    陆确明也说:“既然要办就别糊弄,该有的都得有。”


    而林箴言这边就有点突然了,毕竟秦淑君他们前脚才同意两个人,后脚就被通知要订婚了,属实有点太快。


    不过他们也知道俩孩子谈一年多了,所以突然归突然,点头还是要点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边都在为订婚宴做准备。


    覃京墨那边动作最快,陆好是陆家长房这一脉的独长孙,订婚宴排场自然比平时家宴还要讲究,当天就让人开始对接场地和菜单。


    陆振山虽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等覃京墨去问他:“您看看菜单里面要不要再加几道您爱吃的那些菜?”


    他又哼了一声,说:“随便。”


    秦淑君和林秉谦这边虽然不用像陆家那样准备,但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秦淑君做完手术头发还没长好,林箴言特意空出一个周末带她去做衣服试假发。


    而他们忙碌准备的时候,陆确之已经把自己锁在家里一周了。


    自从他单方面跟段辞分手,就没怎么去过公司了,不是不想去,是没法去。


    段辞每天都到他部门门口等他,站走廊坐前台,一待就是一整天,公司里的人都认识段辞,知道他俩的关系,现在看他天天来蹲人,虽然嘴上不说,背地里多少带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陆确之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段辞跟了他这么多年,虽然有过争吵和不耐烦,但总归有一些情分在,他不想当众让他难堪,也不想在公司闹出更大动静,只能这样躲着了。


    一边躲着,一边也有叫人去调查林箴言,查到他确实是和陆好住在一起的,同时还查到一个让他没预料到的消息,秦淑君脑瘤的事情。


    陆确之看着那条信息久久无法回神。


    难怪那天在机场林箴言会那么着急,他当时以为林箴言是不想见他才着急离开,原来不是不想见,是急着去医院。


    而他堵在门口不让他走,还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话


    陆确之狠狠抓了一把头发,指节攥着发根扯得头皮生疼,他在床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天光逐渐往下暗,他起身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下班啦林工。”


    林箴言点点头:“你还不下吗?”


    “唉不行啊,有个图儿被打下来了得改,今天还不知道要加班到什么时候。”


    林箴言深感同情,然后火速收拾东西打卡下班了。


    嗡——


    【旧约】:言哥你稍微等我几分钟吧,路上有点堵车。


    【Y】:行知道啦。


    电梯门打开,林箴言一边整理围巾一边往沙发区走,打算在那坐会儿,刚出闸机就听见有人喊他:“箴言!”


    林箴言停住脚,回头。


    陆确之小跑过来,在他面前两三步的距离站定:“你,你下班啦?”


    看清是他,林箴言没什么表情变化,既不惊讶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等他说话。


    陆确之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很多:“我刚知道你妈妈的事,那天在机场我不知道你赶着去医院,你也没说,我要是知道的话,”


    “知道又怎样?”林箴言不解地打断他。


    陆确之唇瓣翁动几下,他知道自己给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林箴言收回目光:“还有事吗?”


    “有,箴言,”陆确之往前迈出半步:“你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是,你说的都对,是我做事情太不过脑子了,我这次是专门过来跟你道歉的,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还有段辞,你不是恨我当初找了他吗,我跟他已经分手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林箴言叹气道:“陆确之,我觉得我上次已经把话说得够难听了,你也不是一个多笨的人,可怎么就是听不懂呢?你就一定要让我也变得像你一样的不体面,跟你说一些恶心的话,你才可以放过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是吗?”


    陆确之望着林箴言,眼眸忍不住浮上水光:“你不会这样对我的。”


    林箴言不想跟他废话,扭头就走。


    却听陆确之忽然呜咽一声,他回头,看见陆确之表情痛苦,手紧紧捂着心口。


    林箴言皱眉,不明白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他不咸不淡道:“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尽管他并不想帮这个忙。


    好在陆确之也并不需要,他缓和了几秒钟时间,说:“我只是想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现在和宝嘉在一起,可你不要以为他现在对你好就是真的好,他那个人从小在老头子跟前长大,什么都听老头子的,你以为他的婚事他自己能做主?他到现在所有的路都是老头子给铺好的。”


    “你不是一直都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要结婚,要有交代吗?他给不了你的,你跟他在一起只会比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要难受,他根本就不敢带你回家,结婚更不可能。”


    他依然捂着心口,嘴唇有些发白:“但我不一样,老头子已经知道我喜欢男人了,还同意段辞跟了我这么久,他既然能接受段辞,自然也能接受你,只要你愿意,我们立马就可以结婚。”


    说起结婚,陆确之痛苦的面颊上又显出愤恨:“箴言你不知道,我其实一直都想跟你结婚的,只是我听了陆宝嘉的鬼话,一开始是他让我把你的事情捅到老头子跟前,所以才会一直瞒着,不然我们早就结婚了。”


    “现在我们分了手,转头他跟你在一起,这难道不是故意的吗?是他耍心机拆散我们的!”


    陆确之越说越委屈,再加上苍白的脸色,整个人十分可。


    如果是从前,林箴言必然会心软吃这一套,但今时不同往日,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品行,他已经很清楚。


    “箴言,”陆确之声音带着哭腔:“我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都会改的,我再也不会让你像以前那样,我会一心一意爱你的,好吗?”


    林箴言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向陆确之身后。


    陆确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陆好正从一辆银色马丁里下来,高大修长的身影十分瞩目,正装笔挺,墨黑的长发扎在脑后,像上世纪的贵族少爷。


    大约是看到了陆确之,还没进门陆好就阴沉下脸。


    这是继上次机场过后,三个人再一次同框在一个场地里,又是公司,林箴言并不希望他们在这里大打出手。


    他率先叫了声宝嘉,然后绕过陆确之走到陆好跟前。


    “你怎么在这里。”陆好冷眼看着陆确之。


    陆确之咬着牙抬起下颌:“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在哪就在哪,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小侄子?”


    他似乎是想给自己找回一点气势,奈何他此刻的脸色真的算不上好,因此反而有种强弩之末的挫败。


    陆好轻哼一声:“当然,小叔你是自由的,想在哪就在哪,只不过我现在要接我男朋友下班了,再见。”


    *


    曾经:


    “你觉得这些东西怎么样。”


    “拿来做订婚礼吗,很不错呢。”


    “会不会显得太俗气?”


    “哈哈老先生您就放心吧,我觉得年轻人应该都挺喜欢的。”


    第64章 宝嘉和箴言


    坐在回家的车上, 林箴言一会儿看看车前方,一会儿又扭头看陆好。


    前方是红灯,陆好把车停下,求饶道:“言哥, 你再这样看下去, 我就要亲你了。”


    林箴言忍不住笑:“驾驶期间, 主驾不可以骚扰副驾。”


    陆好挑眉:“哪条交通法规定的?”


    林箴言道:“我规定的。”


    闻言,陆好轻轻笑了下:“既然这样, 那就等到家了再亲吧。”


    林箴言不理他的玩笑话,只说刚才:“从前不知道,现在我越来越发现,你在气人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陆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冷哼道:“那是他自找的。”


    林箴言觉得也是,甚至他很没有搞懂陆确之现在做这些事说这些话,到底是想做什么。


    毕竟当初毫无压力出轨的是他, 甩银行卡承认分手的也是他,到现在都已经分开两年了, 却又要返回来说爱他, 想得到他的原谅,甚至还把一切都怪到陆好头上。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怪别人呢,出轨是因为他的原则,不结婚是因为陆好让他不要说, 错误全都是别人的, 他自己犯了0个错?


    林箴言失笑出声, 绿灯亮起, 陆好踩下油门:“怎么突然笑?”


    窗外灯影重重,林箴言把过往也随之抛离:“没什么, 回家吧。”


    和陆好的订婚宴很快就到了。


    说起来,明明刚知道要订婚的那几天,林箴言连睡觉都不是很安定,但随着日子越接近,心情反而变平静了,甚至抵达的当天,他还安安稳稳上了一天班,等到下班才开车带着秦淑君和林秉谦去陆家老宅。


    车子翻上山顶,门房远远就认出了车牌,提前等着给他们泊车。


    秦淑君和林秉谦坐在后座,两人都是第一次来陆家老宅,透过车窗先是看见那道黑瓦白墙的老宅大门,然后看见门口站着穿黑色制服的保镖,再是门房小跑着过来替他们开门。


    “林先生好久不见呀!”门房小伙拉开车门笑呵呵打招呼。


    林箴言奇道:“你还记得我呢?”


    “那当然,”小伙微微挺胸:“我记性可好啦,您快进去吧,师父的摆渡车在里边等着呢。”


    林箴言点头跟他道谢,带着父母走进大门。


    今日的老宅同以往家宴时截然不同,摆渡车慢悠悠向前开,经过了月亮门,便可见远处红红黄黄的灯点,主宅大门两侧摆了花架,粉白玫瑰和前香槟洋桔梗交错扎成花球,门口一条深红色的地毯,从台阶一直往里延伸。


    覃京墨早早等着了,一身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看见林箴言带着父母下车,笑着迎上去:“林先生,林太太,欢迎欢迎,一路过来很冷吧?快进屋坐。”


    她笑容热络又得体,知道秦淑君刚动过大手术,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秦淑君受宠若惊:“您太客气了。”


    覃京墨笑道:“应该的。”


    陆确明站在覃京墨身旁半步,朝林秉谦点点头:“林先生。”


    门外热闹,门内更是喧哗,宾客已经来了不少,谈话说笑声混在一起,覃京墨带着他们往更里面走,陆振山已经落座主位,一身藏青色中式外套,领口别着枚暗红色领口,陆好和陆宝珠坐在他左手边,陆好一看见林箴言就忍不住要站起来,被陆振山一声咳嗽按下来了。


    只能眼巴巴喊了声:“言哥。”


    林箴言忍着笑先带父母入座,又跟陆振山问好:“回国后一直没来看过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陆振山还是一如既往,不咸不淡地点头:“差不多了。”


    “那就好。”


    陆振山看看他旁边:“你母亲术后身体还好吧?”


    林箴言道:“有瞿先生每日调理,恢复得也很不错。”


    秦淑君也向陆振山点头:“这次还要谢谢老先生您的帮忙。”


    陆振山绷着的脸似有些舒缓,声音仍然严肃:“都是些平日里很闲的人,也算是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了。”


    秦淑君没和陆振山打过交道,目光往旁边林箴言那撇了一眼。


    林箴言在桌下轻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覃京墨也适时替秦淑君倒上一杯热茶,巧妙拉开话题:“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等会儿开席有的咱们忙的。”


    秦淑君笑着接过茶杯同她道谢,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


    陆好坐在林箴言左手边,脚尖从桌子下面伸过来,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小腿。


    林箴言不动声色往反方向一勾,微微偏头看过去,对方便老老实实不动了。


    主宅外面一辆摆渡车停下,陆确之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段时间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过得浑浑噩噩,如果不是今天家宴,他根本不想出门。


    然而一下车便看见门口的大红色立牌,上面写着“陆好&林箴言·订婚宴”几个字。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愣怔很久,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门里面有人看见他,在里面喊:“确之少爷。”


    他听见了也没有应声。


    怎么,今天不是家宴吗,怎么会有立牌,还写了什么订婚宴


    陆好和林箴言的订婚宴


    他们要,订婚了?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骨节突出得下一秒就要从皮肤里穿出来,陆确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沉,被堵住一般,上不来也下不去。


    喊他的人见他没反应,狐疑着到他跟前轻拍他肩膀:“确之少爷?快进去吧,宴席马上就开始了。”


    陆确之的脚终于动了,他一把推开那人,拔腿气势汹汹穿过满堂宾客亲戚,却又在即将到达的时候停下来。


    本来还喜笑颜开的众人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不明所以,人声慢慢低下来,有的在看他,有的交头接耳。


    陆振山见到姗姗来迟的小儿子,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厉声道:“到了还不进来入座,站门口吹风是准备做门神吗。”


    陆确之钉子一样顿在主厅门口,望着里面满室喜庆。


    见他失魂落魄成这样,陆振山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又实在觉得丢脸,手里茶杯捏得作响。


    好在侍者明白他的意思,适时上前,语气恭谨:“确之少爷,入座吧。”


    牵引着他胳膊把人拉入席。


    所有人到齐,陆确明和覃京墨站起来走到正厅中/央,陆确明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各位长辈,各位亲朋,今天把大家请过来,是有一件喜事要跟大家分享,我们宝嘉和箴言,今天在这里正式订婚。”


    覃京墨视线落在陆好和林箴言身上:“这两个孩子认识很多年了,一路走过来不容易,我这个做母亲的看在眼里,今天是他们的大日子,也是我们陆家和林家的大日子。”


    偏桌那边有人鼓掌,紧跟着掌声蔓延开来,林箴言和陆好各自端起酒杯,起身朝所有人举杯。


    两个人都穿了正装,林箴言是杏白色,陆好是深黑色,领带覃京墨特意叮嘱过,要戴同款,藏青色的布料镶嵌着蓝宝石,站在一起真是一个比一个夺目。


    “谢谢大家今天能来见证我和言哥的订婚宴,”又转向主桌的长辈:“也谢谢叔叔阿姨同意我和言哥在一起,以后我会尽我一切好好照顾他,爱护他,请你们放心。”


    一整天都很平和的林箴言在这一刻忽然紧张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和陆好在灯光下碰了杯。


    酒液入喉,四周又响起掌声,覃京墨道:“今天你们订婚,做长辈的自然不能空着手。”


    有人从旁边端来两只暗红色的锦盒,打开盖子,一边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一边装着一份文件袋。


    覃京墨:“这对镯子是我嫁进陆家时的嫁妆,今天就送给你们,算是我覃家的礼数。”


    陆确明:“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长河嘉园那边的独栋别墅,产证已经过户到箴言名下了。”


    闻言,周围响起一阵低语,长河嘉园是这边别墅区最顶级的房源了,一套独栋占地最小一千两百平,带独立园林和庭院,出手不可谓不阔。


    做父母的送礼送到这个地步,再往上一点的又要送什么呢?


    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所有人又把目光移向端坐主位,不紧不慢喝茶的陆振山身上。


    其实当知道和陆好订婚的是个男人,尤其还是林箴言的时候,所有人都十分震惊,根本不敢想,陆振山居然会同意自己唯一的长孙和小儿子的前任在一起,还这样光明正大办订婚宴,是以在场的都屏住呼吸,想看看他到底要送什么订婚礼。


    侍者双手捧来一只朱红色锦盒,比覃京墨他们的更大,盒盖上用金丝镶嵌着如意云纹,他将盒子打开,捧到林箴言面前。


    “老先生赠林箴言先生陆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权,已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即日起生效,每年分红按集团财报季度结算。”


    “临港工业园二期项目百分之十五的长期受益权,项目开发周期十年,后续运营收益按季度自动划入林先生名下账户。”


    “陆氏家族信托基金新增林箴言先生为共同受益人,享家族医疗、教育、养老等全部权益。”


    “另,老先生名下位于西湖边的私宅观澜阁,一并赠予林箴言先生。”


    *


    曾经:


    “宝珠?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当然是请小叔来老宅参加家宴呀,明天人可多了,小叔你不会不来吧?”


    “随便吃个饭而已,哪次人不多。”


    “呵,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65章 陆确之猛地一震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全场所有声音都被骤然掐断。


    先前陆确明送出长河嘉园别墅的时候,在场宾客尚且一阵骚动,心底都叹一句出手阔绰。


    但那是意料之中,感叹完也就过了, 毕竟小辈订婚, 大人拿出一套顶级豪宅, 本来就是体面,分内之事。


    然而现在听完侍者报出的一长串馈赠, 前面那些还算什么?


    珠宝再怎么奢侈稀有,说到底都只是死物,一套再豪华的别墅,不过是个落脚安居的宅院。


    而股权、工业园收益权、家族信托,这些是陆家攥在手心赖以立身的根基,从来都只传给长房血脉后代的,从前他们这些旁支偏支怎么讨巧卖乖, 也分不到一点残汤到他们手上,如今呢?


    林箴言一个外姓人, 没有半点陆家血缘就算了, 现在不过一场订婚宴,陆振山竟然就愿意割下这么一/大块肉?


    坐在偏席的一些人相互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震惊。


    没办法,到底是他们耳朵坏了听错了, 还是陆振山真上了年纪老年痴呆?


    又不禁看向同坐一桌的陆确之, 当初他和段辞的事情闹那么大, 虽然陆振山最后也同意他俩在一起了, 但和今天比起来,两者之间的差距简直不能单用大来形容。


    果然, 老来子又怎么样呢,再多的宠爱都只是表面,终归还是没办法和继承人相比,平时说几句好话,随便给点儿宠溺,根本费不了什么功夫,唯有真金白银给出去,才是真的。


    而在场的人震惊,林箴言的震惊程度也并不比他们少。


    “林先生,”侍者把锦盒又往他面前送了送:“快收下吧。”


    林箴言大脑空白地从众人眼下接过锦盒,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陆振山似乎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说:“行了,虽然一开始我确实不同意,做了些不光彩的事情,但后面不也被你们两个兔崽子说服了吗,现在我连本带利补偿给你,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记恨我,我也真心实意拿你当陆家人对待。”


    林箴言总算是明白了陆振山的意思,嘴唇翁动:“老先生”


    “还叫老先生呢?”覃京墨在旁边笑:“叫爷爷呀。”


    周围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层层叠叠漫开,林箴言站在满堂灯火宾客中间,低头看看怀里的锦盒,又看看陆振山。


    老人靠在椅背里,端着茶杯,眼皮低垂,像是并不在意他叫不叫这一声。


    半晌后,林箴言开口:“谢谢爷爷。”


    陆振山微微颔首,手中茶杯放下,苍老的脸上总算是浮出一抹满意。


    厅内顿时又起哄鼓掌,覃京墨笑着端起酒杯和秦淑君碰了一下,两位母亲对今天都很心满意足。


    室内暖融融一片,陆好牵住林箴言的手并肩坐下,从进来到现在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陆确之抬头,看着坐在对面低头交耳的两个人,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抽痛。


    从前家宴,和林箴言肩并肩坐一起的一直都是他,而如今却换成了另一个人,甚至今天还是林箴言和那个人的订婚宴。


    怎么会这样呢,陆好怎么敢的?他是怎么做到说服老头子接受林箴言的?不仅接受,居然还送给了他们这样丰厚的订婚礼?


    怎么做到的,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陆确之想不明白,视线紧紧钉在林箴言和陆好交握的手上,那两只手十指相扣,十分自然地搁在桌面上。


    而多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牵着林箴言的手,只不过因为没有公开,只能藏在桌子底下。


    虽然是隐藏,但那时的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只手会永远在他掌心里,哪怕握着握着就松了也没关系,反正人还在身边呢,明天还能握,后天也能握,日子长着呢。


    可日子真的长吗?那只手他握了七年,短短松开了一会儿,再想回头,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陆确之端起面前新倒的酒一饮而尽,烈酒滚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怎么也压不住涩意。


    他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被周围的掌声和笑声淹没,没有人能注意到他。


    明明这么热闹,明明就坐在正中/央,陆确之却忽然觉得这些欢笑离他很远。


    有人从后面给他添酒,叫他小叔,嘴巴一张/一合地跟他聊天,他耳朵堵着,一个个字也没听到。


    那人丝毫没有察觉,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下一秒,陆确之起身摇摇晃晃出了正厅。


    “这,”那人一脸懵:“小叔怎么走了?”


    在旁边看戏的陆宝珠嗤笑道:“小叔喝多啦,你就别烦他了。”


    “不会吧,我看他也就喝了两三杯,怎么会醉呢?”


    陆宝珠把/玩着酒杯:“那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那我先去别的桌了宝珠姐姐。”


    陆好和林箴言刚在听秦淑君讲话,回头正好看见那人走,问:“姐你跟他聊什么呢?”


    陆宝珠随口答了句没什么,然后又看他俩手边锦盒一个叠着一个:“我最近太忙了订婚礼没准备,给你俩账户里一人打了五百万,怎么花你们自己看着来吧,剩下的等婚礼上再给。”


    林箴言咂舌道:“这,这么多吗?”


    其实,虽然平时陆宝珠不像陆好那样叫他哥,但他是比陆宝珠要大两三岁的呢,让他收一个小姑娘这么多钱,也太难为情了。


    陆宝珠却扬眉道:“已经很少了,”


    她朝覃京墨的那个锦盒抬抬下巴:“妈妈给你的那对手镯,光一个就是我的三倍,更别说是一对儿,放在市面上至少值四千万。”


    林箴言瞳孔微张,一双丹凤眼险些有要睁成圆眼的趋势,又响起刚才陆宝珠说还有剩下的要等婚礼给,既狐疑又不可思议:“难道说今天这些仅仅只是订婚礼,等真正婚礼那天还,还有?”


    陆宝珠说:“我跟爸爸妈妈是这样的,毕竟我们这次送的不多,爷爷的话我觉得应该不会了。”


    陆好笑了下:“嗯,他今天拿出来的这些已经够让很多人眼红了,再送估计会有人反对。”


    林箴言大松一口气:“那还好,不然我真是受之有愧了。”


    “这有什么愧的,”陆宝珠道:“在我们家里只要是长辈给的东西你放心收下就行,不然啊,”


    她扫了周围一圈,低声:“不然他们会觉得没面子的。”


    耳边听到陆好的笑声,林箴言侧目看去,陆好说:“你就听我姐的吧,不用觉得压力大。”


    “好吧。”虽然林箴言还是觉得这有点超出他的想象了。


    陆确之起身离席的时候没人过问,但主位上的陆振山还是看见了,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这个小儿子性子跟他是很像的,今天这个事情对陆确之来说打击不小,怕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朝旁边的侍者招了下手。


    侍者会意弯腰凑近,听见陆振山说:“跟出去看看,别让他做傻事,实在不肯回来也别勉强,只要人没事就行。”


    侍者点头,无声地退出正厅,侧门外是一条连廊,侍者快步走到门口,守在那里的保镖看见他微微欠身。


    “看见确之少爷往哪边去了吗?”


    保镖想了想,指了个方向:“我记得是往那边去了。”


    侍者点头,沿着保镖指的方向,一路找到了花园。


    这里没有主宅那边灯多,找起人来也不方便,侍者找了一段路,在转过一丛冬青时,终于看见了陆确之。


    他坐在花坛边缘的石沿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花瓣,已经捻得皱皱巴巴。


    等走近后,又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跟丢了魂一样。


    知道他这会儿难受,侍者放柔声音:“确之少爷,外面凉,回屋去吧。”


    陆确之盯着手里的花瓣,沙哑开口:“为什么。”


    侍者微愣:“什么?”


    “为什么爸要同意陆宝嘉和林箴言订婚,”陆确之说,昔日俊美的桃花眼湿润润的:“他难道不知道林箴言曾经是我的人吗?”


    侍者沉默一瞬:“确之少爷,你也说了,是曾经,曾经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何必还要这样纠结?再说你们分手以后你不是一心想和段辞在一起吗?老先生不也同意了?既然这样,你就应该把现在的生活给过好,你说是吧?”


    “现在的生活?”陆确之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缓缓抬头,氤氲在眼眶里的水光蓦地落下来。


    “没有林箴言,我还有什么生活要过?”


    侍者皱眉,正想该怎么劝他,忽然见陆确之的呼吸急促起来,五官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扭曲,显然是在极力忍受剧痛,他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整个人都在发抖。


    “确之少爷!”侍者连忙去搀扶他。


    然而陆确之的身子猛地一震,下一秒,一口鲜红喷溅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花坛。


    侍者的手僵在半空,瞳孔急剧收缩,他蹲下来扶住陆确之的肩膀:“确之少爷!你怎么样?”


    陆确之胸脯剧烈起伏,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衣服上。


    侍者大惊,以前常听人说,血是人身体里的精华,若平白无故吐血,肯定是要出大事了。


    “来人!快来人!”


    *


    曾经:


    “哥,今年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你的要看吗?”


    “我又没病,有什么好看的。”


    “那好吧,那我就给你收起来了哦。”


    “嗯。”


    第66章 替身


    侍者让保镖把人扶到家庭医生那里的时候, 陆确之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


    好在老宅有医疗设施,家庭医生让保镖把人扶到检查室,动作利落地开始做全身检查。


    侍者在旁边全程跟着没有说话,等到结果出来, 医生把片子对着灯看了两遍, 又翻看陆确之的既往病历, 放下片子后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周医生,确之少爷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吐血?”侍者压低声音问。


    医生说:“胃部有严重出血点, 食管下端也有损伤,初步判断是长期酗酒,加上短期内情绪剧烈波动引起的应激性胃出血。”


    侍者的眉头拧起来:“严重吗?”


    “出血量不小,但目前还没有危及生命,不过接下来几天要让他住在这里观察,禁食禁水,先输液止血, 等他情况稳定下来,建议再做一次更全面的检查。”


    说着, 医生叹了口气:“其实我之前给确之少爷做惯例检查的时候就查出他胃有毛病了, 只是每次让他过来详细聊都推脱,寄给他的检查单我估计也是没看的,不然日常调理着,也不会说突然吐血。”


    “另外, 他现在情绪状态很不稳定, 建议这两天家属多陪护, 不要再让他短期内受到大刺激。”


    侍者沉默地听完, 点点头:“明白了。”


    只是家属该找谁呢,陆振山肯定是不可能的, 荷兰那一趟把他也弄得元气大伤,至少是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来修养,且老爷子的性子他最清楚,虽然嘴上不说,心底对陆确之到底是有气的,父子俩见面少不了要针尖对麦芒,到时候一个两个别说养病,气先气死了。


    陆确明夫妇就更不用说,陆好刚订完婚,后面还有婚礼,有的是事情让他们忙。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段辞更合适只是他并不知道陆确之已经单方面跟段辞分手。


    电话拨过去以后那边接得很快,听到陆确之在老宅吐了血,当即说:“我马上过来。”


    段辞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居家的毛衣,脸颊被夜风吹得发红,一进诊疗室就看见躺在病床上虚弱萎靡的男人。


    这么久想见见不到的人,再见居然是在病床上,段辞眼睫轻颤,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咬住下唇没有出声,想碰陆确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侍者见他已经赶到,上前轻声交代:“段先生,辛苦你在这里照看确之少爷,前厅宴席还未结束,我要回老先生身边照看,这边就拜托你了。”


    段辞来的路上也有听到前厅的热闹,知道今天是家宴,只是看着病床上的人,心底就升起委屈,忍不住哽咽质问:“每个月都有的事情,难道一顿饭比人的性命还重要?陆老先生呢?他怎么不来看看确之?”


    侍者还未开口作答,旁边值守的保镖便轻笑一声:“今天可不是普通家宴,是宝嘉小少爷和林先生的订婚宴,长孙订婚,当然重要了。”


    段辞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另一名保镖顺势接话,语气唏嘘又艳羡:“你是没看见,今天晚上的排场真是前所未有,就老先生送的那些订婚礼,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咱们普通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


    先前那个保镖嗤了一声:“几辈子?几十辈子也不一定有。”


    “这倒也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侍者静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跟在陆振山身边几十年,见惯了陆家的人情冷暖,对这些小辈从不会有太深的情谊,只是对这个段辞,他始终提不起半点好感。


    虽然他和林箴言长得很相似,但不管是品行心性,还是格局,相比起来都是天差地别。


    因此每次见到段辞的刻意模仿跟讨好,都像是一场拙劣的东施效颦,处处透着别扭与刻意。


    收回目光,侍者微微颔首,算作道别,他一走,两名保镖也各司其职,退出病房回自己的岗位。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段辞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指一直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订婚宴,林箴言,陆好,他在心里把着几个信息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齿间发苦。


    所以陆确之会吐血,是因为今天林箴言和陆好订婚么。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脸颊,段辞这样呆坐了很久,还是听到陆确之发出细碎又痛苦的低吟,才猛地拉回神智。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握住陆确之冰凉的手:“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确之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涣散,好不容易聚焦到段辞脸上时,眸光一阵闪烁,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


    他唇瓣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几乎听不清字音。


    见状,段辞连忙俯身将耳朵贴到他唇边,屏住呼吸,却听到:“箴言”


    一盆冷水浇下,瞬间浇头四肢百骸,冻得段辞浑身僵硬。


    “箴言”


    他指尖颤抖地松开了紧握陆确之的手,身形不稳,直直跌坐回身后的椅子上。


    陆确之依旧深陷混沌,毫无察觉,手微微抬起,徒劳地在半空虚抓着,像是想要留住转瞬即逝的微光。


    喉咙里断断续续呢喃,一遍又一遍,执着地重复那个名字:“箴言林箴言”


    段辞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还是能听得见,一遍,两遍,三遍无休无止,字字诛心,钝刀子一样反复磨同一处伤口。


    林箴言林箴言怎么又是林箴言!


    为什么永远都是林箴言?


    既然那么喜欢林箴言,当初又为什么要来招惹他?为什么要说爱他?


    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林箴言是好的,而段辞旧只能是个廉价的替代品,可以打可以骂,可以随便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巨大的委屈与痛苦席卷全身,段辞埋着头,哭得撕心裂肺,胸腔阵阵发痛。


    混沌中的陆确之撑着虚弱至极的身体,艰难从病床上摸爬起来,跌跌撞撞下床,将崩溃的段辞紧紧拥入怀中。


    “箴言别哭,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不要跟宝嘉结婚好不好?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气息紊乱,语无伦次地道歉,一滴眼泪落在段辞额头,也成了压垮这个夜晚的最后一根稻草。


    段辞猛地抬起手,一把将陆确之推开。


    “我不是林箴言!”


    青年的声音嘶哑破碎,响彻寂静的病房。


    陆确之跌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床沿,胃痛让他张开嘴大口大口艰难喘息,整个人狼狈虚弱,仿佛一条即将濒死的狗。


    段辞弓着背捶了两下胸膛,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早已分不清是愤怒委屈,还是彻底的失望。


    良久,他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陆确之,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几步,却又好像一条河,又宽又深,他淌不过去,也游不过去。


    泪眼朦胧中,段辞缓缓开口:“陆确之,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知道,你一直都把我当成林箴言的替身,可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一起睡了那么多次,你抱着我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次是,”


    段辞深吸一口气:“是把我当成段辞,而不是他的影子?”


    “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真心爱过我?”


    陆确之抬起头,一向很注重形象的他头发凌乱,面色惨白,他看了段辞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


    滚烫的热泪从眼底划过,答案不言而喻。


    看着那滴眼泪,段辞点点头,他抬手去抹脸颊上的泪,无名指上的戒指划过眼睑,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还有点疼,痛感刺激泪腺,新的眼泪又不断滚落。


    昔日他想带陆确之去银饰店亲手做戒指,陆确之很不愿意。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己做,又土又廉价,我给你买一个带钻的不好吗?”


    “不要,自己做的才会珍惜呀。”


    “呵,笨。”


    段辞把戒指摘下来捏在指尖,银白的圈内刻着他和陆确之的字母名字,因为是纯手工刻的,所以歪歪扭扭很不好看。


    可能当时真的很笨吧,林箴言的戒指是陆确之买的,他想跟林箴言不一样,所以就硬拉着陆确之要亲手做。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从陆确之那里寻求到他和林箴言的不同,同时也以为这样把名字刻在上面,陆确之就会忘掉林箴言,不爱林箴言,然后永远和他在一起。


    事实却是,不管他再怎么寻求不同,替身终究是替身。


    就像曾经他拒绝过陆确之送给他的香水,说他并不喜欢,陆确之也还是依旧要买给他,让他每天都要用。


    “我同意分手了,”段辞说。


    银白戒指脱离指尖,清脆一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再见,陆确之。”


    门在眼前打开又合上,陆确之还坐在地上,他微微垂眸,看着滚到自己腿边的戒指。


    冬夜的风穿过枯枝和常青灌木,枝丫随风一起拍打窗户,呜呜咽咽像哭声。


    陆确之慢慢伸出手,捏起那枚银圈,冰凉金属贴着的他指腹,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


    曾经:


    “哥,你生气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说分手。”


    “都说是生气了,生气的时候谁能控制得住。”


    “可是你说多了我会当真的。”


    “呵,当真那你就走呗。”


    “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挽留我吗?”


    “你既然要走,我为什么要挽留?”


    第67章 不要害怕


    诊疗室的一切无人知道, 正厅那边订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因为时间太晚,大家又都喝了酒,所以就在老宅睡下了。


    陆好的房间在老宅东边院落里, 和主宅隔着一湾人工湖, 自从上大学, 陆好就基本不在老宅住,推开院门, 住家阿姨刚新换好床品,看见他们进来喜笑颜开地退下了。


    陆家老宅修建到今天好几十年了,屋子跟陆好市中心的房子完全是两种风格,一个偏现代简洁,一个处处都透着上世纪的沉静和旧气。


    林箴言上一次来陆好的房间还是出国前,他环视一圈,看到墙角比记忆里多了个盆景, 造型很独特,忍不住走过去俯身细看。


    正出神的时候, 感觉有人靠近, 紧接着两条手臂从后面环过来,轻轻圈住他的腰。


    陆好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里带着淡淡酒气:“好幸福啊。”


    林箴言抿着唇笑,微微侧首, 脸颊蹭过陆好的额发。


    冬天总是很适合与温暖的物体亲近的, 陆好松开一点力道, 抬手轻轻掰过林箴言的肩膀, 让他转过身面向自己。


    咫尺相对,呼吸纠缠。


    陆好的眼眸在暖灯下深邃缱绻, 比领带上的蓝宝石还要迷人。


    林箴言忍不住抚摸他的眼尾:“怎么这么好看?”


    陆好就又凑近一点,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因为里面有你啊。”


    轻柔的吻落下,林箴言闭眼,手臂攀上他的脖颈,温柔回应。


    他们刚在一起差不多半年的时候吧,陆好在公司的工作能力还不是很熟练,每次飞去荷兰见面都只有短短一天,然后就又要离开。


    因为时间太短,所以他想出去和陆好约会,陆好一点也不想出门,总是拉着他在暖烘烘的公寓里拥抱接吻,或者是给他做一些好吃的食物。


    虽然甜蜜,但也奇怪,因为林箴言并不是一个多么会察觉情绪的人,而那段时间他居然从陆好身上察觉到了不安。


    这个发现让林箴言心中一震,他自认为他对陆好是很上心的,会主动替他考虑,关心他照顾他,那为什么还会让陆好感觉到不安呢?


    一段关系中,最忌讳的就是有一方不安。


    林箴言不解,又不好直接问,毕竟这只是他的感觉,万一感觉错了呢,到时候问出来岂不是平添尴尬?


    直到一次夜里,他莫名从梦中醒来,本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睡觉,手习惯性往身旁探去,空空如也。


    睁开眼,夜还很深,房间里安安静静也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房间里寻找,最终看见陆好一个人坐在床尾的地板上,低着头,双手抱膝,像是要把自己蜷起来,不被人看见。


    本来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大脑霍然清醒,他起身掀开被子:“宝嘉?”


    黑暗之中,陆好毫无反应。


    林箴言心头一紧,赤脚下了床,走到他跟前蹲下,轻摸他的发顶:“怎么了?为什么不去床上睡觉?”


    陆好微微抬头,眸中底色在黑暗里看得不甚真切。


    “是身体不舒服吗?”林箴言问他。


    陆好摇头,张开手靠进他怀里:“我现在的时间太少了,根本没有办法多和你待一会儿。”


    林箴言轻拍他的背:“没有关系呀,像这样短暂见一面也很好。”


    “不好。”


    林箴言不明白,手上力气松懈下来,想看看他,却发现腰间环着他的那双手乍然收紧,明显是不想让他看。


    而林箴言刚想发力,便听到耳边低低的抽泣。


    林箴言整个一怔,心脏莫名跟着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痛起来。


    陆好靠在怀里低声流泪,林箴言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脊,安抚这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良久以后,抽泣声渐渐平复,陆好说:“言哥,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贪心。”


    “从前你还没分手,我想着能每个周末回去见你一面,就很满足了,等你到这边进修,我就想跟你表白,想跟你在一起,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又想,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那颗子弹,所以我想让你喜欢我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可是我越这样想,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就越少。”


    林箴言的手停在他后背上:“所以后面你每次过来找我的时候,才不想出门,只想待在家里?”


    陆好点头。


    林箴言轻叹一口气:“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那颗子弹呢?”


    “因为在那之前你一直都没有答应我。”


    “嗯,”林箴言点头:“你说得对,时间上确实是这样。”


    陆好的手臂微微紧了一下,似乎是那句话让他又缩了回去。


    “但是宝嘉,如果我只是因为愧疚,想要报答,那其实有很多种方法,毕竟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一个将就的人。”


    闻言,陆好抬起头看着林箴言的眼睛:“所以,”


    林箴言垂眸浅笑了一下,片刻后,他沉吟道:“我只能说我应该是个自私的人。”


    “我的爸爸妈妈很幸福,因为从小看到他们那样幸福,长大以后我就觉得,我也应该要给我的人生找一份这样的爱,于是当陆确之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表达爱意,追求我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我在寻找的东西。”


    “分手以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因为有陆确之的出轨在前,我心中是绝望的,我觉得我可能再也找不到我想要的那种爱了,我这个人太没有意思,没有感受到爱之前,不会主动把心交付出去,这样的封闭,又有谁会毫无条件地先来爱我呢?”


    “那个时候我一边否定自己,一边又暗自期待,默默在心里告诉我自己,或许没有那么糟糕,或许是有人在爱着我的,只是我不知道,很矛盾也很好笑,但没办法,当时的我只能这样想,而当这两种想法每天在我脑子里面打架,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站出来了,当着我的面跟我说你喜欢我,”


    “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你说喜欢我以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其实不是拒绝你,而是太好了,原来我没有想错,原来真的有人在毫无条件地爱我,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陆好摇头。


    林箴言笑了下,抬手捏他的脸:“陆宝嘉,不要对我有这么深的滤镜,就像前面说的,如果是因为愧疚,我有很多方法去弥补你,同样的,如果我真的铁了心想拒绝你,那我也有很多办法让你从我面前消失,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我需要你的爱,而我也在感受到你的爱以后,慢慢的去爱你。”


    陆好的眼睛又有一瞬的湿润。


    林箴言轻轻去吻他发烫的眼睛:“宝嘉,不要害怕也不要不安,我不会时常把爱挂在嘴边,但毫无疑问,我也是爱你的。”


    爱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以让克制如林箴言这样的人在后面追寻,也可以让热烈直白如陆好这样的人感到不安。


    而自从知道陆好有这样的不安以后,林箴言便一点一点将克制收敛起来,开始尝试像陆好爱他那样,把自己的爱大大方方回馈给陆好。


    一如现在,林箴言双臂环着陆好的脖颈,唇贴着唇,鼻尖擦着鼻尖。


    掐在腰间的手很烫,心也很烫,随着呼吸扑通扑通地跳跃。


    其实林箴言还没怎么准备好,但今天是订婚的日子,而面前这个人他又实在很喜欢,那么或许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所以攀着脖颈的手滑到身前,轻轻摩挲凸/起的喉结。


    陆好呼吸一重,箍紧林箴言的腰狠亲了一分多钟的时间,又在投入动情时分开。


    林箴言睁眼望着他,唇瓣红润晶莹如宝石一般。


    陆好下颌收紧,眸中烧着了一般把林箴言看了几秒,垂眸瞥向一边。


    葱白的手将脸颊扶回来,林箴言踮起脚吻上他的喉结。


    淡淡的柑橘香在舌尖萦绕开,很干净又有点甜,让林箴言想起一年多前,他在甜品店尝试为陆好做小蛋糕。


    那时他特意在奶油里加了柑橘汁,奶油入口便有淡淡的柑橘味,丝滑又香甜。


    一口吃不够,林箴言舌尖微卷,将蛋糕上的奶油一点点吮吸,一点点品尝。


    陆好喉结轻轻滑动,头稍稍往后一仰,离开了林箴言的唇:“言哥,不要招我。”


    缺氧让大脑反应有些迟缓,林箴言眨了下眼,默默抱住陆好,将耳朵贴在他心口。


    “心跳好快。”


    陆好闭眼,雪松香勾着神智,控制不住想要发狠发狂。


    下一瞬,陆好俯身将林箴言托抱起来,脚尖离地那一刻,心脏也跟着一起悬空,充血了似的麻麻涨涨。


    新换的床品很柔软亲肤,林箴言仰着面往里陷,灯光太亮太刺眼,让他看不见陆好的脸。


    视线没有捕捉点,感官就更强烈,因此当被炽热的大手握住时,本就柔软的大床顷刻化成一滩温温热热的泉水。


    许许多多前所未有的感受在指间跃动旋转,又有一颗火苗点燃烟花引线,燃烧到尽头时,砰砰升上夜空,在冬夜里炸开绚烂美丽的烟火。


    林箴言咬着下唇,后脑勺在枕头上左右摩擦,唇瓣即将咬破时,陆好低头吻住了他。


    *


    曾经:


    “林箴言根本就不会爱人,明明我对他那么好,他为什么就是不能稍微服一下软呢?宝嘉,你以后找对象,可千万不要找他这种性格的,不然到时候别扭死。”


    “你不要这样说言哥。”


    “我说什么了?这不是事实吗?”


    “爱是相互的,你说他不会爱人,那是不是因为你也不会呢?”


    第68章 诶诶快看


    这一觉林箴言睡得很香甜。


    天光透过老宅雕花窗棂浅浅落进来, 林箴言细细低吟一声,觉得光扰了他的梦,刚想翻身,小腹便感觉一阵浅浅的酸胀, 虽然不是很强烈, 却持续不散, 让人浑身都懒怠无力。


    清隽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林箴言略睁一点眼, 掌心轻轻贴上肚脐缓慢打圈按揉,想要舒缓这异样的酸痛。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


    陆好一身宽松的黑色居家服,领口很低,脖颈大片露在空气里,被寒冬的冷风吹出一层浅浅的绯红。


    而在那片红色中心,喉结的位置还残留有深浅交错的红印。


    他一手提着保温桶, 另一只手顺势把门带上,动作轻缓, 怕打扰正在睡觉的人。


    然而抬眼就见林箴言醒着, 眸底瞬间浸满温柔:“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送了早饭过来。”


    林箴言清了清嗓子:“好。”


    被子里太暖和,以至于林箴言忘了一些事情,等被褥顺着白皙圆润的肩头滑落, 凉气贴肤袭来, 才恍然察觉自己没有穿衣服。


    陆好忙道:“你先别起来。”


    然后转身去隔壁衣物间取来一套干净衣服, 林箴言伸手接过, 触感温热,是提前烘过的。


    撑着床沿坐起来, 腰腹间的酸胀又骤然加重,陆好察觉到异样,在床边坐下,臂膀穿过背后,很自然地让林箴言靠进自己怀里:“很不好受?”


    林箴言刚睡醒,乌黑的发丝微乱,眸底蒙着浅浅水汽,神态难得没有平日的清冷克制,带着几分憨呆软糯,说话也慢吞吞的:“嗯我可能需要暖水袋敷一下。”


    “我帮你。”


    林箴言的腰肢很细,小腹平坦干净,肌肤温软细腻,陆好的手掌又足够宽大温暖,随随便便就可以完全覆盖。


    暖意从肚脐源源不断扩散开,酸胀确实缓解不少,林箴言肩膀松下来,后脑勺也在陆好的肩膀上找到了舒服的位置。


    只是不适得到缓解的同时,心底又泛起淡淡的羞赧,因为昨天晚上其实并没有真正进行到最后。


    陆好不怎么在老宅住,房间里也只有最基础的起居用品,准备不够充分,条件局促,哪怕林箴言已经尽可能地忍耐,陆好还是停了下来。


    用力亲了一下他沾上薄汗的额头:“言哥,下次吧?”


    林箴言半蜷在他怀里,一双眼染成花瓣色,眼睫微湿,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回应,只是把脸埋进他心口大口喘息。


    “现在感觉怎么样?”


    耳边再次传来陆好温柔的询问,将飘远的思绪轻轻拉回,林箴言轻轻点头,眉眼舒展:“好多了,你”


    他小声说:“你先让我穿下衣服,我要去吃饭。”


    手掌从小腹上收回来,陆好低头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唇角弯了一下:“我帮你穿。”


    “不用——”


    订婚宴结束,新年便接踵而至。


    这是林箴言回国以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往年春节陆好都要留在老宅,陪着陆家一众长辈守岁放天灯,规矩繁多,身不由己。


    今年和林箴言订婚,陆好就推掉了老宅所有应酬,安安稳稳跟林箴言一起去林家过年。


    秦淑君早早就开始张罗年夜饭,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坐在厨房里指挥林秉谦切菜。


    林箴言和陆好在客厅里挂灯笼贴窗花,灯笼红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冬天都染成了暖色调。


    夜幕落下,屋内暖灯长明,一家人围坐一桌吃年夜饭,两位大家长看着林箴言身边稳重体贴的陆好,眼底满是欣慰与欢喜,席间频频给他夹菜:“小陆多吃点。”


    陆好连连点头:“谢谢叔叔阿姨。”


    林箴言就笑:“我都开始叫爷爷了,你还要叫叔叔阿姨啊?”


    陆好一怔,当即改口:“谢谢爸妈。”


    “好,好。”


    秦淑君和林秉谦笑着,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大红包。


    吃完年夜饭,陆好想看烟花,但市区又不允许,林箴言就开车带他来到郊区江边,路上经过卖烟花的小三轮,顺便也买了两箱。


    冬夜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虽然很冷,但也很热闹,市区里有很多人都跑到这边来放烟花,小孩还有宠物撒欢一样在江边奔跑,火星裹着寒风一起冲上夜空。


    陆好在岸边点燃一支烟花棒,火花滋滋喷出来,在黑暗里划出金色的弧线,他把烟花棒递给林箴言,自己又点燃一根。


    烟花炸开时把江面映得五光十色,转瞬又碎成一片一片金光,在水面上晃动,有人放了一朵更大的烟花,升到夜空中,红绿相间的光下雨一样落下来。


    “诶诶快看那边有情侣接吻诶!”


    “啊啊哪里哪里?”


    烟花一朵一朵在头顶炸开,林箴言后背抵着树干,仰头承受潮湿又猛烈的吻。


    “唔陆,宝嘉,”手掌用力将人推开一点,喘气道:“这么多人在呢?”


    陆好喉结滑动,声音沙哑:“挡着的,看不见。”


    腰侧手掌蓦地收紧,陆好把他挤在自己树干之间,只留小小一点缝隙,把吻亲到极致。


    陆好有时候亲人就是这样的,强势里面带一点心急孩子气,带一点固执占有,然后只留一点点克制温柔给林箴言,让他不至于心跳过快而手软腿软。


    不过就算已经这样贴心,林箴言呼吸得还是十分困难,仿佛再多一秒心肺就要和烟花一样炸开。


    只是这样的窒息感又很让他上瘾,甚至舒爽到头皮发麻,他后背抵着树干,两条手臂挂在陆好的肩上,眼尾溢出生理性的水光。


    江边鞭炮烟花声还在响,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被陆好松开的时候,林箴言已经很站不稳了,半个身子都挂在对方的臂弯里,喘息不止。


    陆好同样呼吸很重,微微垂眸与他额头相抵。


    新年过后,生活慢慢拉回工作,林箴言年前就一直在跟的那个总部项目,现在进入了第一阶段收尾的关键时期,公司安排他去总部出差几天,对接后续的规划和节点。


    时隔大半年再次见到周屿,他还和以前一样,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妥妥的职场精英范,看见林箴言便笑起来,张开手臂:“箴言。”


    林箴言也笑了,张手和他拥抱。


    松开之后周屿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说:“瘦了好多,是不是回国太忙了?”


    “是有一点。”林箴言没有否认。


    “伯母身体怎么样了?”


    “在恢复期。”


    “那就好,”周屿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我还等着你把这个项目做完,然后赶紧调到总部来给我做副手呢。”


    林箴言一愣:“副手?”


    “对啊,”周屿挑眉:“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吧,等你进修结束就要调你到总部,难道你以为我就是随便说说,然后随便给你安排一个普通职位?”


    林箴言没好意思说话,他确实以为只是正常的岗位调动,而刚才周屿说的副手,周屿是总部设计中心总经理,要做他的副手,那就只有设计中心副总这个位置了。


    林箴言有点被这个答案吓到,周屿看着他这副表情,笑了一声:“行了,先上楼吧,等会还要先详细聊聊项目的事情。”


    总部的办公大楼比林箴言所在的分公司气派不少,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他跟在周屿身后进到会议室,屁股一坐,电脑一开,等屏幕再熄灭,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而如此强度的会议,林箴言一共开了三天。


    最后一天结束时,周屿拍手说:“这些天辛苦大家了,等会海丰日料吃饭,我请客。”


    林箴言有些疲累,职场应酬又很难避免,只能跟着一起去了。


    好在周屿很照顾他,饭桌上没有让人搞酒桌文化,也没有大谈工作大谈未来,还真就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吃了个饭。


    聚餐到差不多九点散场,周屿让林箴言坐他的车回酒店。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城市霓虹一格一格滑过林箴言的侧脸,周屿问:“对了,你和陆好的婚礼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林箴言正看着窗外出神,听到这个问题把目光收回来:“我打算等项目第二阶段结束的时候,也就是差不多夏天吧,先去荷兰领证,然后就回来办婚礼。”


    周屿扬眉:“很好啊,到时候还能去看看导师。”


    林箴言浅笑着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


    周屿单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驾驶座旁边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林箴言接过来的时候有些疑惑,周屿让他打开。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合同,封面印着总部的抬头和今年还没启动,但备受瞩目的一个大项目的名字。


    “接下来的一年我都会很忙,到时候不一定有时间去参加你的婚礼,所以先把礼物备上。”周屿说。


    林箴言咂舌道:“可这,这个是不是太重了?”


    这个项目从筹备前期就一直被所有分公司关注,只要接手,其中利益将会相当可观。


    但周屿却很无所谓:“这个项目爸爸让我来做,决策权就在我手上,而我相信你有能力,于是合同就交给到你这里,箴言,好好做吧。”


    *


    曾经:


    “确之少爷回去吧,老先生还在等着你吃年夜饭呢。”


    “你自己回吧,我就在这里。”


    “这,大年过的,您要一直守在林先生家楼下吗?”


    “他不想见我,我除了守在这,还能去哪呢。”


    第69章 爷爷他


    从总部回来以后, 项目第二阶段就正式启动了,林箴言开始在总公司和分公司之间两头跑,每次出差回来,行李箱还没完全打开, 下一次的行程安排就已经躺在邮箱里。


    与此同时, 陆好的工作也进入到一年中最忙的时期, 年初立项的几个大项目同时推进,每天都要开两到三个会, 电话和邮件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两个人同在一座城市一个房间,却常常像是异地恋,有时候林箴言出差回来已经是深夜,陆好还在书房灯下看文件,有时候林箴言周末休息,陆好又被项目拖着,要去加班。


    当然, 再怎么忙碌,有一件事是没有耽误的, 那就是婚礼筹备。


    最开始双方家长都默认婚礼应该要用西式, 草坪、鲜花、白纱、香槟塔,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种干净明亮的场景。


    但林箴言和陆好回去仔细想过以后,还是更想办中式婚礼。


    陆好说,他喜欢凤冠霞帔红绸喜烛的感觉, 而林箴言则是好奇陆好穿喜袍会是什么样子。


    他现在的头发真的已经蓄到腰部了, 平时上班一身正装, 长发就扎成低马尾压在领口外面, 气质矜贵又疏离,年轻又不失锋利。


    站在会议室, 不用开口就能让人感觉到压迫感,走在公司走廊步伐稳健,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谈笑之间就已经把局面稳住。


    这般迅速成长,连陆宝珠对他的挑剔也日渐减少,开始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去做。


    所以大概也是看惯了日常正装的模样,西式婚礼的黑西装黑领结对林箴言来说,吸引力就没那么大了。


    而双方家长知道他们的决定以后,也还是很支持的,正好老宅也是中式建筑,拿来办婚礼十分合适。


    确定好风格场地,又要联系老裁缝做婚服,选布料,量尺寸。


    那段时间简直是工作生活两头忙,好在陆家人多,家长们又帮他们分担掉一些,所以大部分事情其实都不用他们亲自动手,只需要看一看,点头摇头做决定就行了。


    等到一切事情忙完,林箴言手上那个项目第二阶段结束,六月中旬,两人一起提交了休假申请,坐上飞机直飞荷兰。


    再次落地这个国家,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最开始他带着伤疤来到这里,等到离开又是匆匆而去,连道别也没有,这样的开头和结尾是在算不上美好,但中间过程,却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想珍藏的回忆。


    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林箴言问:“你订的酒店在哪?离这里远不远?”


    陆好说:“不远,不过我们先不去酒店。”


    林箴言挑眉:“那你要去哪?”


    半个小时后,市政厅内,林箴言在陆好的注视下,把护照和材料递给工作人员,然后又被带着填表、签字、听工作人员念誓词。


    这个荷兰人年纪有点大,口音特别重,导致林箴言很多时候都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停下,看向林箴言问了他一串话。


    林箴言懵懵地用英语说:“抱歉,我有点听不清。”


    对方一愣,随即流露出一丝同情,他向他走近一些,提高音量说:“林箴言,你是否自愿接受陆好,成为你的合法配偶?”


    这下林箴言听懂了。


    他抬眸看向身侧,这里的环境应该是有设计师专门设计过,六月柔和的日光穿透玻璃窗,刚好能落在青年肩头,明媚得有些晃眼。


    林箴言清晰笃定地回答:“我愿意。”


    “陆好,你是否自愿接受林箴言,成为你的合法配偶?”


    “我愿意。”


    荷兰人微微颔首,文件递过去,两人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等到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法律意义上,他们已经正式成为伴侣。


    走出市政厅,外面是明媚的夏日午后,街边的月季花开得很热烈。


    林箴言一边牵着陆好的手,一边翻看那两本结婚证,觉得神奇:“我们居然这么快就结婚了?”


    陆好道:“快吗?”


    林箴言说:“难道不快吗?我以为至少今天会先在酒店休息一晚,明天再过来。”


    陆好有点傲娇,又有些得逞地轻哼一声:“那没办法,章已经盖好了,你想反悔也不行。”


    林箴言扬起唇笑:“我肯定不反悔啊,毕竟人到三十还能娶到小九岁的老婆,怎么想都是我比较划算呢。”


    陆好不是很服气:“为什么我是老婆?”


    林箴言狐疑道:“那我难道要叫别人?”


    陆好眉毛掉下来一点,说了句不行,随即倾身咬在林箴言的下唇。


    办完登记,两人在酒店休整了一日,便动身去贝尔拉格。


    敲开办公室门,导师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箴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上前拥抱他:“林!好久不见!”


    松开之后,导师细细打量,感慨他比之前成熟沉稳了许多,又看见跟着一起来的陆好:“你的男朋友?我记得他,以前经常来接你下课。”


    林箴言点头:“不过现在不是男朋友了。”


    导师挑眉。


    “我们结婚了,”林箴言一扬手上戒指:“昨天领的证。”


    导师发出一个长长的“哦——”,连连向他们送上祝福。


    没有在学校待太久,怕打扰到导师的正事,从学校出来,两人驱车去往阿姆斯特丹的北面。


    花房被打理得很好,各类花草肆意生长,他们并排在落地玻璃前坐下,落日沉沉坠向地平线,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运河。


    又在荷兰松弛了几日,回国那天的飞机是下午的,等到落地正好中午,两人刚取完行李,陆好的手机便疯狂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声音急促纷乱,陆宝珠声音沉重:“宝嘉你们回来了吗?”


    “刚下飞机,”陆好听出来不对,问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筒里传来陆宝珠很微小的叹息声:“那你们先别回家了,来医院吧,爷爷他可能不行了。”


    市一院的住院部灯火通明,电梯在九楼停下来,门一打开,消毒水气味就扑面而来。


    这一整层都已经被包下,职守的保镖看到他们,连忙指路。


    陆好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很多,林箴言牵着他的手,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转过走廊拐角,一/大堆陆家的人,全都守在病房门外,陆确明背靠着墙面,垂着眼,一言不发,陆确之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下颌紧绷,眼眶微微泛红。


    听到脚步声,众人抬眼望过来,陆好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开口询问覃京墨:“爷爷是怎么了?”


    覃京墨面色憔悴,长长叹了口气:“还是之前在荷兰那一回受的刺激太重,虽说做过手术,回来也有静心修养,但你知道的,人上了年纪呀,身体亏空过后是很难再补回来的,这大半年你爷爷反反复复的虚弱,今天突然急性心衰,直接晕倒了”


    这番话落下,陆好心中轰然一响,他怔怔站在原地,喉结滚动好几下,才艰难出声:“是我的错。”


    覃京墨缓缓垂首。


    空气凝滞得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侍者目光落在陆好和林箴言身上,低声开口:“小少爷,林先生,老先生让你们进来。”


    病房内消毒水味道比外面更浓烈,各种监护仪器安静立在床边,滴滴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陆振山躺在病床上,往日那双锐利深沉,一眼就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此刻蒙上浓重的疲惫。


    林箴言还没走近就觉得心惊,明明只是出去了几天,怎么衰败的痕迹就这样重?


    听到脚步声,陆振山缓慢转过目光,先是看看陆好,而后又看林箴言。


    他手指微动,声音虚弱沙哑:“过来。”


    陆好喉头一紧,拉着林箴言快步走到床前。


    陆振山枯瘦的手掌慢慢抬起来,陆好在床前蹲下,声音已经有一丝哽咽:“爷爷。”


    苍老的指尖蹭过他头顶:“还恨我吗。”


    陆好鼻尖发酸,垂下眼。


    陆振山扯扯嘴角:“恨我也没有办法了,甚至你恨多了还很方便我夜里给你托梦,只不过你应该是不想在梦里看到我的,所以我大概也不会来招你们烦。”


    陆好摇头:“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的。”


    “无所谓,你恨也好不恨也好,反正我是要死了,孽也已经造了,就是觉得我怎么没有早点死,早点死了的话,我应该还能在下面遇到他们,现在下去,怕是已经没有人等我,都早就投胎去了。”


    陆振山嘴唇微张着喘气,抬头看林箴言。


    知道他要跟自己说话,林箴言也走近一些,挨在陆好旁边蹲下:“您要跟我说什么?”


    而陆振山仿佛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仰躺着眼珠子来回地转,侍者连忙上前帮他按揉太阳穴。


    几息时间过后,陆振山才缓过劲来:“后生,我知道我还欠你一个道歉,从前我面子薄,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我不用你接受,只是想问还算不算晚?”


    原来陆振山还一直在记挂荷兰那个时候的事,人之将死,林箴言道:“只要您有这个心,什么时候都不会晚。”


    “不晚么,”陆振山沉吟着,视线发散:“对他也不晚么?”


    *


    曾经:


    “老先生,您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医生的话得听。”


    “算啦郎观,我觉得活到这个岁数差不多了。”


    “小少爷还等着您参加婚礼呢?”


    “可是再晚,我就找不到他们了。”


    第70章 病房内


    这一句轻飘飘的他, 藏着陆振山压了一辈子的愧,是年少时错过,再也弥补不回来的。


    仪器滴滴声入耳,陆振山看着林箴言, 气息微弱:“在荷兰那会儿, 是我授意人对你下手, 绑架,胁迫, 所有一切都是我强加给你的,对错早已定论,我不奢求你原谅。”


    他看向身侧红着眼沉默的陆好:“既然当初你们死活要在一起,往后你就要好好爱宝嘉,不许辜负不许背叛,当然,若是将来他先变了心对不起你, 你也不用怕,我之前送给你的那些东西, 全部都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就走吧,不要再和陆家人来往。”


    话音落下,林箴言心口骤然一震, 眼底翻上湿热。


    他咬了咬牙关:“你不必对我这样好。”


    陆振山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自顾自摇头:“我, 等不到你们婚礼了, ”


    “但不要因为我,就搁置, 原先定的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我的葬礼不要请人,也不要排场,我要自己安安静静地走。”


    “爷爷”陆好攥紧他的手。


    “听到了吗。”


    陆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声音:“听到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陆振山如释重负般长长喘了口气,他望着天花板,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你们出去吧让确之进来。”


    陆好低着头没有动,林箴言握住他冰凉发颤的手:“走吧。”


    侍者将他们送出去,又把陆确之带进来,平日不修边幅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一看见陆振山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爸”


    陆振山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


    当年陆确之出生,他已是中年,看着软糯小小的婴儿,心中是很欢喜的,因为大哥还在的时候,他也是家中老/二,是大哥的弟弟,父亲的次子。


    所以对于陆确之,他是能宠就宠,能惯就惯。


    不想进公司就不进吧,又不是养不起,实在喜欢男人,要跟段辞在一起,他也不拦着。


    如此宠了他三十几年,却没有想到会跟陆好抬上杠,叔侄两个都喜欢林箴言,真是造化弄人啊。


    “爸,你怎么样?为什么不叫医生?我们把医生叫过来,我们做手术,做完就会好了。”陆确之跪在床前,泪水汹涌滚落。


    陆振山抬手,抚摸他的头发:“确之,别再做长不大的孩子了,也不要再介意插足宝嘉和林箴言。”


    陆确之摇头,眼泪模糊视线:“不行,凭什么?爸,我也爱林箴言!我爱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和陆宝嘉在一起?我不甘心,我不同意!”


    看着他执拗崩溃的模样,就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陆振山道:“你爱他?你如果真的爱他,又为什么要出轨呢。”


    “别跟我说是林箴言不愿意,”陆振山的手从他头顶上滑下来:“你要是爱他,就应该像宝嘉那样尊重他,为他付出努力,而不是把无用功放在别人身上。”


    陆确之依旧流着泪,只是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呆滞空洞。


    “确之,从前我宠了你三十几年,现在我马上就要死了,最后一件事情你也不答应我吗?”


    “”陆确之拼命摇头,泣不成声,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


    “以后的路你自己一个人好好走吧。”


    “爸!”


    陆确之崩溃地趴在床边,陆振山挥挥手:“带他出去。”


    “我不走爸,我不走”


    陆确之被带出去以后,陆振山最后见的便是陆确明夫妇还有陆宝珠,而他们进去没多久,紧闭的病房内传出低低惙惙的哭声。


    陆确之双腿一软,直直跪在病房门口,嘶哑着嗓子,用尽最后力气大喊一声:“爸——”


    陆好挺括的背脊垮下来,林箴言忍着酸涩转抱住他。


    陆振山走的那天晚上,陆家老宅灯火通明。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山脚下便陆陆续续有车来,一辆接着这一辆,车灯在夜色下连成一条明灭的长线。


    车子开上山顶停在大门口,偏房旁支的亲戚们下了车,三五成群往主宅去,每一个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却在到达主宅门口时被拦下。


    陆确明站在台阶上,一身黑衣,面色沉冷,他朝门外那些面孔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各位,请回吧。”


    人群顿时安静,有人质问:“确明,我们是来给老爷子送行的,你拦在门口不让进,这是什么道理?”


    “对啊,我们大老远赶过来,连香都不让我们上一炷吗?”


    “老先生生前对我们这些亲戚向来宽厚,如今他走了,我们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得?”


    “爸生前交代过,”陆确明提高音量,压过他们的嘈杂:“不办葬礼,不设灵堂,不让人祭拜,你们这样关心他我很感激,如果实在是想拜,”


    目光平静地从那些人脸上掠过:“回家拜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反对声更高。


    “什么叫回家拜?我们来都来了!”


    “确明,你这话也太薄情了吧?”


    “老爷子刚闭眼,尸骨未寒,你就在门口拦着不让我们进门,这要是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我们陆家?”


    一群人一声更比一声高,陆好站在门内几步远的位置,和陆确明一样的黑衣,冷眼看着门外那些一张/一合的嘴。


    这些人一口一个老爷子,一口一个情分,看似多么地重情重义,其实都是想趁这个当口,为自己寻找一个良机,他早就恶心透这些嘴脸了。


    “宝嘉,”


    耳边传来林箴言的声音,他捏捏陆好的手,想让他不要冲动。


    陆好沉默着摇头,他弯腰抄起墙边的青瓷盆景,狠狠砸在主宅大门前的石阶下。


    “砰”一声巨响,花盆应声碎裂滚得到处都是,泥土四溅,那些高声嚷嚷的旁亲全部僵在原地,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陆好从门内走出来,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真是抱歉各位叔伯长辈,手滑了。”


    “你,”一个中年男人指着他:“宝嘉你这,你这是不是太不尊重长辈了?!”


    陆好笑了下:“爷爷是个念旧的人,从前他在的时候,但凡你们想要,能给的他都给了,但他念旧我不念。”


    “说了不让拜就是不让拜,你们如果以后还想好好做亲戚,还想往来,就现在乖乖回去,不然别怪我不给你们脸。”


    门外安静一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宝嘉,你别以为老爷子走了陆家就是你说了算!你头上还有你爸,还有你小叔!”


    他指着陆好,越说声音越大:“你才大多,就敢这样和我们这些长辈说话,真是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陆好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一眼门内。


    大门两侧,保镖队长带着几十名黑衣保镖涌出来,乌压压站成两排,每一个手里都握着统一制式的黑色短棍。


    夜风从他们身后灌出来,无形的威压让那些旁亲不由自主后退。


    “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中年男人声音明显虚了一节:“确明,你不管管你儿子?”


    陆确明脸色比方才更冷,他看着门外那些仓皇的面孔,声音没什么温度:“送他们下山。”


    保镖队长应声,短棍在掌心轻轻一敲。


    “各位,请吧?”


    出头的那个中年男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想说话,但看看脚边一地的碎片,又看看保镖们手里的棍子,到底还是眼了回去。


    有人带头转身,其余人也跟着后退,摆渡车一辆接一辆地发动,车灯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开往老宅大门。


    等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陆确明带着保镖们回去里屋,陆好泄气一般颓废地在门槛坐下。


    林箴言挨着他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陆好胸膛微一抽搐,悲凉道:“我懂事之前是和爸妈他们住的,等懂事以后他就把我接到他身边,让我跟他同吃同住,教我读书认字,一开始我还挺听他话,也亲近他,喜欢跟他聊天讲话,但慢慢越长大就越发现他的固执,发现他总想让所有人的思想都跟着他走,不管对还是错,只要跟他想法有出入,就是不行。”


    “所以后来我也是真的很讨厌他,最恨他的时候甚至想过他怎么还没生个什么病,或者出点什么事然后死掉,这样大家就都开心了,”


    陆好长叹一口气,悲伤翻滚在眼里:“只是没想到今天他真的走了,我又开始难过起来。”


    林箴言抱着他,脸颊温柔地蹭蹭他发顶,想安抚他的难过:“亲情就是这样的,有爱有恨,因为爱他所以才会恨他,更何况这些年他也确确实实是一心为你着想的,只是做法太偏激,让你难以接受。”


    陆好鼻尖通红,问他:“你不恨他吗,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都已经不重要了宝嘉,”晚风吹动林箴言额前的碎发,他微抬起下巴,看天上的星子:“就像你爷爷也并不需要我的原谅一样,我恨不恨都已经不重要了。”


    *


    曾经:


    “怎么样,四篇课文五十个单词,看起来很多,等你真正去背,也并没有那么难不是么。”


    “可是我觉得真的很多,我真的背了很久。”


    “哼,想做我陆振山的孙子,就这么点东西就难住了?要知道当初你爸爸背的比你还要多呢。”


    “那我不做你的孙子呢?”


    “你,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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