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混账!


    陆好跪在地上, 抱着侍者的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被捆住手脚,蒙着头蜷缩在角落,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物件的身影。


    盯得眼珠子都发酸发涨, 盯得呼吸都忘了换。


    从事发到今天他不是没有后悔过, 却一刻也没有现在这样后悔。


    他应该听陆宝珠的话, 好好把心思隐藏起来,把所有麻烦都解决掉再去招惹林箴言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有,却把林箴言连累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手才刚有点好转,现在被他们这样捆着,不知道又要伤成什么样,手对于设计师来说有多重要,如果林箴言的手再也不能恢复, 他都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弥补回去


    是他太没用了,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居然还想和他在一起。


    侍者见他这个样子, 又有些不忍,把手机收了回来,温声道:“小少爷,你别担心, 我们只是暂时把林先生控制着, 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只要你好好听老先生的话, 乖乖跟我们回国,不会有任何人流血受伤, 大家都皆大欢喜,是不是?”


    陆振山背靠住床头,也放缓声音:“你听见了,只要你乖乖点头,所有一切我全都可以过往不究。”


    “我知道你就算点头,心里也是不服的,但只要这个家还归我管一天,那么不舒服也要给我憋着,等以后我死了,随便你们闹到天上去,也没人会再来烦你们。”


    侍者跟着劝他:“小少爷,老先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


    “我替他断手。”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侍者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陆振山的太阳穴也嗡的一阵鸣响,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听到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陆好抬起头,双目泛红:“他的手,我来替他断。”


    陆振山不说话,侍者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小少爷你这是何苦呢!老先生都已经让步了,你只要低个头服个软,什么事都没有了,何必非要闹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呵,我闹?”陆好看着陆振山:“这话难道不应该对他说吗。”


    陆振山眉头拧紧。


    “同样是男人喜欢男人,陆确之跟你绝食几天,挨几棍子,你就同意他和段辞在一起,到了我这里就必须要做选择,要么听话回家,要么断手断脚,为什么?”


    陆好目光一点一点冷下去:“难道就因为他是你儿子,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得到宽容对待,而我不是你的儿子,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被允许的?”


    “我纵容他是因为他就是个混不吝的!陆家以后也不会交到他手上!”陆振山一手狠狠拍在床沿上。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又变,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中,嘴唇颤抖好几下才挤出声音:“陆好啊陆好,你应该知道的,你是我们这一脉唯一的男孩,从小到大我们对你寄予多少希望,付出多少心血与栽培,为的就是将来你能让陆家继续风光下去!而不是让你跟一个男人乱搞!”


    “那我情愿不要这份唯一!”


    陆振山瞳孔猛地一缩。


    “外人眼里的风光真的就比内里的自在重要吗?陆家走到今天积攒下来的东西别人几辈子都不一定能达到,你还想要怎样?”


    陆好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且不论我可以放弃陆家,就算以后进了公司,我也不会和姐姐争掌权人的位置。”


    “你个混账!”陆振山一声暴喝,整个人都从床头弹了起来,又重重跌回去:“虽然宝珠这些年在公司做得不错,但她一个女人,怎么能担得起整个陆家!你竟敢说出这样忤逆的话来,是真的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是吗!”


    陆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你满口都说是为了陆家,可姐姐为陆家为公司付出这样多,仅仅因为一个性别就要被你全盘否认,你究竟是真的为陆家,还是为你自己的掌控欲?”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侍者后背渗出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陆振山强势独/裁谁都知道,也都在他这里吃过苦吃过亏,但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眼看陆振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侍者怕他又急火攻心,赶忙过去查看,陆振山却先一步抬起了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最后指向门口,声音沙哑:“去,”


    “叫几个保镖进来,让他们带上棍子。”


    “老,老先生”


    侍者蓦地怔住,脑子已经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


    陆振山看他站在那里,声音猛然拔高:“我让你去!”


    侍者浑身一颤,低下头,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最后赴死一般转身出门。


    保镖队长站在走廊里,听完侍者的话,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裂痕:“你说老先生要”


    “对,”侍者闭眼。


    队长沉默良久,最终转身,指了走廊里几个保镖:“你们几个,跟我来。”


    侍者一把抓住他胳膊:“你难道真的要带着他们打断小少爷的手脚?”


    “我们都是听命办事。”


    队长带着人进到病房时,陆振山仍旧坐在床上,只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大半,背佝偻着,苍老了很多。


    他最后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陆好:“我再问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


    “好,”陆振山指着他,道:“动手,把他的手给我全都打断。”


    队长问:“在这里吗?”


    “拖出去,结束了再带进来。”


    “是。”


    两名保镖上前,一人一边架住陆好的胳膊把人带出病房。


    门在身后合拢,侍者双腿发软得几乎快要站不住,他浑身哆嗦好几下,终于还是撑不住最后再为陆好求情:“老先生如果,如果后面确明先生知道了,怕是要难办。”


    陆振山很是决绝:“知道就知道,这个家里,我才是做主的那个人。”


    又问:“那个姓林的,还按着吗。”


    侍者连忙点头:“对,还被我们的人按在那个甜品店里,您打算怎么做?”


    陆振山微眯起眼,声音极致地阴沉:“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宝嘉说要替他断手,不代表我就要这样放过他。”


    “把人捆在店里,伪装成火灾,烧掉吧。”


    侍者后背一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然而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


    他和陆振山对视一眼,眉心一跳的同时,又忽然注意到,保镖队长把陆好带出去以后,外面就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陆振山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侍者应声好,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那些保镖,连同陆好,统统不见了。


    明明该是个坏消息,但侍者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不可置信的喜悦,他飞快地压下了嘴角那一丝弧度,转身回到病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老先生人,人不见了。”


    “不见了?”


    “对。”


    陆振山闭着眼,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丝冷笑:“我就知道他有猫腻。”


    侍者一怔:“您是说队长他?”


    “以他的本事,如果忠心,当初姓林的去病房看宝嘉看了那么多次,他怎么可能一次也没发现。”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动手,把人带回来。”


    电话那头的人立刻回应:“老先生放心,从队长带着小少爷逃出医院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就已经在后面追了。”


    侍者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出乎意料了,他原本以为小少爷这次是彻底把老爷子惹怒了,要狠吃一个苦头,结果万万没想到队长居然敢背叛陆振山,又没想到陆振山居然早有察觉,提前安排了人埋伏在暗处等着。


    更让侍者感到后怕的,是连他都不知道陆振山还留了这样一手,难道说,他也在陆振山怀疑的列表里吗


    然而还没等侍者理清这团乱麻,他自己的手机响了。


    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急促又慌张:“不,不好了,林先生跑了!”


    侍者大惊:“什么时候跑的?”


    “半个小时前我们还在看押他,突然被人从背后打晕了,再醒来就不见了,有人把林先生救走了!”


    侍者一咬舌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转述给陆振山,陆振山的手机也响了。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同样焦急:“老先生不好了,我们可能短时间内没办法把小少爷带回来。”


    陆振山道:“什么原因。”


    “大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里,刚才和小少爷汇合,他们现在在一辆车里。”


    陆振山瞳孔猛地一缩:“什么大夫人?哪个大夫人?!”


    “就是,就是覃京墨夫人啊。”


    *


    曾经:


    “大夫人,已经查过了,小少爷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在北京,学校那边说他请假了。”


    “什么?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那他现在在哪里?”


    “我们查过小少爷的航班行程,他最后一次出行是去的荷兰,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我们还查到,老先生半个月前也去荷兰了。”


    第42章 如果你不愿意


    “林先生”


    “林先生”


    “怎么办一直醒不过来”


    意识回笼的过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光线从模糊到刺眼,声音从嗡鸣到清晰。


    林箴言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他心头一紧, 下意识就往后缩, 背脊撞上车门, 发出闷闷的响声。


    男人连忙举起双手:“别紧张别紧张,我们是队长的人, 赶过来救你的。”


    林箴言警惕道:“怎么证明。”


    “这,”男人和自己的同伴相互对视,一群糙爷们儿都有点无奈:“这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啊。”


    林箴言眯起眼,把车内的人全都打量一边,视线从后视镜上瞥到正在开车的司机,依稀记起那人似乎是有在医院监管过他和陆好。


    看来确实是队长手下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那人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接到队长的消息, 说你被老先生的人抓住了,让我们来这里把你救出来。”


    林箴言一怔,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他在甜品店做蛋糕的时候,突然就被人蒙上头捆住手脚,后面事情一概不清楚。


    所以,他是被陆振山的人给绑了?


    这个答案浮出水面的瞬间, 林箴言心中便跟着一震。


    陆振山为什么要让人绑他?既然他被绑起来了, 陆好呢?


    陆好是陆振山的孙子, 大概率不会被怎么样,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拿他来威胁陆好了。


    林箴言脸色大变,连忙去拍前面驾驶座椅靠背:“快开车去医院!”


    “呃医院怕是回不去了, ”旁边的男人说:“不过我们是在去见小少爷的路上。”


    林箴言皱眉:“为什么医院回不去?”


    “这个我们是真不知道了,我们接到队长任务出来以后,没过多久就发过来一个定位,让我们救到你以后直接去那边找他和小少爷。”


    对方一脸抱歉,林箴言确定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更多信息来,只能说了声好吧。


    车子一路向前开,弯弯绕绕,周围房屋建筑肉眼可见在减少,一看就是要去郊区,大约一个小时后,终于停在一处偏僻的旧仓库空地前。


    走下车林箴言看到门口还停着几辆,正猜测陆好是不是在里面,一道身影从仓库大门冲出来。


    风把病号服吹得鼓起,那个人几乎是扑到他面前的,双臂一展,把他整个裹进怀里。


    虽然没有看清来人的脸,却闻到了熟悉的混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柑橘香。


    林箴言抬手回抱住对方,掌心贴住后背的时候,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感觉到陆好的背脊在颤抖。


    很轻微很轻微,如果不是他也抱住了他,甚至都不能发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绷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出口,却又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只能躲在这个拥抱里无声地倾泻。


    夜风从两人交叠的肩颈之间穿过,把林箴言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去,陆好的手臂越收越紧,只恨不能把林箴言嵌进自己身体里,怕一松手人就消失了。


    “言哥”


    脖颈处有轻微湿意,林箴言往后仰了仰下巴,想看他:“怎么了?怎么这么难过?”


    陆好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灼热地扑在颈侧,气息断断续续的。


    林箴言掌心温柔贴着他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仓库里又有人走出来,林箴言抬头,居然看见覃京墨站在门口,她难道不应该在国内吗,为什么会


    林箴言耳朵一下子就热起来,连忙挣了挣:“小陆,你先放开我。”


    陆好不动。


    “小陆,你妈妈在看着呢。”


    林箴言很是尴尬,虽然从前和覃京墨见过很多面,对方也一直对他温温和和的,但眼前人毕竟是陆好的母亲,当着一个母亲的面这样搂搂抱抱,他实在有点没脸。


    然而覃京墨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排斥与厌恶,只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陆好的胳膊:“好了,先把箴言放开,现在还不是拉拉扯扯的时候。”


    陆好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林箴言,不过没有退开太远,一只手仍然虚虚拢在林箴言的手臂旁边,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林箴言几乎是一秒就意会到他犹豫的原因,轻声说:“我的手没事。”


    陆好不信:“被那样捆着怎么会没事?”


    林箴言笑了下:“刚开始确实有点痛,但我记得医生的医嘱,而且当时人也晕着,哪有机会跟他们反着较劲,手好着呢没伤到。”


    然后他主动伸出手握住陆好的,想用行动向他展示自己没有说谎,对方手指在相触时微微蜷了一下,仔细确认过他的手臂确实没有大碍,才小心翼翼回握住。


    仓库很空旷破旧,林箴言坐在折叠椅上,听完覃京墨把事情前后经过讲完,心中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转为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陆振山的威严与手段,但没想到居然会狠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陆好居然会说出替他断手这样的话。


    “你疯了?”他哑声问。


    陆好很是轻松:“都过去了,你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要不是他们把你带走,你现在还能这样好好地坐在这里?”


    被他这样一说,陆好原本轻松的眉毛一点点耷拉下来,变成可怜委屈的模样。


    林箴言顿时觉得自己说话重了,又怕他不长记性,只能看向覃京墨。


    除了陆好,同样让他没想到的还有这个印象中一向温和柔弱的陆家大夫人,居然可以从国内一路找到国外来,还策反了保镖队长救他和陆好。


    “陆夫人。”


    覃京墨温和点头。


    面对这位女士,其实不管林箴言怎样放平心态,都仍会有尴尬,是以他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个,”覃京墨平静道:“其实要问你呢。”


    “我?”


    林箴言第一反应是不解,但和她视线对上的瞬间,忽然又明白了其中意思,他飞快看向旁边的陆好,得到对方肯定的目光后,心中大震。


    “您您不反对吗?”林箴言不可思议道。


    覃京墨也偏过头去看陆好:“我当然不是完全能接受的,但我也不想看着你们这样吃苦,尤其我是宝嘉的妈妈。”


    “如果你心里有宝嘉,愿意接受他,我可以帮你们,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立马就带他回国,从今往后再也不让他来打扰你。”


    前半句估计陆好早就已经和覃京墨商量好,但后半句明显不在计划内,陆好顿时皱起眉:“妈,”


    “我难道说的不对吗,”覃京墨睨他一眼:“你愿意喜欢箴言追求他,是你的自由,妈妈尊重你,但真正相爱相守是两个人的事情,他如果不愿意,你的喜欢对他来说就是负担和麻烦,不让你来找他,是对你好也是对他好。”


    “可是——”


    “好了,”覃京墨打断他:“你如果还想让我帮你的忙,就好好听话,不然我现在就走。”


    陆好只得闭嘴,把期望转移到林箴言身上。


    然而也是这个时候,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打斗声。


    所有人都抬头循声望去,陆好脸色沉沉:“可能是爷爷的人来了。”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外面的打斗声就停了,保镖队长和跟着他一起叛变的那些保镖被一群人反剪着手臂押进来,每个人都低着头,脸上或多或少挂了彩。


    陆好冷脸挡在覃京墨和林箴言身前,虽然穿着病号服,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往那里一站,周身的戾气也狠得吓人。


    为首的男人走到覃京墨面前,毕恭毕敬躬身:“大夫人,小少爷,老先生让我们请你们回去。”


    现在跑是跑不掉了,覃京墨点头:“那就劳烦你带我们走吧。”


    重新回到医院,整层楼的戒备比之前更严密了,走廊两侧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也不知道陆振山人在国外从哪里调来这么多人。


    还是说这些人一开始就在,只是从来没有露面。


    他们被一路带到陆振山的病房门口,门推开,陆振山背着手站在窗边。


    覃京墨走在两个孩子前面,叫了声:“爸。”


    陆振山转过身,见覃京墨并没有要到他身边的意思,嘴角扯了下:“怎么,现在连我亲手挑的儿媳妇,也要和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账站在一起了吗。”


    往日覃京墨最怕陆振山,是连他的一个眼神也不敢对视的,但如今作为要为自己的孩子争取机会的母亲,再恐惧,也不得不咬牙直面。


    她深吸一口气:“爸,宝嘉再怎么说也是您的孙子,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呢?”


    “那你应该去问你的好儿子,问他我有没有给他机会,而他又是怎么回答我的。”


    覃京墨掐紧手指想让勇气再多一点,出口的声音却比刚才更抖:“您给的选择,和当初您父亲给您的选择是一样的吗?”


    侍者大惊失色:“大夫人慎言呐!”


    *


    曾经:


    “妈妈,爷爷今天不在家吗?”


    “他去祭拜小宝嘉的伯公了。”


    “伯公?”


    “嗯,也就是爷爷的哥哥。”


    “爷爷还有哥哥吗?”


    “对呀。”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也没听谁说起过。”


    “嗯,他死得太早了,好像才十九岁。”


    第43章 宝嘉


    覃京墨站在两个孩子身前, 虽然柔弱,却也掷地有声:“爸,人都是从年轻走过来的,都有遗憾, 可为什么你的遗憾要延续到你的后辈身上呢?宝嘉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是按照他的心意喜欢了一个他喜欢的人, 就想当初您的——”


    “大夫人!”侍者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已经顾不上礼数了,转头朝门外喊:“来人!”


    门外保镖应声涌入, 陆好和林箴言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动身,一左一右把覃京墨护在中间。


    然而保镖们还没来得及近前,陆振山抬起了一只手。


    保镖们一时间懵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齐刷刷停在原地。


    “都退开。”陆振山说。


    于是保镖们又各自退到两旁。


    等病房安静下来,陆振山看向覃京墨,沉声开口:“就像当初我的什么。”


    覃京墨的话被打断, 方才的勇气也被打断,此刻根本就不敢再回答陆振山的话, 只是紧紧抓着陆好的手, 整个肩膀都在发抖。


    陆好感觉到她的害怕,手臂一伸揽住她肩膀,低声说:“别害怕妈妈,我会保护你的。”


    覃京墨眸中泛起一层水光, 她咬住唇点了点头, 又重新看向陆振山:“爸, 我嫁到陆家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我只有宝嘉和宝珠这么两个孩子, 你今天如果把这个打死,是想让宝珠也变成如今你的样子吗?这样做对你,对陆家,究竟有什么好处?”


    “大伯的事情让你记了一辈子,所以你就也想让我们不好过,让宝珠也记一辈子吗?她是你的孙女,你一点也不疼爱她吗?”


    陆振山点头:“既然你把话说得这样清楚,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


    “陆振鸿喜欢男人是他情愿,既然是情愿,就不要怪我没有选他,就不要怪被家法打死,那件事我确实记了很多年,但不是记我做出的选择,是记我没有早点做选择,如果当初我早点把跟他一起鬼混的那个男的赶走,那就不会被父亲发现,他也至少还能活着,所以今天!”


    他目光穿过病房,直直落在林箴言身上,钝刀一样从脸上慢慢刮过去:“今天,我要好好纠正这个错误。”


    他指着陆好和覃京墨:“避开他身上的枪伤,给我把人按住,要是敢让他们两个挣脱一下,你们就替他们受罚。”


    一声令下,保镖们齐刷刷动了。


    陆好往前迈步想把林箴言挡在身后,但林箴言比他动作更快,手臂一展拦住陆好:“都站住!”


    保镖们脚下未停,陆好怕他们会伤到林箴言,焦灼地伸手想去拉,下一秒,林箴言从口袋里摸出平时随身带的圆珠笔,笔尖抵住自己的脖颈。


    塑料壳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尖锐的那一端抵着他颈侧薄薄的皮肤,微微陷进去一点。


    “都不准过来。”


    保镖们顿时被这阵仗镇住,纷纷停下脚步,回头询问般朝陆振山看。


    陆好在林箴言掏出那支笔的时候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根本不敢过去抢夺,因为哪怕只是扎进去一点,他都觉得自己会疯掉。


    “言哥”他双眼通红地望着林箴言,声音沙哑。


    林箴言没有理会他,远远和陆振山对视,清瘦的身体并不孱弱,反而迸发出光芒。


    “陆振山,我一直以为你虽然专横独裁,但至少是个护内护家的人,却没想到居然过得这样懦弱,连一个小辈的勇气也比不过,”


    “虽然我这个人有时候也不够聪明,但如果一直有人在我耳朵边上唠叨提醒,那我就又会反思,是不是真的应该硬气一点,所以,”


    他笑了下:“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要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鞭策,让我做出今天这个决定。”


    “陆夫人,”他看向覃京墨:“来这里之前你问我的问题还作数吗?”


    覃京墨点头:“当然作数。”


    林箴言转过头,看向陆好。


    尽管什么也没说,但陆好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心甘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林箴言仰起头,声音不高,足够让病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认真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


    “但已经有一个人骗过我,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也在撒谎,我绝不会让你像他那样轻轻松松就脱身,明白吗?”


    “我绝不骗你。”


    “好。”


    林箴言微抬起下巴,眼底只剩他一个人的倒影:“宝嘉,”


    陆好目光灼灼。


    “吻我。”


    下一秒,忠实的信徒当着一众保镖,当着陆振山和覃京墨,众目睽睽,双手托捧住林箴言的脸颊,低头吻下去。


    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在这一刻触碰到月亮,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浅尝辄止,故而这是一个极轻又极沉的吻,唇瓣贴上来时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颤抖。


    陆好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掌心温度贴着头皮渗进来,烫得像一团火。


    少年人的爱意汹涌又澎湃,将这一潭活了三十年的死水搅了个天翻地覆,酣畅淋漓。


    林箴言闭着眼,突然很想哭,他想,或许他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今天这个吻。


    不只为这一刻感官上的刺激,也为他第一次拥有这样真挚热烈,万分肯定,只此唯一的真心。


    回看曾经的七年,他看似得到了很多,真正想要的其实少得可怜,可明明已经这样少,却偏偏从来也没有得到。


    有时候他以为是他要求得过分,或者说不现实,因此时间慢慢往前走,他想的次数就跟着越来越少,觉得大概是他不值得,就不配拥有。


    而陆好那么多次向他表达爱意,他真的一次也没有心动过吗,其实不是的。


    因为人越是缺什么,往往就越想得到。


    他如此渴望而又得不到的东西,被陆好一次又一次捧到他面前,不管他怎样回避与拒绝,都不知疲惫不言放弃。


    那么,如同今天的这个吻一样,或许这辈子,他再也不会从第二个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独属于他的专一与偏执。


    于是他也真的哭了。


    被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还轻轻碰在一起,陆好替他擦去眼角湿意。


    林箴言笑着摇头,而后牵住陆好的手,两个人在一片黑压压的保镖中间站着,膀挨着膀,肩贴着肩,看向陆振山。


    “陆振山,这样的结果你还算满意吗,论勇气,你比如过陆好也比不过我,论爱,”林箴言微微勾唇,眼角小痣在这抹笑意中格外明显:“我们更是比你富有得多。”


    “不是要纠正吗?我们就站在这里等你,只是希望日后你不要又为今天而后悔。”


    “哦,”说到这里,林箴言跟他解释:“我没有用错词,虽然你并不承认,但我觉得你心里应该是后悔的,不止过去后悔,今天也后悔。”


    病房安安静静,陆振山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年老浑浊的眸底似乎蒙上一层雾。


    不知何时叹息了一声,陆振山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种说不清的苍老:“宝嘉,我疼爱你一场,你当真愿意跟着一个外人,这样对你的亲爷爷吗?”


    陆好握紧林箴言的手,没有松开:“爷爷,我也是您的亲孙子,您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成全我呢?”


    陆振山怒道:“天底下从来都是晚辈顺从长辈!哪里有长辈向晚辈低头的道理?”


    “你们都年轻啊,我是一天天的老了,斗不过你们,今天我跟你低头了,明天这个要忤逆我,后天那个要忤逆我,那这个家还由不由我做主了?”


    “可是没有人会来忤逆你!”陆好捂着自己心口:“我们只不过是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次,我们是人,人难道不应该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吗?”


    “你是家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你就只需要稍微松一点手,真的,就一点点,你也说了,我们是你的家人,既然是家人,为什么要让我们这样痛苦呢?”


    陆振山微张着口呼吸,被质问被反对所激起的怒意涌到喉咙口,他应该骂他混账,应该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让保镖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毫无廉耻的人拖出去!


    可当视线再次落到两个年轻人交握的手上,恍然间就重叠到很多年以前。


    他的大哥也拉着一个男人跪在地上,用同样恳求的语气问:“爸,我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让我这样痛苦呢?”


    父亲同样没有回答大哥的话,而是看着他:“老/二,你来选,是成全老大继续留在陆家,还是让他们双宿双飞。”


    他和陆振鸿是手足同胞的亲兄弟,自然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只是那时候的他也年轻,没有领悟到父亲的真意,更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不顾一切。


    往事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弄得陆振山也恍惚了。


    隐约感觉到侍者在说话,陆振山堪堪望去,能看见对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是怎么也听不见了。


    苍老的身体不受控制晃悠,手想抓住窗沿,影子却叠了又散,散了又叠。


    “不好了,老先生不好了”


    *


    曾经:


    “小陆,你们家是不是都很排斥同性在一起?”


    “爷爷是很反对的。”


    “好吧。”


    “问这个是因为小叔吗?”


    “没有,”


    “哼,虽然爷爷反对,但小叔不公开是他没能力。”


    “不要这样说。”


    “可他如果真的想,为什么不行动?”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陆老头喜提三连气,这次是真老实了


    第44章 那我可以


    陆振山这一次是真的麻烦了。


    侍者原本以为, 只要陆宝珠带来的那位老中医再扎上几针,人就能像上次那样醒过来。


    可针扎下去,人确实睁了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 没多久就又阖上。


    “大夫人, 这”


    覃京墨深吸了口气:“去找更好的医生, 国内的、国外的,只要有办法, 都联系。”


    侍者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除了陆振山,陆好那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本来枪伤就没好,先前见陆振山海坐着轮椅,后来又是跟着队长一起逃跑,又是被带回病房来和陆振山对峙,就算再好的身体素质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故而陆振山倒下去不到两分钟, 他也跟着身子往旁边一栽,是林箴言从背后托住了他。


    他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回病房, 护士跟进来拆开纱布检查, 枪伤的创口边缘有些发红,好在没有裂开。


    护士说是体力透支加上情绪起伏太大导致的短暂性昏厥,休息一会儿应该就能醒过来。


    林箴言坐在床边,把陆好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握着。


    陆好的睫毛很长, 闭着眼就更显长了, 鼻梁挺直, 就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明明这段时间天天都有厨子给他配营养餐, 都补到哪里去了?


    不过虽然是晕倒,但没有像陆振山那样一睡不醒,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陆好醒了。


    彼时林箴言也有点累,刚趴在床沿边准备小憩一下,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立刻抬头,眼底还带着一层没来得及散尽的疲惫,声音先一步落下来:“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好不说话,就一双眼滴溜圆地望着他,眼珠又黑又亮。


    林箴言以为是哪里疼得说不出话,当即起身:“我去叫医生。”


    “言哥,”


    陆好伸手,指腹贴着林箴言腕骨,不松不紧地扣着,他回头,看见陆好微微摇头:“不用去。”


    林箴言就转回来摸摸他的脸,拇指顺着颧骨轻轻刮了下:“怎么了?”


    陆好偏过头,用脸颊去蹭他的掌心:“因为没有不舒服,就是脑子有点晕乎乎。”


    “头晕?”林箴言皱眉:“那更应该让医生来看看了。”


    陆好眉眼弯弯说了声不要。


    林箴言觉得奇怪,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又不能把人扔下出去。


    而陆好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捏了捏说:“言哥,那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


    闻言,林箴言目光流转间终于明白他那一层“晕乎乎”的表象底下是什么了。


    他道:“你觉得呢。”


    陆好睫毛轻颤,小声:“我觉得应该是吧?”


    林箴言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点头:“嗯。”


    陆好眼睛骤然亮起,像是点燃了一团星火,亮得惊人:“真的吗?”


    “你如果不想当真,也可以。”


    “怎么可能!”陆好几乎是脱口而出,又发现自己反应太大了,耳根一层层红了。


    林箴言捉弄得逞一般勾勾唇。


    病房安静几秒,两人交握的手搁在白色被面上,被窗外漏进来的黄昏照得暖融融一片。


    过了一会儿,陆好又开口,有一点试探,又有点小心翼翼的灼热:“言哥。”


    “嗯。”


    “所以,我们真的是在一起了,对吗?”


    “对。”


    陆好说:“那我可以再亲亲你吗?”


    林箴言挑眉。


    “不行。”


    明亮的眼睫垂下来一点,陆好有点儿失落,但没有追问,依旧乖巧地小声说:“那好吧。”


    实话实话,大概是继承了覃京墨基因的缘故,每次陆好这样眉眼微微低垂,轻声细语的时候,很像想吃冻干被主人拒绝也不吵不闹,乖乖趴回原处的大型狗狗,真的很乖,很让人心软,


    再加上林箴言本来就是逗他,遂在他说完后,林箴言起身,在他诧异又疑惑的目光下,一手抵住床头靠背,郑重其事俯下身,微微偏头,吻在他唇上。


    只是一下,林箴言便分开,道:“一个够不够?”


    陆好神魂颠倒般摇头。


    于是吻又再一次落下。


    虽然是由林箴言在占主导,但这个吻同他这个人一样,方方面面都很含蓄,且时间只比方才稍微长一点便已经有要退离的打算。


    陆好怎么可能会放过。


    唇瓣堪堪分开半寸,温热的气息还紧紧缠绕,陆好骤然抬手,宽大的手掌温柔扣住他的后脑,力道轻柔又不容挣脱,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林箴言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动作带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手掌撑在少年枕侧的床单上,柔软的布料微微凹陷,彻底落进了对方的方寸天地里。


    转瞬之间,主动权彻底易主。


    方才浅淡温柔的触碰,被少年翻覆成全然不同的缱绻热烈。


    而林箴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向的从容变得有些羞赧,更何况陆好居然不闭眼,那双澄澈透亮的杏眼近在咫尺,清清楚楚映着他失稳泛红的模样,将所有慌乱尽数捕捉。


    眼前人的呼吸一次次加重,温温热热层层叠叠洒落在相贴的唇角,褪/去了往日的乖巧温顺,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灼热,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清甜。


    忽而耳边听到一声浅笑,随即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眼眸,隔绝所有视线。


    昏暗裹挟而来,只剩指缝漏下的细碎微光,模糊周遭一切。


    林箴言借着那一点光,很偶尔才能看到陆好的脸,视觉被剥夺,唇齿间的触感便被无限放大,细腻的摩挲,轻柔的辗转,每一寸触碰都清晰地烙印在神经之上,搅得人心尖发麻。


    于是林箴言只能被迫地,又或者是不甘示弱地留在了这个吻里。


    陆好的唇/瓣软得发烫,吻得沉而不躁,不急不缓,带着十足的耐心,像是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拇指在林箴言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上缓慢地打着圈,鼻尖偶尔蹭过林箴言的鼻梁,细碎的触碰反复撩拨,蹭得林箴言心脏的跳跃频率越来越陌生,几乎快要无法掌控。


    气息渐渐紊乱,有时候林箴言会觉得呼吸不上来,想要微微抽身换气,那唇便稍稍体贴地离开他一点点,留给他片刻喘息的空隙,然后又一秒都等不及铺天盖,密密匝匝地堵上来,把好不容易灌入的空气全都汲取走,只留下一点以保生存。


    这样窒息的感觉让林箴言头皮四肢都在发麻,双唇不由自主去回应,喉咙里细细的喘息溢出,勾着陆好的耳朵更勾着扑通扑通的心脏,火焰一样顺着血管噼里啪啦焚烧,烧得每一根神经都要疯狂,要夺取更多。


    他狠狠闭了下眼,用了很大耐力才停下来,手掌缓缓松开林箴言。


    绵长的吻终于落幕,两人额头紧紧相抵,呼吸交缠糅合,弥漫在静谧的病房里。


    林箴言气息不稳,脸颊发热发烫的同时,清冷的丹凤眼也染上红,懵懵的,显然是还没从那个吻里醒来。


    陆好的呼吸轻轻扑在林箴言眉心,眼眸雪亮地望着他,嗓音低哑缱绻:“言哥?”


    林箴言胸口起伏不止,温度迟迟不退,但也不能再这样近了,他手软地撑着少年耳边的枕头退开些许,狼狈坐回椅子上。


    本来他也想游刃有余的,毕竟活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接个吻而已。


    可这个吻让两人的唇都红润不少,他一和陆好对视,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往下落在对方的唇上,脑子就会想起刚才。


    没办法,只能半垂下眼皮强作镇定。


    陆好躺在床上眉眼弯弯地笑着,林箴言被他看得脸上越来越躁:“你把脸转到旁边去。”


    陆好就乖乖转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转回来,继续亮晶晶地望着他。


    “好开心。”少年满心欢喜。


    又说:“言哥,我想对你说一些话,当然,不是花言巧语,也没有想提前为自己开脱的意思。”


    林箴言抬眸,对上陆好干净真挚的目光。


    “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如果有的时候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会听你的话,改正的。”


    “虽然我年纪小,但对你从来都不是只图一时,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我不想你受委屈,尤其那个委屈还是因为我。”


    “我也知道和我在一起你会承受很多压力,尤其是陆确之,不过那边你不用担心,只要我把爷爷说服,他就掀不起风浪。”


    “爷爷是比较固执己见,但我也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我总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他握住林箴言的手:“我要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林箴言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睛蓦地酸了,又很快用笑掩盖:“没关系的小陆,不要把所有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我既然决定和你在一起,就肯定已经做好准备和你一起面对这些事情,更何况我比你大这么多岁,怎么可以让你站在我前面呢,你爷爷实在接受不了就随它去吧。”


    而陆好摇头:“言哥,我绝不会让你像以前那样被藏起来,黯淡无光。”


    *


    曾经:


    “你什么时候会和言哥结婚?”


    “说什么呢,跟他结婚老爷子不打死我,再说了,你不是也让我不要跟老爷子说嘛。”


    “那是因为你没有权利会拖累言哥,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那言哥成什么了?”


    “男人结婚都是虚的,再说,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


    第45章 怎么这样委屈?


    林箴言其实知道陆好的意思, 但仍然问:“为什么呢?”


    陆好说:“因为月亮本就应该高挂在天空,不应该私藏在黑暗里。”


    林箴言道:“可我并不是月亮,甚至我现在三十岁,可能还没有多显老, 但再往后十年二十年, 我的脸上会有皱纹, 身体不如现在健康,而那时的你依旧年轻, 事业风生水起,站在更高的地方,会有很多人爱慕你仰望你。”


    “那个时候,我未必还是你口中的月亮。”


    林箴言的话音落下,陆好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林箴言以为是让自己说中,却见陆好眼眶慢慢红了, 乌黑的眸底蓄上一层水雾。


    “你心里这样想我?”


    这般示弱又委屈的模样,仿佛是陆好对林箴言专属的伎俩, 而林箴言总是扛不住他这样, 瞬间又软了心肠。


    他放轻语气:“没有,我只是说假如。”


    “骗人。”


    “没有骗你。”


    陆好把林箴言的手捧住,掌心覆着掌心,手指交叠着手指, 慢慢放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 林箴言感受到底下如初生小鸟一般跃动的频率。


    “言哥, 如果你从来没有遇到过陆确之, 也没有认识我,应该会和其他人在一起, 然后或是相爱,或者平淡顺遂地过完一生,对吗?”


    林箴言回应:“自然,很多人的人生,大概都是如此。”


    “是啊,”陆好低低叹息一声:“因为你很好,温柔,正直,善良,无论和谁在一起,你都能把日子过的很安稳,很幸福。”


    “可我不是。”


    “在遇见你之前我过得痛苦,对所有人和事都冷漠旁观,他们的欢声笑语在我眼里全是虚伪做作,让我感到恶心。”


    “他们觉得我怎样乖顺听话,实际上我就怎样狭隘阴暗,但凡让我不如意伤过我的人,我会在得势后狠狠撕咬下他的血肉,不给他一点儿翻身报复我的机会,而那些比我幸福比我顺遂的,我更仇视和嫉妒,”


    “我嫉妒他们可以拥有很多爱,所以哪怕他们物质不富足,也能每天都过得欢声笑语,而我明明什么也不缺,却日日夜夜难以入眠,只能困在泥泞里。”陆好微眯着眼,眸底是从未在林箴言面前表露过的阴暗与偏执,这些深埋心底的扭曲,被他平铺直叙袒露出来。


    林箴言听得心痛,再也听不下去,抬手捂住陆好的唇,低声制止:“别再说了。”


    陆好艰难地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这样的我,如果没有遇见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真心去爱一个人,只会躲在角落里发霉腐烂。”


    他抬手轻轻覆在林箴言的手背上,缓缓用力往下按,让对方的掌心紧贴自己的唇:“所以言哥,之前你说如果以后我骗了你,你绝对会让我像陆确之那样轻松脱身,我想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真的骗了你,我一定会比你先惩罚我自己。”


    林箴言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我第一个放在心里珍爱的人,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想爱的人,除了你,这个世界上任谁再好,好上天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心眼很小,真心也只够给一个人,再多,都没有了。”


    一滴晶莹从陆好的眼尾滑下,轻轻从林箴言指旁滚过,像是从心上滚过,千斤万斤的重,砸开满腔的酸涩与心疼,眼底也跟着泛起温热的湿意。


    他立刻抬手,指腹轻柔地替陆好拭去眼角泪水,可擦去一颗,第二颗又紧随而至。


    林箴言轻语道:“怎么这样委屈?”


    “就是很委屈。”陆好鼻音浓重。


    林箴言弯腰去吻他额头:“是我不好说错话,你的心意我已经都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说那些让你难过的话。”


    陆好却说:“不对,你会这样想,只能说明是我没有让你看到我的决心,”


    他两条手臂勾住林箴言的脖颈,很认真:“言哥,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的。”


    看着陆好的眼睛,林箴言其实知道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但人都很贪心,前面说那些话,也确实是很想要陆好来反驳他。


    于是他说:“那就我就等着小陆了?”


    陆好眨眨眼,认真纠正他:“不是小陆,是宝嘉。”


    林箴言又是一笑,眼底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至极的纵容:“好,等着宝嘉。”


    “言哥,我爱你。”


    “嗯,我知道了。”


    覃京墨多方托人联系,终于成功对接上美国那边顶尖的脑科权威医生,对方收到汇过去的巨款定金后,连夜动身赶来,抵达医院第一时间为陆振山做了全套精密检查。


    最终结论,颅内淤血挤压神经达到最危险时刻,没有任何保守治疗的余地,必须立刻进行开颅手术。


    覃京墨拿着诊断报告和陆好商议,最终两人都决定签下手术同意书。


    这场手术耗时极久,整整做了一天一夜。


    好在漫长的等待过后,医生走出病房,告知手术非常成功,淤血清理干净,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术后恢复更是比预想中顺利,出手术台的两天后,陆振山醒了,虽然意识尚且朦胧,但总算是让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为着给之前的事情打补丁,也为着给陆好求情,覃京墨一直在病房里照顾。


    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候,陆振山开口:“什么时候了。”


    “刚过两点。”


    “我是问从我昏迷到现在过了多久。”


    “哦哦,快三周了。”


    陆振山沉着气息,下一句便径直问:“宝嘉身上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覃京墨心头一跳,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陆好来了,隐隐生出点不妙。


    果不其然,就见陆振山抬眼,不容置喙道:“把他和林箴言叫过来。”


    “现在?”覃京墨连忙劝他:“可是医生特意交代过千万不能情绪激动,实在有什么事等你彻底恢复了再说不行吗?”


    陆振山淡淡嗤笑一声,气息虽弱,威严不减:“你也知道你这个儿子只会惹我生气。”


    覃京墨脸颊微燥。


    “去。”陆振山沉声,态度坚决。


    覃京墨无奈,知道老头子说一不二,一旦决定的事无人能改,只能让人去通知。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便出现在病房门口。


    这些天的将养陆好伤势已然大好,日常走路没有任何问题,他和林箴言并肩走入病房,两人手同那日一样,依旧十指紧扣,坦荡又坚定。


    “你出去。”陆振山说。


    覃京墨沉吟着开口,缓冲气氛:“爸,男孩子毛手毛脚做事不稳当,我留在这里陪着您照顾您吧。”


    陆振山依然强势:“出去。”


    覃京墨叹气,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陆好和林箴言,轻轻带上病房门。


    静谧的病房里,陆好大大方方迎上陆振山审视的目光,牵着林箴言的手不曾松开分毫。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已经被气成这个样子,难道还能像从前那样打你吗。”


    然后对陆好说:“来我这边坐下。”


    陆好一撇床边唯一的那张椅子,没有动弹。


    陆振山挑眉:“怎么,怕他一个人站着?”


    陆好说:“对。”


    陆振山哼出一道气:“看来,你们两个是铁了心要在一起了。”


    陆好没有半分犹豫,清晰应声:“是的爷爷,我要和言哥在一起。”


    “为什么?你难道一点也不介意他从前和确之的事情?确之可是你的小叔。”


    陆好反问:“为什么要介意?又不是言哥的错,而且我和言哥之间从来都是只要他点头就可以。”


    陆振山静静注视着他,眼底情绪沉沉,让人琢磨不透。


    “您今天叫我们过来是为的什么事呢,如果是同意我和言哥,那我很高兴,如果是阻止,那我们现在就先出去了,不然我怕又伤了您的身子,到时候爸爸知道也饶不了我。”


    陆振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连你妈都说服了,还在乎你爸是什么想法?”


    “我在乎你们每一个人的想法。”陆好说。


    陆振山冷冷道:“没看出来。”


    陆好轻笑了下:“我如果不在乎你们的想法,那我想做什么直接就去做了,根本就不会像今天这样站在这里和你说这些话。”


    陆振山道:“这么说,我得要谢谢你,谢谢你把我的感受和意见考虑了进去。”


    “您如果非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了。”


    陆振山再度哼了一声,苍老的手从被子里挪出来,陆好问他:“您想找什么?”


    谁知那只手艰难挪到正在输液的左手背上,用力一拽,针头便生生拔了出来,陆好瞳孔骤缩,而陆振山已经将针尖杵到自己眼前。


    “那天姓林的用一支笔抵了下脖子,你就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了,如今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你回答得我满意,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拦你们两个,如果回答得不对,”


    陆振山看向陆好:“这根针今天就要扎到我眼睛里去,往后我同样不再管你们,连看也不用看,看不到,自然也就不会再觉得心烦。”


    “同意,还是不同意。”


    输液针离陆振山的眼睛就只有几毫米的距离,林箴言比陆好先一步出声:“你说吧。”


    *


    曾经:


    “郎观,你说他们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宝嘉少爷年纪小,还不懂事。”


    “都二十岁了还小吗,我像他这样大的时候,已经我处处为他着想,他却这样气我,我不甘心。”


    “可是老先生,像小少爷这个年纪,你越是打压往往越适得其反呐。”


    第46章 与性别无关


    “我问你, 为什么不愿意找个女人结婚生子。”


    “与性别无关,”陆好说:“我只和我爱的人结婚。”


    陆振山语气带着几分逼问:“照你这么说,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只要合你的心意, 你都能接受?”


    陆好眉峰微蹙。


    陆振山顺势追问:“既然你并非不能接受女人, 那放着安稳正道不走, 偏偏非要和男人纠缠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陆好反问他:“这算是第二个问题吗。”


    陆振山没说话, 只是针尖离眼珠又近了一点点。


    陆好眉心一跳,没有犹豫太久,开口道:“我说了,我只和我爱的人结婚,我爱言哥,他是男人我喜欢,是女人我也喜欢, 只要是他就什么都行,不是他, 就什么都不行。”


    “你倒是随性, 万事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陆振山冷冷嗤了一声:“可你随心所欲的时候,有没有半分想过陆家?想过你身上扛着的责任?”


    陆好满心不解:“我和言哥在一起,到底碍着陆家什么了?这其中有什么关系?”


    陆振山目光锐利:“我们这一脉一共几个男孩。”


    陆好皱眉, 当然是只有他这一个, 不过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知道陆振山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 陆振山看着他缄默的模样,语气愈发严厉:“我们家就你这一根独苗, 你如果执意如此,不肯娶妻生子延续血脉,是打算让陆家十几代基业都断在你身上吗?”


    陆好反问他:“姐姐和我流着一样的血,以后她生了孩子,难道就不是陆家的孩子了吗?”


    “荒谬!”陆振山瞬间竖起眉毛,气息都急促了几分,依旧固执己见:“她是女人,就算生了孩子,那流的也是别人的血,日后是要去别人家里的!”


    “照爷爷你这样说,难道我和别人生出来的孩子,身体里流的就全是陆家的血吗?”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陆振山呼吸猛地一重,林箴言当即压低声音:“不要再气他了。”


    陆好下颌绷得很紧,他何尝想和自己唯一的亲爷爷争执对立?


    陆振山年事已高,又刚从鬼门关走回来,如果真的被自己气出差错,他心里也不会好过。


    于是忍了又忍,说:“我知道了。”


    只是他的退让并没有换来陆振山的缓和,老人摇头,满是失望与酸涩:“我费尽心思养你二十年,说的话教的道理,你半句都听不进去,他一个才认识几年的外人,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让你听话成这样。”


    陆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真是个没心没肺分不清亲疏的兔崽子。”


    林箴言感觉到陆好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微微收紧,他回握了一下,斟酌片刻,终究是主动开口,语气谦和有礼,刚叫了声:“陆伯父”


    谁知话音刚起,便被陆振山打断:“不必这样叫我,”


    陆振山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从前你和确之在一起,就叫我陆叔叔陆伯父,如今又和宝嘉在一起,怎么,就非要勾着我陆家的人不放是吗。”


    “爷爷!”陆好的声音抬高好几度,带着明显的恼怒。


    林箴言摇头,抬手按住他手腕,眼神示意他安分,不要冲动。


    陆好很憋屈,忍不住低声辩驳:“可是他都这样说你!”


    林箴言依旧是摇头,表情平静淡然,稳稳按住他所有的戾气,不让他再出言顶撞激化矛盾。


    陆好万般不甘,却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偏过头看向窗外。


    林箴言平静地望向病床上面色沉冷的老人,嗓音温和又不卑不亢:“既然你知道我和陆确之曾经在一起过,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和他分开,是他对不起我吧。”


    陆振山冷哼一声,满脸不以为意:“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你们不会结婚,要不了孩子,也就没有以后,那么他今天能喜欢你,明天就能喜欢别人,怪不得谁。”


    听闻此言,林箴言没有生气,甚至低低笑了一声:“都说儿子和父亲很像,我一直都半信半疑,但放在你和陆确之身上,还挺合适的,因为从前我跟陆确之提结婚,他也是这样跟我说,两个男人没什么好结婚的。”


    陆振山眯起双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从前陆确之告诉我,两个男人谈什么相守谈什么婚嫁,本就是荒唐多余,他觉得同性相伴无结果无牵绊,所以随心所欲肆意辜负,从不珍惜真心。”


    “今天你又用同一套道理来评判我和陆好,无非就是想把这一套再灌输到陆好身上。”


    陆振山没有反驳,只是冷笑:“方才你让他不要气我,现在却又自己说这些话。”


    又目光看向陆好:“你口口声声爱的人这样对你的亲爷爷,你一点说法也没有,是真觉得我不会把这根针扎到眼睛里是吗?”


    林箴言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再次抢在陆好前面开口:“既然你说不管我们答得满不满意,最后都不会管我们,那又何必要闹这样一出呢?我知道你这样做是想让我们听你说话,可我们不是存心要和你对着来,很多事情,心平气和一样可以解决。”


    说完林箴言就把嘴闭上了,一双眼睛去观察陆振山的反应,虽然他跟这个人交手不多,但大概也知道这种人的性子,无非是平时我行我素高傲惯了,就算要低头,也得是他给台阶,其他人顺着下。


    果不其然,下一秒,陆振山捏着针的手臂骤然抬开,输液针断线一般坠落,与地板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时,林箴言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陆振山静静平躺,方才所有的凌厉与咄咄逼人褪去,只剩一腔沉沉的怅然与惋惜:“你这样聪明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毁在这种小情小爱上呢。”


    林箴言此刻已没有方才那样紧绷,平复好心绪,缓缓作答:“我不认为男人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就是把自己毁了,爱情为什么一定要分性别呢?你爱一个人,会因为她是女生就爱她,是男生就不爱她吗?如果是这样,你爱的到底是她,还是她的性别?”


    陆振山道:“情爱都是一时的,你们今天可以说爱对方,谁能说得准明天其中一人不会像确之那样,转头又去爱另一个?”


    林箴言叹息一声:“如果每一个人都这样想,那么这个世界上,还会再有真爱吗?生活在没有真爱的世界里,人心又该是怎样的荒凉?”


    “这么说,没有爱,人就活不了了是吗。”陆振山道。


    “我并没有这样说。”


    “哼。”


    看似表面温温顺顺,实际陆振山如何不知道他就是这个意思呢,但或许是被说服,又或许真的是自己没有道理。


    陆振山咂巴了下嘴:“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愿意从宝珠那拿回公司的掌控权。”


    陆好抿唇,说:“姐姐在公司深耕多年,远比我这个没有工作经验还在学校上学的学生有管理经验,我跟她争有什么意义吗。”


    陆振山道:“不会不可以学吗,谁又是生来就会管公司,宝珠不也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再者,她虽然是你姐姐,但人心难测,如果她以后结婚,尤其是跟现在这个不三不四的结,到时候他们一起把控陆家,你又该怎么办?”


    陆好想都没想,当即反驳:“她绝不会这样。”


    “我是说如果,”陆振山寸步不让:“万一呢?人心隔肚皮,你不是她,你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陆好怔怔地凝望着病床上面色苍白满心算计的老人,眼底复杂至极,有不可思议的茫然,有至亲猜忌的难过,有难以言喻的失望。


    敬重了二十年的爷爷,谈论起亲人居然字字句句,皆是权衡利益,毫无半分亲情。


    他艰难开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去揣测姐姐?你知道这些话让她听到以后,她会有多伤心吗?”


    陆振山恼他天真:“天底下没有谁会在利益面前让步,就算她是你的姐姐,那也不能保证她百分之百就向着你。”


    “可是她不会!没有万一,没有如果,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为了公司连自己的亲姐姐也要提防,那我跟爷爷你有什么区别?”


    陆振山瞪眼:“像我这样有什么不好?这个家能有今天,你们能有今天,难道不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吗?”


    “可是我们都不幸福!”


    “什么是幸福,”陆振山冷笑:“你们生在陆家,不需要为金钱为权力一切相关的事情发愁,要风得风要雨的雨,我不明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你呢?”陆好问他:“你幸福吗?”


    “我不需要这种没用的东西。”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你不需要,又为什么要束缚着我们,为什么要管这一大家子,为什么每月都要所有人回来陪你吃顿饭呢?”陆好定定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因为你孤独,感觉不到爱吗?”


    陆振山眸光凝滞一瞬,当即恼怒:“胡说八道!”


    *


    曾经:


    “妈妈,我感觉爷爷好凶。”


    “他脾气是很大,所以你讲话的时候要多顺着他。”


    “为什么?”


    “因为老年人都爱听软话呀。”


    “如果他说的不对呢?”


    “那你也要忍着。”


    “可明明你们说过,不对的要纠正。”


    “但是你爷爷不一样,他这个年纪,没几个人能跟他说话了。”


    第47章 因为


    可这一次陆好没有半分退让。


    “难道不是吗?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变成你这样, 因为我觉得你这样活着,真的很可悲。”


    陆好微低下头,睫毛盖住眸底的悲凉:“你知道我们越长大就越不想和你亲近,所以你一定要我们每个月回来看你, 可你一边要我们亲近你, 让你感受到爱和热闹, 一边又不许我们拥有爱。”


    “你总是夸姐姐能干聪明,又转头你告诉我, 她会对我不好,会跟我抢权,让我去跟她争,妈妈是你亲自选给爸爸的妻子,可你看见他们恩爱,你又不舒服,事事都要苛责她, 还有当年,”


    陆好深吸一口气, 把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 才说出口:“你到底是恨大伯公喜欢那个男人所以才会死,还是恨,根本就是因为你的选择才害死了他?”


    这句话像道惊雷,轰隆一声劈在陆振山心头。


    他瞳孔剧烈收缩, 厉声呵斥:“住口!”


    陆好轻轻叹息一声, 语气软下来:“爷爷, 算我求求你, 已经做错的事情,就不要一错再错下去了, 好吗?”


    陆振山摇头,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又固执:“我怎么会错我从来就没有做错过。”


    他手在被面上胡乱抓了几把,像要抓住什么:“当初父亲让我做选择,我明明已经选了他,让他留在陆家,是他非要和那个男的一起去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做错,错的是他,错的是他”


    他每说一句错的是他,呼吸就喘一分,陆好赶忙上前帮他顺气。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陆振山喃喃低语,眼珠子望着天花板咕噜打转,待到他稍微气息缓和下来,仍然是说:“我没有错,错的是他”


    陆好其实很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刺激他,但又觉得如果错过了今天,他一定会后悔。


    他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陆振山,良久,轻轻开口:“可是两个人相爱,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自己一个人苟活下来呢?”


    陆振山频频摇头,自我宽慰:“人都是自私的,自己的血亲尚且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何况是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但大伯公真的为那个人去死了不是吗?”


    陆振山嘴唇翕动,心神巨震。


    “爷爷,当初如果你没有选让大伯公留下来,如果你让他们走,曾爷爷纵然会暴怒出手阻拦,他们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抵抗,就像,”


    陆好垂眸直视着陆振山,坦诚自己所有软肋与底线:“就像现在的我,只要我还活着,你每让人对付言哥一次,我都会毫不犹豫替他挡下来,如果他不在了,你是我爷爷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也不会独活,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对你做的报复。”


    话落,陆好双膝一弯,跪在病床前,这一举动来得毫无征兆,连林箴言也愣怔住。


    回神后,取而代之的是和少年一样的决心,他上前一步跟着在陆好身边并肩而跪,两道身影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卑微乞怜,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陆振山微微眯起眼,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孙子。


    活了大半辈子,执掌陆家几十年,历经无数风雨,看透万般人心,终于在这一刻生出剧烈的动摇与茫然。


    当真是这样吗?


    如果当年他坚决站在大哥那边,让他和那个人远走高飞,他们真的能好好活着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老头子番外,本来打算全文完结以后再放出来的,但感觉放在这里又比较合适,所以就提到前面来了,然后由于不是正文内容,所以和这一章一起发,不耽误大家时间


    第48章 番外[番外]


    大哥死在我十八岁那年。


    他死的这些年里, 我从来不在任何场面提及他,也不准其他任何人提及。


    老宅祠堂里没有他的牌位,族谱上他的名字也被一笔划掉。


    而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进土, 记得他脸的人, 好像就真的只有我一个了。


    大哥叫陆振鸿, 比我大一岁,我们小时候住在老宅东边的跨院里, 父亲管得严,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背不完不许吃早饭。


    我那时候贪睡,总是背到一半就趴在桌上打瞌睡,大哥就用书卷轻轻敲我后脑勺,压低声音说:“老/二醒醒,父亲来了。”


    我猛地抬头, 看见门口空无一人,才知道他在骗我。


    看着呆呆傻傻的我, 他托住下巴笑。


    大哥笑起来很好看, 眉眼舒展开,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动的影子。


    我说大哥你骗我,他就把他那份早饭里的糖糕掰一半给我,说:“好了, 别生气了。”


    父亲对我们兄弟的要求不一样。


    大哥是长子, 父亲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读书习武、管家算账、应酬交际, 样样都要学。


    我是次子,对我的要求就宽松许多, 只要不惹祸不丢陆家的脸,其他随我去。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大哥是陆家未来的主人,我只能站在他身后。


    但我从来不嫉妒他,不仅不嫉妒,我对他甚至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信赖。


    我觉得大哥什么都好,读书比我好,骑马比我好,待人接物也比我好,每每父亲训我,我就想,要是大哥的话,肯定不会做错。


    后来我们上了大学,说是上大学,其实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并不多,学校里风气也复杂,全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混在一起,谈时局谈理想,谈家里又添了几处产业,偶尔也谈女人,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打扫走廊的杂工,就像没有人会去注意墙角的灰尘。


    而我第一次注意到沈世维,是因为大哥。


    那天下午没课,我去图书馆找大哥,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生蹲在窗户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正埋头抄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却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我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两个穿皮鞋的男生从我身后窜过去,一脚踢翻了那个男生的笔记本。


    “哟,又在偷听呢?”


    “一个穷鬼还想上大学?你配吗?”


    笔记本散了一地,那个男生低着头去捡,手指碰到皮鞋尖,被一脚踩住,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叫,也没有抬头。


    我站在几步之外,犹豫着要不要管。


    这种欺负穷学生的事在学校里太常见了,管了一次还有下一次,而且那两个男生我认识,虽然比不上陆家,但也算有头有脸,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得罪人。


    然后大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笔记本一张一张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递还给那个蹲在地上的男生。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霸凌者,笑了一下:“走廊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待,你要是觉得吵,可以去别的地方。”


    那人认识大哥,见他过来出头脸色一变,嘴里嘟囔几句就走了。


    蹲在地上的男生抱着笔记本站起来,低着头跟大哥说谢谢,声音轻得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


    我说:“大声点要掉两斤肉?”


    男生顿时像个兔子一样惊恐摇头:“不,不是的”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眉毛很淡,眼睛却很亮,乌黑乌黑的,又带着点棕,很像老往我院儿里飞的那只麻雀眼睛。


    但他又没有那只麻雀肥,他看起来比我们小一两岁,瘦得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蓝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大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世维。


    大哥又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乡下出来的,家里没钱供他念书,他到城里来打工,攒够了学费就回去考师范。


    “那你现在住哪?”大哥问。


    “学校杂物间后面的小屋子里,”沈世维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学校让我平时打扫卫生抵房租。”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如果想听课,可以去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那边没人管,光在走廊上听,听得不全。”


    沈世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阶梯教室的门,我打不开。”


    大哥笑:“我帮你。”


    从那以后,大哥经常带着我和沈世维一起玩。


    说是玩,其实每次都是大哥主动,我只是跟着。


    沈世维喜欢看书,大哥每次都给他带,有学校的教材书,上课的笔记复印,他自己看过的闲书,小说诗集,历史杂谈,什么都有。


    沈世维每次接过书的时候都像接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手指要先在封面上摸一下,才慢慢翻开。


    我那时候不太看得起沈世维,这种穷人有什么好来往的,人还这么死闷,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每次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他几乎不主动说话,大哥问他一句,他答一句,问两句,答两句。


    有时候大哥故意逗他说话,他就抿着嘴笑一下,嘴角两边两个酒窝,跟个女的一样。


    说起来很奇怪,他明明那么穷,每天不是蹲走廊擦地,就是在露天扫地,皮肤却还这么白,手也并不是很糙。


    他又很爱干净,不管天热天冷每天都洗澡,身上总有股皂香味。


    哼穷是穷,还挺讲究。


    我看不上沈世维,可是大哥好像很喜欢跟他相处。


    有一次我提前下课,路过食堂后面的小花园,看见大哥和沈世维坐在石凳上。


    大哥应该是在讲题,沈世维低着头听,手里捏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风吹过来,把沈世维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大哥伸手帮他拨了一下。


    而沈世维,我隔老远都能看见他的脸在变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画面,我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因为大哥从来没对谁这样过。


    我又想起沈世维那张脸,红得跟中秋吃的螃蟹一样,但眼睛依旧很亮,尤其是被拨开头发以后。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可那个画面还在,像烙在眼皮里头一样,我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索性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的画面就变了。


    坐在石凳上的人变成了我,我伸手,把沈世维额前的头发拨开。


    他的脸红红的,热热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可我听不清,因为我的心跳得太快了,砰砰砰砰砸在胸口上,盖过了所有声音。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被子按住大腿,心口汗湿一片。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跟着大哥,他约我要去找沈世维的时候,我就说有事,课业忙,约了同学,身体不太舒服,理由编了一个又一个。


    大哥没有多问,只说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有时候在学校里看见沈世维,我也会绕道走,我不知道我在绕什么,但我就是不想看见他,一看见他就烦一看见就烦。


    我以为只要躲着就行了,但沈世维那个人,平时看起来闷不吭声的,突然间胆子又变大了,居然敢找到我面前来。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还书,从借阅室出来。


    “振,振山,”沈世维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跑得有点急,蓝布衫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站住脚,没看他:“干什么。”


    沈世维抹抹脸颊的汗,喘气道:“我,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再过两天就是中秋,我想请你大哥去”


    我很久没有跟沈世维讲过话了,再听到他说话,看到他的脸,居然会觉得恍惚,以至于他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看见他的嘴在动,一张一合,颜色很浅,像春天刚开的花。


    “振山?”


    我猛地回神,发现我竟然不知不觉间离沈世维这样近,近到我不仅能看清他嘴唇的颜色,甚至纹理也清晰可见,皂香也比从前更加浓烈。


    “你怎么了?”


    沈世维通透清澈的眸子装满疑惑,而我一看见那双眼睛,就感觉整个人都被一股浪打翻,大脑嗡嗡作响的同时,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在恼什么,我往后退一步,冷脸道:“离我远点,别挨这么近!”


    沈世维被我的突如其来的呵斥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很小心的试探和惊慌。


    “抱歉,我,我,”


    沈世维一紧张就会语无伦次,不知所措,我从前看他这样虽然有点嫌弃,却也会觉得稀奇,毕竟我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这样扭扭捏捏。


    但今天看见他这个样子,我只觉得烦和燥,整个人跟被烫了一样。


    “我让你滚远点听不见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我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甚至跑了起来,一直跑到教学楼外面,风灌进领子里,我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到了这个时候,我又有点后悔,后悔刚才怎么莫名其妙把沈世维给凶了一顿,他那个人柔柔弱弱的,心思还比针眼儿都小,该不会被我骂哭了吧。


    我想回去,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


    算了,等过两天再去找他跟他道歉吧。


    但我实在是没有道歉的经验,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别人迁就我,哪里有我迁就别人的道理,那个沈世维一穷二白没权没势的,被我吼两句怎么了,我居然还要上赶着去道歉


    算了,道歉就道歉吧,也是我先把他吼了的,道个歉又不会死。


    在我盘算该怎么找沈世维道歉的时候,父亲突然把我叫到书房,问我大哥最近在跟什么人来往。


    我说:“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啊,就每天上学放学,哦我们在学校里教了个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


    我正犹豫要不要说沈世维的名字,突然听见父亲说:“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在做一件让陆家蒙羞的事?”


    我脑中一懵,说:“什么?”


    父亲没说话,反倒深深将我看着,那威压让我喘不过气。


    一直到我离开书房,父亲也没有说那件蒙羞的事情是什么,而几天后,陆家祠堂灯火通明,大哥和沈世维被家仆捆住手脚,跪在祠堂中央。


    沈世维的脸还是那么白,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路上挣扎过,大哥在他旁边跪着,脊背挺得很直,就像他过去二十多年每一次跪在父亲面前一样,不低头,不求饶。


    父亲坐在上面:“我问你,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大哥说:“我喜欢他。”


    “荒唐!”父亲猛地一拍扶手:“他是男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但我喜欢他。”


    “你再说一遍。”


    大哥看着父亲:“我喜欢他,我喜欢沈世维。”


    我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和父亲说话,因为他一直都是一个温和理性的人,父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而我也从没见过父亲这般震怒的模样,他的手打在大哥脸上过,脚踢在大哥背上过。


    蜡烛从前夜照到后半夜,父亲打累了骂累了,看着他:“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大哥一身被打得狼狈,沈世维哭得肩膀一直抖,大哥抱住他,仍然说:“我喜欢沈世维。”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父亲转过来看我:“老/二,你早知道他们俩之间的事情,却不阻止也不来告诉我,既然你要替他们瞒着,那如今你也替他们做选择吧。”


    “你是要你大哥留在陆家,还是滚出陆家。”


    我站在父亲身侧,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相比震怒的父亲,其实我也是到那一刻才知道大哥和沈世维的关系。


    原来大哥喜欢男人,喜欢沈世维,可为什么是沈世维?


    大哥是陆家将来的天,是完美继承人,沈世维是什么?一无所有,身份卑贱,他怎么可以和大哥在一起?


    虽然沈世维确实可怜,也有上进心,但他也不应该和大哥是这样的关系,他不是要赚钱读书考大学吗,那就好好去考他的大学,做什么要来勾引大哥呢?


    两个天差地别的人,还是同性,这当然不可以在一起!


    “我要我哥。”


    “好,”父亲面无表情地点头:“既然这样,另一个就留不得了,来人,”


    家仆应声上前,动作粗暴,直接按倒沈世维。


    大哥猛地站起来挡在沈世维前面,被家仆按住肩膀,按在地上。


    沈世维被拖到祠堂中央,棍子落下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哥在挣扎,喊沈世维的名字。


    棍棒无情,一下下砸在单薄的人身上,沈世维嘴角眼角流出血来,却也不喊疼,只是笑着看大哥。


    “世维世维”


    大哥泣不成声,不知道第几棍下去的时候,大哥挣脱了家仆的手,扑过去把沈世维抱住。


    棍子没有收住,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但没有松开。


    “父亲要打死他就先打死我!”


    父亲勃然大怒:“陆振鸿,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打死你吗?”


    “那你就动手。”


    大哥不再看他,只是把血淋淋的沈世维抱在怀里,在他耳边说:“抱歉世维,我会来找你的。”


    一滴眼泪落在沈世维紧闭的眼睛上,大哥低头吻别他的爱人。


    父亲见他如此,让家仆们动手。


    家仆们你望我我望你,最终还是挥棍。


    棍棒不休,血色漫开,染红祠堂青石板。


    父亲从高位站起,那一棍棍打在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身上,又是愤怒又是不忍。


    但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怎么可能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最后一棍落下时,祠堂彻底安静,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烛火摇曳。


    满堂死寂,我站在祖宗牌位之下,看着两个人静静相拥,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动静。


    我双腿发软跪在地上,眼睛酸到疼却哭不出来,只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大块,风从那里灌进去,冷得我浑身发抖。


    那之后父亲开始培养我,让我学着接管家里的账本和生意,学着在那些叔伯面前不露怯不失礼。


    再后来我娶了父亲给我挑的妻子,生了孩子,又有了孙子,有了一个很大的家。


    我每个月都要他们回来陪我吃饭,菜要摆满一整张桌子,人要坐得满满当当,谁不来,我就生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觉得,如果桌子上空着一个位置,我就会想起来那个位置上曾经坐过一个人。


    第49章 没关系的宝嘉


    往事已去不可追。


    陆好和林箴言跪在床前, 谁也没有动。


    陆振山的视线从陆好脸上慢慢移开,落在林箴言身上,对方也在看着他,干干净净, 不躲不闪。


    陆振山眼底掠过极淡的恍惚, 却又知道, 这个人和沈世维不一样。


    从前沈世维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点怯,像一只警惕的, 随时准备逃跑的鸟。


    而林箴言不仅不怯,甚至微微抬着下巴,是迎风而立的寒松,能坦然承接住他层层叠叠的威压与审视。


    陆振山忽然想,难道真的是他选错了吗?


    如果当初父亲让他做选择的时候,他选择让大哥走,或者沈世维能够像林箴言这样, 不那么懦弱,是不是真的会不一样?


    又或者, 他也应该再聪明一点, 知道自己对沈世维也有感情,然后再有勇气一点,把沈世维从大哥身边抢走藏起来。


    沈世维是懦弱,大哥就是愚蠢, 没有权势护不住沈世维, 还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可沈世维不是林箴言, 他也没有勇气, 沈世维已经死了,大哥也死了, 而他当年说好要跟沈世维道歉,至今也没有说出口。


    陆振山闭上眼。


    “起来吧。”


    没有点名道姓,但陆好和林箴言都知道是跟他俩说的,两人对视一眼,相扶着站起来。


    林箴言的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微微晃了一下,陆好不动声色托住他的手肘。


    病房再度安静下来,陆振山阖着眼调息片刻,再度睁眼,只剩迟暮老人的倦怠无力。


    他看着他们,郑重发问:“你们俩是真的要在一起,是吗。”


    陆好这个时候依旧拿捏不准陆振山的心思,但既然让他们起来,大抵还是有所软化,于是点头:“是的爷爷,我要和言哥在一起。”


    陆振山点头:“既然你不愿意娶妻生子,那我不逼你,但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公司现在有你爸爸管着,无所谓,日后他退下来,你必须要为公司为陆家付出百分之一百的精力,你自己一个人掌管也行,跟宝珠平起平坐也行,总之不可以不管不问。”


    像是怕陆好依旧拒绝,怕自己步步退让最终换不来半分安稳,陆振山眼底染满疲惫,轻轻叹息,声音带着几分苍老与委屈:“宝嘉,为了你,我这把老骨头两次躺上病床,还退让到这个地步,你总不能让我什么承诺也得不到,还要满足你的一切吧?那对我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一些?”


    又一顿,苍凉自嘲道:“还是说,你们今天跪了我,我也要向你们下跪,这样才是真正的两清?”


    陆好摇头。


    陆振山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流露出急切的期许:“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爷爷,我和你是爷孙,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欠或不欠,”陆好说:“而你对言哥做的这些事情,也不是随便跪一跪就能两清的。”


    陆振山眸中燃起的光亮,骤然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底涌上难言的落空。


    下一秒又听见陆好说:“但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和姐姐一起管理公司。”


    “因为我不止是现在要和言哥在一起,将来我还要跟他结婚,所以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是真正在心里接受言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嘴上说着不管,心里还是怨。”


    陆振山嘴唇翁动,沉默不言,而这一场沉默比方才所有对峙都要长,仿佛硬了一辈子的心气,终于要在这一刻衰去,再也生不出半分反对的念头。


    很久以后,陆振山把眼一闭,声音低哑:“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陆好上前一步,弯腰帮陆振山把滑到一边的被子重新拉起来,被角妥帖地压在他下巴下面。


    “我让医生进来重新给你检查。”


    陆振山没吭声,也没睁眼,只是鼻子极轻地哼了一下。


    陆好直起身,拉着林箴言走出病房。


    门刚一合上,一直守在外面焦灼等待的覃京墨立刻快步围上来,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失了分寸,拉着陆好和林箴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确认两个人身上没有新的伤,那颗悬挂许久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没事吧?老爷子有没有为难你们?有没有又动手?”


    陆好摇头:“没有,妈妈你别担心。”


    覃京墨看看他,又看看林箴言,还想再问,余光瞥见侍者和保镖队长也从对面走廊走过来,两人虽然极力绷着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不少,显然也在外面等了很久。


    侍者见陆好和林箴言完好无损地从病房里出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惴惴不安起来,探头就要往病房里走。


    陆好叫住他:“朗伯,你先去叫医生吧。”


    侍者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怎么?你当真又把老先生气不好了?”


    “爷爷很好,”他语气平静安抚:“只是输液针被拔出来了,要让医生重新给他扎一下。”


    侍者愣怔一瞬,脸色登时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好半天才连连摇头:“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们这一个个的”


    他嘴上念叨着,脚下一点儿没耽搁,转身就让人去找医生,然后脚步虚浮地推门进了病房。


    覃京墨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眼底满是疑惑与关切,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个孩子,轻声追问:“你们在里头聊什么了?怎么连输液针都拔了?”


    陆好笑了下,把牵着林箴言的手往她面前一杨,坦然宣告:“爷爷同意了。”


    覃京墨睁大眼,眼底涌上水光,连日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反复点头,嗓音不觉哽咽:“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眼前彼此牵绊两向奔赴的孩子,满眼都是欣慰与疼惜:“这下你们两个也不用再吃苦头了,只是,”


    说到这里又顿住,再三斟酌后才说:“只是过了你爷爷这关,往后你们自己之间还有考量在,当然,我说这话不是想打击你们的决心,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前是一种心境,在一起后又是另一种心境,而这世界上一开始相爱到最后又反目的,也不在少数。”


    陆好郑重点头,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全,是他赌上一切得来的,绝不会轻易辜负。


    林箴言更是心如明镜,他偏头看着身边少年的侧脸。


    以后的事情谁也无法说准,但他已经在上一段感情里被消磨太久,留给这一段的,不能也不该再是犹豫和保留,只要和陆好在一起一天,他必定会全心全意对待这份感情。


    先前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几个医生被带着提着箱子匆匆往病房里赶。


    覃京墨见状,朝陆好他们摆摆手:“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进去看看老爷子。”


    陆好应了一声。


    等覃京墨进了病房,长廊恢复安静,只剩陆好与林箴言两人。


    陆好垂眸捏了捏林箴言细嫩的手掌肉,但他也不说话,就只把他看着,眼珠子黑亮亮的,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林箴言一秒看穿他情绪,眉眼弯弯,温柔浅笑:“先回去吧。”


    他反手握住陆好的手,拉着人往另一头病房方向走。


    身后走廊里医生进进出出,脚步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到了他们身边就变得模糊了。


    待到推开病房门,合上,门锁才发出咔哒一声响,隐忍一路的忍再无可忍,手臂一伸将林箴言整个人拥进怀里。


    林箴言后背抵着门板,温顺地靠在他肩头,感受着少年胸腔剧烈的起伏与滚烫的温度。


    陆好的手臂收很紧,环在他腰侧和后背上,像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又把下巴埋在他的颈侧,呼吸又深又长扑在皮肤上。


    林箴言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抬手拍陆好的后背,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肌肉,低低轻笑:“好了,现在有高兴点吗?”


    陆好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只有一点点。”


    林箴言挑眉:“那你还想做什么?”


    “我后悔,”陆好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酸涩,又字字真心:“后悔刚才爷爷同意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抱住你。”


    林箴言一愣,紧接着又后知后觉明白许多。


    这一场成全于他而言虽然惊险,但整整算起来也只用了一个多月,可对陆好来说,却实实在在等了很多很多年。


    是从年少初见便深埋心底的暗恋,是数年来的隐忍克制,遥遥相望,独自煎熬。


    而这么些年的等待,又比不过方才到现在这几分钟的忍耐。


    心口忽然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林箴言微微偏头,唇瓣印在少年的耳廓,温柔安慰他:“没关系的宝嘉,我们的时间有很多,你想抱多久都可以。”


    陆好稍微和林箴言松开一些距离,低头,四目相对,眸光缱绻。


    熬了许多年的灯油,终于在这一刻被点燃,烧成一簇跳动明亮的焰。


    指腹从林箴言唇边拂过,陆好说:“言哥,我要吻你了。”


    林箴言唇角微扬,手臂勾住陆好的脖颈,踮脚吻上去。


    *


    曾经:


    “老先生,您还好吗?”


    “死不了。”


    “唉。”


    “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明明早知道拗不过那个兔崽子,还要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您这样做肯定是有您的道理的。”


    “呵,算了吧,能有什么道理,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


    “所以您才会对小少爷他们心软呀。”


    “是吗,我以为是对从前心软呢。”


    ==========作者有话说:==========


    嘿嘿对抗情节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接下来会有一小段日常,然后就是回国追妻火葬场桥段啦,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儿们,能得到你们的喜欢就是这本书最大的成功啦~


    第50章 以后就是一家人


    陆振山这场手术做得很成功, 但毕竟上了年纪,身体各项机能恢复得慢,就算覃京墨给他配了好几个营养师,每天变着花样炖汤进补, 也还是花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才勉强能下床。


    这样长时间在国外治疗, 国内消息终归瞒不住。


    陆确之长期见不到陆振山, 心里渐渐起疑,就隔三差五往陆确明那跑, 问的都是同一句话:“大哥,爸到底去哪了?怎么连着这么长时间都联系不上?郎伯也不见人影。”


    陆确明这段时间天天忙公司的事,又要被自己的蠢弟弟问东问西,心情实在很烦。


    “他去哪了是他的事,难道还会跟我说吗,再有,从前怎么不见你关心爸?”


    “我, ”


    陆确之一时语塞,他当然不是关心, 而是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 他那个平时一向很好说话的小侄女突然在工作上给他发难,一个项目书打回几次都不签字,这也就算了,段辞在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部门上班, 也莫名其妙被训了几次, 最近晚上一直跟他闹脾气, 让他去说说理。


    他当然不会因为一个段辞就去找老爷子理论, 只是这段时间在陆宝珠那吃的闭门羹实在太多让他心里很燥,就想去找老爷子, 把他再往上提一提。


    不求能和大哥一样的位置,至少不能排在陆宝珠下面吧?他好歹也是她小叔,怎么可以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底下这样憋屈地做事情。


    偏偏平时他不找老爷子,老爷子三天两头往他身上挥鞭子,轮到这会儿他找他,连个人影子也看不见。


    这老东西一天天不好好在老宅喝茶遛马,瞎他妈出去乱晃什么?


    不过既然陆确明这样问了,他又找不到老头,那就干脆直接问他吧。


    是以,陆确之冷哼着问:“陆宝珠最近是吃炸药了?”


    他这样莫名其妙的发问把陆确明问得皱眉:“什么意思。”


    陆确之道:“一个项目书卡我八百回,我不明白她要做什么,还是我哪里惹到她了,那她也应该直接说清楚,干什么拿公事来挑我毛病?”


    陆确明放下手中文件:“她吃没吃炸药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有点浮躁。”


    “我浮躁?”陆确之脸上表情有点扭曲:“呵,大哥,你一个项目书被卡这么多回你也浮躁,况且我不认为问题出在我这里,纯粹就是她故意给我找茬!”


    “宝珠没理由这样做。”


    陆确之不可置信瞪大眼,提高音量:“那我就有理由乱说了?”


    陆确明抿唇不语。


    陆确之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两趟后,说:“反正你回头好好问问陆宝珠吧,问她究竟想干什么,想找茬就直说,我没那么多时间跟她绕弯子。”


    说完陆确之便摔门出去了。


    门摔得很响,陆确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又无处发泄,毕竟他知道他这个弟弟实在很蠢,跟他沟通简直是浪费时间。


    他也不可能去问陆宝珠,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他会不知道吗,肯定是陆确之把她得罪了。


    不过虽然蠢弟弟十句里九句都是废话,有一点倒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老爷子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在他们跟前露面了。


    而且不止是老爷子,前段时间妻子说要外出一趟,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儿子就更不用说,已经成了发消息不回家也不回的野人


    这些人一个个是怎么了吗,集体玩失踪?


    陆确明揉揉眉,想了半天,终于还是让人去调查了一下。


    不查不知道,一查居然发现消失的三个人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他给覃京墨打去电话,也不和她言语上转弯抹角,开门见山问:“爸是不是去找宝嘉麻烦了?”


    在得到覃京墨肯定的回答后,当天下午就买机票一个人飞到了荷兰。


    而覃京墨以为丈夫知道就行了,不会过来的,等接到电话听到他人已经落地机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想错了,吓得赶紧让人去接。


    陆确明抵达医院,先去看了陆振山,父子俩隔着病床对视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陆确明先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爸,您这又是何苦呢。”


    陆振山靠在床头,面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但到底瘦了一圈,脸上颧骨比从前更明显,他冷哼道:“你要是来骂我的,就别说了,我受不住。”


    “没有骂您,我就是,”陆确明转头:“那个不孝的东西在哪?我去收拾他。”


    覃京墨嘴唇蠕动着还没说话,陆振山睨他一眼,语气淡淡:“算了吧,你要是真有这份心,还用得着在我跟前声张?”


    陆振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已经同意他们两个在一起了,等我伤好出院,宝嘉要跟我一起回国,到时候你带着他在公司多学学,别让他摸不着门道。”


    这件事情来的路上陆确明也已经知道了,但当着陆振山的面还是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说:“您也太惯着他了,以后他的胆子恐怕要更大。”


    陆振山鼻子里哼出一道气来:“他本身胆子就不小,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你们两个一个平时温温吞吞,一个成天板着脸,怎么看跟你们也不像,还是说你其实也早就想反我,只是一直按捺着?”


    陆确明低头苦笑:“爸,你这样一顶帽子扣我头上,是想让我急死吗?”


    “哼。”


    等从陆振山病房出来,陆确明又去找陆好。


    陆振山卧床的这半个月里,陆好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主治医生宣布他可以出院了。


    不过由于陆振山还不能走,所以陆好打算搬去林箴言的公寓住着。


    因此陆确明和覃京墨抵达病房的时候,林箴言正在帮陆好收拾东西,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还在和陆好讲话。


    “这些你也要收走吗?我公寓里面都有的。”


    陆好看到门口的人,先是回:“这些都是你买给我的,我肯定要带走。”


    然后喊了声:“爸爸。”


    林箴言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回头就看见陆确明和覃京墨一前一后走进来。


    陆确明出发前还在上班,这会儿身上穿的是正装,身形高大,眉目间和陆好很像,但气质又更沉静锐利。


    他进来后先朝陆好点点头,随后目光落在林箴言身上。


    林箴言显然没想到才以男朋友的身份和覃京墨相处自然,现在又突然见到陆确明,尴尬症瞬间又犯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来,硬着头皮:“陆先生。”


    陆好往前迈半步,把林箴言往自己身后挡住一点,看向陆确明,语气自然:“爸爸,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从你爷爷那边过来的。”陆确明说。


    陆好哦了一声。


    覃京墨从丈夫身后走出来,她比陆确明细心得多,一眼看出林箴言的不自在,温声开口:“箴言,你别紧张,既然老爷子都已经同意了,他爸爸呀也不会说什么的,”


    她含笑着轻轻去拍林箴言的手背:“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拘束。”


    这类话这段时间覃京墨说了不少,但林箴言知道归知道,真面对起来,实在是很,难不尴尬。


    他嘴角抿出一个笑,轻轻点头:“谢谢陆夫人。”


    覃京墨温柔笑笑,退回到陆确明身边。


    陆确明也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问陆好:“身上都恢复好了?”


    “都好了,”陆好答:“医生说只要好好修养,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陆确明嗯了一声,语气又沉下来:“你这次实在是太胡闹,把老爷子气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也就算了,到最后老爷子还要跟你低头,求着你,放眼整个陆家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你这样的。”


    陆好耸肩:“那我也在他那里吃了不少亏,拿点赔偿不是应该的吗?”


    陆确明眉头拧起来,像是想训他,又觉得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倒是会算账。”


    陆好弯了弯嘴角。


    陆确明摆摆手,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正色道:“既然你爷爷让你接手公司的事,那就别拖,你后面回国先别急着去学校,到公司来找我,有很多事情要交接给你。”


    “好。”


    又转向林箴言,问:“据我了解你这次进修时间是两年是吗?”


    林箴言点头。


    “嗯,”陆确明沉吟着对陆好说:“既然如此,我知道后面一年你肯定是要国内国外两头跑的,我也不想管你,只要你别耽误正事就行。”


    陆好点头,郑重道:“我知道了爸爸。”


    陆确明看着他,眼底的锐利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些许,露出一个父亲才会有的期许和无奈,但也没有多说,只是抬头看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就这样吧,我该走了。”


    陆好一愣:“回国吗?这么快?”


    “你爷爷这边有人照顾,我留着没什么用处,国内不能离开太久,尤其是你小叔,他最近一直盯着你爷爷的行踪,我得回去稳住局面。”


    “好吧,我知道了。”


    陆确明最后又看一眼林箴言,道:“我这一趟来得匆忙,时间也不太够,等你回了国,我再正式接待你。”


    *


    曾经:


    “我跟你说,等会见到人别像这样板着脸,吓着他。”


    “哼,我又不做什么,只是这样也能吓到那胆子是不是太小了。”


    “哎哟我的意思是你对人家态度好一点呀,不然到时候宝嘉也要不开心,你想让他把你也气成爸那样?”


    “这小兔崽子的脾气也是你惯出来的。”


    “我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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