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甄芙,你是


    孙少微不入内宅,最终入了军营。


    她自幼长于军营帐中,日日看父兄排兵布阵,操练军马。少时便勤练武艺,枪法精湛,营中数名成名参将,都曾在切磋时在她手里吃过败枪。若非身为女子,凭她一身本事,怕是早就拼出战功。


    那夜帐内夜雨淅沥,甄芙依偎在赵域怀中,说了许多话。到最后,她抵着对方的颈窝第一次同他提了要求。


    “妾此回京都,归期难料。临行之前,想向世子爷讨一个一劳永逸的保证。”


    彼时赵域只觉怀中人越发顺眼,如何稀罕都不为过,咬了咬她小巧的耳垂,言辞之间带着亲密的鼓励,“你我之间何谈这些,你说便是,我总会叫你如愿。”


    “为断孙家攀附后宅的念想,妾想请世子下令,召孙少微入军营效力。”


    话音刚落,耳际一阵微麻的疼,随即听见他低低发笑,语调带着几分戏谑,“你怕什么,嗯?怕我出尔反尔?”


    他话音一转,语气里便带了些狎眤的调笑,“依我看,反复无常的分明是你甄如意。先前劝我纳孙氏入府的是你,如今又打翻醋坛子百般阻拦的也是你。”


    甄芙任由他误会,半句不辩解,她只在意最终结果,抬眼看向他,“那世子爷,应是不应?”


    赵域将她牢牢揽在怀里,齿尖轻蹭她的下颌,略一思忖,“先前辛月入静查署已有先例,是以孙氏入营并不算十分出格。只是安置在哪一处营地,还需仔细斟酌。”


    这话便是应允,甄芙心头一松,睡意和疲惫瞬间席卷上来,“如此,那此事便劳世子费心权衡。”


    片刻后,赵域缓缓开口,“举贤避亲,便将人送至周兴昀麾下吧,年轻人凑作一堆,尚有话说。”


    怀中许久不见动静,赵域微微低头看去,甄芙已然沉沉睡去,想来是连日操劳累极。许是睡姿不甚舒适,她呼吸间略显沉重。


    他小心的把人放平在榻上,取了薄毯为她盖好,然后才躺回她身边,侧身将人抱住。


    伴着夜雨,沉沉睡去。


    ……


    动身前一日,孙少微差人来大都督府送了拜帖。她如今隶属周兴昀麾下骑兵营,既为军中人,便不得随意登大都督府门,只好邀请甄芙前往香云楼一叙。


    甄芙本无心赴约,不过她要往风华斋去一趟,顺道见一面倒也无妨。


    “小夫人,您来了。”


    香云楼内客人寥寥,孙少微早已选了里侧雅座等候。一见甄芙跨步进门,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前。


    知渔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朱红战衣,只觉眼前这位的精气神,与往日困于深宅时判若两人。


    甄芙颔首应声,落座之后含笑看向孙少微,“孙小姐叫我过来,是为言谢还是清算。”


    孙少微神色带了几分犹豫,连自己也说不清执意约她相见的缘由,等回过神,人已坐在茶楼等候许久。


    “我自己也分不清。”她眼底翻涌复杂心绪,又重复一遍,“我不知晓,入营从军的心思我已歇了几载,我听父亲母亲的话,弃了刀棍,在府中随教习嬷嬷学规矩学管家学三从四德,在我认命之际,又同我说我有了入营的机会。而这些,不过是小夫人您一句话罢了。”


    甄芙闻言轻笑,指尖轻点盏中温茶,在光滑案面上缓缓划出浅痕,抬眸淡淡看向她,“入营之事,我事先便已派人送信告知你,去留全凭你自己决断。如今你身披戎装,总算得偿所愿,我实在不懂,孙小姐心中何来委屈?”


    “我不该委屈么?”孙少微目光落在案面渐渐淡去的水痕,无法理解甄芙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又怎么敢用如此轻飘飘的两个字,来形容她心里的兵荒马乱。


    孙少微心底翻涌万千愤懑,语声带上几分怒意,“甄芙,你是不是十分得意?得意我母亲三番四次放下身段登门求你,得意孙府一族前程荣辱,全系你一念之间?”


    “强者主宰别人命运,弱者素来只会怨怼。”甄芙语气平静无波,“世道向来如是,孙小姐若有闲情不如留在军中好好建功,日后大可一力将你孙府的前程挑起,也叫你母亲因你而挺直腰背。”


    她说完,从座上起身,没耐心再陪没经过风雨的温棚花朵浪费时间。


    只留孙少微独坐原位,望着案面上快要干透的水迹,独自闷坐生闷气。她本心是专程来道谢的,可不知为何,一见到对方那副把什么都捏在手里,又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便从心里生出一股气闷。


    待到茶楼伙计上前收拾空茶盏,只见她抚着抹额,盯着案面上将干不干的矫情二字,喃喃道,“又冲动了。”


    从茶楼出来不过几步,便到了风华斋。小福星在门前修了良久,看到甄芙便立马禀给李敛,不过片刻便见他迎了出来。


    看到甄芙,他眼眶便红了,语气里也带着一些忐忑的委屈,“姐姐。”


    自那日在海棠园挨了她一巴掌后,李敛便日日在宅中思过,悔过书写了一封又一封,日日差人递到甄芙手里,但日日没有回应。


    是以,这些日子他过得犹为煎熬,好不容易盼来了知渔,却未想竟是甄芙叫他回上京的消息。


    那日在书房,他攥紧知渔留下的书信,指尖一片冰凉麻木。他心底清楚,遣返回京定是赵域的意思,可甄芙终究点头应允了。


    依旧是往日闲谈的那间茶室,甄芙落座后,眉眼柔和看向他,“回京的行囊可收拾妥当?若是尚有缺漏,只管吩咐知渔带人前去打点。”


    听了她的话,李敛眼眶中堪堪压下去的酸意又冒了上来,“谢姐姐关心,都已经收拾妥了。”


    甄芙瞧出他低落消沉,抬手轻拍了拍他垂垮的肩头,“你在西北数年甚少归家,李侍郎与李夫人日夜牵挂,也到了你回堂前尽孝的时候。阿敛,回京并非坏事,眼下京都局势纷乱,于你而言,未尝不是崭露头角的机遇。”


    “可我只想守在姐姐身边。”李敛鼻尖微微发酸,眼底蒙上水光,带着一丝卑微祈求,“即便如此,他依旧容不下我,是吗?”


    “同他无关,是我想叫你回去。”她抬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的疤,“你在西北捐献粮种有功,有了使君亲笔举荐请功的信函,再无人能随意阻拦你的前路。”


    李敛神色黯然,贪恋她指尖转瞬即逝的一点暖意,心中却清楚,只凭那道小小的鞭痕,必然留不住她。


    况且,他要的也从不是她的愧疚。如果这是她最终所愿,那他便去做,一如六年前她说要行商,他当时亦是眼睛都未眨一下,便追随了她的脚步。


    “我知道姐姐为我好,我听姐姐的话。”李敛抬起低垂的头,目光坚定而殷切的看着甄芙,“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是姐姐的马前卒,也可以是姐姐手里的一把刀。”


    甄芙摸了摸他的头,未语。


    此刻,冯长尽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姐,您来了。”


    甄芙抬手示意冯长尽落座,知渔执壶上前,为他添上一盏热茶。


    待冯长尽端盏饮下一口,甄芙方才语气清淡开口询问,“殷韶那边近况如何?”


    “回小姐,人已跟随摘星阁一行人离开,看状态应当是顺利拿到了解药。属下早已安排人手,伪装成殷将军昔日仇家,数次半真半假袭扰韶华郡主车驾。从随行护卫增派的人手来看,景王已然上心留意此事。”


    “选个合适的时机,将摘星阁的消息透到景王府。”


    冯长尽闻言几分迟疑,“据底下人回报,殷姑娘在摘星阁位次不高,即便景王向阁内下达红绸密令,任务多半也落不到她头上。”


    甄芙端起茶盏,唇角噙着淡淡笑意,“机会已经摆在她面前,能不能把握住,也只能看她自己。”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冯长尽,细细叮嘱后续安排,“今日唤你过来,便是交代此事。待我动身回京,西齐传来的所有情报,只能由你经手决断。若殷韶能顺利入得景王府,你即刻传信给二哥,他自然清楚后续如何布局。让西齐各方旧部,力所能及之处,对殷韶尽量照拂一二,但务必叮嘱所有人,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冯长尽躬身应下,目光悄悄瞥过一旁失魂落魄的李敛,不动声色再度开口询问甄芙,“殷姑娘这边属下自有分寸,底下人手行事都会谨慎克制,尽量避免与摘星阁正面冲突。倒是小姐,为何忽然决意返回上京,莫非是大都督的安排?”


    “与他无关,是宫中传召。”甄芙指尖摩挲茶盏外壁精致花纹,沉默片刻,又补充一句,“日后风华斋与西齐势力,但凡遇上你无法决断的难事,若是情急,不必等二哥消息,直接持了我的手信去找赵域商议。”


    此话落地,室内几人神色各不相同。


    冯长尽与知渔眼底皆是淡淡讶异,二人从未想到,甄芙心中竟这般信任赵域。


    唯独李敛脸色惨白一片,方才听闻甄芙也要回上京时的那一点欣喜,皆被她最后一句话冲刷得荡然无存。


    他比旁人都清楚,甄芙看似待人温和随意,骨子里却极是疏离淡漠。便是当年二人定下婚约,他也未能真正走进她心底分毫。唯一的转机,是二人解除婚约后,他因她损毁名声,落下脸上疤痕,才换得她几分愧疚,二人关系方才稍稍拉近几许。


    可如今,她竟坦然告知冯长尽,自己离开西北之后,风华斋全部基业与后路,皆可交由给赵域决断。


    可知,风华斋,是他陪在她身边六载,拼杀下来的基业。


    她却是这般,轻易的将一切托付旁人。


    而这人,还是她名义上的主君,这般落差,焉能不叫人心灰意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她言辞恳切


    次日一早,回京的车马便已经汇集在大都督府门外。


    整个晨间,甄芙脸色都不大好,倒是赵域忍着离情,早膳时替她盛汤布菜。


    等用完早膳,趁着一众婢子在外搬运行囊的间隙,赵域半揽着她坐回内室榻上,低声开口,“气性怎的这般大?你即刻便要启程,此去千里,相见不知几时,你当真要狠着心的带着一腔冷意与我分离?”


    “哼。”只听甄芙冷哼一声,“世子爷还知晓妾一会便要起程?昨夜榻间妾那般求您,也未见您有半分怜惜。”


    此事确是赵域理亏。昨夜他本想将人拥在怀中说几句贴心话,可一想起白日里她与李敛相见一事,心底妒火翻涌,再叠加临别在即的不舍,终究失了分寸,行事多有孟浪。


    “昨夜是我孟浪,别气了。”他放低姿态轻声哄着,环住她腰肢的手臂越收越紧,周身每一处都透着难以掩藏的不舍。


    见甄芙脸色稍稍缓和,他低头轻啄一下她的唇角,继续温声说道,“我只能送你至临邑边界,往后路途你不必忧心。我令沈齐率人暗中随行护你回京,途中但凡有任何变故,尽可交由他处置。”


    “不必。”甄芙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便一口回绝。沈齐是赵域心腹,让此人随行,等同于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届时一举一动皆会传至西北,岂不自缚手脚。


    “妾身边自有四名婢子随行,回京之后,家中几位兄长亦会多方照拂。沈齐是世子爷麾下得力干将,西北战事吃紧,还是留在此地供您调遣更为妥当。”


    赵域怎会看不穿她心底的顾虑,只是此事他早已拿定主意,并无退让余地,“莫要胡思乱想。我派沈齐随行,不过是为护你周全,多一层依仗,我方能稍稍安心。”


    甄芙缓缓自他怀中起身,立在他身前静静望着他,轻声反问,“倘若妾执意不应呢?”


    赵域皱起眉头,出发在即,甄芙不想同他再起争执,片刻只道,“罢了。”


    连绵两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庭院中海棠枝叶经雨水冲刷,满目翠色,更是显得绿意逼人。


    甄芙踩着微湿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到府门前。


    赵域亲自将她扶上马车,放下帘子后,翻身跨上了旁边的乌骓马,然后道了声动身。


    两个时辰后,便到了临邑界边的那处茶棚。因着云州打仗的关系,周边的郡府已不让人随意出入,那茶棚也已歇了生意。


    不过短短时日,茶棚周遭便荒草丛生,门头悬挂的木招牌经风吹雨打,摇摇欲坠。


    李敛带着小福星一早便轻装骑行,候在此处,只等着同甄芙和大皇子的车撵汇和。


    “公子,人来了。”


    小福星伸着脖颈张望一番,隐隐见着一队车马,连忙回头同李敛禀报。


    李敛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下白蹄乌的脊背,转头望去,一眼便瞧见策马行在队中的赵域。


    他将视线移至他紧随的那驾马车上,心下了然,想必是姐姐的车驾。


    为护大皇子平安返京,赵域早已吩咐修思净,自护卫营挑选两队顶尖精锐,再加上沈齐暗中带队随行一路防护,足以称得上万无一失。


    过了临邑界,随着一声令下,车队原地停了下来。


    赵域翻身下马,走到大皇子车驾旁,二人闲话几句。待大皇子准备重回车内时,忽然抬眼看向赵域,郑重开口,“世子叔,您尽可放心,我定会好好照拂姑姑。”


    赵域淡淡弯了弯唇角,“如此,那便有劳你了。”


    大皇子犹豫一瞬又道,“不论世子叔心中如何看待我,我此番前来岐山,本意是想跟随您习得治军本事。只可惜我能力浅薄,非但没能在军中尽一份力,反倒劳烦世子叔分出人马一路照拂。”


    赵域闻言倒是缓了神色,抬手替赵元成拂去被风吹乱的斗篷边角,温声道,“你尚且年少,建功立业何须急于一时。外头风大,回车里歇息吧。”


    说罢,他转身叮嘱随行护卫几句,方才折返至甄芙马车旁。


    周遭随从见他走来,心知二人有私语要说,自觉退至数丈之外,留出独处空间。


    隔着一道车帘,赵域声音放的极轻,内里藏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车队马上便要起程,可还有话要同我说的?”


    半晌,只听里面的人淡淡吐出二字,“未有。”


    这是还在置气,赵域勾起唇角暗骂一声——没心肝的女子。


    嘴上却又软了下来,“西北离上京两千余里,叫沈齐去,也不单是为着你。如今京都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值此风口浪尖之际,你总要为元成多想想。”


    片刻,只见一只素手探出帘外,手上是一封薄薄的信函,“妾要说的话,都留在信上了,世子爷拿回去再看吧。”


    赵域一愣,未曾想她竟给他留了信,顿时心下熨贴不少,他接过信小心的放至怀中,柔声道,“依你。”


    说罢犹嫌不够,只觉心底情愫难抑,他伸手攥住她未来得及缩回去的指尖,两人隔着一道车帘,静默片刻。


    未免耽搁行程,赵域轻轻摩挲片刻她的手背,方才缓缓松开,低声道,“去吧,待西北事了,我便回京同你团圆。”


    这回甄芙没有叫他久等,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赵域,保重。”


    她话音落定,赵域抬手示意,四名贴身婢子快步走到马车两侧,随时待命随行。


    “照顾好她。”留下这句嘱托,旋即翻身上马,侧身退至路旁,静静目送车队缓缓远去。


    不过片刻功夫,道路之上便只剩漫天不散的尘土。


    江平立于一旁,悄悄打量赵域沉敛的面色,不敢贸然出声。未过多时,沈齐悄然现身。


    赵域按了按藏在胸口处的信,道,“护好她,不得有半分差池。”


    沈齐应是,顿了片刻又见赵域开口,言辞之间似有恼意,“叫你的人盯死李三,不许其近她的车驾半步。”


    沈齐顿了顿,只好又硬着头皮应许下来。


    方见赵域缓下脸色,抬手一挥,示意沈齐离开。


    “回大营。”


    沈齐一动,便见赵域调转马头,带着江平与数名贴身护卫,策马直奔岐山主营。


    周兴昀早已在主帅大帐中等候许久。赵域尚未归来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拉着修思净诉苦,满脸愁容。


    周兴昀已在营帐候了些许时候,赵域未归之际,他便甩着脸面同修思净歪缠。


    “修先生,修大哥,您可得帮帮我。前几日使君忽然下令,将孙万昆之女调拨至我麾下。我原想着她一介女子,安排至后方做文书记事,也算顾及孙家颜面。可那孙少微性子执拗,执意要入骑兵营上阵。”


    说到此处,周兴昀满脸苦恼:“大哥您清楚,骑兵每逢战事皆要冲在最前线,凶险万分。倘若她在我营中出任何意外,我实在无法向孙万昆交代。再者,骑兵营一众参将皆是粗犷武人,听闻要接纳一名女子入营,个个百般推脱,像是要老子要杀他们亲娘一般。”


    当真是难办。


    修思净听完他一番抱怨,神色淡然,不慌不忙斟上一杯温热茶水,推至周兴昀面前,缓缓开口,“我若未记错,你前些日子还夸过孙家小姐知礼,怎得如今她入了你军中,倒又推脱起来,难不成定安是叶公好龙?”


    周兴昀垮下一双英武的眉毛,“我当日夸她,是说她宜入使君后宅,可未叫她入我麾下军营。”


    “哦?”修思净放下手中简册,目光淡淡扫过周兴昀,语气不冷不热,“男子披甲上阵,纵使以身殉国亦是无上荣光,到了孙小姐这里,反倒成了需要旁人周全的麻烦?如此说来,定安心底,原是瞧不起女子。”


    “怎会,我何时瞧不起女子了!”周兴昀连声否认,他犹豫了片刻又道,“话虽如此,只是……她到底是孙府小姐,是,她确有几分本事,可到底是个女儿身,同一众大老爷们没日没夜的混在一处,若日后生出什么变节,毁了她的名声,岂不多生事端。”


    “军中有纪法,亦设女子营房。定安,你是不信你麾下的兵,还是不信你自己?”


    周兴昀一时语塞,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言,最后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长叹一声,“罢了,我说不过你,使君去了何处,几时归来,我求他收回成命便是。”


    “你既唤我一声大哥,那便是兄弟一场,我倒劝你歇了心思。”修思净提笔蘸墨,在摊开的军务文书上批注两行,方才抬眸看向周兴昀,缓声同他分辨,“孙府小姐,不入营地便要入使君内宅。若使君同意,何必费此周章,若他不同意,你此去也是枉然,不过白触霉头罢了。”


    周兴昀听着憋屈,端起手边的茶碗一饮而尽,又烦声道,“若孙少微有使君身边的那个甄氏半分刁钻的心思,此刻大家便都不用烦了。”


    言下之意,倒是孙少微不争气,才落得无法入府,只能从军的处境。


    只听修思净轻斥,“休要随意攀扯小夫人。此事小夫人早已同使君商议妥当,使君非但没有应允纳孙小姐入府,反倒直接将人送入军营。定安,你既清楚使君心意,往后面对小夫人,更该多几分恭敬。”


    周兴昀知晓修思净这是在提点他,半晌,悻悻道,“还要如何恭敬,我再差人往大都督府送些绫罗绸缎予她讨好,可行?”


    修思净摇摇头,“她今日已随大皇子返京,使君此刻迟迟未归,便是亲自出城送行。”


    周兴昀闻言惊得从座上起身,眼中透着些许不解,“她,为何要在此时离开?如今军中有她捐的大笔钱粮,同北梁之战,结果几乎可见。届时她随使君一道凯旋归京,岂不风光?”


    修思净将批阅完毕的公文一一分类整理,需要赵域亲自定夺的单独归置在他的公案之上,其余批复妥当的,尽数交由文书分发至各营。


    处理完手头公务,他才重新落座,端起茶碗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许是,她不屑于此吧。”


    赵域归来时,周兴昀已叫修思净一番话点醒,左右也未有旁的事,只托他给赵域问个安,便骑着他的马折回云州。


    赵域落座案后,听修思净说完,只笑道,“他这回倒是没犯轴劲,想必是你费了心思。”


    “定安是性情中人,虽平日性子跳脱些,但在大事上从不糊涂。属下也未多说,倒是他自己想通了使君的用意。”


    “嗯。”赵域淡淡应声,旋即话锋一转,二人专心商议军政要务。


    待到二人将整摞公文逐一批阅处置完毕,日头已然升至天中。


    修思净抱着公文出了大帐,赵域起身行至盆架前仔细净过手,才将藏在胸前的信取出。


    他唇角噙着温柔笑意,心中带着莫名的期许,猜不透她在信中会写些什么。是打趣戏谑的玩笑,或是软声撒娇的私语。


    他缓缓坐于案前,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捏住封口处慢慢启开。


    一缕清雅淡茶香漫入鼻尖,与二人起居内室熏的香别无二致。想来,她定是躲懒未去书案,坐在榻上就着几案便将此信写下。


    赵域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将信纸抖开,那薄薄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几字。


    却是叫他瞧过,随之变了颜色。面上笑意骤然散尽,只余沉冷。


    他冲帐外厉喝一声,不过片刻,尚未走远的修思净便快步折回案前。


    “使君,可有吩咐?”


    赵域一双眼沉的似能杀人,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闭了闭眼,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恢复清明。


    他垂眸盯着手中的信,捏着信纸的指尖力道大的渡出一片青白。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开口时语速平稳,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你即刻着快马追上周兴昀,传令,叫他立刻返回暨城整肃全军军务,七日之内补齐所有兵力建制;粮草补给调拨至最大限额,全军将士饷银尽数翻倍。切记,七日后我要他们能披甲上阵。”


    修思净心下一惊,脱口而出,“使君!”


    赵域抬掌止下他的话头,又平静的下达第二道军令,“除却云州驻地留守的一万兵马,再从岐山调兵三万,一并交由周兴昀调遣——”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修思净,语气寒如飞霜,“告诉周兴昀,给他两月时限,若退不了梁,叫他提头来见!”


    修思净见他动了真章,不敢耽搁,揖过一礼匆匆退出营帐。


    帐帘一开一合,一阵旋风卷进帐内,拂动案上信纸,似是想要将这封惹他生怒的薄纸卷走一般。


    赵域抬手将掀离案面的信纸压下,眸光落在那纸上短短一行字迹之上,


    眸光已从最初针刺般的惊痛,化成沉黑的深渊。


    她说——


    妾,从未用过角先生。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在他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哒啦滴哒啦


    第83章 杀招总要留


    甄芙一行人抵达京都之时,秋意已然漫上枝头。道路两旁的槐树褪尽翠色,枯黄的树叶被秋风卷至长道悠悠打转。


    皇后派来接应的人正是甄长镝。他如今已调离骁骑营,任职千牛郎将,因功被破格调入宫中,统领一队近卫值守殿前。


    虽然不过区区从五官的职位,却属天子近卫,也属荣光一件,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皇后的手笔。


    见过大皇子后,甄长镝便走到甄芙的马车前。


    甄芙见他一身墨绿花钿绣差服,胸前银线绣瑞牛纹样,肩覆银镶边皮护膊,左佩环首仪刀,端得是好不威风。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哥,小妹差点便不敢同你相认了。”


    “二哥便罢了,芙儿,怎得连你也打趣三哥?”甄长镝呵呵一笑,不大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父亲早知晓你今日回京,日日同我念叨,特意嘱我亲自到城门外迎你。”


    “哦。”甄芙点点头,脸上带出一点失望和难过,“原来是父亲的意思,我还当是三哥想我,才迫不及待的来城门外相迎。”


    甄长镝瞧她神色不豫,连忙补救,“自然也是我心里挂念你。接应大皇子本轮不到我,我特意拎着两只烧鹅登门求见将军,才争下这份差事。”


    甄芙满意了,便拉着他的手问,“父亲身体可还好,大哥二哥又是如何?”


    “父亲身体好,一顿能用两碗饭,大哥还是一样无趣,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只是府里少了母亲大嫂跟明珠宝珠,冷清的紧。尤其是母亲不在,父亲脾气一日赛过一日的大,但凡闲来无事,便是骂完二哥又来骂我,但二哥动辄便不见人影,他那一份便又落在我身上了,芙儿,得知你要回来,你可知我心里有多高兴么?”


    甄芙叫他的话逗的笑出声来,她自然知晓父亲骂起人来何等的凶猛,心里替甄长镝叹了句不易,只问,“大哥呢,他难道不劝一劝父亲么?”


    甄长镝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大哥忙的脚不连地,几宿不回府中已成常态,食案前常常只余我同父亲大眼瞪小眼,他不骂我又能骂谁。”


    “委屈三哥了。”甄芙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你放心,回头我便说父亲,你如今好好歹也是宫里正儿八经的千牛郎将,他怎能还像骂小童一般骂你,简直过份。”


    甄长镝听罢嘿嘿一笑,看着妹妹打量一番,才道,“当日你去西北,走的那般着急,叫父亲心疼了许多时候,今日见你气色还算不错,我回去也能同父亲复命去了。”


    “西北虽苦,却也有它的可取之处。况且有世子爷在,谁能轻易苛待了我?”甄芙冲甄长镝笑了笑,看着前面那排亲卫,问道,“三哥一会可是要护送大皇子回宫?若是这便去吧,皇后娘娘定是盼着大皇子快些回去,别叫娘娘久等了才是。你晚些时候回府时同父亲说,待我回成王府安顿下来,便回去同他请安。”


    甄长镝犹豫一瞬,脸上带了点难色,不过很快又平复下来。


    不待他开口,倒是甄芙自己猜了出来,“怎么,娘娘要我随大皇子一道入宫?”


    “是。”甄长镝点了点头,“娘娘说你舟车劳顿,又一路照护大皇子有功,特准你入宫休养,四婢不必跟随,宫中自有调理嬷嬷侍候。”


    他说罢顿了顿,又道,“芙儿,若你不想去,三哥便先代你回了也无妨。”


    甄芙闻言轻笑,“皇后娘娘传召,于我而言是莫大恩典,感念尚且不及,何来不愿之说。”


    说罢,她转头看向满脸忧色的四名婢女,从容吩咐,“你们先行返回成王府,收拾妥当之后回甄府,替我向父亲请安。”


    简单交代过,也不纠缠,便重新踏上马车。


    从决定动身回京的那一刻,她便料到会有这般局面,只是没想到宫中动作如此急迫。


    马车轱辘继续向前行驶,车外旷野萧瑟,衰草连天。


    赶路途中,知渔曾向她发问,“小姐,您重回权力旋涡,转眼便成宫中牵制世子爷的棋子。倘若世子爷不受胁迫,您身处上京,岂不是身陷险境?”


    当今圣上称病久不临朝,京都暗流汹涌,朝堂局势早已焦灼至白热化。


    来日祸福,无人能够预判。


    一旦祸起,赵域远在西北。先不论他能否及时赶回,知渔最忧心的是另一种可能——若是他根本不愿归来,又该如何?


    她担心的有理。


    越过西陵关便是西北地界。九州连绵,似城墙营垒,物资虽不及东南富庶,却是幅员辽阔,陵北一带光是矿山、煤场便不下十余处。


    况且,赵域在北地经营数载,颇得民心。若是被逼至绝境,拥兵自保,亦不是没有可能。


    彼时,甄芙只是轻浅一笑,“倘若他不受牵制,便只能说明我押错了宝。世事尚有转机,天命却是难违,真到那一步,除了认命,又能如何。”


    知渔自然不信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言辞,抿紧唇瓣,坐在一旁暗自忧心。


    一向话少的望雁倒是难得出来劝她两句,“玩笑罢了,姐姐何必当真。凭小姐谨慎,若无把握怎会带着我们贸然涉险?”


    她说完,从箱笼里取小食,端给甄芙,“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些路程,小姐可要用些垫一垫肚子?”


    车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凉秋风,吹得食盒里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甄芙觉得食指大动,捏起一块芙蓉糕,示意她们一同进食。


    等吃过点心,知渔倒了参茶给甄芙解渴,“再过三日便至京都,怎得二爷那里倒没个动静,奴婢瞧他平日里欢蹦的狠,怎得这会又没了章程。”


    甄芙用过茶,将茶盏递回给知渔,睨着她笑道,“从临邑出来时还不如何,怎得离上京越近,你倒越沉不住气了。”


    知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叹一声,“打从入了岭北,奴婢便眼皮跳个不停,总预感不是吉兆。”


    “知渔姐姐几时也迷信起来,成了,且放宽心吧。”甄芙为了叫她安心,拉起知渔一只手轻轻往自己腹上一搭。


    知渔一顿,接着便惊疑不定的望着她,只觉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几分。她好不容易将乱糟糟的思绪厘清,细细数过日子,确实是迟了。她慢慢松下一口气,一层淡淡的喜意从心底浮了上来。


    只是松下精神的同时,另一层紧张又跟了上来,“奴婢将怜月换进来,叫她贴身侍候,若有不适也可及时调理。”


    “不必草木皆兵,此事不易声张。杀招总要用在最需要的时刻。”她说完轻轻将手捂上去,倒是不忘调笑,“怜月叫我逼的险些成了妇科圣手,避孕汤药助孕金丸,样样皆有奇效。待哪日空下来,叫她将这两种药方誊抄下来,倒是能卖个大价钱。”


    知渔略显无语,现在是说这些时候么?


    马车不急不徐的驶入宫城大道,鎏金宫瓦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两侧宫墙拔地而起,青石垒砌,高得遮断云天,层层叠叠,宛若无数圈牢壁。


    甄芙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红墙青瓦,朱漆廊门,只是那宫墙高的直迫云天,总叫人生出一股只要进来,便再难窥见墙外天地的无望。


    一丝极淡的冷笑自她唇角一闪而逝,转瞬又消失无痕。


    她甘愿入局,心中自有期许。宫墙再巍峨,拦不住她的脚步。只要咬牙趟过权势场里遍地的血腥,终有一日,便能挣开困住她的破败牢笼。


    借着大皇子赵元成的光,马车一直驶到鸾和殿前才堪堪停下。


    殿外阶前两排秋枫已经黄了叶片,秋风掠过,传出一阵哗哗的响声。皇后宫里的宫人早在殿门前等候,见车马抵达,连忙上前迎候。


    大太监刘顺儿原就是赵元成跟前的近侍,他第一个奔到车前,殷切的扶着赵元成下了马车,珑珍领着一众宫婢齐齐屈膝,“奴婢恭迎殿下回宫。”


    大皇子微笑着叫她们起身,“都起来吧,一会记得去刘顺儿那里领赏。”


    众人连忙谢过,刘顺儿心急道,“殿下,娘娘在正宫里盼着您呐,可不好再耽搁了。”


    一行人率先入殿。珑珍转过身,对着甄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小贵人。”


    甄芙侧身避开她的大礼,伸手将她扶起,笑意温婉,“经久不见,姑姑怎得又折煞我?”


    珑珍起身,反倒主动扶着她的手臂往殿内走去,“娘娘私下念叨小贵人几回,她言说咱们大皇子便罢了,儿郎在外哪能不经摔打,可您到底是娇弱女流,这才几个月,一南一北奔波几千里,可是叫咱们娘娘心疼坏了。”


    一层薄薄水汽浮上甄芙眼底,她似是深受触动,“倒是我的过失,远赴西北,还叫娘娘为我忧心。”


    珑珍瞧了连忙劝道,“哎哟,我的小贵人倒是奴婢多嘴了,奴婢方才出来迎您同大皇子之前,才把娘娘给劝住,若叫娘娘知晓奴婢多嘴将您惹出眼泪,怕是要心疼坏了,指不定如何罚了奴婢给您出气呢。”


    甄芙叫她逗的笑出声来,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同珑珍保证道,“姑姑竟逗我,娘娘素来慈悲,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人,又哪里会折罚人。”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我知晓姑姑一向待我亲厚,自然不会让姑姑陷入两难。”


    珑珍道,“奴婢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若论疼您,合宫上下谁又越得过咱们娘娘。”


    “姑姑所言极是。”


    穿过雕花回廊,两人踏入鸾和殿正殿。殿内陈设仍旧雍容华贵,兽足香炉源源不断涌出暖香,驱散了殿外的秋凉。只是再暖的香,也暖不了人心的寒凉。


    皇后端坐凤榻之上,一把握住赵元成的手,细细端详。


    “数月不见,吾儿长大了。”说着,她轻轻抚过儿子受过伤的臂膀,满眼疼惜,“在外受苦了。”


    赵元成摇头,取帕子替皇后拭去眼角泪水,温声笑道,“儿臣不苦。西北之行收获良多,这点小伤同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况且有世子叔与甄芙姑姑诸多照拂,儿臣不曾受苦,母后不必太过伤怀。”


    皇后唇角扬起笑意,余光瞥见珑珍引着甄芙入殿,神色愈发柔和。


    她吩咐珑玉搬了锦凳,放置身前,冲珑珍吩咐道,“快扶吾妹过来,叫本宫好生稀罕稀罕。”


    不过一瞬,甄芙眼底便蓄了一层眼泪,未语竟是先哽咽三分。


    她脸上带着浓浓的愧意,“娘娘……妾没看顾好大皇子,妾辜负了您的托付……”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听说我要做父亲了甄芙:总结教训,不要高兴太早


    第84章 这些皆是妾


    照例抹过几滴眼泪,皇后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拉着甄芙的手把人细细打理一番。


    造作的模样同方才见元成时一模一样,不过是方才多些真心,此刻装满了假意。


    “瘦了。”皇后把甄芙拉到身旁的锦凳上坐下,用蓄着长甲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心疼道,“西北不比京都,当真是苦了你了。当日你闹着要去时,本宫便是打心里舍不得。两千余里地,一路风雨一路奔波,这一来一回又翻作一倍。堂上有朝臣,营中有军马,他们个个拿俸禄,该他们去奔去拼的事,如何又轮你吃这般苦处?也怪本宫,若当日硬着心肠不应许你,便也罢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这些皆是妾自己求来的,便是为了世子爷为了咱们大晋,妾也不嫌苦。妾知晓娘娘疼妾,可妾也想在世子爷面前挣一份功,叫他刮目相看。”


    她说着脸上便染了霞色,皇后见了拍拍她的手,笑嗔道,“你呀你,当真是入了心,也不知世子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本宫瞧着刀山火海的你也愿意同他趟一场。”


    甄芙听罢未语,有些羞怯的垂下头去,不依道,“娘娘……”


    “罢了,罢了。是本宫不该说,知晓我们芙儿长大了,如今成了家总是顾及要多些。”


    皇后说罢,笑笑。


    未及,眉间带了点愁容,看着元成殷殷的说道,“我儿既已经回宫,便少不得去顺德殿一趟,你父皇身体欠安缠绵病榻许多时候,你不在便罢了,只如今你回来了,床前侍疾便是你的份内。”


    元成恭敬道,“母后说的是,容儿臣去偏殿稍作梳洗后,便去父皇寝宫请安。”


    皇后点点头,脸上藏着些许欣慰,“去吧。”


    等元成带着刘顺退出正殿,又见皇后吩咐珑玉,“将本宫前些日子给大皇子做的玉带找出来送去。”


    珑玉应是,离开前不忘往香炉里添了勺香,甄芙看着那一缕青烟,慢慢眨了眨眼。


    一瞬,她看着皇后小心翼翼的问,“娘娘,妾从西北动身前,世子特地交待了妾,他言说记挂王妃同郡主,叫妾无论如今也要到两人面前请个安,不知娘娘可是为难?”


    皇后听了她的话,倒是笑了,语气里带了些许谓叹,“难为世子爷一片孝心,这件事,到底是本宫做了坏人。”


    甄芙有些担心的望着她,“娘娘……”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瑞王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那日宫中突发变故,皇上急怒攻心呕出一口黑血……便昏厥过去,元义被箭伤了腿,贤妃吓的疯魔了一般。皇上昏睡不醒,朝臣为端王去留吵成一团。皇上需要照料,朝臣需要安抚——”


    她轻叹一声,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道,“本宫也只是深宫里的寻常妇人,宫里一派乱相,再容不得半分差错。芙儿,本宫也不瞒你,入宫侍疾确实是个幌子,意在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赵氏宗亲。除却这些,本宫又能想出什么法子?左不过是得罪人罢了,若能稳住朝局国脉,本宫也是甘愿。这件事王妃和郡主确实委屈,只是为了江山社稷,本宫不得不硬下心来,只盼世子能体谅一二。”


    “娘娘,您千万别这般说。妾在西北闻说瑞王谋反一事,尚惊的几日未歇好。何况您呢,处在风口浪尖处,尚能稳住心神力挽狂澜,又岂是贤德二字可以书写。至于我们世子爷那里,您更不必担心,尚未收到您的密召前,他便有意叫妾回来。一是王府不能无人料理,二则,他知晓娘娘艰难,又知娘娘疼妾,便言说,纵是妾帮扶不上娘娘什么,但能在一旁陪伴照料也是好的。”


    “世子素来明大义晓事理。倒是你贯会哄本宫开心。”


    皇后叫她三两句夸的,弯了唇角,“王妃同迎真便在清凉台里住着,你想去请安自无不可。只是芙儿,你既随大皇子一并进了宫,皇上那里少不得也需过去一趟。宫中人多嘴杂,莫叫人挑出错处,于你以后……也不好。”


    甄芙犹豫一瞬,捏着帕子想了想,方看着皇后道,“妾知晓,娘娘都是为妾着想,既如此,那妾便同大皇子一道过去罢,待同皇上请过安,再去清凉台见王妃郡主不迟。”


    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但叫珑珍过来带她去内殿更衣。


    顺德殿外,层层重兵把守。大皇子执了皇后腰牌,经了几道盘查这才走到殿门外。


    他撩起袍摆,跪了下来,“元成给父皇请安,儿臣闻父皇身体有恙,特从西北归来,只盼父皇开恩,允准儿臣得见天颜,以成全儿臣思父之心。”


    甄芙无话,便也只能屈膝福在元成身后。


    未过多久,便门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正是黄为祥。老太监捏着他那把妖调的嗓子,道了声哎呦,“大皇子可快些起来,皇上在内殿听到是您来了,精神都好了不少。特地叫奴婢请大皇子进去说话呢。”


    他一面说一面把跪在地上的大皇子扶了起来,等看到甄芙时,眼里的笑浓了几分,“小贵人也来了,回来便好,西北苦寒,哪里是您该待的地方。”


    说着便躬身冲甄芙比了个请的手势,压着腰往前走两步,为二人将殿门再推开一些。


    依着礼,元成先进内殿觐见,甄芙只能在外殿等召。


    她闲来无事,四下打量一番。顺德殿不愧为天子寝宫,暖玉地砖,盘龙金柱,大得像是没边儿。许是怕皇上见了见,幔帐层层叠叠的挂了几道,被殿外钻进来的风一吹,摇荡着晃出几道虚影。


    随着身后的殿门一关,内殿的光线便也暗了下来,频频摇荡的幔帐也渐渐歇了下来。


    博山炉里照例燃着龙涎香,只那香气里裹缠着一道甜腻而苦涩的药味。若有似无,却一股一股的钻人脑子。


    甄芙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下一刻便被黄大监叫住,“小贵人快些随奴婢去内殿请安罢,皇上知晓您来了,心里定是高兴。奴婢只求您一会能寻了机会宽宽他的心,也算……没白疼您一场不是。”


    “黄公公抬举我了,世子爷在西北御敌,不得脱身,特命我过来替他同皇上请安,该说的我自然会替世子爷说,不该我说的,我亦不会多言一字。还请公公收回方才那番话,若叫有心人听了,岂不白生误会?”


    “哎哟,您瞧奴婢这张嘴,真是该打。”黄大监不轻不重的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讨好的替甄芙撩开一道幔帐,将人往里面请。


    “小贵人,您也别怪奴婢多嘴,奴婢真心为着您好。”他压低嗓子,撂起袖摆露出几道淤痕,“自打皇上病后,这脾气便一日比一日的不胜从前,饶是奴婢在跟前侍候这么些年,都被罚了几回。且听奴婢一句,一会儿到了内殿凡事顺着意,可不兴再像从前那般闹脾气了。”


    甄芙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句,便紧闭双唇,像是不愿再谈。


    黄为祥摇了摇头,只能带着人继续往内殿里走。


    待走到门口处隔珠帘,躬身禀报,“皇上,小贵人来给您请安了。”


    半晌,里面传来一道虚弱而阴冷的声音,“叫人进来。”


    黄为祥应了声,连忙替甄芙启开帘子,“小贵人,请。”


    甄芙微微蹙了下眉头,“公公不一道进去么?”


    黄为祥是个人精,笑道同她解释道,“皇上的药该熬上了,奴婢得过去盯着。您若有吩咐,只管差遣德碌。再言,大皇子也在里面,您莫要觉得不自在。”


    他话音才落,便见黄德碌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闪了出来,“干爷儿,您叫奴婢。”


    “我去司药局替皇上盯药,你便在这里守着,仔细里面的吩咐,若怠慢了,几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直至安排完,才看着甄芙客气的一笑,“小贵人快进去吧,莫叫皇上久等了。”


    甄芙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提步进了内殿。同皇后的寝宫相比,这里又大了不少。


    悬着明黄帏帐的龙床紧贴着西墙,床前放着一道绣九龙戏珠的屏风,往南临窗处横着一张盘龙卧榻,上面摆着供皇上消遣的棋局。


    此刻皇上便倚在榻上,同元成说着西北的军情。


    他穿着素着家常衣裳,只在领口袖沿处绣了龙纹。甄芙轻抬眼睫一掠,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


    那张白皙儒雅的脸上泛着青气,唇色却殷红似血,那股在外殿闻起来若隐若现的甜腻药香,这会却浓烈起来。


    甄芙忍着心下的不适,将目光定在他捏着佛珠的指尖上,轻轻一福,“妾,甄氏,给皇上请安。西北战事焦灼,世子一时脱不开身,特遣了妾代他同皇上问安,只望皇上莫要怪妾僭越。”


    “起来吧,难为无疆有心。朕才从元成口中得知西北近况,又如何忍心怪他。”


    甄芙感念的看了元成一眼,又屈了屈膝,“如此,妾便代世子谢皇上体恤。”


    皇帝不辩喜怒的笑了笑,“粮饷一事,终是朕薄待了无疆。他不畏险难顶着压力将梁军打的节节败退,叫朕这个拘在宫里只会动嘴皮子的人,想不体恤也难。”


    这便是话中有话。


    甄芙略略一思,垂首恭敬道,“为皇上效劳,为大晋效劳,本就是成王府的份内,更何况,粮饷一事根由又不在皇上。反倒是皇上叫郑大人连夜筹措银粮,又马不停蹄的送往西北,这份支持,却是叫世子同整个云州的百姓皆是铭记五内。”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指着元成对面的檀木椅,道,“鸾和殿离顺德殿并不相近,你一路过来想是累了,坐下回话吧。”


    甄芙微微一顿,尔后轻轻一福,十分乖顺的依言坐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摆烂一天,结果看到小姐姐的营养液,又坐了起来。现实


    第85章 如意儿待朕


    甄芙落座未久,黄德碌便从外间端了新沏的御茶入内。


    皇帝正与元成闲谈议事,她便只静静捧着茶盏,敛眸端坐,安分守礼,不发一言。


    待二人话语稍歇,元成抬眸,一脸恭谨恳切地望向皇帝:“若父皇不弃,儿臣愿留守顺德殿,日夜侍奉父皇榻前,为父皇侍疾。”


    皇帝眸光微淡,落在元成那张尚未褪去少年稚气的脸庞上,静静审视片刻,笑问,“是你母后教你这般说的?”


    元成面色骤变,慌忙离座跪地,脊背绷得笔直,“母后确有叮嘱,但此念亦是儿臣本心。儿臣远在西北,听闻父皇龙体欠安,早已归心似箭。如今重回父皇身侧,自当尽人子本分。儿臣虽无法替父皇承病痛抵疾苦,但侍奉汤药,陪您解闷对弈,总归还有两分用处。”


    皇帝听罢目光慢慢掠过元成低垂的头颅,半晌,笑道,“吾儿纯孝仁德,你母后将你教得很好,朕心甚慰。起来吧。”


    元成心底压下骤然泛起的寒意,抬头时眼底满是恳切,再度请求,“还请父皇允准。”


    皇帝轻轻摆手,忽然取过随身锦帕捂住唇口,急促咳喘数声。未几,便见那素色锦帕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猩红。


    元成见状心头大急,膝行两步上前,眼底瞬间涌上湿意。看清帕上血迹的刹那,他慌忙起身,取过案上温好的清茶递至皇帝面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父皇……”


    皇帝接过茶饮下两口,堪堪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气。


    平复心绪后,方道,“西北一行,想必跟你世子叔学到不少,如今既已回宫,明日起便去议政殿,旁听内阁诸臣议事。”


    元成眼泪汪汪,终于带了点少年人的执拗,“儿臣哪也不去,就留在您跟前侍疾,求父皇成全。”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也透着不容违抗的冷硬,“朕的身体朕心中有数。你有这份心思便属难得,朕身侧有太医近侍环伺,你留下亦是无用。不若腾出精力,趁此机会好生历练。”


    元成还欲再劝,却被皇帝抬手止住。那双覆着久病阴郁的眼眸,盛着层层复杂晦暗的情绪,“你若真有心思,不若代朕去看看元义,流箭伤人,他的腿怕是废了。”


    说罢,便紧紧凝着元成的脸,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亦有猜忌,但甄芙瞧的很清楚,唯独没有属于父子之间的温情。


    元成恍若不见,眼里的泪又冒了出来,他脸上的惊痛不似作伪,像是不能接受,“怎会如此?太医署的人竟连半分办法都没有么?”


    他怔怔望向皇帝求证,半晌,才似堪堪认清残酷现实,又仓促转头看向甄芙,眼底带着一丝希冀,“姑姑,我闻你身边的女婢怜月是神医赛神仙的徒弟,可否叫她将人请到宫中,为我二弟诊治诊治。”


    甄芙安抚的冲他一笑,“殿下不必心急,若皇上同贤妃娘娘允准,妾自当亲自登门请人。”


    元成一愣,面色又颓了下来,他回身看向皇上,试探着问,“若父皇没有疑义,那儿臣这便去银霜殿请求贤妃娘娘。”


    皇帝倒是没扫他的兴,略勾了下唇角,“去吧。”


    目送元成离去的背影,甄芙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如意儿有话要说?”


    骤然从他口中听见这久远的旧称,甄芙眼底浅浅的忧色瞬间敛尽,心底翻涌的寒凉尽数压下,转瞬又恢复了恭顺平和的模样。


    她淡着一张脸,直直地凝着皇帝道,“妾只是想不明白,皇上明知殿下去银霜殿会碰壁,为何还要怂恿他过去。”


    二皇子原是贤妃登天的云梯,如今天未上去,梯子腿却折了一只,如今的贤妃怕满心怨怼积郁于心。


    她同皇后从东宫一路争到今日,楼家好容易压倒李家,偏偏二皇子伤了腿,万般筹算临门落空,她再见到元成,心中又是何种滋味。


    甄芙知晓宫中没有真情,可皇帝的残忍却还是叫她生出不适。


    “你是在质疑朕?”


    皇帝饶有兴致的望着她,眼底的阴鸷暂且褪去,被病态的痴迷取而代之。


    他的目光黏腻灼热,宛若跗骨之蛆,与殿中弥漫的药香交织,令人心生窒闷。


    甄芙垂落眼睫,姿态恭谨,“妾不敢。”


    皇帝脸上染了一层失望,许是情绪起伏,他又咳了几声。只是内殿无侍者,大皇子又不在,他便只能咳完自己取了茶水压住喉间的腥甜。


    等平复下来,才略带点幽怨的看着甄芙道,“如意儿待朕总是狠心。”


    时值秋深,殿内窗棂只半开半掩,光线昏沉柔和,燃至尾声的龙涎香气息淡薄,袅袅青烟无力飘荡。此刻帝王望着她的目光,却半点也没了忌惮。


    甄芙不想再待,便从座上起身一福,“妾还要去清凉台给王妃请安,便不扰皇上清净,妾回去便去佛前祈福,唯愿皇上圣体早日安康。”


    “成王妃,清凉台。”皇帝不理会她告退之言,只看着对他避之不及的甄芙,慢声重复一遍,半晌像是突然忆起,“哦,是皇后的手笔。”


    他说罢轻轻一笑,目光灼灼锁住她,字字通透,点破所有局中隐秘,“如意儿,你这般聪明岂会不明白皇后的用意。”


    什么用意?自然是将她从西北召回宫中,又叫她随大皇子一道来顺德殿请安的用意。


    甄芙听过,却是眼睫都未动上半分,“妾愚钝。”


    “哼。”皇帝低笑一声,他声音慵懒虚弱,可字句却尽显刻薄,“你若不来,她怕朕真将她儿子拘在殿中侍疾。若她筹谋半生的心血落了空,怕是连那常年伪装的菩萨面皮,都要绷不住了。”


    宗室命妇进宫的理由皆是幌子,成王妃和郡主才是真章。


    皇后本意,素来便是她们二人,其他人才是无妄之灾。


    她用两人逼赵域不得不将甄芙送回京都。


    于皇后而言,一个甄芙端得是一石二鸟。对外,捏住赵域,叫他不敢轻举妄动。对内,稳住皇帝,叫他控制一身的疯病。


    此事甄芙心知肚明,赵域洞若观火,眼前的帝王更是一清二楚。


    但她未想到,皇帝竟会全然不顾体面,当众戳破所有心照不宣的算计。甄芙抬眸,自然没错过皇帝眼中浓浓的厌恶。


    “皇上想必对娘娘有诸多误会,娘娘贤德,所做所为皆是为了江山社稷,恕妾僭越,皇上方才所言,若叫娘娘听了,岂不寒心。”


    “贤德?”皇帝玩味着这两个字,片刻眼底带了一丝怜意,“如意儿,你总是天真,被她哄得辨不清人心善恶。那妇人佛口蛇心,最擅长伪装良善。不过——”


    皇帝话音一顿,自嘲低笑两声,余下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外殿传来些微的响动,细细一听,原来是黄为祥取了汤药回来。


    只见珠帘一动,大太监提着个精致的食屉进来,他恭敬的同皇帝行过礼,将里面的药碗端了出来举过头顶,赔着小心道,“皇上该进药了。”


    皇帝面色骤然沉下,抬手一挥,“拿下去,朕整日在这苦汤里泡着,却总不见好,今日便歇了又能如何,端走。”


    黄为祥自然不敢再劝,可他也不敢端走,大太监惯会察言观色,他见皇帝的目光很轻的略过甄芙。


    便捧着药碗求救一般的看着她,一脸难色道,“小贵人……”


    甄芙只当不见他脸上谄媚和讨好,却是这大太监脸皮厚得紧,“小贵人,您就替奴婢劝劝皇上吧,这药可不敢不喝。”


    他见甄芙仍旧不为所动,便又有些心急了,“哎哟,奴婢给您跪下还不成么——”


    话说着,那膝头便要屈下来。他是皇帝身边的大监,便是皇后也得给他三分颜面,甄芙又如何受下他这一跪。


    只见她冷笑一声,从黄为祥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不咸不淡的劝道,“黄公公这是做什么,若非为着皇上身体,我倒以为公公这架势是要将逼人上梁山。”


    言罢,她不再看黄为祥脸上的讪然窘迫,端着药碗缓步走到龙榻前,双手奉上:“请皇上用药。”


    皇帝默然抬眸,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


    抬手接碗之际,微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的指背。


    甄芙浑身一僵,指尖本能骤然回缩。


    皇帝仿若未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手将空碗掷回黄为祥怀中,眼底翻涌着沉郁戾气,低喝一声,“滚。”


    黄为祥手忙脚乱接住碗盏,惶恐不安地看了甄芙一眼,连忙躬身退离。


    不多时,他的徒孙入内添茶,殿内死寂沉沉,空气稀薄凝滞。


    甄芙只觉内殿空气稀薄,被皇帝触碰到的那片指背,似乎残留冰凉黏腻的触感,只觉麻疼难忍。


    她一刻也不愿多留,再度开口告退,“妾前往清凉台……”


    哪知一句话还未说完,却被皇帝出言打断,他隐忍而热切的望着她,“清凉台不会倒塌,成王妃一时半刻也离不了宫。如意儿,你急什么呢?便是这般不想待在朕身边么?”


    甄芙沉默不语。


    沉寂片刻,只听他嗓音愈发低沉,“朕知道,朕都知道。别怕,朕不会再伤害你,你别怕朕……”


    皇帝看着眼前的她,目光迷离而悠远,恍惚间,又像似在看从前的她。


    “你若不想说话便不说话,陪朕坐一会儿,一会便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二选一,又


    甄芙晨间说要来清凉台给王妃请安,皇后放心不下,便遣珑珍亲自带人护送。


    清凉台位于宫城西北,三面环水,倚山而建,周遭耸立着百年银杏林,水是引的城西渠水河的活水,山是离宫城最近的小青山,此地亦是宫中避暑的绝佳圣地。


    才是早秋,银杏枝叶黄绿交织,青石小径之上,偶有黄叶悠悠飘落,自成一番清寂意境。


    “姑姑,您瞧这株千岁银杏,又粗壮了一圈。从前九人合抱尚难合围,如今怕是十人都搂不住。”甄芙走到最大的一株银杏树下驻足,指尖抚过粗糙皲裂的树皮,转头望向珑珍。


    “是,奴婢听宫里的老人说,这株银杏历经数个朝代兴衰,算是这银杏林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株。”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里走,身后跟着几个随侍的小宫女。那些小宫女瞧着年岁都不算大,正如枝头繁花,望着参天古木难掩好奇,时不时低声发出惊叹。


    珑珍见此并未动怒,回头淡淡一瞥,故意沉下脸面训道,“入宫已有数月,怎的依旧半点规矩都无?当着小贵人的面这般放肆,日后出了鸾和殿,休要提及是我调教出来的人。”


    掌事姑姑积久的威仪摆在那里,小宫女们闻言,尽数如同鹌鹑一般垂首屏息。


    珑珍回头同甄芙相视一笑,皆在心里谓叹,年轻便是好,总能轻易的被唬住。


    待到了清凉台,珑珍冲甄芙轻轻一福,“小贵人,知晓您要同王妃说几句知心话,奴婢便不陪您进去了。”


    甄芙冲珑珍感念一笑,“谢谢姑姑体恤。”


    成王妃和赵迎真知晓甄芙从西北回来后,便天天翘首以盼,直至第三日才总算将人盼来。


    “见过王妃娘娘,见过郡主姐姐,一别数日,不知两位身体可还康泰?”


    “芙儿,快起来。”不等她蹲身行礼,便被赵迎真扶到圈椅里坐下,“殿中无久人,快别多礼。”


    说罢,提壶替甄芙亲自倒了一盏茶,才回王妃身边坐下。


    “回上京三日,蹉跎到今日才来给王妃和姐姐请安,是妾的不是,请王妃和姐姐恕罪。”


    赵迎真探身拍了拍她的手,道,“龙困浅滩,总有身不由已,芙儿,你不必多言,我同母亲都理解你。”


    王妃拿帕子拭了眼泪,慈爱的看着她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我听你姐姐说了,你此次回来,多半是受了王府的牵连,我同你姐姐心里亦是过意不去,不过咱们总归是一家人,便不要总客套来客套去的,快同我说说,元疆在西北可是还好。”


    “请王妃和姐姐放心,世子爷一切都好。而且——”甄芙顿了顿看着赵迎真道,“妾回来也并非全然是因着王府的关系。”


    赵迎真拢了拢眉心,“皇后可曾为难于你?”


    “怎会。”甄芙唇角漾出一抹冷笑,摇了摇头,“她现在求着妾还来不及,若妾有个闪失,她的算盘岂不落了空。”


    赵迎真张了张嘴,又顾念王妃三分,只好含蓄的开口,“芙儿,我同母亲困在这里,也帮不上你什么,宫中的人自是没有好相与的,你自己千万要多加小心。”


    “谢姐姐提点,妾知晓。只是,当务之急,便是想法子将您和王妃娘娘送出宫去,王爷身体不好,府中不能长久无人照看。姐姐那里亦然,郑大人忙于朝堂,家里两个小公子总不能一直见不到母亲。”


    “皇后既然打定主意要用我和母亲牵制无疆,怕是一时半刻难松此口。你才将将回来,凡事还要低调,如今的成王府正处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切莫因此事得罪皇后。”


    “姐姐放心。”她按下赵迎真放在案上的手,又看了成王妃一眼,方道,“宗室女眷入宫月余,皇上的身子再不好,也万没有将人一直圈着的道理,那些人虽未言明,可心中积攒的怨气必不会少。只是这件事总要有人提点,姐姐若信得过妾,便同郑大人递个信。”


    余下的话她虽未言明,可赵迎真同成王妃心下皆已明白。皇后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各府未必心下不明,他们不敢来闹,不过是因为一个侍疾之名。


    可如今已经过了这般久,总归不能皇上一日不好,这些女眷便一日不能离宫罢。


    一人出头自是不敢,可若集结起来,却也未必不能成事。


    如今,他们含着满腔怨气,只缺一道火引。


    “芙儿,信我可以写,只是……”赵迎真眉间带着一丝愁云,“那日我同母亲半夜突然被召,一切皆未来得及安排,你知晓郑显意在陇西经营十载,宫中早无可靠人脉,我只怕此心落入有心之人的手中,倒是成了攻击我们的箭靶。”


    甄芙慢声安抚,“姐姐的意思妾知晓,此事,交由妾来办。”


    赵迎真见她一脸自信,便松下心来。


    三人再闲话一会,甄芙如今住在鸾和殿,自不好多留。


    她看了成王妃一眼,赵迎真便起身道,“芙儿,你同母亲说说话,我这就去内殿写了家书。”


    待赵迎真离开后,甄芙同成王妃静坐一会儿,末了终是成王妃先开了口,“可是无疆有话要你带给我。”


    甄芙摇了摇头,看着成王妃道,“娘娘,未有。是妾有话要同您说。”


    成王妃听了笑道,“你这孩子,去了西北一趟,怎得生份不少。方才也说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直言便是。”


    “娘娘,我入宫三日,今日才能来清凉台同娘娘相见,您可曾想过缘由?”


    成王妃脸上笑意转淡,眸底闪过一丝恨意,“自是皇后拘着你,她那人总是表面慈悲,内里最爱拿捏人,不把所有事拿捏在股掌之上,怕是要夜不能寐。”


    “娘娘说的是也不是。”


    成王妃哦了一声,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甄芙捻着袖沿,垂眸沉默一瞬,方抬头看着成王妃道,“前两日妾未能过来,皆是因为奉了皇后之意,去顺德殿为皇上侍疾。”


    成王妃闻言一愣,接着便带出泼天怒气,她一掌拍在案面,“简直欺人太甚。”


    她同迎真原就以侍疾之名入宫,倘若真去了顺德殿侍奉也便罢了。可是甄芙——


    成王妃用蕴藏怒意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看着那张足以倾城的好颜色,彻底想通皇后的用意后,惊怒之余,在心下暗暗把皇后碎尸万段几回。


    毒妇,竟然敢!


    “说罢,你想要我做什么。”过了一会,成王妃像是终于强自压下心中怒气,等脸色终于平静几分,才看着甄芙问道。


    谁知甄芙却像是未闻,她垂着眸,慢声道,“娘娘,顺德殿的那位已是强弩之末,世子爷不在京都,有些事儿咱们便该要早作打算,毕竟一旦失了先机,机会便永远不会再有。”


    成王妃脸色惊疑不定,“你……此话何意。”


    甄芙眸色平静,脸色亦然,她不疾不徐的开口,仿佛聊家常一般,“皇后此时将大皇子召回京都,娘娘不问她是何用意么?”


    只见成王妃凤眼微微一眯,眼中惊疑退却,换了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甄芙又轻声道,“皇上壮年登极,同世子爷尚有几分血缘,却也难容他举世之功。若新朝降临,帝少而母壮,娘娘,您知道,若母狼护崽,可要比皇上的心硬得多了。”


    “你欲如何。”半晌,只听成王妃问。


    甄芙看着她,掷地有声,“破局。”


    “你我皆在宫中叫人捏住,如今连自由都难,又能如何?”成王妃面色犹疑,显然觉得她有些异想天开。


    甄芙却道,“出宫一事娘娘不必忧心,书信送出之后,郑大人自会设法斡旋。妾只同娘娘说出宫后的事——”


    “倘若我方才说的事成了真,那整个成王府同郡主仍是皇后拿捏世子脉门。她仍会以您和郡主的性命相胁,逼世子长年驻守西北,永生不得回京,此举同流放无异。”


    “娘娘,妾不才,虽不能成为世子爷的助益,却也绝不甘愿成为旁人拿来制衡他的棋子。”


    成王妃沉沉的望着她,过了良久又重复先头的那一句,“你要我如何做?”


    “届时,妾要娘娘为世子爷趟出一道不得不回上京的路。”


    “可我亦只是个内宅妇人,如何能……”


    不待她说完,便叫甄芙出言打断,只听她风轻云淡的问成王妃,“娘娘,妾出去良久,还未问过,王爷身子可还好?”


    “他?”成王妃皱皱眉,不明白她为何此时提那个药罐子,“左不过用药吊着罢了,还能如……何……”


    “你!”成王妃骤然领会甄芙这句问话暗藏的深意,她脸色剧变,声音里裹挟着浓重惊惧。


    “正是娘娘所想。”甄芙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妾不过略做提议,如何抉择,全凭娘娘自个。是保全亲子,还是……一切皆由娘娘定夺。”


    二选一,又有何难。


    世间任何情分,终究抵不过血脉至亲。更何况,有些情分,本就淡薄无根。


    成王妃阴着脸,盯着甄芙仔细的瞧,可她一脸平静,叫人瞧不出半分想法,“此事,无疆可知晓?”


    “自然不知。”甄芙笑,“一切皆是妾的主意。”


    成王妃心下仍有犹豫,“他同意么?我们若真如此做了,岂不是逼着他……”


    “娘娘,逼迫世子爷的从来并非你我。”甄芙轻轻一笑,一双美目似碧波流转,声似春莺婉转,她看着成王妃体贴道,“而且,妾说了,全看娘娘如何选。若娘娘愿意替世子爷认命,这些话便只当妾没提过。”


    说到这时,她稍稍一顿,眼中的柔媚的笑意暂时退却,漫上一层叫人心悸的清寒,“若娘娘不忍叫世子爷再像从前一般,被打压,被猜忌,被折了翅膀困于囚笼,便静下心来好好思量,妾的话是否可行。”


    不待成王妃开口,甄芙余光瞥见内殿的珠帘微晃,她从座上起身,只等赵迎真近前,方取过她手里的信函。


    一礼,“妾,便先行告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因为——那


    甄芙离开清凉台良久,直至天光转移,一株银杏遮在窗台,殿里的光线也随之暗淡下来。


    一炉沉香燃尽,成王妃只觉满心疲惫。


    难道真要依着甄芙的话去做么?成王妃不是不意动,可她心底的恐惧也是真的。她只是个内宅妇人,如何敢伸手去扶一扶那通天杠,那可是要将天捅个窟窿的。


    半晌,只听她郁郁的开口,“迎真,你说母亲该当如何?”


    赵迎真的眸光掠过窗外的银杏,声音浸着秋意的寒凉,“母亲,宫中何时给我们选择?”


    路,从来便只有那一条。从前未走,一是因时机未至,二则是没有提灯人。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


    又哪里还有再隐忍下去的理由?


    成王妃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她松开手里的帕子,抓住女儿的手,“可是迎真,若此事未成,你又该当如何——”


    惜年她为王府下嫁,如今熬了十载才从陇西那偏远之地熬回来,安生日子未过几天,成王妃想,她怎能再一次为了王府和儿子毁了她?


    可赵迎真却不以为然,“母亲,经此一事,你还看不明白么?只要我姓赵一日,无论嫁人与否,终是避不过的。我知母亲顾忌什么……”


    赵迎真反手握紧成王妃的手,那双同样相似的瑞凤眼睛里,已然有了决断,“郑府您不必忧心,女儿不会叫宜年和嘉和有事,郑显意亦会保护他们。”


    成王妃还想再问,却听殿外传来宫女的禀告声,“禀王妃、郡主,御膳房已送来午膳,可要奴婢传进来?”


    赵迎真安抚似的拍了拍母亲的手,不慌不忙的冲殿外吩咐,“传。”


    ……


    鸾和殿。


    甄芙同珑珍将将走到殿前,便见珑玉迎了上来,她冲甄芙轻轻一福,笑道,“小贵人来的巧,娘娘正在殿中等您一道用午膳呢。”


    甄芙抬手将珑玉托起来,“经久不见王妃和郡主,难免多耽搁了一会,叫娘娘等我,原是我的不是。”


    珑玉道,“小贵人说的哪里话。您来这几日,娘娘虽嘴上不说,但奴婢瞧得出来,她心里很是开怀,连膳食都比平日里用得多些,要说起来,还得奴婢们谢您才是。”


    “成了,咱们再这般客套下去,娘娘又要多等一会儿。”


    三人笑闹了几句,便进殿去了。


    哪知甄芙将行至皇后面前,便听外面传来珑珍的声,“黄公公,这个点您怎么过来了,可是皇上那里有什么吩咐?”


    “劳烦珑珍姑娘,皇上这几日精神倒是较从前好了不少,杂家这会儿过来,一是为给娘娘请安,二则想请小贵人陪皇上过去用午膳。”


    “这个时辰皇上怎得还未用膳?”皇后不知几时走到殿门前,看着黄为祥问道。


    黄为祥连忙躬身给皇后请安,尔后才一脸为难的解释道,“娘娘您是知晓的,自打皇上病倒后,便一贯没什么胃口,任御膳房那里如何变着花样的做,也未见多用一口,倒是这两日有小贵人在时,膳也用的香,药也喝的顺畅了许多。”


    皇后眉心微微蹙起,她先是疼惜的看了身侧的甄芙一眼,又看着黄为祥淡声问道,“后宫宫妃,殿中侍从再加上整个太医署的人,何止百位,他们在皇上身侧侍候的时间不短,如今倒成了泥塑的不成,不作为便罢了,竟还个个指着芙儿替他们承担。吾妹在西北吃尽苦头,本宫将人接入宫中原是为了将养,可是黄公公,你瞧这三日她可曾歇过一晌?”


    她语声慢慢,脸上的笑意不曾削减半分,可那一字一句皆是质问。


    黄为祥的腰塌的更低了一些,他小心的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接着漾出一个赔着小心的笑,“娘娘说的是,都是奴婢们不中用。奴婢不敢为自己分辨,却想求娘娘心疼心疼皇上。实在是奴婢们不得其法,从旁边劝过百回,却回回惹得皇上生厌恶。倒是小贵人从旁边轻描淡写的劝上两句,每每总能叫龙颜大悦。您看这……”


    黄为祥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皇后叹息一声,“罢了,也是难为你们了。只是今日本宫不能放芙儿随你过去,你回了皇上,便说是本宫说的,想叫她在鸾和殿中好生歇上一日,等养足了精神再去顺德殿侍疾不迟。”


    黄为祥捏不准皇后的意思,便只能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甄芙。


    甄芙从清凉台回来,便瞧了一出这般精彩的大戏,她心中泛起一层恶寒,可面上却带着感激。


    “娘娘。”她怯怯的伸手搭住皇后的衣袖,“妾随黄公公过去便是,切莫因为妾叫您同皇上生了嫌隙。若真如此,那妾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皇后安抚的拍了拍甄芙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惊惶,“芙儿,本宫方才说过了,接你进宫为了叫你好生将养,为皇上侍疾原是后宫的份内,怎可叫你替皇宫承担这些。你安心歇着便是,皇上那里由本宫去解释。”


    “娘娘……”甄芙眼底闪着泪意,像是叫她的话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拿帕子轻轻一拭,同黄为祥说道,“劳公公等妾一刻,妾换一身方便服侍的衣衫,这便同公公过去。”


    等到了内殿,珑珍侍候着她更过衣,出来同皇后告退时,皇后脸上带出一抹责备和深深无奈,“芙儿,你知晓,本宫不愿叫你因为本宫委曲求全。”


    “娘娘,妾都知晓。娘娘疼妾,妾便也想为娘娘分忧。”


    黄为祥还在殿外候着,两人也不便多说,皇后起身替她理了理发间的碧钗,轻声道,“去吧。”


    黄为祥倒是为甄芙备了轿撵,只是甄芙碍于宫中规矩,便婉言谢绝了。


    黄为祥劝她,“小贵人这是何必,这是皇上的意思,谁还敢多嘴不成?再言您是去顺德殿侍疾,是为咱们大晋分忧,谁还不能体谅几分。”


    “我知晓公公好意,只是规矩便是规矩,妾如今已是王府中人,便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无所顾忌。”


    “唉,小贵人说的倒也是。”黄为祥看她一眼,又为方才甄芙在皇后面前替他解围之事再三言谢,“奴婢还未谢过小贵人,若无您方才应许,奴婢一会儿回去却不知晓如何同皇上交待。”


    “黄公公何必客气,我自小混迹东宫,没少受公公照料,只当是还您一个人情罢了。”


    “小贵人大气,只是奴婢却不能知恩不报。”


    甄芙见他再三坚持,便一脸无奈的说道,“也罢,若是公公执意,那便帮我一个忙吧。您知晓,郡主随王妃在清凉台住了许久,实在惦念两个孩子。郡主念着叫郑大人带人进宫于理不合,便托我带了一封家信转交给郑大人,也算是给两个孩子几分慰藉。”


    黄为祥听罢连忙说道,“能替郡主跑腿,是奴婢的荣幸,蒙小贵人信得过,奴婢一定将信妥帖交到郑大人手里。”


    说这话时,已隐约瞧见顺德殿的宫门,甄芙驻足,停下来细细的端详了黄为祥两眼。


    良久,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么,那便有劳黄公公了。”


    ……


    顺德殿食案前,皇帝一人独坐主位。青玉地砖上碎着一副碗盘,以黄德碌为首的一众宫人瑟瑟发抖的跪了一地。


    黄为祥眼底闪过一丝惊惶,他同甄芙对视一眼,甄芙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便慢慢行至皇帝面前,一礼,“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慢慢的抬起头,用那双盛怒过后的眼睛,仍旧留有余烬,他凝着她,良久,才暗声开口,“如意儿,朕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会,能在皇上跟前侍疾是妾同成王府的荣幸。”她说着看了黄为祥一眼,大太监冲地上的宫人摆了摆手,众宫人便把满地碎瓷收拾干净,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甄芙取了湿帕子拭过手,取了长筷为皇帝布菜,待黄为祥一一试过后,又亲自端到皇帝面前。


    她重新取了银筷,递到皇帝手边,“皇上,用膳吧。”


    皇帝此刻已经恢复平静,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方接过银筷,温言道,“叫黄为祥侍候,你坐下陪朕一起用吧。”


    黄为祥极有眼色的替甄芙将檀椅拉开,“瞧奴婢,半分没有眼力见儿。小贵人听闻皇上胃口不好,着急忙慌的连午膳都未用,便随奴婢过来了,这会定是饿了。”


    他说罢,执起长筷,连连替甄芙布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甄芙淡声道了句公公言重了。倒是皇帝听了黄为祥的话,又看了甄芙一瞬,便沉默着将碟中的菜一点点的吃了下去。


    用过午膳后,皇帝带着甄芙移步外殿。黄为祥则是一刻也不敢停的去药署为皇帝取了汤药,只不过同汤药一并端上来的还有一个贝类大小的锦盒。


    甄芙照例将药端给皇帝,等皇帝用完,又由黄为祥侍候着漱过口,才见他淡声吩咐,“都退下吧。”


    黄为祥看了一眼那方铁盒,犹豫一瞬,终是冲着身后一摆手,带着众宫人躬身退了出去。


    “积食难消,如意儿,随朕在殿中四下走走吧。”


    甄芙应是,从几案上取了温茶,以备皇帝不时之需。


    皇帝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说不得高兴也说不得不高兴。


    最后,他只是伸手从托盘中取过那装药的铁盒,负着手,慢慢沿着青玉地砖的砖缝,围着大殿四角缓步绕行。


    甄芙只管捧着茶,跟着皇帝后面,不说话,也不打扰。


    等转了第二圈时,皇帝在金刚鸟的架子前停了下来。那浑身漆黑的鸟,因着吵闹还总爱学人说话,早就被拔了舌。它见皇帝驻足,便拍着翅膀生出几许兴奋。


    皇帝轻轻一笑,打开手中药盒,将嵌在锦缎中间的药丸取出。


    那丸子珍珠大小,通体赤红。甄芙只看一眼,那股熟悉的甜腻便浓烈的扑到了鼻间。


    她不动声色的望着皇帝,皇帝仿若不觉,那颗丸子在他指尖一分为二,他将一半扔到金刚鸟的食盘中。


    余下一半,他捻在指间良久,才含到自己口中。


    良久,只见他转身接过甄芙手中的温茶,自顾自的笑了一声,才问,“吓到了么?”


    甄芙见他脸上浮起的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复又垂下眼睫。


    宫人皆随黄为祥退到殿外,门窗尽合,不知为何原本悬在殿中的那几道幔帐被金钩挂起,显得整个大殿又空旷了几许。


    他们二人立在那里,周遭除却香炉里的烟气袅袅,便只剩下更漏的滴水声,一滴一滴,魔咒一般,仿佛要浸入人的脑中。


    就在皇帝终于要按捺不下时,才见甄芙眼睫一闪,抬眸直直的盯住他的眼睛,不亢不卑的开了口。


    “妾不明,依皇上之意,妾是该怕还是不该怕?”


    却是皇帝听了,眸光晦涩的一笑。


    过了一会儿,又听他道,“如意儿,朕很后悔。”


    他后悔什么,甄芙不想知晓,可皇帝虽极力克制,却仍能显而易见的叫人瞧出他的亢奋。


    他看向甄芙的目光,已是赤红一片,像他方才服用的红色药丸,又映着他颧骨处的一片潮红。


    诡异,阴暗而潮湿。


    像带着斑斓花纹的毒蛇,又如同不见天光的毒菇。


    甄芙早非十四岁的自己,她袖中也没有藏着一把锋利的玄铁匕首。


    所以,就算皇帝有异动,她也无法像当年那般,轻易的在他手臂上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因为——那太便宜了他。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那是甄芙少


    黄为祥的动作很快,然,郑显意的动作更快。


    赵迎真的那封信送出去未过两日,以齐王府、康郡王府为首的赵氏宗亲,拉拉杂杂凑了几十号人,卯时未至,便齐齐聚在奉安殿内,对着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与画像,长跪不起。


    美其名曰,族内宗妇已然入宫为皇上侍疾,他们这些身负血缘的赵氏子弟,也不能落于妇人之后,索性跪在祖宗灵前,求先祖在天之灵保佑皇帝早日安康。


    鸾和殿内,珑珍启开珠帘进了内殿,立在皇后的榻边,隔着一重幔帐低声回禀,“奴婢听见动静,便拿着娘娘的腰牌去了,原想着能将人悄悄劝回去,没料到反倒被几位王爷斥了个没脸。”


    片刻,帐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皇后披衣下榻,扶着珑珍的手臂在软榻上坐了下来,她问,“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回娘娘。”珑珍一五一十的禀明,“他们声称要以一腔诚意感动先祖,皇上一日不痊愈,他们便一日不离奉安殿。奴婢瞧着他们的样子,像是要梗着脖子跪到底。”


    “哼。”皇后冷冷一笑,未上妆的脸上透着一层虚浮的苍白,天光未亮,内殿里只燃了一盏宫灯,映在那双阴郁的眼睛里,平白透出几分狰狞。


    她接过珑玉递来的醒神茶,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唇角是压不住的讥诮,“平日里手不能挑肩不能抗的闲散人,如今骨气倒是大的紧。叫他们跪,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撑过几时。”


    “娘娘。”珑珍脸上带了忧色,“他们入宫时走的是朱雀街,又绕玄武门从正阳东四门而入,且来时以心诚为由,全程步行不说,还三步一叩首,十步一祈愿。”


    朱雀街又称天街,是京都最繁华的主街。街边早市不到五更天便已经熙攘成一片。这群宗室子弟耍猴戏一般,将整条朱雀街闹得沸沸扬扬。又放着宫城正门不走,反倒绕大半个宫城外围,从最东侧的正阳门入内——


    想来此刻,各类流言早已传遍整个上京。


    皇后手上微一用力,醒神茶盏不轻不重磕在案几,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声响虽不大,可落在黎明前的寂静深宫,又显得尤为刺耳。


    皇后的手指点过案面,压下眼底的薄怒,吩咐道,“叫明德去查,若背后无人撺弄,凭那群只识酒色的草包,绝想不出这般计策。”


    珑珍应是,转身去外殿唤了得力的宫女出去给李明德传信。


    皇后从榻上起身,对着珑玉吩咐道,“给本宫梳妆,瞧着样子,少不得要去奉安殿走上一遭。”


    珑玉应是,轻轻击了两下掌,小宫女们捧着梳洗用具鱼贯而入。四角的灯架上的灯也一盏接一盏的燃起,端得是明晃晃一片。


    等珑玉为皇后上过最后一只凤钗,皇后对铜镜审视片刻,方取了炭笔对着右鬓上方的一处发丝描补了两笔。


    珑玉见了慌忙跪下请罪,“是奴婢一时大意,请娘娘恕罪。”


    皇后未语,放下炭笔又对着铜镜细细照了一会,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是有人非要折腾本宫,也不能全然怪你,起来吧。”


    珑玉谢过恩典,从小宫女手中取过一件素色织金宫装,她小心翼翼的替皇后换上。只是系衣带时,手禁不住抖了两下。


    皇后瞧了,凝着她看了一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皇上病体不康,也累你们跟着忙碌,熬过这一阵便好了,到时本宫允你们休沐三日,尽可离宫探亲。”


    珑玉听了连忙带着一众宫女屈膝谢恩,“娘娘仁慈,奴婢们谢过娘娘恩典。”


    皇后抬了抬手,珑玉起身小心的扶着她出了内殿。


    行至外殿门前时,皇后的目光穿过回廊落在偏殿紧闭大门上。


    珑玉见了轻声道,“小贵人昨夜二更时分方归,听侍候的宫人说,像是乏的紧,沐浴过后连夜宵都未用上一口,便倒头睡下了。”


    皇后闻言,迈下台阶,“叫膳房炖些滋补的汤,送过去。”


    鸾和殿外,皇后的仪仗早已等候妥当。珑珍立在凤辇身侧,见皇后行来,小心扶稳辇杆。


    ……


    皇后至奉安殿时,珑珍寒着脸叫欲入内通禀的宫人禁了声。


    她扶着皇后从凤辇上下来,不慌不忙的往里走。殿内人声鼎沸,熙攘的不输朱雀街旁的早市。那些声称为圣上过来祈福的宗室子弟,懒散的跪坐一地。


    倒是康郡王世子眼睛尖,先发现了皇后的身影,连忙轻咳一声,拉了拉正跟邺阳郡公聊的热火朝天的康郡王的袖口。


    然后便五体投地的跪俯下去,且大声道,“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一嗓子下去,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下一刻众人反应过来,略理了理衣衫,一并跟皇后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垂眸扫了跪地请安的一众宗亲,眸底的沉郁渐退,换上贯常有的淡笑。她走到齐王面前,吩咐珑珍将人扶起。


    齐王已近古稀之年,如今端得是头发胡须花白一片。他身子向来不大好,前年还中过一回风。这才跪了不过半个多时辰,起身时,若非珑珍搀扶,腿颤的险些站不起来。


    珑玉慌忙搬了檀椅放置一旁。


    皇后关切道,“齐王叔,本宫已知晓您为着皇上的一片心意,只是您身体素来不好,地砖寒凉,自是禁不得长跪。我大晋素来孝字为先,您是长辈,倘若因此落了病,叫世人知晓,又叫皇上如何自处?”


    齐王颤颤巍巍向皇后揖首,“皇后此言差矣。老臣与皇上,当先论君臣,再叙叔侄。孝字再重,也重不过天下家国。皇上如今病体未愈,皇后操持内宫,一众宗妇已然入宫分忧,臣等赵氏子弟又岂能落于人后。还请皇后勿劝,且成全臣等一片爱国忠君之心。”


    说罢,又一步三晃的挣扎着要重新跪回去。看着他晃如筛糠的双腿,珑珍疑心他是怎么趟过朱雀街又撑到奉安殿的。


    “老王爷,您稍安勿躁。”珑珍慌忙上前将人拦下,一面给珑玉使了个眼色,叫她将檀椅再挪过来一些。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人扶坐在椅子上,“知您一辈子为国忠君,但自打皇上龙体欠安,娘娘日夜侍候在龙榻之前,眼瞧着身体都要熬垮了。为防耽搁皇上病情,这才不得不在众臣的请求下,召了宗妇入宫。”


    珑珍说着,又从珑玉手里取了茶盏放到齐王手里,方接着道,“众夫人能入宫为娘娘分忧,我们娘娘心底很是感激。说句僭越的话,皇上染疾,普天之下,再没有谁比娘娘肩上担子更重。奴婢明白诸位皇亲皆是好意,只是殿中多是皇上长辈,若日后皇上得知,娘娘任由诸位长辈在此长跪,岂不是要招来怪罪?”


    齐王捏着手中的茶盏,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珑珍脸上扫过,末了冷哼一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宫婢,想必是深得皇后教诲。”


    珑珍闻言脸色一白,还未开口,便听皇后轻斥一声,“本宫叫你过来,并非叫你擅自多嘴,惹了王叔不快不说,本宫又何时叫你替本宫诉苦?”


    珑珍慌忙跪下身去,“奴婢知错,请娘娘责罚。”


    “你既这般爱跪,便去殿外跪到王叔消气为止。”


    珑珍应诺,这便退到殿外跪在门前廊下。


    她是皇后身前第一等的掌事大宫女,如今因为着老齐王一句话,便叫皇后下了脸。


    可这脸面明面上折在珑珍身上,实则是齐王当众驳了皇后的体面。殿内一众宗亲皆看在眼里,人人神色微变。连倚坐在檀椅上的齐王,也不便再一味恃老逞强,一张带褶的老脸又难看三分。


    此时,皇后又恢复了平素的温和端庄,“王叔勿气,皆是本宫约束宫人不力,才叫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舞到王叔面前。待今日事了,叫她去齐王府登门请罪,可行?”


    众人一惊,这是要秋后算帐的意思?


    却见齐王又是一声冷哼,梗着脖子道,“皇后何必小题大做,当着列祖列宗牌位,便要发作宫婢,当真是好大的威风。老臣何德何能,连在奉安殿为皇上祈福,都要受人苛责,这谢罪,便免了吧。”


    众人一听,老齐王虽年迈,但锋芒不减当年在太极殿同先帝破口对骂时的气势,便又跪得安下心来。


    皇后心中清楚,今日拿不出妥善的处置,此事绝不能善了。


    面上笑意愈发谦卑柔和,“王叔教诲的是,只是奉安殿寒玉地砖取自琼州矿山,入秋天凉,寒玉侵骨,本宫实在忧心王叔的身体,情急之下倒是失了分寸。”


    齐王偏要嘴硬,“老臣虽年岁已高,却也未有皇后说的这般不中用。”


    “是。”皇后笑道,“本宫亦常听皇上提起,王叔年轻时的风采。前几日在顺德殿为皇上侍疾时,也听齐王婶略提过几句。”


    听到自家王妃,齐王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皇后便略带难色的继续道,“王婶入宫时候不短,对王叔亦是颇为惦念,本宫原想着这两日便差人送她出宫,却不想王叔执意跪于奉安殿为皇上祈福,反倒叫本宫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齐王一听,差点没从檀椅上坐起来。他虽是身体不好,年轻时也曾是先帝的得力臂膀,是以脑子还是好的。


    跪在前头的康郡王也在心里着急,老齐王爱妻如命,可道德感着实不强,他可别得了皇后一点好处,便不管他们的死活。


    事关齐王妃,齐王很想见好就收。可看着地上跪着乌压压的一群小辈,又看了看康郡王那老小子眼巴巴的目光,实在不好弃他们于不顾。


    半晌,又听他冷哼了一声,十分不情愿道,“宗室命妇皆在宫中侍疾,她身为长辈,怎可先她们而退。不妥。”


    皇后道,“王叔说的是,本宫自是不能叫旁人诟病王婶。如今皇上身体己较先前好了不少,这中间少不得宗亲们的功劳,本宫想着不若叫大家先行回府略作休息,日后若需要,只轮流入宫便是。”


    齐王听罢,面色终于缓和下来,“皇后既然心里有了成算,臣等自是无有异议。只这奉安殿祈福一事儿——”


    皇后微微一笑,从容开口打断他的话,“众位族亲一片心意,本宫自是不好代皇上回绝。本宫便想着不若这般,左右为皇上祈福意在心诚,诸位长辈的心意本宫待皇上心领了,至于跪地祈福由小辈们代劳便是。王叔以为如何?”


    齐王也不是个没苦硬吃的主,何况,他便是想吃也是吃不消了。既然目的达到,顺势寒着脸应下了。


    如此一来,倒是跪在前面的康郡王有些尴尬,他如今四十冒头的年纪,这……是算年轻,还是算年长呢?


    好在皇后很快解了围,“如此,便劳烦康郡王留在殿中,带领一众小辈继续为皇上祈福。”


    康郡王嘴上应是,心下却早就怨声载道。


    四十冒头,怎么就算在小辈堆里了!


    ……


    等出了奉安殿,皇后叫珑玉将跪在廊下的珑珍从地上扶起。


    出了殿门,穿过长长的夹道,才听珑珍在撵旁低声道,“李大人那里传来了消息,他言说前日凌晨,黄为祥底下的一个叫黄德碌的小黄出过一趟宫。他拿的顺德殿的宫牌,说是要替皇上去西街早市买于家的金丝酸枣泥糕饼。”


    此刻晨光破晓,朝阳翻越重重宫墙,一道明亮的日光倾泻而下。


    皇后双眼微眯,金丝酸枣泥糕饼?


    哦,那是甄芙少时喜欢的小食。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甄芙轻轻一


    顺德殿。


    才是早膳时分,黄为祥便已经将甄芙从皇后宫中接了过来。自然,奉安殿里闹的那一出也没逃过他的耳目。


    逮了个侍候膳食的空档,黄为祥便将宗亲大闹奉安殿,及皇后天未亮便过去安抚之事,添油加醋地禀告给了皇帝。


    说罢一边替皇帝布菜,一边又补上一句,“说是娘娘卯时便起身去了奉安殿,奴婢去接小贵人时,还未回来,可见事出棘手。”


    哪知皇帝听了连眼皮子都未翻上一下,放下手里的羹汤,看着未怎么动筷的甄芙,微微皱了下眉头,问,“怎么,今日菜色可是不合胃口?”


    “未曾。”甄芙索性放下手中的银筷,“同膳食无甘,是妾自己不饿。”


    皇帝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顿时沉了下来。与膳食无关?那又是因何才这般郁郁?同席而食的人么?


    黄为祥眼见食案之上气氛愈发压抑,连忙从小黄门手中取过糕饼盒,打开放到甄芙面前。


    说话间,脸上带了三分笑,“时节交替,寒热不定,最是扰人食欲。好在皇上体恤,夜半便遣人出宫往西市候着,买回这金丝酸枣泥糕饼,您瞧,尚且冒着热气。”


    甄芙垂眸落在糕饼盒的印记上,“是于家的,难得这么多年,铺子还开着。”


    “那是自然,只要是小贵人喜欢的,没得允准,谁敢轻易关张?”


    甄芙不置可否,只是将那盒子往皇帝面前送了送,不冷不热道,“皇上先请。”


    皇帝面色缓和下来,眼底的带出一丝宠溺的笑意,“朕尚在病中,不可嗜甜,你吃吧。只是油炸之物,难以克化,尝个新鲜便是,不可贪多。”


    甄芙应下,重新执起银筷,夹起一块枣泥糕凑到唇边咬下一口。


    黄为祥殷切的立在一旁,等她嚼完咽下去后,忙问,“小贵人觉得如何?”


    甄芙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波一转望向他,“公公想听实话,还是场面虚言?”


    黄为祥飞快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那自然是实话实说的好。”


    “嗯。”甄芙凝着那块咬过的糕饼,眼底闪过一抹嫌弃的意味,抬手将它丢回盒内,眉心轻轻一蹙,“腻味的狠。”


    黄为祥只觉眼前一黑,一颗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前两日甄芙在皇后宫中顾全了他的体面,他又替她传递过书信,几番往来,竟叫他忘了这位小姑奶奶原本是什么性子。


    此番借黄德碌送信之机顺带采买糕饼,本是想两边讨好,谁料好处没捞到,反倒惹得甄芙不快。她尚且还好,一旁皇帝的脸色已然黑得仿佛能滴出水。


    黄为祥别无他法,扑通跪下请罪,“是奴婢自作主张,扰了小贵人兴致,请皇上恕罪。”


    皇帝默然不语,指尖缓缓捻动那串南红佛珠,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


    黄为祥一惊,反应过来是自己求错了人,慌忙转过身对着甄芙,脑袋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叩下,“是老奴糊涂,还望小贵人大人大量,莫要同奴婢计较。”


    甄芙冷眼看了这老太监一会儿,慢条斯理的开了口,“罢了,黄公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岁月流转,人的喜好总要变的。”


    黄为祥连连称是。甄芙见他依旧不敢起身,便抬眼望向皇帝。


    皇帝攥紧手中南红珠串,面色淡漠,“起来吧。再有下回,你自行去刑司领罚。”


    得了赦令,黄为祥连声叩谢。将将起身吩咐小黄门们撤下食案,便见黄德碌从外间进来,“回皇上,内阁差人送来了几道折子。”


    若无急奏,内阁不会轻易惊扰皇帝清静。


    “呈上来吧。”


    皇帝起身走到临窗软榻坐下。不多时,黄德碌引着一名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入内,看袍服品级不高,应当是内阁文书一类的属官。


    那人规规矩矩向皇帝行礼,小心翼翼将奏折放置案头,往后退了数步,躬身立在一侧,静候问话。


    片刻,皇帝开口,“诸位阁老可有别的话?”


    “回皇上,阁老们托微臣向皇上问安,唯愿皇上早日康复。方才呈给皇上的几道折子,阁老们已将奏折按次序分拣妥当,待皇上朱批之后,微臣再行来取。”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取了最上面的那道折子,翻看了一瞬,目光便又扫向甄芙。


    甄芙便从善如流的取了茶壶,去给他添茶。


    “不忙。”只见皇帝止住她的动作,用手中的折子轻轻磕了磕案面,望着她道,“云州传来战报——大捷。”


    甄芙眉眼一弯,“这是天大的喜事,世子爷骁勇,皇上果然没有看错人。”


    “啪嗒”,随着一道声,便见那封战报被扔回案上。


    皇帝脸上虽留有一丝笑,眼神却彻底阴沉下来,只见他语调带着几分怪异,“一盒金丝枣泥糕饼换不来你张好脸,区区一句事关西北的消息倒是叫你眉开眼笑。如意儿,可没你这般侍疾的。”


    甄芙放下手里的茶壶,略想了想,一派坦然的同皇帝道,“妾自小娇生惯养,端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自认不是侍候人的料子,皇上若是心中不悦,妾这便回鸾和殿求皇后娘娘允妾出宫,绝不碍皇上的眼。”


    “狗脾气。”


    皇上从榻上起身,慢慢踱到她身前,看着她冷淡的脸色,又放缓了语气,“不过说你一句,便有十句等着朕,你在成王府也是这般?”


    “怎会。”甄芙回道,“王府之中,本就无需妾亲手侍奉。


    皇帝微微一顿,脸色怪异的望着她。


    甄芙哪里会不懂他未尽的言外之意,索性坦然直言:“世子素来体恤妾,知晓我不擅这些琐事,凡事倒是对妾多有体贴。”


    “你!”皇帝眼睛赤红一片,一个你字说完,便见一阵急咳。


    半晌,他挪开捂在唇边的锦帕,帕上依旧染着刺目的血色。


    甄芙扶着他重新坐回榻上,端了温茶给他。


    皇帝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毫不在意地将染血锦帕丢在一旁,眼底浮起几分失意,望着甄芙低声道,“你连哄一哄朕都不肯么。”


    甄芙淡淡一笑,语气是一贯的不亢不卑,“还请皇上恕罪,妾并不懂得如何哄人。”


    这时黄为祥从外面进来,一眼瞥见案上那块带血的锦帕,嘴巴微张,又被皇帝阴沉的目光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拢紧眉心,“何事?”


    黄为祥谨小慎微回话,“回皇上,贤妃娘娘求见。”


    甄芙闻言冲皇帝一福,“既然贤妃娘娘来了,便请皇上允妾先行告退。正好,晨间黄公公说皇后开恩,允宗妇今日离宫,妾想去清凉台送一送王妃和郡主。”


    皇帝表情阴晴不定,看向黄为祥的目光沉的能拧出水来。


    黄为祥额头渗出薄汗,垂首不敢作声,此事委实与他无关,可他却又无从辩解。


    甄芙仿若全然没有察觉这番暗流,又再行一礼,“恳请皇上允准。”


    沉寂片刻,皇帝才开口,“去吧,叫翠微带人陪你。”


    翠微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嬷嬷,早在东宫时期便侍奉左右,论资历,莫说是顺德殿,放眼整座宫城也少有人及。


    原本皇帝念她劳苦功高,于前两年便赐了宅院将人放出宫去颐养天年。直到皇帝在泰丰台出事,圣体违和,黄为祥才特意又将她请回顺德殿,盼着旧人相伴,能稍稍宽慰皇帝心绪。


    甄芙不过是成王府的贵妾,借着侍疾之名频频出入皇帝寝宫。如今出行,竟有翠微这般人物贴身相随,宫中流言蜚语,可想而知。


    可甄芙没有半分异议,仿佛全然不懂这份恩宠背后的深意,恭恭敬敬谢过恩典,便退了出去。


    翠微四十几许的年纪,薄唇杏核眼,瘦瘦的脸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皱纹,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女官发式,青丝中夹杂着些许花白。身着一袭青地白花的宫装,称出几许端庄的威严。


    “奴婢见过小贵人。”翠微向甄芙行礼,伸手将手中薄披风,妥帖为她披上肩头。


    “许久未见,姑姑依旧这般体贴。”甄芙抚过肩头披风,笑盈盈看向她,“能劳动姑姑屈尊伴我走这一遭,全赖皇上一片厚爱。”


    翠微为人严谨守礼,将尊卑规矩看得极重。尚在东宫之时,她便对甄芙心存不喜,只因顾及皇帝心意,方才隐忍,平日总是尽量避而远之。


    不想到了今日,因皇帝一句口谕,竟成了甄芙的贴身随侍。


    只见翠微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郁色,又不敢有半分违逆。片刻,便见她隐忍道,“小贵人说的是。”


    瞧见她这般神态,甄芙心头难得轻快,露出了入宫以来,第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


    只是不想,将跨出殿门,便见跪在殿外的贤妃。


    贤妃容貌美艳,往日最喜艳丽华服。今日却一身素衣,面上未施半分脂粉,往日那份骄矜锋芒,仿佛随着二皇子那条伤残的腿,一并消磨殆尽。


    甄芙停下脚步,微微福身,“妾,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抬首,眼底是未来得及擦掉的泪痕,她定定凝视甄芙片刻,目光向后一扫,看清身后随行之人,脸色骤然一变。


    唇边随即浮起一抹夹杂着讽刺与愤恨的冷笑,她自地上起身,缓步走到甄芙面前。


    微微咬着牙道,“甄氏,从前倒是本宫小看了你。”


    “何止呐,娘娘。”甄芙轻轻一笑,不避不躲的看着贤妃。


    “看轻别人同自视甚高皆是大忌,您可一样也未落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甄氏,你可


    贤妃原本精神已濒临破碎,哪知叫甄芙说了两句,便斗鸡一般支棱起来了。


    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像是冒了火,“我乃皇上亲封的贤妃,你敢笑我?甄氏,你可别忘了自己身份!”


    “妾从未忘记。”甄芙浅浅一笑,抬步向贤妃跟前凑近几分,压着嗓音道,“倒是娘娘被秋风迷了眼,时至今日,依旧看不透自身处境。您与其在妾面前逞威风,不如留些心力,好好盘算盘算如何为二皇子谋一条后路。”


    贤妃同皇后势同水火,但凡大皇子上位,皇后清算她,不过早晚。


    这番利害,贤妃何尝不懂。她此番前来,便是为此。二皇子重伤,储君之位已然无望,可好歹还能求一个王爷爵位,若能在御前哭求一番,说不定还能为儿子讨一块富庶封地。


    谁知在顺德殿门前跪的半天,竟跪出一个甄芙。


    元义伤了腿,皇上不闻不问便罢了,竟还有心思在这里同个有夫之妇歪缠,叫她焉能不恨。


    望着甄芙那张娇艳夺目的脸庞,贤妃几乎恨得要将其撕碎。犹记当日皇后千秋宴,这贱人尚且跪在自己座下伏低做小,转瞬世事颠倒,反倒叫她亲眼目睹自己的落魄。


    贤妃恨的咬碎银牙,抬掌便冲那碍人眼的脸蛋挥了过去。


    甄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似笑非笑静静望着她。待到那巴掌离面颊只剩半掌之距,翠微跨步上前,稳稳将这一掌挡下。


    贤妃大怒,“你敢拦我?”


    翠微不慌不忙的松开贤妃的手腕,后退半步,屈膝浅浅一福,语气是贯有的不卑不亢,“奴婢僭越。还望贤妃娘娘三思,此处乃是顺德殿,皇上尚在病榻,若是惊扰圣躬,难免要落人口实。”


    贤妃望着翠微那张毫无转圜余地的脸,余光扫过殿门高悬的匾额,心头骤然一凛,后怕之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甄芙只觉没趣,提步迈下台阶。


    身后传来殿门打开的声响,须臾,便听黄为祥的声音传来,“贤妃娘娘您回去吧,皇上精神不好,今日谁都不见。”


    又听贤妃恨声道,“那她呢?”


    黄为祥顺着贤妃的手指望过去,只见一道从容走远的纤影。


    “哎哟,我的娘娘,小贵人是皇后娘娘召入宫中的贵客,她体谅皇后娘娘不易,又因甄尚书同皇上的师生之谊,便自请来御前侍疾,恕奴婢不解,贤妃娘娘这些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贤妃凝着黄为祥冷笑一声,心里暗骂一句,刁奴,贯会踩低捧高。


    黄为祥瞧出贤妃眼睛里的轻蔑和不屑,旧日他没少拿楼家的好处,虽是如今贤妃没落了,可他近日被磋磨得狠了,难得想日行一善。


    他冲贤妃比了个请字,躬身托起对方手臂将人带离廊下,“娘娘,您若信得过,便听老奴一言。”


    贤妃知晓自己方才莽撞了,这会回过味来,看着黄为祥幽幽的说道,“公公且说便是,到如今本宫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皇上受病痛袭扰罢朝多日,平素里,便是不爱见,连皇后娘娘都曾被拒在殿外。倒是上回大皇子过来,陪着说了会儿话。老奴知晓二皇子伤了,您心里不好受,听老奴一句,眼下照料好二皇子,养好伤才是正经。”


    言下之意,皇上不见后宫,却未必不见他的儿子。


    贤妃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从袖中取出一个装着金瓜子的荷包掖给黄为祥,“是本宫冲动了,多谢公公提点。”


    黄为祥自是没有不收的道理,他攥着那一荷包金瓜子,眼底难得生出一丝同情,“小贵人那里……唉,娘娘能避便避开吧。”


    ……


    那厢甄芙带着翠微将成王妃和赵迎真一路送到宫城门口。


    成王府的马车和郑府马车一早便过来候着了。


    成王府来接人的是秦扶光和成王妃旁边的刘嬷嬷,而郑府则是郑显意亲自过来的。


    他身着官服,想是早间点过卯,便从职上直接过来了。


    成王妃登车前,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跟在甄芙身后的翠微,拢着眉心坐进了马车。


    “芙儿,此处风大,快回去吧。”赵迎真拉着甄芙的手,又替她理了理领口的披风带子,“王府里你不必挂怀,我会时常去府中照料。”


    甄芙目光一闪,同赵迎真对视一眼,一个眼神交换过后,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郡主慢走,代我同两位小公子问好。”


    赵迎真知晓她顾忌身后的翠微,这才改了称呼,弯了弯唇看着翠微道,“芙儿不但是我弟弟的枕边人,亦是我成王府的心头肉,既然皇上发了话,那她在宫中的这段时日,便劳烦姑姑费心照料了。”


    说罢从郑显意手中接过一个锦袋,“这是我从珑西带回来的玉料,姑姑拿去玩吧。”


    郡主有赏,翠微不敢不接,她双手托着玉料冲赵迎真道了一礼,“郡主客气,既然皇上有令,照拂小贵人便是奴婢份内之事。”


    赵迎真点了点头,未再多说什么,同郑显意携手走到马车前,一前一后的上去。


    直至马车驶出宫城门前,甄芙才带着翠微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马车内,郑显意将赵迎真的手握在掌心,细细在她脸上端详片刻,才松下一口气,“人瘦了,倒是瞧着精神还好。”


    赵迎真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想到什么,冷冷一笑,“你莫唬我,这一个多月,日日坐牢一般的被拘在清凉台,除了吃便是睡,又哪里能瘦多少。”


    郑显意安抚似的搓了搓她的手背,蹙着好看的长眉,道,“他们竟是连样子都懒得做。”


    “倒也做了,母亲被皇后召往顺德殿两三回,只不过每每都在外殿候着,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就是了。”


    便是做样子,也敷衍的紧,须臾又听赵迎真问,“前朝如何?”


    “有内阁有柳相为首的几个辅臣,外朝有六部尚书撑着,一时出不了差子。至于世子那里,你更无需担心。”


    他说罢,凑到赵迎真耳边,低语两句。


    赵迎真听了,双眼微亮,抚着胸口道,“那便好。”


    谁知话将说完,便见郑显意一脸幽怨的看着她,赵迎真不解,抬眉道,“怎得?”


    便见郑显意凉着声道,“咱们夫妻分别一月之久,从成亲至今便是没有过的事,我思夫人夜夜不能成眠,白日又为王府日日奔波,如今咱们夫妻好容易团聚,夫人不问问我,亦不提两个孩子,单单只关心朝堂和王府,叫人好生心冷。”


    赵迎真将手从郑显意手里抽出,摸了摸他的脸,温声道,“勿恼,是我心急了。咱们如今不是见着了,再言,夫妻十载,我当是信你,信你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也信你能替我看护王府。”


    郑显意拢住她的腰,低身俯入她的怀中,寻求安慰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久违而熟悉的味道,才真正松下心神,他恨恨的在那高耸的软肉上咬了一口,“阿善,你总爱拿这些话哄我。”


    赵迎真用温热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他的后颈,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那你听不听?”


    郑显意含混的嗯了一声,又听赵迎真问,“什么都听么?”


    郑显意察觉不对,便握着她的腰,将脸从她怀中扬起,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这会便是黑不见底,“阿善,你要说什么?”


    “显意。”赵迎真摸了摸他的脸,又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我们和离吧。”她说。


    郑显意几乎顷刻间,便知晓了症结所在。


    他望着她,眼底掺杂着一抹伤心和难以置信,“你为了成王府,为了你弟弟,竟要将我同两个孩子舍弃?”


    “是保全。”赵迎真望着他道,“这是成王府的路,我不能自私的拉着你和孩子陪我。显意,夫君,若此事能成,到时你还愿意,那我们还做夫妻。若是失了手,日后也有两孩子为我祭……”


    “住口!”被握住的那一只手,几乎化成了碎片,郑显意恨恨的看着赵迎真,“你总是这般,什么算的清清楚楚,亦总能分得清里外。我拿一腔热血花费十载仍旧捂不热你的心。”


    “赵迎真我告诉你,和离我不同意,你想抛下我同孩子,门都没有!”他越说越气,瞬间急红了眼,他从手边的箱笼里摸出一把退了鞘的匕首,塞到赵迎真手里,“要离开我,可以,劳烦郡主先将我的命拿去。”


    “莫要口不择言。”赵迎真叹了口气,将那把匕首扔到一旁,拉住郑显意的手道,“郑渊,你还不明白,我未同你玩笑,你也知晓此事事关家族性命,难道你忍心看着两个孩子同郑府一门因此而……”


    “是你不明白。”郑显意阴郁而狠绝的看着她,“若无你,我要孩子做什么?至于郑府,是腾达还是倾覆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他说罢,一口咬在她的耳根处,直到唇齿间漫开一股腥咸,才往后退了退,在她耳边道,“你想抛开我和孩子自己去死,绝不可能。我郑渊此生,只有丧妻,绝不可能和离!”


    此刻马车堪堪停在郑府门前,随侍站在车外轻禀一声。


    郑显意疯过以后,又恢复了平素的温和端方,他取了帕子替赵迎真仔细的擦拭掉耳畔的血渍,末了又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方温言道,“夫人,到家了,为夫扶你下车。”


    ……


    郑府是一出五进的宅院,不算大也不算小。


    郑同光已于半月前辞了鸿胪寺的差使,只是收拾半个月,还未有启程回河阳的意思。


    郑显意这些日子心力尽数扑在外间,一时松了心,便叫正院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他们住的东院门前时,便听院中传来一阵嬉闹声。


    推门进去,便见嘉和脸上蒙着一条锦帕,正同几个婢女在芭蕉旁边玩捉迷藏。


    小儿贪玩,原是没什么。可那几个婢子里偏有一个脸生,穿的也比寻常婢女好了不少,模样亦是出挑。


    她身形灵巧,轻若飞燕,三两步躲避开嘉和,却是不凑巧,差一点便撞到迈进门里的郑显意。


    那婢子胀红了脸,羞怯的垂下头请罪,“奴婢无心冲撞大人,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郑显意脸上带出一副好脾气笑,眼锋扫过赵迎真,又伸手将院中管事招过来问话,“我晨起出门还未如何,怎得回来便多了一个?”


    管事看着他身旁的赵迎真,一脸难色,犹豫着说道,“是正院老夫人……她言说您公务事忙,夫人又不知几时归家,院里和两位小公子也不能没人照顾,是以便将玉窈姑娘送来了。”


    郑显意嗯了一声,他将目光凝在脸色绯红的玉窈身上,开口似春风化雨,“若是老夫人那里强迫了你,也无妨,由夫人出面将你的身契取来交由你。”


    玉窈大着胆着看他一眼,脸上一赫,又怯怯的看了一眼赵迎真,低下头道,“是奴婢自己愿意的,能来东院侍候大人夫人和两位小公子是奴婢的福气。”


    “只怕是你福薄。”


    郑显意一句话未说完,便见玉窈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般,整个人踉跄着飞出一丈开外。


    他一脸厌恶的收回脚,阴沉的看着管事吩咐道,“既上赶着作死,就成全她。记得留一口气送回正院,再给老夫人带一句话,若下回手再伸这般长,便断其手。叫她将动身往河阳去的行程定在三日之内,若有人执意不动,便是一双腿脚无用,既然无用砍了就是。”


    管事喏喏,他将人放进东院,已然犯了主子忌讳,哪里还敢多话。


    慌忙招呼下人,先将呆若木鸡的郑嘉和抱回侧间,又将吐完血后昏死过去的玉窈拖到后院,不碍主子们的眼。


    郑显意侧首,要笑不笑的看着赵迎真道,“阿善,我这般处置,你可还满意。”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拂开袖摆往书房去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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