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笙到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下一个沉甸甸的灵钱袋。
阮明烛看他一脸肉疼的表情就知道, 这里面装得肯定是五万块上品灵石。
“你怎么还没行动!”胡笙无端发着怒火,像是在发泄自己钱财损失的不满。
阮明烛淡声道:“你急什么,灵石没到位我就给你办事, 你赖账怎么办?别故意在我这找不痛快,现在是你求我。”
胡笙抽了抽嘴角, 甩过袖子压下怒意, 沉声道:“只要你的行动成功, 三日后,我会联合各族攻打魔宫,就以银蚕丝的死为信号。”
似乎觉得这番话还不够有威慑力,他补充道:“别耍花样, 今天就做, 我在宫中的眼线可时刻盯着你呢。”
闻言,阮明烛身形一怔。
胡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负手大喊:“你该不会是犹豫了吧!”
“当然不会。”阮明烛一把抓起灵钱袋, 站起身来时已经换上了那幅贪婪的嘴脸,“有钱不赚我傻吗?你等着吧。”
说罢, 阮明烛也不愿和他闲扯, 便让花蝶送客, 而她则是拎着一壶酒径直去往前殿找帝荀。
短短一段路, 阮明烛走得极慢, 手中酒壶的把手都近乎要被她攥到断裂,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确实犹豫了。
阮明烛浑浑噩噩走到殿前,一只对嘴酒杯猛地掷到她脚边, “咔嚓”一声砸得稀碎, 怕是再好的手艺也拼凑不起来。
“滚出去!”
一道厉声呵斥让大殿都抖了三抖, 数十名侍从、乐姬逃命似的从殿内跑出,均面色惶恐,人群最后的是帝荀的贴身小童。
他一边催着大家快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从这表现也能看出他对帝荀是用心的。
一步三回头的小童跨出殿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阮明烛,瞬间眼睛一亮,哀求道:“珠娘娘!今日魔尊大人心情特别差,现在也只有你能劝劝他了。”
“我知道了。”阮明烛点头转身,脚步微慢。
她一跨入门槛石,抬头就能看见王座上的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的帝荀,他脚边那几只空荡的酒壶晃晃悠悠地滚落台阶,被阮明烛用脚尖抵住。
“拿,拿酒来——”
阮明烛看向自己手中的酒壶,真是赶巧了。
她缓步走到帝荀身边,将酒壶往桌上一摆,帝荀本能地抓住壶身就要往嘴里灌,头都要仰折过去了,愣是一滴酒都没喝到,总感觉有股阻力,他睁开混沌的双眸,却见壶嘴被人堵住。
正欲发火,却认清了眼前人,嘟囔道:“明珠……”
“怎么喝这么多?”阮明烛顺势坐在他身边,强硬的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酒壶摆到了自己这侧。
帝荀一阵沉默,无力地枕着胳膊趴在桌上,一手捏着酒杯想得出神。
阮明烛也不问,反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不想说的话,那我陪你喝酒好了。”她说完就捏着酒杯一饮而尽,酒水入口甘甜发涩,入喉却辛辣无比,让她忍不住面目“狰狞”了一瞬。
帝荀见她有些狼狈的样子竟然低低发笑,“不会喝就别喝。”
“你愿意开口,我就不喝。”阮明烛也学他的样子趴在桌上。
四目相对,帝荀先败下阵来,“好吧好吧……”他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摇着头又是一杯酒入肚。
与此同时,阮明烛一手覆在身侧的酒杯之上,藏于指缝间的火银蚕丝悄无声息地落入酒中,瞬间溶于无形,当她端起酒杯时,酒水依旧清澈映人,倒映出她略显迟疑的面庞。
帝荀的笑容转瞬即逝,出神地望着杯中酒水,倾诉道:“昨日舅舅和我说,魔族内有点势力的宗族似乎都有异动,悄悄将大部分实力强悍的驻外人员都被召回了族内。”
阮明烛蹙眉道:“这意思是……”
“集合族中最强的兵力,还和前任魔尊的余党有联系,之前还懂得藏一藏,现在都不加掩饰了,这是要反了我呢。”帝荀黑眸沉的像是暴风雨的前兆。
阮明烛心底滑过一丝了然。
所以,帝荀已经猜出了近几日前任魔尊的余党要联合各族推翻他,他气得是那群人的歪心思,但言语中并无畏惧。
若是就这样应战,胜算至少五五开,甚至以帝荀的实力能占上风,但若是他吞下火银蚕丝……
阮明烛望着帝荀眼底骤然出现的青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帝荀的脸色也比之前憔悴了不知多少,想来是彻夜未眠,忧心这件事。
“真不知道是我哪做得不如他们心意,魔族安生不到千年,他们又要搞内斗。”帝荀的沉默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解,还隐隐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阮明烛清楚,他是最希望魔族团结起来的人,不论是他想攻打天界的心,还是他自身是半魔血脉更能体会异类之苦。
总之,只有这样的人统领魔族,才能做到融合纯魔族和半魔之间的隔阂,若是胡笙那样的人上位,恐怕半魔只会被赶尽杀绝。
手中的酒杯变得沉甸甸的,怎么也递不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阮明烛脸上闪过,要说她一个仙界之人来操心魔族的内斗,实在是有点多余,要说为了帝荀……
阮明烛看向帝荀,他也正好看过来,瞧见她手中的酒水笑道:“你又喝不了,给我吧。”
帝荀抽走了酒杯,眼见酒水就要入口,阮明烛眼疾手快地挡住杯口,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下不去手。
帝荀浅笑:“又来这招?”
“不许再喝了!”阮明烛夺回酒杯,看着晃撒了一些的酒水,手中微颤,转而看向帝荀,忽然由衷地感激道:“在魔族的日子多亏了你,我才能这么开心。”
帝荀牵起的嘴角顿了顿,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干嘛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阮明烛低垂着脑袋,自顾自说道:“这杯酒,我敬你,祝你在未来的战役里旗开得胜。”
说完,还未等帝荀反应过来,阮明烛再次将酒水一饮而尽。不同的是——
这杯酒里混有火银蚕丝。
帝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转瞬就恢复了常色,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大殿外有人破门而入,怒发冲冠的样子,不是帝淮还能是谁。
一进门,他就劈头盖脸地骂道:“别人都要打上门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和女人喝酒,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争气的侄儿!”
帝淮从未说过如此重话,一瞬间,帝荀脸色煞白,嗫嚅着嘴唇,终究还是没有辩驳。
这可不是阮明烛能掺和的,她默默听着帝淮的谩骂,只当左耳进右耳出。
“虞白已经完善了地宫的八角阵,你今日务必要去炼化掉半魔的血脉,待那群不怕死的打过来,叫他们知道知道我们黑凤凰一族的厉害!”帝淮咬牙切齿,脸上外翻的皮肉颤得厉害,看得阮明烛连忙挪开了视线。
帝荀喊道:“舅舅!”
“就这件事上,由不得你做主。”帝淮肃穆着脸,语气不容置喙,“今日就是绑,我也会绑你去。”
帝荀无奈地发出哼声,不敢忤逆自己的舅舅,又不想违背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万般无奈之下竟是将求救般的目光投向了阮明烛。
气氛凝滞,阮明烛朝他眨了眨眼,也不知帝荀懂了没。
“我会去的,舅舅你放心。”帝荀似妥协一般低了头,帝淮眉头紧锁,沉声道:“若晚间八角阵仍未启动,我便亲自来带你。”
到底还是给帝荀留了一分颜面。
帝淮一挥袖离开,阮明烛就抚上了帝荀的肩头,问道:“你真就这么不想洗掉半魔的血脉吗?”
听言,帝荀的唇紧绷成一条线,隐隐发出齿间摩擦的声音,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帝荀同她说过,他还要靠着血脉寻找那个负心汉,洗掉血脉就意味着放弃报仇,以他对自己娘亲的重视程度来看,他自然不肯。
“我有办法。”
寂静的殿内,响起阮明烛的声音。
帝荀濒临崩溃的面色恍惚间一凝,半信半疑地看向她,问道:“真,真的吗?你真的有办法?”
阮明烛一脸认真地看向他,反倒是帝荀摇着头不敢相信,“不需要用这种谎言安慰我,呵,看来只能如舅舅的愿了。”
呓语未断,一只微凉的手便攀上了他的脸颊,阮明烛微笑道:“我真的有办法,不过在说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个问题。”
帝荀挑眉,示意她接着问。
阮明烛疑惑道:“我只知道八角阵要纯魔族献祭,却不清楚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蝶族呢?”
“是因为蝶族身上的蝴蝶鳞粉。”帝荀毫不犹豫的将答案告诉了她,“传说大量聚集之后便会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虞白认为可以中和剧毒物的毒性,将八角阵的危险性降到最低。”
难怪地宫的通道里全是荧光涂料,那时还觉得熟悉,原来就是花蝶身上的鳞粉。
“所以虞白做过试验?”阮明烛默默看向他。
“怎么可能呢,这样的一个阵法光是聚集至毒之物就耗尽了虞白的心血,蝴蝶鳞粉的功效也是他阅遍古籍才找到的安全办法。”帝荀摇了摇头,“上古阵法自然有它的可行性,但我确实要辜负虞白的心血了。”
沉默良久,帝荀忽然反应过来,“对了,你还没有说办法呢。”
阮明烛当即道:“办法就是需要你带我去羁押室。”
帝荀皱眉:“羁押室?”
“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你坦白。”阮明烛垂眸轻叹道:“那头被你关押的半魔八爪鱼,是来魔族找我的,我和它是很好的……‘朋友’。”
“我希望他以后能留在魔族,但他心智单纯,若放任他独处,只会一次次毁坏魔族营地,所以——”阮明烛顿了顿,看向帝荀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帝荀“啊”地叫了一声,“所以……你是想让它替我入八角阵!”
阮明烛点点头,这几日她了解到,八角毒阵是以毒攻毒之法,会将所有魔族以外的血脉覆盖、吞噬,乃至完全消失。
半魔势必不能再回到昆仑丘的寒潭之中,魔族才是他的归宿,但如她刚才所言,血脉另说,至少得让他恢复自我的意识,八角阵是个很好的契机。
阮明烛垂眸不语,等待着帝荀的审判。
谁知帝荀却直接将她搂住,阮明烛一怔,听他低声在她耳畔呢喃:“谢谢你。”
如此说来,帝荀是同意了。
阮明烛回拥住帝荀,两人互相靠在彼此的肩头汲取着温暖。
[帝荀好感度:80]
不知是欢喜还是眷恋,阮明烛将帝荀拥得更紧了些,自然藏起了那一抹略带弧度的笑容。
*
在帝荀的授意下,阮明烛独自步入羁押室。
在她进入的一瞬间,那扇关着半魔的牢房门就已经在欢快颤动了。
阮明烛毫不掩饰心中喜色,小跑至牢房前,瞬间房门一片透明,大概也是帝荀许可的结果吧。
眼前的半魔卖力挥舞着触手,尽管表情不明,但用一句激动万分来形容它现在的状态也不为过。
阮明烛:“我们又见面了。”
半魔发出呜咽,爱恋地蹭了蹭她放在门上的手掌。
阮明烛笑道:“现在有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可以让你有人形,有神志,还能和我说人话,你信我吗?”
她的声音温柔至极,就是半魔日日回想的声音,其实有没有人形它不在乎,但是能和自己“媳妇”说上话,这个条件也太有诱惑力了!!
半魔不仅连连点头,八条触手都在不断模仿着点头的姿势,恨不得现在就化作人形。
“你能再变得小一些吗?”阮明烛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指指自己的手掌,“变得和我手掌差不多大。”
半魔小小的眼睛睁至最大,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瞬息间就变得只有巴掌大,美滋滋地躺在阮明烛手中,撒娇般连连打滚,几根触手缠着她的手指挠痒,简直开心的“得意忘形”。
“噗嗤——”阮明烛被它夸张的模样逗笑了,随即摸了摸它的脑袋,哪知它跟幸福的要晕过去似的,一头栽倒在她手心。
如果这时候有特效,那半魔一定是红着脸外加爱心眼。
阮明烛收了收笑容,沉着脸,边走边轻叹道:“往后有人照顾你,你自己也得听话,倘若我不在了……”
说到这,缠绕手指的触手一下收紧,阮明烛认真道:“假设嘛,虽然你是老祖宗,但帝荀现在才是魔尊,你如果有困难,可以找他。报我的名号,不想帮也得帮。”
半魔听不太懂,只是知道阮明烛一路絮絮叨叨走至自己的殿中,里面有个身背蝴蝶翅膀的女孩在泡茶。
刚一见面,阮明烛就唤道:“花蝶,该是你献祭的时候到了。”
话音一落,花蝶手中的茶壶倾倒,浓郁的茶香飘出,滚烫的热水浇在她手背,可她已经无暇顾及,只听她颤颤巍巍说道:“……我有点害怕。”
“我来帮你结束痛苦。”阮明烛目光深沉地盯着她,手中竟是化出了一柄匕首,“一次的疼痛比起在阵中无尽的疼痛,总归是要舒坦不少的,你说呢。”
话语间,阮明烛步步紧逼,花蝶连连后退。
一声凄厉的尖叫过后,窗外树影摇动,惊起几只鸟雀。若这时有侍从意外从窗边经过,就该看到是怎样血腥恐怖的一幕。
……
再次迈出宫殿的阮明烛身染血液,左手托着一只锁灵囊,右手缠着一只八爪鱼,以这般怪异的形象直直走往地宫的入口,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阮明烛诧异道:“虞白。”
“魔尊还有要务要处理,他让我带你去地宫。”虞白睨了一眼她手中的半魔,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想不到你还挺有本事的,怎么,是准备在魔宫里长住?看来你和你那位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恩爱嘛。”
阮明烛眉头一皱,生怕他继续往下讲,打断道:“你做好你的分内事,我做好我的分内事,不都是在帮帝荀吗。”
虞白不置可否,环抱着胸在前面带路,只见他同帝淮一般虚空捏出一道法诀,紫黑色的魔烟从指尖旋转而出,一笔连成繁复的八角阵图案。
虞白如法炮制地掐破指尖,在阵法中滴入精血,似乎是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假山通道才缓缓打开。
阮明烛自然跟在虞白身后寸步不离,他的步子落在哪处,她就只踩在哪处。
绕过又与前两次截然不同的九曲暗道,那座八角祭坛再次映入眼帘,阮明烛难掩激动神情,半魔待她如亲人一般,她今日之举也算是一种报答,“是将他们放置在莲花座上就可以了吗?”
虞白点点头,瞥见她手中锁灵囊冷冷勾唇,“这是那位蝶族公主?”
“正是。”阮明烛托起锁灵囊炫耀道:“她不愿献祭,哭闹着要回蝶族,所以我就做了些特殊处理,锁着就不会扰乱仪式了,到底这只半魔才是值得我重视的。”
“哼,”虞白鼻腔发力,讽刺道:“凡间有言,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这算是什么……养不熟的主子?”
阮明烛沉默片刻,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魔族的大将军也有如此心善的一面?莫不是你心仪那小蝴蝶……啊!”阮明烛怪叫一声,满眼忧心,惋惜又遗憾地说道:“那连迎姑娘也太惨了吧!”
“你!”虞白怒目相斥,“别再叫我从你嘴里听到连迎的名字,否则,魔尊来了也不好使!”
阮明烛挑眉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她是想给虞白添堵,又不是求死,被威胁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插曲过后,阮明烛提心吊胆地走过铁索桥,在离莲花座还有一米的距离停下,柔声安抚着躁动的半魔,不知道它是否感应到了什么,紧紧缠着她的指尖不愿下去。
阮明烛只能耐心哄骗,在虞白不耐烦的视线中,半魔终于松开了触手。
它与锁灵囊一起置于莲花座中央,目送着阮明烛回到岸边,几乎没有没有给她任何缓冲时间:
虞白指尖一动,随着魔气释出,于八角祭坛上方重现一则八角咒印,亮紫色连成阵法的线,与下方祭坛平齐,四周空气瞬息寒凉,凌厉的魔气劲风扫过境一般,席卷着八座石墩上的紫黑色魔烟。
魔烟一撤,被封印在石墩中的毒物仿佛复苏一般开始疯狂攻击屏障,凄厉的嘶叫几欲刺破耳膜,阮明烛捂紧耳朵退到石壁边。
就在她贴壁的同时,莲花座瞬间收拢,从盛放的姿态变为一株尚未成熟的花苞,半魔和锁灵囊被含在其中。
就在阮明烛揪心时,莲花座迸发出道道金光,荷叶莲花的清香阵阵传来,让人忽略了耳边的叫嚣。
可圣洁的莲花持续不过几个呼吸,包围它的八个石墩中黑气腾出,骤然聚在莲花周围将其包裹,虞白还在不断输送魔气,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周边石壁的小碎石不断滚落,铁索发出晃晃悠悠的铁链震动声,愈演愈烈,犹如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嘭”的一声巨响,碎石遍地,地动山摇,洞穴有隐隐将塌的趋势,劲风越发呼啸可怖,刮得人眼睛生疼,阮明烛只能无奈闭起双眸。
而如山雨欲来一般的八角阵上,石墩中厉鬼般的叫声在渐渐变弱,最终一片死寂,而他们释出的黑气在牵引着每一片花瓣的再次盛放,随着黑气的越发稀薄,莲花台恢复至阵法刚启动时的状态。
金光包裹着花台中央,光亮中莹光浮动,是蝴蝶鳞粉。
虽然看不清内里的状况,但随之出现的还有庞大的八爪鱼虚影,从金光中投射在石壁之上,张牙舞爪有着吃人之势,似乎比来时还要大上几倍,光是虚影就能叫人虎躯一震。
虞白再次将精血滴入阵法,顶端浮动的八角阵瞬间定住,紫色的极光笼罩在祭坛之上,他长舒一口浊气,阮明烛便意识到,阵法已成!
但为什么,半魔还没出来?
阮明烛尚未询问,虞白就给出了答案:“这半魔之物不似常人,估计还需温养一两日,吸收其中精华。”
这只半魔是上古遗留之物,需要耗费别人更久的时间,她能理解。
阮明烛嘴角含笑地盯着那台莲花座,心中的大石落了一半。
八角阵的开启就意味着阵法被毁,就算帝淮再怎么愤怒,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阮明烛代替帝荀服下了火银蚕丝,胡笙那里势必会收到了信号,三日之后,魔宫中必有一场恶战。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那日助半魔洗掉血脉后,不论是虞白,还是帝淮都没有再出现,没有预想中的来找阮明烛兴师问罪,哪怕是连一句责骂都没有。
包括帝荀,也像是消失了一般。
阮明烛没有再宿在他殿中,偶尔去寻他,都有小童阻在门前说他在忙,但阮明烛却听到了紧闭殿门之中传来的靡靡乐声,她见过纵情欢乐的场景,想必殿内的情形也大差不离。
日日来,日日被拦,她倒反像是那个贴上去的漂亮陪衬品。
阮明烛服下火银蚕丝的第三日,胡笙如约而至——
阮明烛在自己殿中安坐,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侍从送来的新鲜树莓一颗也没动过。
恍惚间似乎听见了宫外传来的阵阵厮杀声,她又出神的发了会呆,才勉强地拍了拍僵硬的脸蛋,起身朝殿外走去。
间或有大批的魔族士兵冲过阮明烛身边,但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而是在宫殿中绕来绕去,找寻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绕过拐角,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血色加身的胡笙,他一双媚眼布满血雾,亲手掰断了一名魔族士兵的脖颈后,幽幽朝阮明烛看来。
“是你自己不躲好,可怪不得我。呵呵——”胡笙桀桀地笑出了声,一双染血的狐爪瞬间抬起袭向阮明烛。
“柔弱”的阮明烛哪是他的对手,当场被他擒获!
胡笙带着她穿过几座宫殿,口中还不断放着狠话,“要不是看帝荀那小子到现在都没毒发,你还算有点用,我当场就掐死你了!”
魔宫之上,帝荀孤身浮空而立。
仅一人便可抵挡千万魔族,睥睨天下的姿态让找上门的胡笙十分不爽,“帝荀,你最宠爱的人在我手里,劝你别再伤我族人。”
帝荀瞥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五道魔气,不偏不倚正好杀死五个狐族子弟,直把胡笙气得脑子钝痛。
帝荀淡淡道:“放弃吧,你们输定了。”
他势在必得的语气和不屑的神情,在对上阮明烛投过来的热切眼神时微微一顿。
胡笙最是懂这些情爱之事,他立刻叫嚣道:“你已经中了我族最厉害的火银蚕丝,将死之人也敢大放厥词!”胡笙哈哈大笑,“你要是现在放弃抵抗,我说不定还能留她一条性命。”
他尖锐的爪子抵在阮明烛颈间的动脉上,帝荀眼底一暗,沉声道:“你拿她威胁我?”
胡笙挑眉说道:“这份筹码在你心中应该足够重吧。”
帝荀的脸色越沉重,胡笙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灿烂,他都能想象到不可一世的帝荀跪地求饶,听他指挥的画面了。
胡笙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可帝荀凝重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重新变回不屑一顾,甚至还带点戏谑。
“要我说这份筹码——屁都不是。”
帝荀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裂,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胡笙面部抽搐,尚未反应过来帝荀说了什么。
而恰好和帝荀对上视线的阮明烛却苦涩地笑了,此时她的脑海里是系统的播报声——
[帝荀好感度:0]
这个“0”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帝荀的好都是演的,每一件事在他的掌控之中,阮明烛心道,原来好感度真的是能演出来的。
须臾,她只觉眼前一片灰蒙蒙的,控制不出泪水充斥着她的眼眶,帝荀的身影在她眼中模糊,最后一眼是他慌忙错开视线的样子。
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听得见。
帝荀还在说,“她第一日出现在我眼前,我就知道她根本不是魔族,好巧不巧她说自己是狐族的,你有什么样的心思我不知道吗?我给你制造的谋反机会,你没有把握住啊。”
“不可能!”阮明烛感受到胡笙在颤动,不知是气恼还是害怕,他忿忿道:“那你还让我攻入魔宫,让我杀了你那么多士……”
胡笙的话戛然而止,他明白了,帝荀这么做不过是想引出藏在暗处的前任魔尊的余党,假意被攻破防线,让那些余党自以为胜利地窜出来,一举剿灭!
胡笙当即四处眺望地面,帝淮、虞白宛如战场中的杀神,统领他们的余党被钉在宫墙上,厮杀的各族子弟伤残过半,死的却只有狐族……
他要拿他们整个狐族开刀,杀鸡儆猴!
胡笙不自觉地发颤,眼前的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可怕,他寒凉的心在触及到那些惨死的狐族子弟后,转为疯狂,他尖锐的指甲戳进阮明烛的颈部,混合着哭声和呜咽的哀鸣:“就算我们狐族全部要死,你也得给我们陪葬——哈哈哈哈哈哈——”
胡笙不自觉地发颤,眼前的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可怕,他寒凉的心在触及到那些惨死的狐族子弟后,转为疯狂,他尖锐的指甲戳进阮明烛的颈部,混合着哭声和呜咽的哀鸣:“就算我们狐族全部要死,你也得给我们陪葬——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会给你陪葬。”阮明烛眼神空洞的呓语。
胡笙瞬间僵住,“什么意思!你不是给他喂了火银蚕丝吗!”不然他也不会冒险来攻打魔族。
“因为……被我吃了啊。”
阮明烛极其微弱的声音顺着风声飘进帝荀耳中,她痛苦地捂住胸口,鲜红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血量惊人,胡笙一下退开,惊恐道:“你吃了,你吃了!!”
阮明烛脱力滑落在屋檐之上,笑得难看,她从头上拔下那只凤凰衔珠的钗子,帝荀是凤凰,她是“明珠”,这根本不是爱她的体现,而是早早就隐喻了,她不过是帝荀口中的鱼肉罢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钗子掷出,火银蚕丝的啃食已经让她说不出话,但不远处的帝荀还是看到了她的口型——
“骗子”。
帝荀身形一滞,瞬息间,阮明烛化作一粒粒光点,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
多族的联合谋反以帝荀的大获全胜告终。
而无人知道的角落,破了八角阵法前来找寻阮明烛的半魔正巧撞上阮明烛散形这一幕,差点发狂,却在转瞬间平静。
他在阮明烛身体里留过魔气,魔气显示……
阮明烛不仅活着,还活的非常健康,活蹦乱跳的!!
作者有话说: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 ^#)
——
第52章 郁郁寡欢
魔族发生了一次短暂的暴动, 魔族百姓尚未反应过来,暴动就被魔宫中那位以雷霆的手段制止了。
人人皆称:“丑是丑了点,实力手段还是有的。”
这次暴动唯二受损的是魔宫之中的几处花草景观和一座不重要的宫殿, 很快就有侍从前来重新打理花草,宫殿的断壁残垣也被迅速清理。
魔宫正殿之中, 各族领袖跪了一地, 独缺狐族。
各族联合制造暴动是计划的第一步, 开始进行的很顺利。可当他们攻入魔宫的计划行进到一半时,就察觉到了异常。
空气中似乎混入了有毒的粉末,一旦动用魔气就会进入体内,几个呼吸的功夫, 疲软无力不说, 连攻击的效果都大打折扣。
所以帝淮亲王带兵出现时,他们几乎可以说是被压着打。
他们确信攻城的时间没有被透露, 可眼前毫无意外感的帝淮分明在说:早有准备, 就等你们来呢。
局势瞬间扭转,所有人都被击倒在地, 伤势轻重不一, 而隶属于魔宫的士兵却在一一检查伤者的身份。
他们亲眼目睹那些士兵将最为尖锐的长矛刺入狐族的心脏, 烙刻在长矛上的咒印瞬间散发出光芒, 数道黑烟条状交织, 顺矛而下, 束缚住心脏,在完全包裹后“呯”的一声绞碎成灰。
前一秒还鲜活的人,后一秒就神魂俱碎,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现出了僵硬的原形, 震撼程度不言而喻, 让看者自发的不寒而栗。
死亡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只不过不一会儿,他们就发现这些士兵……只杀狐族!
各族领袖哪个不是心中鬼精,瞬息就明白了这是帝荀的授意,各族倾巢出动,若各个都赶尽杀绝,会伤及魔族内部的根本,但不杀难消他心头之恨,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而狐族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族长胡笙也是直接和前任魔尊余党交头的人。
这更是侧面印证了帝荀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思及此,殿中跪着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人人自危垂首,教他们这么害怕的原因还有一个——
听闻魔尊最宠爱的妃子是个狐族半魔,恐怕牵扯进了这桩密谋造反的暴动中,就在刚才消失了!!
恐怕凶多吉少,还活着的概率微乎其微。
有胆子大的抬眸瞟了一眼纯金王座上静默不语的帝荀,浑身散发着寒气,手中捏着一个酒杯转来转去,死盯着像是能看出花来。
那人就多看了几秒,猝不及防和帝荀阴恻恻的眼神对上,当即惊呼一声,“哐”的一下以头抢地,想到帝荀可能会拿他开刀,泪都是倒着流的。
“你,抬头!”帝荀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除那人之外,所有人齐刷刷低头一寸,那人颤抖着抬起头,可腰板像是尘封多年的水泥一样,掰都掰不动,整体姿态丑陋到像只被人踩住背部而拼命伸头的老鳖。
帝荀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轻飘飘地问道:“胡笙是怎么让你们,心甘情愿地跟随他的?”
这是要秋后算账?
底下的各族领袖瞬间抖成糠筛,唯有抬头的人知道,这题得他来回答,欲哭无泪:“回…回禀魔尊大人,我糊涂啊!我就是听信了胡笙的胡话……”
帝荀一个冰冷的眼神打断了他的话,“回答我的问题。”
毫无疑问,如果他再讲一句废话,一定会被帝荀当场灭了,他连忙在心中打好腹稿,一字不顿地说道:“狐族至宝,火银蚕丝,溶于水中无色无味,三日便可杀人于无形。”
他顿了一秒,看了眼帝荀的脸色犹豫道:“他说服珠娘娘给魔尊大人您下毒,我们俱是被他骗了!”
看帝荀刚才的模样,挥挥手就能收割几人的性命,哪有半分中毒的迹象,在座的人恐怕都恨死了胡笙。
话音刚落,殿内的温度骤降,帝荀不断收紧手中的酒杯,沉声问道:“那你们又怎么知道,她是下了,还是没下?”
“只要有人服下,火银蚕就会死,胡笙派人盯着珠娘娘……”说话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一旦提及这位‘宠妃’,头顶的威压就越重,转二说道:“三日前,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火银蚕死了。”
三日前的这个时间,他在与明珠饮酒,帝荀再次盯着手中酒杯,残缺的信息在慢慢补全,仿佛在一团杂乱的毛线里找到了那一端隐藏最深的线头。
想起明珠盖住酒杯的行为,帝荀眸色渐深,“嘭”的一声,手中酒杯顷刻碾为粉末,沙沙的从他指尖滑落。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时,帝荀从王座上起身,吓得所有人浑身一抖。
而帝荀,只是穿过众人匆匆离开了大殿,留下了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懵逼的众人。
小童紧随其后,看着熟悉的路线,就知道魔尊大人是在往珠娘娘的宫殿走。
一路上,明珠所说的那句“因为……被我吃了啊”,无时无刻不在帝荀脑中回荡,她释然的神情也无数次重现眼前。
帝荀憋着一股无名火,大力推开殿门,室内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他眉间皱起的深痕更重一分,放眼望去,摆设皆如无人居住一般。
只有桌上未动过的茶水,还有那盘少了大半的树莓,能印证曾经有人待过。
“这几日她没吃东西?”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帝荀身侧的小童愣神,随即道:“嗯,珠娘娘这几日什么也不吃,脸色变差了,不,本来珠娘娘的身体就差,只是这几日更差了,还……还咳血了。”
小童不明所以地搓了搓手臂,心道这室内怪冷的,也不知魔尊大人怎么又关心起吃食来了,明明前几日还反常的夜夜笙歌,派他做那个拦门不让进珠娘娘进的坏人,现在谈吃不吃,重要吗?珠娘娘都死透了……
他多嘴说了一句,“珠娘娘好像只吃得下树莓,别的一碰都没碰,水都没喝几滴。”
“关我何事?”帝荀冷冷地哼了一声。
啊?!小童心中大骇,这不是魔尊大人自己问的吗?莫不是他耳朵出问题了?
他自然不敢说帝荀反复无常,脑子有病这类话。
半晌之后,帝荀转身走得飞快,像是这殿中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急于逃离这座宫殿似的。
急匆匆行至小花园,帝荀突然脚步急停,一路追赶的小童也随即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上去。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帝荀的视线看去,前方的八角亭内孤零零地掉落着一只风筝。
“把那风筝给我烧了。”帝荀扭头就走。
小童心中不免“啊”了一声,魔尊大人难道不是挥手就能毁掉吗?他们是魔族呀,是会法术的,烧只风筝还要生火吗?
几步开外,是帝荀最爱的鱼池。
小童长叹一声,果然听到帝荀说:“把这个鱼池给我填平。”
“啊?那这些鱼呢?”小童难掩失落,作为一个贴身的‘知情者’,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埋了!”帝荀冷冷说完,径直走往别处。
这些鱼何罪之有,小童心中叹气,看着走远的帝荀又指着一盆盆栽说着什么,他暗暗叫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凡间客栈。
“客,客官……您可以慢点吃,米饭管够……”上菜的店小二结结巴巴地说道,犹豫着要不要阻止一下,毕竟一个刚进店时还保持着清冷姿态的小姐,转眼就跟十天没吃饭似的胡吃海喝,实在可怕。
如果阮明烛能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谦虚道:倒没有十天那么夸张,三天而已。
一手促成魔族现状的阮明烛自然活得好好的,不仅如此,还含泪干了三碗大米饭。
毕竟这三天,她都沉浸式表演着一个“没有了利用价值之后,被心爱男人抛弃的妃子,是如何郁郁寡欢的当着舔狗”。
郁郁寡欢的第一步,食不下咽;间接导致阮明烛现在就一个念头——饿!
回想起自己数十日以来在魔族的表现,再想想帝荀现在的状态,阮明烛吃着大白米饭都能幸福地笑出来。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种东西,阮明烛绝对不信,那就是—— “一见钟情”。
说好听了是一见钟情,说直白点就是见色起意,单纯如云潋,被原文打上了“一见钟情”的标签,都做不到上来就给予百分之百的好感度,更何况是别人。
所以,帝荀的好感度来的如此容易,就已经足够让人生出疑心。
当然,她有系统这件事帝荀不知道啊。
帝荀不加掩饰的对她示好,万事以顺着她的心意为先,在细枝末节上给予她最大的感动,每每让她体会到一个男人对她的无限包容,任谁经历这样被打造出来的温柔乡,都会流连忘返。
按好感度飙升的情况来看,装得那么像,恐怕连帝荀自己都信了吧。
只要阮明烛懂得他的稍加暗示,在每日的朝夕相处中感受到帝荀对她的爱意,反复思考她和帝荀是否真心的两情相悦这件事,一旦掉进了帝荀的“温柔”陷阱,什么计谋都无所遁形。
一个陷入爱情的女子,最容易被表象迷惑。
帝荀再稍作引诱,独独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助和隐藏在心底的伤痛,但凡她沾点恋爱脑,就算明知前路是火坑也会跳下去……
可惜,阮明烛不是!
胡笙第一次找上门时,帝荀莫名增加的好感度就提醒了她有异常,直到胡笙将计划全盘托出,接着刚走就出现了那个仿佛随时恭候在门外的小童。
到此为止,阮明烛的心里已经盘算起了如何脱身和给帝荀挖坑。
帝荀不是爱演吗?巧了,她也爱演。
胡笙提到的火银蚕丝,从一开始,她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火焰蚕要靠火光滋养,属火,火银蚕丝自然也属火,而阮明烛最克的就是火。说个笑话,她连池清焰这个麒麟的赤火都压得住,还会怕一根小小的火银蚕?
当帝荀不遗余力地表示他的爱时,阮明烛也竭尽全力表演自己从内心挣扎到做出符合他心理预期的“沦陷”,转而无法自拔地爱上他。
恐怕彼时的帝荀心中都要笑掉大牙,直呼她为“蠢女人”了。
阮明烛压不住勾起的嘴角,便笑眯眯地夸道:“你们店里的饭菜真好吃。”说罢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灵石丢给了店小二。
耀眼的灵石划过一道弧线,店小二慌忙接住,定睛一瞧,上品灵石!!
他大张的嘴几乎能塞下一个拳头。
阮明烛心情愉悦,豪气地挥挥手,“给我去买点新鲜的水果,结完饭钱,剩下的都是你的。”
店小二两眼一翻,差点晕厥,好在仅存的理智将他拉回生命的边缘,“小的这就去!”
包间大门一关,阮明烛随即捏起一块诱人的桂花糕,寡淡了三天的嘴,吃什么都是绝世美味,“咳咳咳——”
噎住了!
阮明烛连连拍打着胸口,而包间内听到动静的女子第一时间冲了出来,“仙子快喝水。”
一杯温好的茶水喂进阮明烛口中,瞬间缓解了她的难受,她抬头望着满眼关切的女子,头疼道:“花蝶,你伤势未愈,还是不要乱跑,先回床上躺着吧。”
这名女子正是本该在八角阵中献祭的花蝶!
花蝶任就一脸怯懦,见她没事,小声地劝了一句:“慢点吃。”说罢就慢悠悠地转身离开了。
可转身之际露出了透明纱衣下的绷带,还隐隐有血色透出,那对透明且闪着耀眼荧光的蝴蝶翅膀已然消失不见。
看到这幕就不禁让阮明烛回想到当日的场景,心有余悸。
那日,她从帝荀处套出了祭坛中需要蝶族血脉的秘密——鳞粉。
重要的不是蝶族皇室的直系血脉,而是皇室子女身上独有的特殊蝴蝶鳞粉,她本就不想眼睁睁看着花蝶送死,知道这点后更是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之后她回到殿中,二话不说捂住花蝶的嘴在她手心写字,内容是:“别说话,你可愿意同我一起离开魔界,可以活命,但代价是这对翅膀不能要了。”
蝴蝶鳞粉大量存在于翅膀之上,只要割断翅膀,犹如壁虎断尾,至少命是能保住的。
但若花蝶一心求死,她也不会阻拦。
至于花蝶,却瞬间热泪盈眶,丝毫没有半点犹豫,连连点头,恨不能现在就同她一起逃离魔界。
甚至当阮明烛拿出匕首,对着她的蝴蝶翅膀颤颤巍巍不知从何下手时,花蝶一把夺过匕首,背过手捏住自己的翅膀就是麻利的两刀,转头就将匕首、翅膀一并交回给阮明烛。
尽管身后血流如注,手中的翅膀根部还沾有黏连的皮肉,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花蝶却不在乎,她却从未笑得如此灿烂。
阮明烛心道,好狠一女的。
但转瞬便也明白了花蝶想要离开魔族的决心,一个被压抑久了的人,做事当然能超乎想象的狠。
她收下翅膀,将花蝶和翅膀一分二为二,各自装入锁灵囊。
往后一番操作,便有了现在这个怯生生跟着她的花蝶。
想到这,阮明烛饮尽茶水,摸了摸微微拢起的肚子,吃饱喝足过了瘾,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此时,脑海中的系统终于忍不住质问道:[你这样胡乱在魔界捣乱,要是影响到剧情,会有严重后果的!]
阮明烛满不在乎地托腮,先前她就猜过,只要好感度上升,剧情如何,系统根本管不到,它追求的是一个结果。
阮明烛问道:“我有没有按照你说的来魔界?”
系统:[有。]
阮明烛又问道:“那我有没有争取到帝荀的好感度?”
系统:[曾经有。]
阮明烛嘻嘻一笑:“那我是不是按你的指令走了剧情,攻略帝荀,帮云潋解咒?”
系统:[……]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冷不丁被阮明烛的三连问搞懵了,她说的好像都没错,但又好像哪里都错了。
“还有一点我需要纠正。”阮明烛顾自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我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可不是瞎捣乱。”
系统沉默良久,最后犟嘴道:[可你折腾了半天,帝荀的好感度还是0 !说明……你的计划根本行不通!]
“你以为我每日和帝荀同进同出,只是为了挣取那点装出来的好感?”阮明烛微微摇头,暗叹系统太年轻,她故作老成地说道:“这一切不过是开始前的铺垫,而已!”
这就像是一场商战的逆推题,已知阮明烛会因为服下火银蚕丝“死”在胡笙发动□□的那一天。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死”前做足铺垫。
暂且不提阮明烛和帝荀的恩爱日常,在二人分开的时候,她也在卖力表演。
她会向帝荀的贴身小童打听他的喜好,她会在胡笙说杀他时表现的犹豫不决,她甚至还骗了林茉,单纯的女主还真以为她喜欢帝荀呢!
至于她这么做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帝荀——
在偷听!
当日胡笙第一次找上门,动了心思的不只阮明烛,还有帝荀。
帝荀有两难,一个是他不想洗掉血脉,恐怕帝荀在制服半魔时就猜到了它是来寻她的,毕竟半魔的目标明确,直奔魔宫,而那日魔宫中唯一变化的事物,就是多了一个阮明烛。
所以他特意带她去羁押室,让她看到半魔,确定他们二者之间必有关联,又假意借酒消愁,让阮明烛主动提出解决办法。
另一个则是余党未除,偏偏胡笙跑上门送人头,他就想借胡笙的手引出余党,牺牲品自然是阮明烛这个他眼中的“大冤种”。
如何更好地知道阮明烛的动向,又能清楚胡笙的计划呢,自然是偷听,但又不想被发现,那就送一个表面情意绵绵,实则绵里藏刀的“定情之物”吧,最好是阮明烛能随身携带的。
那只帝荀亲手为她戴上的的凤凰衔珠簪,顶头上圆润的明珠,就是帝荀时刻监听她的媒介。
所以在欣然为爱赴死,却看清爱人真面目的一刹那,阮明烛最先丢的就是这玩意。
事情也不是完全一帆风顺,其中插曲,譬如她含了一大把树莓意欲伪造伤心欲绝的“吐血现场”,却意外含多了,一不小心喷出了惊人的血量……意外,意外,真是惊险!
不过有一句话,阮明烛没骂错——
帝荀就是个骗子。
一个嘴上说着要找渣了他娘亲的负心汉报仇,实际行动却完美效仿他生父的骗子。
沉吟片刻,滋滋的电流声播报道:
[帝荀好感度:5]
[帝荀好感度:10]
……
稳步上升的好感度让系统仿佛卡了壳,刚才的质问瞬间啪啪打脸,系统要是有手,一定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阮明烛挑了挑眉,伸了个懒腰击掌道:“吃饱睡觉。”
她懒洋洋地躺到小榻之上,心中默默回答着系统的疑问:
帝荀以为能感动她,她又何尝不是处处感动帝荀,挡下袭击,相拥而眠等等,都算浅的,真正深的,就是同进同出。
帝荀常去的地方,会经过的地方,魔宫之中的每一样事物,帝荀制造爱意,她制造回忆——
她要帝荀每每回想起偷听时,她口中对他直白的爱,她宁愿代替他服下毒药,却含泪消失在他眼前的痛。
她要帝荀在往后的日子里,看到任何东西,哪怕是走过一条路,看到一朵花,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她。
她的这些回忆会慢慢编织成一张大网,日夜笼罩在帝荀心中。
这是她,为帝荀精心编制的梦魇。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中秋节快乐呀!!
有一个加更的想法蠢蠢欲动,但是回来太晚了,看我明天几点起床!么么(*  ̄3)(ε ̄ *)晚安~
——
第53章 五味杂陈(中秋加更)
发现好感度上升后的系统果然不再挑刺, 阮明烛如愿以偿睡了一个好觉。
待醒来时,就瞧见花蝶守在她身侧,自己身上还盖着蝴蝶纱衣, 想必是花蝶给她披的。
阮明烛瞥了一眼不甚听话的花蝶,起身时便接到灵璧的传音, 让她尽快回昆仑丘。
是时候该道别了, 阮明烛好心嘱咐道:“你既然脱离了魔族, 眼下也只能待在凡间,往江南走就去灵音观地界,往江北走就去念家的地界,这两处都比较安全, 不会见魔就杀。”
“仙子的意思是不要我了吗?”花蝶瘪着脸委屈道:“可我想跟着你。”
阮明烛喉头一噎, 怎么搞的她跟渣女似的,她讪笑一声, 委婉道:“可我要回的是天界啊。”昆仑丘虽说幅员辽阔, 藏一个人来不是难事,但藏起一个魔族……她就怕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我不会妨碍你的, 我可以躲起来!”花蝶可怜兮兮地凑近道:“我割断了翅膀, 作为魔族的象征迟早会退化完, 没人会看出来的。”
此时的花蝶已经恢复了一丝元气, 若仔细观察, 能发现她面颊处的荧光正在褪去, 复眼的网纹也在减淡,就连额边两侧的触角都在萎缩退化。
花蝶的双手攀上阮明烛的胳膊,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跟着她, 花蝶现在这幅摸样, 别说走到江南还是江北了, 半路上遇到任何宗门的外门弟子都能轻松将她降服。
既然将人带出了魔族,便有她的一份责任在,至少得将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但灵璧又催着她回天界……
“哎——”阮明烛长叹一声,无奈道:“好吧,但事先说好这只是暂时的,且必须待在后山才行。”
花蝶求之不得,“嗯!”
解决完眼下的事,阮明烛不作停留,径直回到昆仑丘处理事务,其实心底也隐隐猜到了是何急事。
明清山上冷寂一片,就连传呼她的灵璧也不知所踪,她顺手将花蝶藏在自己殿中,心中感慨还是自己的宫殿看起来顺眼多了。
阮明烛踏出殿外,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鸟雀齐鸣,绕山的云雾似锦缎漂浮,正当她呼吸着天地灵气之际,忽然从云海深处窜出一道绯红的仙气,有灵识一般缠腰而上,将她一举拖入云海。
速度奇快让人反应不及,虽然束缚得紧但不伤阮明烛半分,还有莫名熟悉的感觉。
穿透云海,脚尖再次着地,眼前已是昆仑大殿。
果然是音姝。
阮明烛心底暗叹,看着眼前红墙黑瓦的宫殿透露着庄严肃穆的气息,周边亦是没有一个仙侍的身影,从外向内探,殿内黑黢黢的,连盏烛火都没点,看上去比她的明清殿还要冷清数倍。
阮明烛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殿内,其实她在回来前就做好了心理建树,当日情况危急,将半魔从寒潭放出来势必要经过音姝这个昆仑丘主宰的许可,那么她私自下界,擅闯魔族的事注定会暴露。
此次音姝将她唤到昆仑大殿必然也是为了那日的事。
她低垂着头走至高台下,轻声唤道:“母后。”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母后?”音姝语气冷淡,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对阮明烛说话,当下就让阮明烛收起了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为什么去魔族。”音姝不似在询问,反倒像是在求一个答案。
犹豫片刻,阮明烛还是老实的把事情始末全都交代了,只不过掐头去尾圆了一个去魔族的真实原因,将一切归咎于想救云潋。
“我不想云潋因为斑斓咒受制于人,是我鲁莽行事,叫您担心了。”阮明烛满眼的可怜,试图借此唤醒音姝的一点‘母爱’。
音姝听完默不作声,直叫人悬着一颗心。
阮明烛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见音姝坐在上首,在一片烛影摇红中看不清神色,一手支着额头轻揉太阳穴,闭着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
音姝蹙紧黛眉,沉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拿到的斑斓咒解法?”
阮明烛就知道躲不过,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我接近了魔族的那位魔尊,假意…假意和他在一起,期间得到了解法……”
她本以为顶多被训几句。
可音姝闻言却脸色陡然一变,犀利的目光紧锁着阮明烛的脸,声音尖锐仿佛难以置信:“所以你就为了自己爱的人,肆无忌惮的去骗另一个人的感情?”
突如其来的质问似乎饱含着怒意,阮明烛一下被问懵了,心底直喊冤,帝荀不也想着骗她感情吗,他们你来我往,顶多就叫——“切磋演技”。
但当阮明烛无奈对上音姝的视线时,却错愕地发现她的眼瞳没有焦距,仿佛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莫非……
阮明烛大胆猜测,应该是她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爹。
难道说,音姝也被骗过?
这一想法在阮明烛心中炸开,越想越觉得在理,为了保住自己的形象,阮明烛当机立断,小跑上高台一把抱住音姝。
“母后,我没有骗别人的感情,只是假装我们二人十分恩爱,我做诱饵,他捉余党,交换条件就是告诉我斑斓咒的解法。”她拥着音姝,轻抚她的肩头。
静默片刻,音姝在她的安抚下骤然回神,“对不起,母后失态了。”
“不碍事。”阮明烛摇了摇头,不敢多问音姝与那位不知名爹的感情,看音姝的样子就知道恨极了,多说多错。
“不过我还是要说说你,先前就和你谈过,云潋不值得你付出性命,你不听就罢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音姝肃着一张脸,十分不赞同地道:“连魔族你都敢去,下次你还要做什么?”
几句话说下来,阮明烛的脑袋上就仿佛是被打上了“恋爱脑”和“不孝女”的标签。
她暗自叫苦,但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向音姝坦白一件事,认真道:“下次……我会死。”
黑暗的殿中连气流都不禁停滞,音姝艳丽的脸一瞬间僵住,“噌”的一下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呸呸呸!你这死孩子瞎说什么呢……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我这嘴真是……你也赶紧给我‘呸’掉这些晦气话——”
音姝急的涨红了脸,甚至满嘴胡话,阮明烛乖巧地坐着,面颊上也染了一丝桃红,小声笑道:“母后,你别急。”
她将音姝拉回到身边坐定,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我知道您拉下脸和蓬莱仙岛结亲,就是想我能活的更长久,云潋是个君子,他当然会遵循婚约,但是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音姝不解道:“你怎么会成为他的累赘呢?”
“母后有所不知,我会主动去寻斑斓咒的解法,也是因为这道咒印是因我而起。”面对音姝诧异的眼神,阮明烛不慌不忙解释道:“魔族知晓有我的存在,故意提及我导致云潋分心,他才会一时不察,被小人种下此等恶毒的咒印。”
“母后试想一下,往后云潋在外征战,还要时刻担忧我的身体,以他的个性,一旦我病情加重,他恐怕连战场都不会愿意去。爱一个人,就应该放手让他自由,他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不是吗?”阮明烛故作深沉地长舒一口气。
“是吗?”音姝被她的长篇大论绕了进去。
一时间不禁想到自己,再爱又如何,最终不也是含恨忍痛成全了别人吗。想到自己的女儿也要遭遇这番痛苦,不免有些心疼。
音姝当即抵住阮明烛的头,拿手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顶,由内到外散发着爱怜之意。
阮明烛在心中默默比了个“耶”,微一扬首说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若我活着,云潋绝不可能违背婚约,让他成为自由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我死……”
眼见音姝又要气急,阮明烛连忙安抚,朗声道:“假死!!”
音姝喊道:“什么!?”
面对神情疑惑的音姝,阮明烛便轻声道:“母后知晓我平日里也不爱走出昆仑丘,鲜少有人认识我,但大概率都听说过我是个病秧子。”
“历时大可以对外放出消息称我仙魂残缺,回天乏术,不幸病逝,这样我们和蓬莱仙岛的婚约结契就可直接作废。”
说完,阮明烛靠在音姝肩头打起感情牌,“往后我只想一直陪伴在您身边。”
她心情忐忑地等待着音姝的回应,没错,她从魔族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或许可以说是帝荀给了她启发——新概念死遁。
谁说死遁只能用一次!
云潋对她的好感度已经达到了85,按照常理来说,至少也是情深义重的程度,况且等斑斓咒一事过后,达到100也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她不是原主,也没有白月光的光环加持,做不到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让云潋、池清焰、帝荀三人的好感度统统达到100,三人的好感度差值太大,同一时间假死在他们眼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而数值即将到达顶峰的云潋,甚至可能成为她接下去攻略其余二人的绊脚石。
这种时候,她不得不得以死脱身。
所幸她早早关注到了这个问题,没有在其余二人面前直白地暴.露过身份,她完全可以在云潋面前以阮明烛的身份去死,再以别的身份去死第二次,死第三次……
反正系统只想要那三人的好感度不是吗?
不管用什么化名,她用的就是这张与女主相似的脸,完全不影响他们后续去找女主谈情说爱,虐恋情深。
做好了这样的打算,首先挡在阮明烛眼前的难题就是音姝,西王母之女病逝,最需要知会的人当然是西王母。
她要假死,得先得到音姝的同意。
思忖片刻,阮明烛感受到了音姝投来的目光,似眷恋似回忆,出神地想了半天才悠悠说道:“母后还是那句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说罢,她又揉了揉太阳穴,比先前阮明烛刚进来时的面容更显疲惫,大概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当即起身说要去休息,临走前交代阮明烛“万事小心,有难处就通知她”。
听到这般言论,阮明烛无疑是动容的,音姝对女儿的好早已超乎了追究原因、刨根问底,毕竟除了这门婚事,音姝对女儿可以称得上是溺爱。
她也正是利用这份溺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哎——
阮明烛叹着气从座上起身,既然有了音姝的首肯,是时候该去把云潋的好感度拉升到制高点了。
刚说完自己不爱出昆仑丘走动的阮明烛,转瞬就抵达了天宫附近。
第一站便是司命殿。
阮明烛慢悠悠走在大道上,忽然眼前有几个仙侍匆匆跑过,紧接着又是几拨人超过了她,日常无人的大道这么热闹,看这架势就知道,一定又是哪里有八卦可聊。
阮明烛摇了摇头,身侧又经过两名小仙,窸窸窣窣地聊着天,倏然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她当下加快脚步追了上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一名小仙道:“听说上次那件事之后,吟风太子又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这来来回回都被关了几次了,一出来还是要找清焰仙君的麻烦,你说他怎么就还不长记性呢。”
另一名小仙立马附和:“谁说不是啊,但人家是太子,你看他被关了这么多次,哪次有实质性的惩罚,还不是做给大家看的。”
“嗯,你说的在理……”
听他们话中的意思,竟然又是吟风作祟,来找池清焰的茬?
阮明烛轻哼一声,包庇内奸这样的罪都不足以撼动吟风的地位,当真是她小瞧他了,这个天帝也真是够偏心的。
正好她也想看看池清焰的近况,便顺着人流赶往事故地点,好巧不巧正是司命殿门口。
阮明烛赶到时,便听到一声暴呵:“敢偷我母后的首饰,你活该被揍!”
话音刚落,身着银色铠甲的吟风正好推开人群,一脸快意地离开。
池清焰偷首饰?阮明烛暗道不可能,当即从吟风走出的空道一跃窜至人前。
入眼就是一身狼藉的池清焰。
鲜红的衣物上沾满了尘土,仔细看约莫是脚印的形状,他的发带似乎在争斗中脱落了,满头鸦青色的长发不受控制地散落,一副惨样。
阮明烛不禁眉心紧皱,心道这个池清焰当真是会忍。
“偷首饰偷到天后头上,这也太大胆了,什么样的首饰值得一个瞎子去偷啊……”旁人的声音传至阮明烛的耳朵,谁听了不会嗤笑一声。
吟风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欺负池清焰罢了,蹩脚到令人发笑。
不知是谁说起:“清焰仙君时常拿手里的一副耳坠,看着是个宝贝,但我觉着款式不像是天后会戴的。”
闻言阮明烛一怔,望向匍匐在地的池清焰,他即便满身狼藉,依旧挺直着腰身,刚才的姿态像是在护着什么。
当池清焰支起身,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检查有没有损坏时,阮明烛瞥见了他手心的玩意,顿时发懵。
这……不就是她随手丢给池清焰的那幅耳坠吗?
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
池清焰拿自己干净的衣物擦了擦耳坠上不存在的灰尘,也不哭诉也不发怒,甚至不带半点表情地转身欲走,自然有人会为他这个瞎子让出一条道来。
望着走远的池清焰,挺拔的身影似红枫一般飘进了阮明烛的心里,微风浮动,披散的发丝被风吹起,清俊的侧颜一览无遗。
阮明烛瞬间僵住。
红衣,披发,这张脸……
她终于知道在魔族游行当日帝荀穿着红衣出现在她眼前时,那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中秋加更,零点的那章我写不完了(T T小可爱们体谅一下,中秋相亲相爱一家人要聚餐这个事就是太头痛了)
今天还起晚了,恶性循环了属于是……但我保证下一章是万字!相信我好嘛T T
——
第54章 帝荀身世
帝荀竟然长得有三分像池清焰!
两人分明气质不同, 一个妖冶慵懒,一个清隽出尘,呈现出来的面容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但刚才池清焰青丝散乱的样子,恍惚间竟和帝荀有一瞬间的重叠。
二人若是当场站在一起, 那差别肯定是巨大的, 无人会将他们混淆。
可阮明烛试着幻想了一下帝荀遮住眼睛的样子, 好家伙,轮廓线条至少九成像!
莫非……难道……不会吧……
阮明烛浑身恶寒地抖了几下,立刻把“池清焰就是帝荀的爹”这样可怕的念头拍出了脑海。
理性分析,池清焰时年千岁, 帝荀亦如是。所以池清焰大概率是没有办法和能力在幼儿时期“制造”出一个帝荀的。
阮明烛松了一口气, 刚才简直吓得她差点忘记呼吸。
但仔细想想,还是不对啊!
池清焰母亲不详, 父亲是天帝;帝荀母亲是黑凤凰, 父亲不详,而他们二人却长得如此相似。
一个是仙君, 一个是半魔, 排除同父同母的可能性, 再结合帝荀的父亲是仙,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呼之欲出——
帝荀要报复的人难道是天帝?
阮明烛使劲晃了晃脑袋, 一定是她多虑了, 可转念又一想,帝荀说“骗他娘亲感情,骗取机密遁走”, 这怎么也得是天界的重要人物才会做的事吧, 而文中天帝的形容就有“龙本性淫, 四处播种”……
恶寒更甚,为了阻止自己继续深想,阮明烛连忙安慰自己有可能真的只是长得像罢了。
但有些事,一旦在心里撒了种,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阮明烛按耐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为求解惑只好传音给“天界狗仔”,“灵璧,你可知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战况如何,期间有何波折,又是怎么胜的?”
灵璧不知在何处,周边有些嘈杂,疑惑道:“仙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阮明烛道:“你只管答便是。”
灵璧沉吟片刻,说道:“仙魔大战期间要说波折几乎没有,因为当时的战况一边倒,但倒的……却是魔族,当时魔族实力强劲,天界毫无还手之力。”
话音一转,灵璧又道:“不过只是一开始,到了大战后期局势突然逆转,天界的兵力常常以少胜多,几乎战无不胜,最后一役便是渡风城,后续的事仙子你是知道的。”
“那后来魔族惨败,退回自己的地界之后,族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阮明烛小心翼翼地问道。
“魔族后面伤亡惨重,也需要调养生息,便封了进出口,断绝了与外界的来往,以至于很多消息都得不到证实,我也只是听闻小道消息说,魔族内出了叛徒,泄露了军事图纸,才会导致情况急转直下。”
阮明烛眼眸一亮,这情况不就对上了吗。
如果是因为天界被打得溃不成军,前方士兵被魔族无情碾压,作为天帝深入敌军阵营,窃取机密情报,好像也是挺合理的。
只是顺便播种生了个孩子这件事,真他妈太离谱了!
阮明烛转念一想,还有件事更离谱—— 惊!攻略对象竟是亲兄弟!
灵璧似乎还来了兴致,接着碎碎念道:“传闻那个叛徒死得可怜,是被活活……”
“明烛!”阮明烛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她连忙在心底说了一句“回头再聊”,随即转身朝着来人挥手道:“司命大人,这么巧。”
一身灰袍,满眼惊讶望着她的元丹青二话不说将她拉入了司命殿,步履匆匆,一进到事务殿,挥手就是一道灵力将门封死。
怪吓人的,阮明烛心中嘟囔,面上只能讪笑一声,打着哈哈问道:“司命大人这是有急事要与我商讨?”
元丹青缄默不语,看她的眼神却极其微妙,淡淡道:“我就猜到你从魔族回来了。”
阮明烛扬唇笑了笑,也学着他保持沉默。
谁都不愿先开口,你不说,我不说,偌大的事务殿内静的像是一间空巢,最终当然是元丹青先败下阵来,只因他有太多的话想问阮明烛。
元丹青眉头一皱,坦言道:“我一直有在关注魔族内部的动向,听闻前几日有人挑起□□,我很担心你。”
一上来就说这么温情的话,倒显得阮明烛有些不懂事了,她环抱着胸的双手突然有种无处安放的尴尬感,“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嘛。”
元丹青不置可否,转脸肃然道:“我还听闻那魔尊迎了一位妃子入宫,可是你?”
要说怎么上来就说煽情的话,原来是在这处等着她呢,阮明烛微一点头,就瞧见元丹青的脸色越发难看,青紫交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得了斑斓咒呢。
阮明烛一对上他那犹豫怀疑的眼神就来气,斥道:“我是靠智取,不是出卖美色和肉.体,把你脑子里那点废料给我撇出去。”
首次见到眼前人生气的样子,元丹青微不可查地笑了一瞬,在体会到她话中含意后更是恢复了常色,解释道:“我是怕你被那魔尊占尽便宜。”
阮明烛摆摆手,不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倒是有一事想向元丹青求证,“不说这个,有一日魔尊酒醉,无意间告诉了我一件惊天的大事,我此番前来就是想与司命大人一起探讨探讨。”
“何事?”元丹青被她凝重的表情吊起了好奇的心思。
阮明烛张口便道:“他说千年前他的母亲被一仙者欺骗,不仅丢了身子,还被盗走了魔族的军事机密,所以他才如此仇视天界,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呜唔——”
“天帝”二字还未脱口,元丹青的大掌就将阮明烛的嘴封了个严实,她难受的哼哼了几下,转念就瞪大了双眼。
看元丹青这紧张的模样,一张脸煞白如纸,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一切能表示元丹青被吓到的表情轮番上演。
好了,这下根本不需要他再做回答,从这表现即可知,帝荀的父亲就是天帝无疑!
阮明烛暗自消化着这个约等于被坐实的消息,只听元丹青压低声音说道:“那两个字绝不可提!”
阮明烛点了点头,她完全能理解元丹青此时的激动情绪。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堂堂天帝,只身奔赴魔族,若是深入敌营只为夺取机密,说出去还是一桩美谈,毕竟胜者为王。
但要是把这件事赋上一层暧昧缠绵的色彩,再叫人知道天帝和魔族同塌而眠还育有一子,传出去只怕不只美谈不在,称作丑闻都要被路过的野狗唾弃一番。
作为天帝器重的臣子,元丹青不仅知道很多隐秘,当然还得保守这些隐秘。
见她神色逐渐平静,元丹青试探着松开手,神色认真道:“这件事你就当从不知道,对你而言,并无好处。”
这点阮明烛心里清楚,她也不过是想求个真相,也好心里有底,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就点到为止。
“那我换个话题。”阮明烛面带微笑,侧身绕过元丹青,看着干净整洁的事务台,问道:“司命大人,为什么吟风太子这次犯错,只关了一个月?刚才他还在你门前叫嚣,故意找借口欺负清焰仙君呢。”
她留的字条和留影石,元丹青肯定是看见了的。
提起这件事,元丹青不自觉皱眉,直言道:“你未免把天帝想的太愚蠢了些。”
起初他看到留影石中的内容时的确深受震撼,但还没来得及向天帝汇报,回过味来就察觉到了异常。
吟风太子性格火爆,做事不计后果是真,那么在得知韩鸣是魔族内奸后真的能做到如此淡然的接受还出言威胁吗?最重要的是,阮明烛向他讨了两块留影石——
清焰仙君一事至少发生在眼前,但吟风太子那时才刚得到释放,阮明烛却像是能提前预见他要威胁韩鸣一般。
稍加思索就能想到是阮明烛在拿吟风太子开刀。
“若是把留影石中的内容直接呈上,不仅吟风太子不会受罚,还有可能会牵连出藏在后面的你。”元丹青叹了声气,显然不赞同她对此事的处理方式。
阮明烛挑了下眉,问道:“所以你是只把吟风太子在清焰仙君那块说的胡话交给天帝了?”难怪云潋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
元丹青摇了摇头,“非也,两块留影石我都呈给了天帝。”
“嗯?”阮明烛发出疑问。
“清焰仙君的事我报给天帝只是希望他心中知晓,吟风太子个性太不受控,如我此番说出实情,天帝降罪,那吟风太子不敢与我对质,就一定会迁怒清焰仙君。
所以我恳求天帝随口安了一个罪名给他,既能以示惩戒,也能维护兄弟之间的和平。”
吟风太子在天界横冲直撞,一出牢狱就迫不及待惹事,能治他的罪名一页纸都写不下,随手挑一个不是难事。
“所以吟风太子只关押一个月就被解禁了,至于韩鸣这件事……”元丹青快速瞥了阮明烛一眼,“我与天帝说是我有所怀疑,才变成吟风太子的模样刻意去炸他的。”
听到这,阮明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转而化为感激。
饶是阮明烛也不得不佩服元丹青的处事能力真是顶级,处处到位,事事妥帖,自己不沾腥的同时还能考虑到别人的处境。
沉吟片刻,元丹青敛眸反问道:“你知道在我说清事件原委后,天帝说了什么吗?”
阮明烛:“什么?”
元丹青眸光微沉:“天帝说韩鸣是内奸他早就知道。”
此话一出,阮明烛心中忽然“咯噔”一声,这算什么?明知道有内奸里应外合,还不告知云潋,险些害得他在战场受创不说,还顺着韩鸣的意思将云潋关押水牢这么久!
“天帝此番举措也不能说全错。”元丹青话到一半,就收到了阮明烛瞪人的目光,轻咳几声道:“咳咳,确实对蓬莱少君有些不公,但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阮明烛“哦”了一声,不满地问道:“什么大局,说来我听听?”
元丹青娓娓道来:“你和我只是立场不同,你站在蓬莱少君的角度看,觉得他一心为天界,反而成了一个牺牲品,但我站在天界角度看,一个在明处的内奸可以随时注意他的动向,比藏在暗处的人可要安全的多,想必天帝就是这样想的。”
看来是自己深入魔族做过卧底,做出心得来了,阮明烛不由评价道。
难怪她之前会觉得原文中的这段剧情奇怪,对于云潋为何被放出来的理由描写的含糊不清,原来是有天帝在操控这一切。
阮明烛独自思衬之际,元丹青小幅度踱步叹气的样子显得有些不安,他自始至终也没忘记自己的命簿上所提到的内容。
一月以来,元丹青夜不能寐,担心之余,全凭一句“死于眼前”安着一颗心。
毕竟从字面意思理解,不在眼前,即不会死。
元丹青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你接下去准备做什么?”
他清楚记得阮明烛独自去魔族是为了蓬莱少君,这次回来不见她有愁绪,想必是得到了斑斓咒的解法。
而这点也同样是阮明烛寻来司命殿的原因,她仰头笑道:“不知司命大人可有帮我照顾云潋?他在水牢中可好?你……没有对他提及我的事吧。”
她看似句句在点云潋,实则最想知道的是最后一个问题。
元丹青正色道:“我有定期去看蓬莱少君,他在水牢中情绪稳定,时常打坐修身养性,这点你可以放心,不过他时常有向我问起你。”
阮明烛期待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元丹青挺着一身傲骨,正义凛然地回道:“关于你做的一切,我一个字都没提!”
阮明烛闻言一愣,心都凉了半截。
元丹青不如直接改名叫老实人算了,刚还夸他处事得当呢,转眼就给她泼了盆冷水,她就在奇怪怎么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云潋的好感度一动不动,敢情是元丹青什么也没说。
阮明烛压抑着胸口的起伏,咬牙道:“真是谢谢您了,司命大人。”
“不用谢,这是我答应过你的。”元丹青微一点头。
不得不说,阮明烛背在身后的拳头是真硬了,这小子真当她在夸他啊!
真是好气又好笑,阮明烛连忙调整好心态,就刚才元丹青的问题回道:“接下来我准备先给云潋把斑斓咒解了,不过此事还需要司命大人帮个小忙。”
虽迟但到。
元丹青第一次感受到惧意,还多亏了阮明烛的这句——“帮个小忙”。
元丹青负手问道:“……先说什么忙?”
“小忙,小忙。”阮明烛嘻嘻一笑,暗示道:“我想见云潋,只有见到他才能解咒不是,这是其一。”
还其一?元丹青开始后悔了,就不该问!
阮明烛眨眨眼,欣然道:“其二是……不知司命大人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云潋不知不觉昏睡,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得的东西。”
每听一句,元丹青的眉尖便挑高一寸,“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阮明烛见他不应,灰败着脸道:“你不要问了。”
人总有逃不过的定律,就比如越是不让问,便越想问。
元丹青眯起眼,肃然道:“你若不说,我绝不会帮你,连见云潋这事我也答应不了你。”
“那好吧。”阮明烛假意做了一番内心挣扎的样子,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声,“斑斓咒无药可解,唯二的办法,要么下咒人死,要么……将斑斓咒转移到别人身上。”
“转移?”元丹青高声念道,这两个字眼着实让他心惊。
转移到谁身上,谁又愿意被转移?阮明烛为难的神情仿佛已经告诉了他,她要将斑斓咒转移到自己身上,替云潋承受这份痛苦!
他气急便喊道:“我绝不会帮你!”
猜到他会拒绝的阮明烛但笑不语,紧接着又是输出一剂猛药,“我都是个将死之人了,既能让心爱之人脱离苦海,又能保住天界的一员猛将,何乐而不为呢。你就当我是在帮天界做善事好了。”
这个“死”字当真是牢牢揪住了元丹青的命脉,他摇头不肯松口:“虽然你天生仙魂残缺,但不至于到死的地步,斑斓咒会要了你的命的。”
“不需要斑斓咒。”阮明烛轻声开口,撩起自己的衣袖探出一截莹白的手臂,伸至元丹青面前,“我在魔族服过一味毒药,时日不多了。”
阮明烛的语气平淡至极,元丹青先是不信般一声哼笑,再瞧她的脸色毫无波澜,只是倔强地举着手。
一时间也觉得氛围不对,元丹青不自觉伸出有些发颤着手。
莹白的仙气刚探上阮明烛的手腕,他就懵了——
阮明烛毫无抵抗之意,使得仙气直抵心口,跳动的心脏内存有异物,形似蛊虫,宛若活物,虽然蠕动缓慢,也能瞧出是在吞噬着什么。
在心口处寄生,吞噬的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仙气、仙魂……越想越糟心!
“你管这叫安然无恙?!”元丹青一把松开她的手,愠怒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事务殿,他实在气不过阮明烛这般不爱惜身体的行为。
就好像……就好像早就已经做好了为云潋牺牲的准备,不管不顾,把所有厄运都往自己身上揽。
安静听训的阮明烛勾唇轻笑,在元丹青看来却极其刺眼。
阮明烛见状,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得意。
她就不信,都到这种地步了,元丹青还能憋住不说!
作者有话说:
怕大家久等,先来5k打头阵,逐渐填满自己画的大饼。
——
第55章 她说愿意
天宫水牢。
泛着莹白色水光的屏障之中, 一袭青色身影盘腿而坐,双手齐肩搭于膝盖之上,一吐一吸间感受着天地万物。
竹纹青衫衬得他芝兰玉树, 头顶的青绿玉冠熠熠生辉,远看仿佛一名遗世独立的隐居者, 哪怕水牢再暗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的光彩。
此人正是被关押在水牢的蓬莱少君——云潋。
他在这昏暗的地界也不知待过了几日, 看不见朝阳东升西落, 便每日静坐。
忽然,外界有一阵小声的交谈传入他耳中,转瞬间,不远处的洞口石门闻声打开, 一道人影快速闪过, 光影错落。
云潋被突如其来的光亮迷了眼,但还是隐约瞧见了走动的人影, 灰袍, 金冠,除了偶尔会来看他的司命仙官还能有谁。
呵, 云潋心底一声嗤笑。
说来也奇怪, 他与司命仙官从未有过交情, 唯二的联系还是他们二人在昙花宴上的剑拔弩张, 还有司命仙官帮明烛进到水牢与他见了一面。
更奇怪的是, 这位司命仙官每次来水牢都不怎么说话, 沉默寡言的程度比他更甚,明明有时没事,看起来也并不想寻他, 却每次都往他身边一杵, 像是完成任务一样。
还有一点, 云潋十分在意,就是这位司命仙官每次前来,虽然只提只言片语,但几乎每句都在问有关明烛的事,没回云潋一苦恼,他就会叹出声来表示不满。
比如司命仙官会问阮明烛爱吃什么,云潋会说仙露莲藕羹,司命仙官就会刨根问底:为什么?
云潋不解,喜欢一样东西还需要知道为什么吗?
每每此时,司命仙官就会用痛心疾首的眼神望向他,急躁地在水牢边走几步,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有时还会激动到捂住嘴巴。
云潋还是不解,但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司命仙官也对明烛心生好感!
若非如此,为何探听她的喜好?为何宁愿冒着被罚的风险也要帮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仙?要说到昙花宴上的场景,云潋心中更是郁结难消——
他不喜欢,不乐意,不希望元丹青和明烛有更多的交集,哪怕是站在一块,他也会难受的心头一紧。
云潋静坐了一个月之久,就是想通了这一点:他吃醋了。
元丹青也在云潋想通的瞬间与“情敌”一词划上了等号。
眼见负手而行的元丹青施施然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身形威风凛凛,身披重铠,看似虬髯遒劲的守门将军。
云潋难得看一人如此不爽,便端着姿态,也不起身迎人。
倒叫伴做元丹青的模样前来看她的阮明烛着实惊讶了一番,一月不见,有着翩翩君子之称的云潋改走傲娇路线了?还是这水牢有什么副作用不成。
阮明烛一想到被关了百年才放出,仿佛得了狂暴症的吟风太子,更是下定了要将云潋带出水牢的决心。
三人缓步行至屏障前,“元丹青”微一抬手,便道:“奉天帝的旨意,特来探寻蓬莱少君云潋是否还有随身携带的武器,若有,当场缴获;若无……我向你道歉。”
“扑哧——”
“噗嗤——”
“哼……”
两名守门将军本该是面如钟馗的黑脸杀神,却在听到这般慌缪的言论后忍不住发笑,黑脸泛红,说不出的诡异。
云潋端正的背脊和脖颈也有一瞬间的僵滞,转而哼声看向“元丹青”,儒雅的面庞宛若写着“你有病吧”四个大字。
阮明烛抿了抿唇,梗着脖子指挥道:“撤掉屏障,本君要亲自检查!”
她淡定的一挥手,两名守门将军虽然憋笑能力不行,但管理牢房的职业素养还是极高的——
合二人之力,验证两道仙气,透明的屏障从仙气交汇的点位呈环形扩散,不消一会儿,屏障仿佛从未存在一般,消失的毫无踪迹。
透明光球状的屏障类似于昆仑丘后山的寒潭,进入后无法使用自身的灵力,也无法从自己随身的囊袋中取物,所以真正的元丹青交代阮明烛可以以此为借口,让两位守门将军暂开屏障。
她信步走到云潋身边,见他任就盘腿坐着,只好俯身蹲下欺近他身侧。
云潋当即撑起身子,一个后撤的跳跃动作,退开了足足离她三米远的位置,二位守门将军更是警惕地抬起了手中的偃月刀,双刀交叉一碰,拦住了云潋的前路。
锋利的刀刃闪过一阵寒光,但凡云潋靠近石门一步,不用说,这刀子肯定是要落下的。
云潋自然不是为了逃走,他面色凝重且嫌弃地盯着眼前的“元丹青”,沉声道:“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尤其是你!这句欠揍的话云潋说不出口,只能在心底暗戳戳表态。
阮明烛半伸出的手孤零零抬在半空,她强烈暗示的眼神直视着云潋,眼睛都快眨烂了,也不见云潋拿正眼瞧她!
“啧!”阮明烛低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随即面色和善地转身。
她朝二位守门将军点头笑道:“世间武器繁多,罪犯云潋又是得过上古神器之人,我与天帝一致商定,为罪犯云潋扒衣检查,否则很难确定是否有藏匿在□□的可能。”
此话一出,两位守门将军震惊的连胡子都翘了起来,更别提身后还有一个脸黑如炭的云潋。
话锋一转,阮明烛压低声音补充道:“虽说我们都是男子,但云潋身份不俗,又是东王公的独子,若是你们二人在此看到了他裸.露的身子,难保他不会对你们二人心生怨恨。”
阮明烛抬眸瞥了一眼,二位守门将军四目相对,心中有惧又不敢真的擅离职守。
见状,阮明烛勾唇一笑,有所动摇就行,她浅笑道:“二位每次都无条件的为本君大开方便之门,这次我也不瞒二位。”
她像是要说什么惊天的大秘密一般将二人带至角落,一手一个揽过二人的肩,三个脑袋哥两好似的凑在一起。
“一手消息,天帝已经查明云潋没有私通魔族,不日就会被放出去,今日也不过是叫我来走个形式,到时云潋有战功,天帝有愧疚,封官赏地都是少的,到时他还不一飞冲天?你们此时得罪他,啧啧,完蛋咯……”
阮明烛说的煞有介事,二位将军虽然心中有疑,但她用着“元丹青”的脸啊,一分可信度也能靠着这张脸硬生生拉到八分。
仔细一想,他们守在石门外,只要石门一闭,牢内就是完全封闭的空间,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的。
“……那好吧。”二位将军不敢轻易怠慢,不约而同躬身离开。
石门在二人离开后缓缓闭紧,阮明烛也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刚要转身,一柄寒剑就抵在她脖颈间,侧目看去,云潋的怒意已经浮于表面,冷声道:“想要扒我的衣服可以,拿你的命来换!”
屏障去了,剑就有了……她这该死的乌鸦嘴。
二人僵持了一瞬,阮明烛也在心惊过后快速镇定了下来,她换上那幅哀哀戚戚地神情,唤道:“云潋,是我。”
她慌不迭地摘下蝉翼面具,恍如隔世般与云潋遥遥相望。
此时此刻,云潋已经惊呆了。
他刚才做了什么?把对付敌人的剑架在了自己柔弱未婚妻的颈部!
该死!云潋心底低声咒骂了一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回了天罡剑,连走三步停在阮明烛眼前,哪有半分不喜别人靠近的样子。
云潋死死盯着这张许久没见,却日日在他脑海中浮现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了些,他眼中迅速泛起心疼,喃喃道:“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阮明烛粲然一笑,大胆地牵起他的手走到石壁边坐下,“我央求了好久,才让司命仙官答应让我来见你。”
她此刻的眉眼间满是眷恋,叹道:“你在这待得都变憔悴了。”
实则不然,云潋简直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一剑一个阮明烛……呸!
阮明烛含笑低下了头,谁知左等右等没见云潋给点反应,疑惑地抬眸一瞥,吼!刚才只是面色红润的云潋,现在的两颊却像是烧熟的红虾。
发热了?阮明烛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便瞧见了两人交握的手。
原来是害羞了!
要不说阮明烛每次都会有诱骗纯情男子的错觉,怪就怪云潋实在是太容易陷入爱情。
为了能正常交流,阮明烛也“害羞”地抽回了手。
须臾,只听头顶传来云潋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心疼:“你的脸色变差了,可是缺丹药了?我可以传口信给我父君,让他立刻安排几箱丹药送至昆仑丘。”
阮明烛心道:云潋这个大孝子又上线了。几箱?真是夸张!不过这抽手的疗效果然是立竿见影的。
而“贤惠持家”的阮明烛对他的馈赠自然是摇了摇头,“我不缺丹药,只是近几日没睡好。”
有些木讷的云潋当即问道:“为什么会没睡好?”
阮明烛揪着衣袖,直勾勾地看向云潋。
为的什么显而易见。
云潋刚褪下去一些的红晕再次爬上脸颊,心中有个声音不断道:“是因为你啊,笨蛋!”
云潋的心脏高速跳动,这一次的紧张和心动比以往时候来的更加猛烈,浑身酥麻。明明……明明阮明烛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已,什么都没做,却比做再多,更叫他……心动!
[云潋好感度:90]
手心柔软的触感仍在,心头的涟漪更是久久不能平静,云潋试图用深呼吸来调动自己紧张的情绪,可试了几次都是徒劳无功。
静心咒,无用!清心诀,无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有点用处,心绪平稳了不少——
云潋侧眸瞥了阮明烛一眼,心跳更加剧烈,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乱了乱了,又乱了!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无用!
阮明烛微微歪着脑袋,只见云潋一人蹙着眉,独自纠结又挣扎,好半晌突然脸颊爆红,朗声道:“明烛,我们完婚吧!”
……
这次呆住的成了阮明烛,事情到底是怎么突然从沉默一举跳跃到完婚的话题上来的?
阮明烛:离谱!
云潋:我离谱!
说完这句话,云潋就像是一只突然被扎了洞的气球,呼呼两下在空中急速飞转,眩晕感扑面而来。
他怎么会说出这么大胆轻挑的话,他到底在干嘛呀!他怎么净说胡话呀!
云潋不断在心中敲打着自己,双手紧握拳紧搭在膝上,忽然认真地俯身鞠躬道:“……明烛,对不起。”
阮明烛讪笑道:“呵呵——没事的。”
云潋不敢抬头:“有事……对不起。”
阮明烛安慰道:“其实,我不介意的。”
“不用安慰我,实在是,对不起!”云潋心情低落,仿佛卡了壳一般,只会说对不起三个字。
他现在只想不管不顾地落荒而逃,还坐什么牢,自己这张嘴才需要坐牢!
阮明烛听着脑海中的好感度播报声不断上下起伏,就知道云潋心中难以平静,当即决定展开安抚工作——
她拉住云潋的袖子,俯身凑到云潋眼前,就一寸距离,慌乱的云潋瞬间化作石像。
阮明烛莞尔道:“我不是安慰你,你没听清楚我说的吗?我是愿意和你完婚的,本来若是没有魔族陷害,此时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悦耳的声音小声轻柔的像是泉水淌过,叮咚作响,一下一下点在云潋的心尖上,他完全懵了,阮明烛说的话足够让他喘不上气,却不由地升起一阵喜悦。
她说愿意……
云潋的嘴角染上了笑意,不自觉地痴笑。
[云潋好感度:95]
好感度的提示不再频繁跳动,牢牢维持在95的位置,阮明烛满意地长舒一口气。
稳住了云潋,便是要完成她此番前来最重要的事。
阮明烛转而从锁灵囊中拿出一个食盒,红木盒子里摆着一个白玉瓷碟,其中叠放着一盘花果糕,形似牡丹,色彩不一,酥脆的外皮中间饱含着香甜的水果,光是用闻的,就能品出其中美味。
云潋被香气吸引,投来好奇地目光。
“这是我亲手为你制作的。”阮明烛小心地取出瓷碟,这当然不是她做的。
这种花果糕除却漂亮的外表,特点就是香气很重,不是食神级别的人是闻不出其中掺杂了什么馅料的。
就比如能在最短暂的时间内迷晕别人的迷迭花,迷迭花香气重,若是放在普通的菜肴中很容易被识破,但放在花果糕里就能完美的融入其中,至少云潋绝不会发现。
这就是她从元丹青那要来的法子,能让云潋安睡,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斑斓咒转移到自己身上。
其实,一心信任阮明烛,半点不设防的云潋也根本就不会怀疑她。
此时的云潋便是,一听到是阮明烛亲手做的便双眼放光,眼巴巴地看着,在阮明烛递至他眼前时,才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块。
左瞧瞧右看看,生怕错过了任何细节。
阮明烛见状也有些迟来的羞愧,虽然对不起云潋,但她在这两难的处境中只能择其一。
云潋小口微抿,细细品尝,他当即夸道:“很好吃!”
恐怕再难吃他也会说好吃,阮明烛轻叹一声,只是看着他不断微笑。
迷迭香的效用很强劲,云潋手中的花果糕吃了不到半块便忽然掉落在了地上,砸下一片片稀碎的酥渣。
云潋颤着手,含着歉意的眸子看向阮明烛,仿佛在说他是不小心没拿稳,浪费了她的心意,对不起……
“对不起。”阮明烛深深望着云潋,揽手将他扶靠在自己肩头。
云潋半睁半闭的眼眸在听到她说的话时想要卖力地睁开,可是天不遂人愿,人也抵不住药物的侵袭。
须臾,云潋彻底合上眼眸。
顾及门口的二位守门将军,阮明烛不做他想,快速掀开云潋胸前的衣襟,青青紫紫的可怖痂痕已经蔓延至整个胸前,难以想象云潋受着怎么样的痛苦。
阮明烛当即催动灵力,莹白色的灵力完全包裹着云潋的胸口。
只要将斑斓咒转移到自己身上,不仅云潋可以恢复健康,她所需要的好感度也能上升,毕竟只有她清楚,真正下斑斓咒的人已经死了。
云潋刚才冲动说出的完婚,她很感动,但这是云潋此刻最希望的事,却不是阮明烛最希望的。
原文中根本没有提及过的剧情,当然由始至终都不可能发生,她和云潋的大婚大概只能存在于幻想之中了。
但云潋的这番话也很好的提醒了她,好感度即将达到一百,那么她作为阮明烛的第一次死,也该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画完大饼。(这章讲云潋的感情,所以删删减减,修修改改,希望大家是满意的~晚安,我真的需要调整作息了)
——
第56章 剖心可救(一更)
一声巨响, 水牢的石门再次挪动。
两位本就等得有些心焦的守门将军双双回头,见出来的只“元丹青”一人,当即齐声松了一口气。
“司命仙官辛苦了。”
“可有查到什么被匿藏的武器?”
在得到“元丹青”提前告知隐秘后, 二人深受感动,对他的态度也比以往更好几分。
只不过……怎么司命仙官的表情有些扭曲呢?
“元丹青”抽了抽嘴角, 负手点头道:“为天帝办事, 不辛苦。蓬莱少君身上也没有藏匿武器, 二位可以放心。”
对上二人戏谑的眼神,“元丹青”又抽了抽眼角,“没错,我道歉了。”
“哈哈哈——无碍无碍, 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哈哈哈……”
“你们二位将来必是天帝的左膀右臂, 现在‘坦诚相见’一下,无碍无碍……”
既然无碍, 大可不必笑得这么开心!
匆匆赔笑告别二位守门将军, 阮明烛以最快的速度飞离水牢,行至半路胸口猛然一阵钝痛, 大脑顷刻收到信号, 宛如绵密的针刺一般不断扎着神经, 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痛!难以忍受的痛!
阮明烛的唇瓣渐渐失去血色, 身形一晃摇摇欲坠, 陡然从空中掉落, 一时间头重脚轻,像是被人一拳打散了意识,强烈的失重感倏然来袭。
呼啸的风从耳边刮过, 吹乱了一头青丝。
恍惚间, 下落的速度骤停, 有什么事物将阮明烛轻轻托起,顺势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扶着她的背。
“抓紧我。”
是元丹青的声音。
沉稳的气息包围着阮明烛,也叫她恢复了一些意识,刚才会突然昏厥,全赖胸口的那道斑斓咒,死死吃紧心口不说,还张牙舞爪地蔓延,每深入一寸,就会袭来一阵钻心的疼。
凭借痛感的范围可以感知到斑斓咒扩散的大小,与云潋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会如此疼痛难忍,多半是跟她在短时间内体验了一把云潋一整月以来叠加起来的痛楚有关。
等到斑斓咒的大小完全一致,痂痕扩散的速度明显减弱,痛感亦是,阮明烛猛地提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后,最先竟是想道:“云潋说不疼果然是假的!”
半睁的视线内是元丹青满含担忧的脸,阮明烛拍了拍他的肩,“放我下来吧,我没事。”
阮明烛不过是觉得这样的姿势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很是违和,被别人看见难免误会。
可这样简单的陈述在元丹青眼中通通化作逞强,他的眉心就没有一刻松开过,盯着她苍白的面貌,疑惑问道:“真的值得吗?”
阮明烛见他不松手,撑着他的身子主动跳落到地面,为了堵住元丹青的嘴,只好化身情感大师,深沉道:“你没体会过情,自然不知道其中滋味。”
闻言元丹青的眼中闪过一迷茫,但眼神不经意间落在阮明烛颈部时,脸色一变。
阮明烛当即低头查看,原来是因为刚才的一番折腾,颈间的衣衫被扯得有些松散,那略显可怖的斑斓咒露出了冰山一角,但这也足以让元丹青的眉头拧得更紧。
“我的确不知道。”元丹青叹了口气,他作为司命太过清楚命簿不可为,身侧垂落的手捏了又松,再不敢看阮明烛。
须臾,元丹青沉声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天帝决定特赦蓬莱少君。”
阮明烛:!!!
此时她也不愿再在这与他纠缠,“……那就好,我便先行回昆仑丘休息,就不打扰司命大人办事了。”
阮明烛轻柔的声音仿佛吹散了元丹青心头忽如其来的阴霾,可再抬头,阮明烛已经走了。
元丹青的眼神没了落点,半晌才愣愣地转身,他的目的地便是水牢。
才刚送走一个司命仙官的二位守门将军,放松了没一会儿,又迎来了一位司命仙官,二人比他还愣。
元丹青一脸肃然,“天帝特赦蓬莱少君恢复自由身,开门。”
二位守门将军匆忙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司命仙官刚才还提醒他们善待蓬莱少君,就眨眼的功夫,蓬莱少君真的要被放出来了!
司命仙官——大善人啊!
二人道:“快请进。”
“别跟进来。”元丹青冷声制止了二人,步履匆匆地挤进半开的石门,他心底压抑的情绪在看到熟睡的云潋时顷刻爆发。
阮明烛连自身性命地安危都不能保障,却甘愿为了保护云潋做出牺牲,他不理解,他也不想要理解。
这样的牺牲在他看来多过于互相折磨,云潋知道后也不会好受,所以阮明烛才会拜托他保守秘密。
她想一个人承担痛苦,他却不想她就这样默默付出。
一道灵力释出,点在云潋的眉心。
华光过后,云潋从混沌中缓慢醒来,半颤的眼睫张开,看着眼前站立的人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莫名昏了过去,抱歉又疑惑地道:“……明烛?你怎么又变成了……”
……元丹青的脸!
话没说完,云潋立刻换了一副态度,眼前这人眸光厉色,绝不是明烛!
云潋:“元丹青?”
元丹青俯视着他,没有否认。
云潋当即从地上坐起,喝道:“你怎么会在这,明烛呢!”
哪知元丹青竟是哼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道:“这时候想起她来了?”
其实某种程度上,云潋和元丹青很像,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谦逊有礼的为人处世,行事作风皆尊崇“君子”二字。只不过云潋自由惯了,身上更多一分正义感,而元丹青则浸淫天界,则更多了一分沉稳老练。
只是今日沉稳的元丹青也不免戴上了一副名为‘讥讽’的面具,说他是为阮明烛不值也好,说他是看不惯云潋也罢,反正今日他决定打破自己做出的承诺。
云潋亦是面色微沉:“你什么意思?”
面对云潋的质问,元丹青不过微抬下颌点了点他的心口,“你没发现少了点什么吗?”
云潋瞥向自己胸口,明明穿着端正的衣襟此时乱成了一片,他正欲整理,伸向胸口的手瞬间怔愣……少了什么——
痛感!
每日拉扯他神经的痛感竟然消失了!
云潋呆呆站在原地,目光出神,明明之前还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醒来后?
因为谁?明烛?
云潋的嘴唇发颤,一瞬间有些六神无主,莫名的昏睡和消失的斑斓咒都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若是再与明连系上……他猛然望向元丹青,“斑斓咒去哪了?!”
“你心中不是有答案了吗?还需我多言?”元丹青将那日阮明烛留下的字条随手对予云潋,“明烛让我保密,但我却觉得你必须知道。”
云潋攥着那张字条,久久不敢凝视,可半露字条上的字眼却像是最恶毒的毒蛇钻进他的视线——“云潋脱罪的证据”、“取得斑斓咒的解法”。
如何脱罪?如何取得?
这两个问题在云潋心中来回打转,却不需要他多加思考,因为元丹青本就想一股脑告诉他。
“独闯魔族与那帝荀周旋,在得知斑斓咒无解却能转移后,毫不犹豫跑来求我。”
元丹青话音一顿,云潋不可置信的眼神让他有种莫名的快意,压抑许久的秘密一朝脱口,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再也收不住:
“中了斑斓咒的痛苦只有你清楚,但单说闯入魔族要遇到多少凶险之事,我已经不敢想象,此次回来还将斑斓咒转移到自己身上,她说她命不久矣,是应该的,她觉得值得,但我却觉得不值。”
“明烛的身体有多虚弱你应该知道,你觉得值得吗?”
这样冷嘲热讽的反问已经刺激不了云潋的心神了,他此时的脑中只有“嗡嗡”声作响,上一次明烛来探望他时眼中的那种决心,还有刚才那句“对不起”,此前说得话一字一句刻在他心间,轰的一声炸开。
明烛的身体有多虚弱,他当然知道,还知道得清楚!
“你说的可是真的?”鬓边的碎发和昏暗的室内遮住了云潋的表情,他盯着自己的鞋面喃喃问道。
元丹青答非所问,讽道:“是真是假,全看你想不想信罢了。”
云潋不想相信,是怕明烛真的受到伤害,但现实却叫他不敢不信,胸口光洁的肌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是真的。
沉默半晌,气氛闷人的室内响起云潋的声音,“能求你件事吗?”
元丹青一挑眉尖,似乎没想到一向身份高贵,从未走下云端的蓬莱少君会说出“求”字。
云潋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直言道:“我想出水牢,烦请司命仙官帮我一次,恩情我会铭记于心。”
这点屁大的恩情,元丹青不屑要,他今日来也不过是想把该说的都说出来罢了,“你现在就可以出去,天帝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责。”
话音刚落,云潋瞬息便消失在了他眼前。
元丹青默默望着些许微亮的洞口,回想起自己与明烛相遇的那日,本来作为司命最不该看的就是自己的命簿,可他不小心看了,也忍不住按照命簿指引在花园里等到了明烛。
往后种种,若说情爱肯定攀不上,确切点说,是那种明知她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便纵容一些,希望有生之年可以过得快乐一些……但终归还是做不到。
如果他早知会有今日的局面,绝不会多看命簿一眼。
此间天界的叹息迭起,已分不清是谁,是哪里传出的。
……
而另一边得知云潋将被放出水牢的阮明烛,当然是匆忙赶回明清山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刚抵达明清山就听见: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不错!”
“瓜子剥得再快些,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欸,你会不会煮汤呀,我们仙子最爱喝了,怎么总不说话,哑巴了?”
……
断断续续的唠叨声传出,让阮明烛疑惑地皱了皱眉,这分明是灵璧的声音,她在与谁说话,她明清山上还有别人?
顾不上纠结,她匆匆推开殿门,望见室内的场景简直不敢相信。
一时间灵璧和她大眼瞪着小眼,还是灵璧先行起身冲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呜呜唤道:“仙子——”
这声音可谓一波三折,道出思念之意,尽显灵璧本色。
阮明烛透过灵璧的肩头看向那个乖巧站立在后方的花蝶,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手中还不落一点速度地剥着瓜子。
阮明烛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吗?”灵璧轻轻退出她的怀抱,指着花蝶解释道:“我进来时她正往衣柜里躲,我以为是哪个乱闯的仙侍,结果……”
是魔族,还是个天生自带服务性的魔族,灵璧一定是起了捉弄别人的心思。
阮明烛了然地戳了戳灵璧的眉心,灵璧朝她一吐舌,“先不教训你,有几件事需要你办,许你戴罪立功。”
“仙子尽管吩咐!”灵璧双手叠于腹前,仰头一副任凭差遣的模样。
“第一件,把花蝶带去后山找个能安身的地方。”阮明烛看见花蝶浑身一抖,也无暇顾及安慰她。
阮明烛继续道:“第二件,做上你拿手的美食糕点,带到我们儿时常玩的山崖边,峭壁的中段有一处被云雾遮挡的洞穴,你可还记得?”
灵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为什么……”
“第三件,什么都别问,到时我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你。”阮明烛搭着灵璧的双肩,眼神认真不似玩笑。
灵璧愣了一会,什么也没说,转身抓起花蝶的手就冲了出去。
转眼,两人的身影光速消失,连阮明烛都没反应过来,暗自心道:灵璧这办事效率,果然一级棒!
她急急忙忙安排这些,当然是有理由的,既然元丹青说云潋即将被放出来,那么留给她的时间就不多了。
她怕的是云潋一出水牢就直奔昆仑丘,到时岂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
可这次阮明烛想岔了——
当云潋走出水牢,重见天光的一刹那,的确是想过要去找她,但最终还是踩着天罡剑,直奔蓬莱仙岛。
蓬莱仙岛地如其名,一座平丘围绕中心山峰簇成的小岛浮于水面之上,山势巍峨,林木繁茂,其中郁郁葱葱的松木林汇成林海,虚影朦胧的远山仿佛笼罩着一层由仙气织成的轻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
蓬莱仙岛独有的特色便是炼丹,哪怕相隔数十里都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药香。
而蓬莱山顶,唯一的坦途更是仙乐不绝于耳,弦声悠扬,其上之人井然有序地穿行,仿佛置身于浩瀚的蓝天,一座被暖阳包括的宫阙似金银堆砌般熠熠生辉,矗立在山顶华贵无比,当真是应了那句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此时,一道剑影飞速掠过打破了此处的平静,察觉到异常的仙侍抬头看去,熟悉的身影让她惊讶地“啊”了一声,转而大喊道:“是少君!少君回来啦!”
若是平日里,云潋会好声好气的同他们每个人打招呼,但现在他根本顾不上。
顾不上常年养成的君子本性,也顾不上从小耳濡目染的行事礼仪,径直穿过大殿行至内殿门前,急得一把推开了门,把正在品茗的东王公夫妻二人吓得连茶水都打翻了。
倒也不是他们不关心自己的独子,只是天帝那边给了他们明确的答复,关押水牢不过是做做样子,算是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只是见云潋突然回来还是有些诧异,东王公与云潋打扮相似,只是面貌更加儒雅随和,他反应过来后浅笑道:“这么慌慌张张做什么,小时候教你的都忘了?”
云潋面色低沉,严肃万分,察觉到他异常的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看出了疑惑。
云潋的母后上前温柔细语,抚着云潋的肩问道:“这是怎么了?”
“父君,母后。”云潋抿了抿唇,俊逸的脸上满是急迫,“我有一个疑惑不解,望您能为为我指点迷津。”
东王公放下茶具,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说吧。”
“只是打一个比方,不是咒母后的意思。”云潋指尖微紧,为自己大逆不道的话做足了心理准备,“若是母后仙魂残缺,又中了魔族不可解的咒印,危在旦夕,父君会如何做?”
话音刚落,那副被放下的茶具顷刻就砸到了云潋身上。
“噼嚓”的一声,茶具碎了一地,滚烫的热水贴合着衣服覆在云潋身上,他不觉得有事,倒是他母后先急了。
一边骂着东王公“干嘛砸东西呀”,一边着急忙慌拿着手帕给云潋擦拭。
云潋握住了他母后的手,反而挑衅道:“父君不敢回答吗?可是不够爱母后?”
这话叫他母后擦拭的手都愣了愣,一边是不知道儿子为何反常如此,一边还有些隐隐期待自己的夫君会如何回答。
本就被云潋的态度问懵圈的东王公,在接到自己爱人期待的眼神后,仿佛一瞬间被架在了那,他当然不能叫她失望了!
东王公理了理衣袖,哼了一声道:“蓬莱一族的心脏能起死回生,我视你母后为生命,若她有事,我必剖心求她,若是这颗心脏没了,你母后亦无力回天,我自愿为她殉葬。”
云潋瞧见母后肉眼可见的开心,父君也犹如得到了什么嘉奖一般瞬间挂上笑脸。
直叫云潋有些由心的羡慕,若没有那么多意外,他和明烛也应该能像他们这般恩爱才是。
云潋僵硬的扯出一个笑容,他知道该怎么救明烛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宝贝们,真的不要熬夜,昨天难受是因为熬夜头疼,直接导致发烧了,现在发烧还好麻烦,到了医院要做核酸,等了四五个小时才能走。
——
第57章 长明灯灭(二更)
云潋似下定决心般冲出内殿, 情意绵绵的东王公夫妻二人好半晌才发现自己儿子没了。
回过味来的东王公略一思索,惊道:“糟了!”
而此时的云潋早已带着满腔的情愫瞬身抵达了昆仑丘。
明清山上一如往日的清冷孤寂,月光裹挟着落日余晖, 两道光景交织迷幻,成了此间唯一的暖色。
云潋无心体味明清山的光景, 直奔阮明烛的寝殿试图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偌大的室内空寂无人, 明明烧着地龙, 炭盆暖玉样样不缺,云潋的身体却比置身雪地还要冷,冷得令人心颤。
“少,少君?”一声糯糯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云潋猛然回头, 却是灵璧, 他上前两步钳着灵璧的胳膊问道:“你家仙子呢!你可有看到她?”
灵璧一时吃痛,指着某个方向疑惑道:“仙子说怀念儿时和我一起在崖边玩的日子, 现在大概在崖边赏风景吧。”
崖边, 追忆往事……
若是平常当然无异,但此刻, 这种危险的词汇却叫云潋心跳加剧, 推开灵璧一跃迈出明清殿, 径直去往灵璧所指的方位。
云潋绕着悬崖一侧一点点搜寻, 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让他瞧见了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银白的月光洒向挥荡在山崖边, 顺着呼啸的风荡出一圈圈无形的光晕,亦像是这世间笼罩了一层白纱在那人周围,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
像极了他和明烛在月色下初遇的那日, 他就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场景相似, 但这感觉却极其不妙, 那日的明烛是鲜活的,而此时就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他略显急促的脚步一瞬间顿住,短短数十米,却似天涯两地一般让他寸步难行。
他庆幸明烛还在,心中喜悦的同时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云潋放轻了脚步,一边怕吓到阮明烛,一边又忍不住轻声唤道:“……明,明烛。”
顾盼之间,好似随时会顺风飘走的少女凤眼微抬,循着声音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裙摆水袖顺着风的一侧轻轻荡出涟漪,几缕青丝顽皮地拂过她昳丽却苍白的脸颊。
她额间的赤火花钿早已没了往日的生机蓬勃,仿佛艳红的色彩上蒙了一层灰,反倒是嘴唇变得血红,若是仔细看,也能发现那并非唇脂,而是真的染了“血”的红。
云潋的心猛烈一跳,几乎沉底,他望着身形消瘦的阮明烛。
明明穿着与以往一般大小的衣裳,却空空荡荡没什么实感,领口更是大了一圈,那几条若隐若现的青紫痂痕他再熟悉不过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潋痛苦地低声沉吟,眼眶更是酸涩不止,只觉那青紫碍眼又扎心。
斑斓咒有多疼他是知道的,他皮糙肉厚都抵不住时不时的钻心之痛,明烛唇上的鲜血是怎么来的,不言而喻。
“你不该这么做的。”云潋呢喃着靠近。
“别过来了。”阮明烛柔声说道。
云潋想过去,但他很听话,阮明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停住了脚步望向她,几乎使用恳求的语气唤道:“千万,千万不要做傻事。”
哪知如雕塑一般站立在崖边的阮明烛却轻笑了一声,像是一瞬间被他的话语逗笑,宛如雪莲花开,吸引着云潋的每一寸视线。
笑声骤停,阮明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他前不久才见过,在水牢里。
“因为他”……
是因为他云潋,明烛才会这么做的。
顷刻间,大颗的泪水脱离眼眶,划过脸颊,扫过下颌,汇聚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泪珠。
云潋不想在她眼前展示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他抬手擦拭,可一滴未擦完,一滴就紧接着滑落。
他抽着声说道:“元丹青,他都和我说了……斑斓咒很疼的,你过来,还给我……好不好,你听话!”
云潋像极了哄孩子别吃糖的大人,阮明烛勾起地嘴角也不免带上点苦涩,“给都给了,哪有还回去的,你不要怪司命大人,都是我逼着他做的。”
这种时候了,怎么还在关心旁人呢,云潋的眼眶止不住发红,饱含着责怪和心疼的语气斥道:“你就不能……自私一些吗?”
可阮明烛怎么会自私呢,云潋深知她若是能够自私,在他因沾魔入狱的那日就可以借此解除婚约,何故还要去魔族受苦,还要千方百计的将斑斓咒移到自己身上。
他闭上眼眸,压抑着断断续续地抽噎道:“他问我……值不值得,我想了无数遍,也是觉得……不值得的。”
他不值得她对他那么好。
他接受这门婚约,抱得是“门当户对”的念头,哪怕他后来知道了她的好,可一开始的心思不纯是真的。
她和他真正相处的日子,一只手掌都可数得出来。
在这山崖边他的记忆仿佛走马灯一般再现——
见面当天,明烛想叫他知难而退,他当时不知,在她有难时施法不控力道害她伤重吐血;
去后山灵泉取泉水,他自负大意害明烛落入水潭,无力救她,更是在天帝的召唤下连句“对不起”都没说上就带兵出征。
一从战场回来,他便与那司命争锋相对叫她为难,还沾染魔气差点惹得她被怀疑;
被打入水牢后,更是轻易暴露中了斑斓咒的事,让明珠心有所想,做出了去魔族寻解咒之法的决定;
瞧瞧他今日又做了什么,三言两语就被忽悠的昏睡过去,让明珠得了空子转移斑斓咒到自己身上……
桩桩件件,每一次他都在害明烛受伤,毫不例外。
“对不起。”云潋睁开眼,布满血丝的双眸从未如此坚定过,他有愧,他想弥补,他是真的真的很爱明烛。
[云潋好感度:100]
系统兴奋的播报声在阮明烛闹钟拉响警报,云潋的痛苦她看在眼前,但她无法回应。
阮明烛抬眸望去,浅笑道:“今日你说了不下五遍对不起了,可你哪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自愿。
这大概是云潋此生最讨厌的两个字,他不要这样的自愿,他宁愿被斑斓咒折磨到死,也不要一句轻飘飘的“自愿”带走他最爱的人……
云潋茫然地摇着头,山崖上的风越发凌厉,吹得人心直打鼓。
而阮明烛突然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我自出生以来,便体弱多病,不曾踏出过昆仑丘半步,母后保护得紧,一有磕了碰了我还没哭,她倒是会先哭的。”
“我和灵璧从小一起长大,最喜欢偷偷摸摸在这崖边玩,有一次让母后抓到了,狠狠罚了灵璧,我才知道这叫无边崖,掉下去连处尸骨都是寻不到的。”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像是追忆过去。
却叫听的人胆寒,云潋僵硬的身躯一动,刚迈出一步,明烛也相继退了一步,她脚边稀碎的小石子一粒粒滚落山崖,云潋浑身更僵,只敢颤巍巍地伸出手,虚无地抓着她的身影,嗫嚅道:“回,回来……”
阮明烛摇了摇头,让他把话听完,“那是母后第一次打我,打完我她哭得比我还惨,我那时便知她是世间最爱我,也最不希望看到我受伤的人,我终归是叫她失望了。”
说到这她轻咳了几声,“其实后来我也有偷偷和灵璧到这来玩,这里承载着我太多的儿时回忆。”
大概是话说多了,心头一阵血腥之气涌上喉间,满嘴的铁锈味,唇瓣越发艳丽,更叫那张脸蛋显出一股病态的味来。
不好的预感在云潋心中腾升,阮明烛灼灼地望着他,笑容浅淡却字字句句戳他的心,“我自知时日无多,曾想过若有一天我注定要死,我希望是葬在这里的。”
云潋猛然上前两步,拼命摇着头。
可阮明烛的半只脚已经踩在了悬崖的边线上,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她眼神哀戚,似无奈叹道:“真的别再过来了,我想同你多说些话的。”
云潋害怕,打从心底的害怕,他连连点头,慌张道:“你说,我在,我不过去。”
阮明烛叹了一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看我,明明一堆话想和你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听我说。”云潋微不可查地挪动步子,认真道:“我父君已经告诉了我可以让你起死回生的办法,你一定可以健康地活下去的。”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与我完婚的吗?”云潋带着希冀的目光投向她,他那么期盼的大婚,现在他出了水牢,理应立刻操办才对,明烛都答应他了。
“你过来,我们今日就完婚!”云潋伸出的手一直没落下,他期盼着阮明烛也能朝他伸出手,他在哀求。
只见阮明烛笑意更盛,像是已经回心转意一般惊喜道:“是什么办法,这么神奇?”
云潋当即欣喜地哭咽一声,回笑道:“嗯,很神奇吧,蓬莱一族的心脏可以救你的,到时我们一起庆祝大婚,结契大典上邀请所有人来见证,你说好不好……”
可阮明烛从始至终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在此时渐渐消失,她都不舍得云潋受斑斓咒之痛,怎么会忍心看他剖心救她呢。
晶莹的泪珠像是早有准备,瞬间滑落在风中,明烛哭了,云潋当场心神一滞。
阮明烛悠悠道:“你受人爱戴,仙术非凡,你往后还有大好前途,不该浪费在我这个仙魂残缺的人身上,要叫人笑话的。”
云潋瞬间就明白了,她在套他的话,她根本就没有回心转意。
云潋慌忙向前一晃,只见阮明烛的脸上倏然闪过一丝错愕,对着他身后躬身行礼,敬声道:“明烛拜见东王公,您怎么会来此地?”
父君?云潋回身看去,顿时如坠冰窖。
再转身之际,白色的倩影一如一朵接近凋零的鲜花,仰过头去轻飘飘地落下了悬崖,身影稍纵即逝。
明烛的声音顺着风传至他耳边,“就此别过。”
云潋疯了一般冲上前去,耳边充斥着嗡鸣,他跑得那么快,全然忘记了还能用仙法这回事。
本就觉得漫长的一段路叫他如同踏在刀剑火海上一般,他几次跌在地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青衫竹纹变得肮脏不堪,青绿玉冠歪歪斜斜侧在颅顶——
顾不上了,真的顾不上了!
“明烛——”
他撕裂喉咙的一声呐喊在山谷回荡,一声声回音渐行渐远,就像他盼寻的人一样从近在眼前转而消失世间。
不断涌现的泪水糊了眼,满目泪珠不断滑落,砸进泥里,飘落崖下。
云潋俯视着深渊一般的断崖,风吹动的只有白色的浓雾,连片衣角都不曾让他瞧见,他瞬间崩溃,无力地跪倒在崖边。
“嘭”的一声,不仅是碾碎了他的希望,也碾碎了他跳动的一颗心。
要是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话……他就能抓住明珠了,悬崖边仿佛寂静的只有那一声“就此别过”。
云潋听不到自己欲裂的哭声,哪怕脑中传来阵阵缺氧的钝痛,心口更是传来宛如利器穿刺的疼痛,他一双眼死死盯着崖下的万丈深渊,半个身子都落在了外边。
他有何用,他连将要成为自己妻子的人都保护不好,仿佛从一开始就预示了他们的结局,云潋疯狂的想,他要是没有答应这门婚事就好了,他要是没有与元丹青争就好了,他要是……随明烛一起去,就好了……
云潋闭眸落下最后一滴泪水,失重感如潮水一般袭来。
就在此时,一道仙法将他腰身捆住甩到了离崖边半丈远的平地上,云潋茫然睁眼,一个巴掌落在他右边脸颊,他模糊的视线里聚焦出东王公的身影。
他儒雅强大的父君竟是泪流满面,打他的那双手落在身侧微微抽搐。
云潋忽然懂了明烛为何要提及西王母娘娘,她要他在考虑生与死的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父君和母后。
为什么……
为什么临死还要顾及别人,云潋呆呆地站起来,平静地让他一双匆匆赶来的父母更觉心惊肉跳。
云潋一步步朝着悬崖边的反方向走去,他们不敢出声,只是默默跟着。
随着云潋的脚步,几人最终抵达的是昆仑丘的主殿,他像是燃起什么希望一般,蓦地加快脚步,奔向殿中果然看见了正扶额坐在上首的西王母娘娘。
她察觉到了下方来人,半睁的狐狸眼扫过云潋,似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瞬间闭眸。
云潋脚步一僵,却还是牵起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云潋特来拜见西王母娘娘,刚才,刚才明烛……跳下了无边崖,我,我是想抓住她的,我……”
话不成型,云潋捏着拳头深呼吸了几次,片刻后问道:“西王母娘娘,明烛是不是转世到凡间历练去了?还是渡劫,还是散了仙魂要寻,你看看她在哪,我去找她回来。”
仙者身死不一定是真死,只要渡过雷劫,一样可以重回仙位,云潋暗自鼓励,一定是这样没错。
斜靠在座上的音姝半挥起手,瞬间,一盏宫灯浮现在殿中央,云潋身后的东王公不可置信地抽吸一声。
这盏灯用六角梨花木做框架,繁复的雕花彰显着它的华贵,底端坠着的红色流苏微微晃动,灯身上写有端庄的“明烛”二字——
长明灯。
生来就是仙者的人都有一盏,长明灯越亮,预示着生命越长久,长明灯灭,就真是消散在世间,半点不留痕迹了。
明烛的这盏灯,是灭的。
云潋也是仙,他怎么会不知道的,他死死盯着那盏灯,机械地摇着头,口中不断呢喃:“不可能,不可能的……”
音姝再也不想看他这幅模样,连听到都觉得生厌,她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我昆仑丘往后再不欢迎你们蓬莱仙岛的人,将你们的好儿子带回去看好了,若让我再见一次,灭的就是他云潋的长明灯!”
音姝言辞激烈,随着而来的灵气波动震荡在室内,云潋也不阻挡,生抗下这一击,抑制不住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
这是他该受的。
“哼。”音姝见状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我命你立刻离开昆仑丘!”
东王公在其后苦心劝道:“潋儿,先回蓬莱仙岛吧。”
云潋默默点了点头,与二人转身之际,抬手覆上左胸,心中低声念着“对不起”。
指尖凝聚的锐利灵气划裂心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云潋死咬着唇,他将那颗本该可以救明烛的心脏生生剖出举在眼前,鲜活的还在跳动,可更应该鲜活的是明烛才对。
“潋儿!!!”
云潋随手扔下那颗令他厌恶的心脏,在一声声呼叫中陷入黑暗。
这是他该还的。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这章花了不少时间,你们没哭吧,不虐的吧^ ^
第58章 给她报仇
云潋木然地看着雕花床顶, 看了许久才恍惚着意识到这是自己在蓬莱仙岛的寝殿。
往日欢声笑语不断的蓬莱仙岛仿佛阴云笼罩,任谁都不敢大声说话,来往的脚步都放到了最轻。
云潋的双眸幽深的像一滩化不开的死水。
明明透过窗子可以看见外头天光大亮, 却叫他打从心底觉得暗无天日。
不知躺了多久,帷幔外隐约传来他父君和母后争执的声音, 静下心来便可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 怎么可能会安不回去呢!那我们的潋儿怎么办?!”是他母后哭咽的声音, 从来都是被宠着的人哭的没了方寸。
而东王公的声音也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是潋儿自己的潜意识不愿让我们将心脏安回去,他大概是觉得这是他……欠那个孩子的。”
母后的哭声弱了不少。
要知道云潋的仙魂强大完整,又有天罡剑这般神器相伴左右, 独缺一颗心脏根本动不了他的根基, 只不过此番元气大伤,怕就怕往后明烛会成他喉间的刺, 脚下的坎, 演化成一道挥之不去的心魔。
但话又说回来,她有什么好抱怨的——
明烛逝世, 最痛心的莫过于西王母娘娘, 她自己的孩子剖心却活了命, 明烛却是真真正正的回不来了。
“潋儿往后还能做他想做的事吗?”她问得委婉, 实则是想问的太多, 潋儿还能否正常修炼, 还能否带兵出征,还能否……同寻常仙人一样生活。
说完,她也觉得此时谈这个多有些不合时宜, 便止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寝殿内的云潋露出讥讽的笑意, 看看, 他那温柔善良的母后也知道苦难来袭之际,要存私心,怎么明烛就是教不会呢……
云潋抬起手臂遮住眼睛,长久凝视下酸涩的眼睛里总是冒出湿润的睡意。
要怪就怪他,都是他那一腔抱负害得明烛要遭这种罪,他不信明烛就这样死了,他会把她找回来了。
松开手,云潋径直起身穿鞋,胸口已经处理好的伤处因为起伏的动作被扯开,不断浸出鲜血。
他面部表情地走出大殿,把站在门外的东王公夫妇吓了一跳。
“潋儿,你怎么起来了?”
“你伤势未愈,快回去躺好!”
他们想拦着一意孤行的云潋,可一看到他胸口那片血红,愣是既不敢拉拽又不敢打骂,只能劝。
云潋全程面色冷淡,神情冷漠,轻拂开了他们的手,问道:“那颗无用的心脏,你们带回来了?”
他直视着自己父君的眼睛,不容置喙的眼神叫他父君心惊。
东王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云潋要做什么。
“拿给我。”云潋伸出手讨要自己的心脏。
“你肯将心脏安回去了吗?潋儿,你担心死母后了呜呜呜……”哀戚的妇人像是大松了一口气,扶住云潋的臂膀嚎啕大哭。
东王公见状头疼地扶额,云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昏迷时尚且排斥接纳自己的心脏,现在苏醒了,只怕是更不会善待自己的心脏了。
“你若是想去昆仑丘,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东王公语气严肃道,“你应该也听到了西王母是如何说的,她不许我们蓬莱仙岛的人再踏上昆仑丘半步,她的脾性若真要杀你,是半点情面都不会留的。”
谈及此,让云潋不禁回想起殿中场景,那盏灰败的长明灯在他脑海中频频闪现,他使劲摇了摇头,沉声道:“……我没打算上昆仑丘,给我。”
他的语气冷酷异常,让他一旁哭噎的母后诧异的都忘记了哭这回事——
这还是她的好儿子吗?毫无敬语,毫无礼数,连和煦的面貌都一概抛之脑后,她死死咬着唇,手下默默拽紧了云潋的衣袖。
东王公自知云潋已经决定要做的事,再劝也是徒劳无功,他递出一个红木方盒子,叹道:“千万别做会让你后悔的事。”
“再没有比明烛替我死……还要后悔的事了。”云潋捧住方盒,沉甸甸的像铁疙瘩一般,一双手背上青筋暴起,足以表达他此刻的愤懑。
云潋欲走,却忽地感受到身侧的一股拖拽之力。
“松手。”他冷冷道。
眼前人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哀求,期盼,希望他能留下来。
云潋抚上那双手,牢牢握住,他母后的眼里升起欣然之色,可转瞬,他拽着那双手狠狠甩落,解救出自己的衣袖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他母后在门前晃了下身子几乎昏厥,趴在他父君怀中哭得喘不上气,“怎么会这样呜呜呜,潋儿……”
东王公竭尽全力地安慰,可谁又懂他心中的悲哀。
刚才自己的妻子问“缺了这颗心脏会不会影响云潋”,答案是——
会。
而且影响远不止于此,既然是蓬莱仙岛的神药,轻易当然不可给出,一旦给出,自己的七情六欲都会逐渐丧失,心脏代表着情.欲,缺了这颗心脏,情感剥离,厌世冷漠。
他们刚不还体会一番吗?东王公无声地长叹,只能默默祈祷云潋能够撑过这道难关。
若是云潋知道自己父君的想法,可能会当场反驳,因为他不觉得这是“难关”。
他甚至不觉得阮明烛是真的死了。
掉下悬崖也可以有活命的几率,长明灯灭也可以是一时的报错,总之,他不信!
云潋匆匆赶到昆仑丘,他没有登上去,而是落身于山脚下的竹林。
“唧唧唧——”一阵清脆的荻吉鸟叫声传来,云潋欣喜地抬头,却连荻吉鸟的羽毛都没见着。
他仰着头望向天边的那一轮明月,思绪仿佛抽回了他带着聘礼前来拜访的那一日,也是他遇见明烛的那一日。
月色皎洁,林影绰绰。
明烛当时就穿着月白色宫衫在月光下沉思,额间的赤火花钿摄人心魄,忽而有荻吉鸟虚弱的叫声打断了这番美好,她丝毫不嫌弃脏乱,轻轻拨开地上的枯枝杂叶,救助了那只濒临死亡的荻吉鸟。
明烛当时漏洞百出的拉低自己的形象,想来还有些好笑。
云潋的嘴角微微勾起,却倏然僵滞在半途——
“更深露重,仙君还是不要在昆仑丘里走动,尽早回去吧。”这是明烛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
他要是那时候听了明烛的话,信了明烛蹩脚的演技,他们便不会再有往后的交集,也不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云潋留恋地望了一眼这片竹林,转头便去往了他最终的目的地。
悬崖之下。
云潋半刻不停歇的一寸寸探索,他早在发呆时就暗自下了定论,明烛一定是在悬崖底的某处等着他去救她。
明烛一定很害怕,不过没事,他一定会尽快找到她的。
他不信明烛会死,所以他执着的想要“救”她,压垮他的最后的一根稻草全然系在了这空荡无人的崖底。
云潋开始还会喊,遍寻了一圈又一圈,嗓子也喊哑了,都没寻到半点踪迹后便开始魔怔了。
他不敢动用仙术扫平山石,生怕哪块石头伤到了不知在哪的明烛,他先是用天罡剑开始刨,过了一会又觉得天罡剑刨地的效果太慢,便扔了它开始亲自上手。
十根指头包着泥土,间或顶到藏匿在土中的尖石,一瞬间就能划开他的指腹,十指连心,可云潋已经没了心,更是感觉不到痛了。
他漫无目的在悬崖下刨着,无人在乎,无人回应,愣是把十根手指都刨的血肉模糊。
整整七天,一无所获。
日光转动,暖阳洒下却半点驱不走他身上的冰冷。
恍惚间一阵脚步声传来,一道黑影遮住了他头顶的阳光,被微风吹动的白色衣摆飘至眼前,明烛?
云潋欣喜若狂地抬头,癫狂的眼神在触及眼前人的脸时,怅然若失。
灵璧像是早早守候在此,打过草稿一般,红着眼说道:“少君,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云潋冷冷道:“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总关我家仙子的事吧。”灵璧蹲下身,真挚地望向他,说道:“她一定死了……我家仙子跳崖是为的什么,为的是你没有后顾之忧,能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云潋的手已经无法看了,那露出的森森白骨叫人心颤,他眼底青黑,面色苍白,等天色一暗,说是断指厉鬼都有人信。
“你这是在作践仙子的心意。”
灵璧的话让云潋呼吸一窒,只听她继续道:“仙子曾跟我说,她只想看你好好的活着,该恨的是那些魔族!”
灵璧义愤填膺地攥着拳头,云潋也若有所思。
对啊,该恨的是挑事的魔族,如若没有他们,他和明烛必定是幸福的,云潋痛苦地蹙起眉,现在不是他该颓废的时候。
云潋眸光一亮,有一件事,他的母后属实是担忧过了头:
明烛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心魔。
此时他的胸腔空落落的,不再有跳动,不再有情感,一个连心脏都没有的人,心魔又从何而来。
明烛只会是他屠尽魔族的动力,他要向魔族宣战,他要——
给明烛报仇!!
云潋踉跄着起身,抓起身边的红木盒一把塞进了灵璧手中。
灵璧本来还在酝酿泪意,忽然手中一沉。
“这件东西就交予你保管。”云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踩着坚定地步伐离开了灵璧的视线所及之处。
让干站着的灵璧有些意犹未尽,中途被阻的吃瘪感。
“哎呀!”她一跺脚,当即回到明清山,再通过特殊屏障进入她和仙子儿时经常玩闹的洞穴之内。
隐蔽的障眼法,同后山禁地的屏障相似,只许昆仑丘的人通过。
她气恼地直奔洞穴深处,看到悠闲躺着的自家仙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仙子——”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正在钻研两性传的阮明烛因为灵璧的波浪音,被迫从书中抬起脑袋。
阮明烛没死,还活的好好的。
说来愧疚,云潋在悬崖之下寻了七天七夜,她就在这洞穴中躺了七天七夜。
既是让云潋死心,也是让云潋能按照剧情发展,将她放在心中,成为一道完美无瑕的白月光。
“我的演技那么出彩,少君看都不看的。”灵璧懊恼地抱胸,“我眼泪都在打转了……没意思,没意思——”
灵璧的叫唤阮明烛是充耳不闻。
她自从交代了这项‘挑拨云潋与魔族关系’的任务给灵璧之后,就见她日夜对着空气联系,看着比她还上心。
半晌后,发完疯的灵璧疑惑道:“仙子,那你真的就准备一辈子待在山洞吗?”
阮明烛将解锁的两性传往后翻了一页,瞟了一眼身边早已准备好的蝉翼面具,笑道:“怎么可能呢。”
作者有话说:
来咯,虐云潋的部分到此结束了,预告一下,下章我们放小池出场^ ^。
——
第59章 小仙报道(捉虫)
西王母丧女的消息在七日之间传遍了整个天界, 算是意料之中,也让天界中人有些意外。
料到了她活不长久,却没想到会陨落的这么快。
昆仑丘沉浸在寂寥的氛围中, 大殿紧闭,西王母娘娘也不见踪影, 明烛仙子居住的明清山更是成了禁地, 不论主峰还是边峰, 各殿都谨小慎微,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触了西王母的霉头。
照理说昆仑丘唯一的直系血脉陨落,怎么也该有个吊唁的仪式,可连着数日过去, 愣是一点消息也没传出, 看样子是不准备办丧礼。
有些好事的仙家赶到昆仑丘,借口探望, 果不其然统统被拒之门外。
次数多了, 昆仑丘直接放出消息,西王母伤心过度, 百年内闭门谢客, 断绝与外界来往。
消息一出, 令所有仙者咂舌。
但西王母爱女的名声在外, 这样做也不难理解, 办丧礼就好比在她心口撒盐, 哪个母亲做得到坦然面对,已经赶到昆仑丘和仍在半途的仙家只好悻悻而归。
但为了礼数还是留了一句——“节哀”。
让避而不见的音姝知道后发了好大一通火,也让服侍她的仙侍因为害怕更加的小心翼翼。
别人是不知实情, 可音姝是全然知情的呀, 她又不是真的失去了女儿, 叫她看别人惺惺作态说出“明烛死了,你要看开”之类的不吉利话,再大肆哭丧一番,免不了要大动肝火。
避而不见就是为了防止这点,结果倒好,还带留口信的!气得音姝在殿内连声骂了数遍“晦气”。
为了别人的小命着想,也为了自己的肝脏着想,音姝直接躲起来闭关炼丹,明令禁止传话的人靠近她的炼丹房。
昆仑丘走不通,碰壁的其中几位仙家秉承着“来都来了,不能白来”的硬道理,想着不如去隔壁的蓬莱仙岛转转。
可等他们一到蓬莱仙岛,脚都没站稳,就有守在湖面的仙侍告知:“东王公有令,蓬莱仙岛即日起不再接待外人,望各位仙家见谅。”
又来?
蓬莱仙岛的少君云潋是那死去的西王母之女的未婚夫,听说近几日性情大变,东王公夫妻二人也是劳神又伤心,不想见人也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
两大供丹之地皆连闭关自封,影响的可不只是他们自己,影响的可是整个天界啊!这往后让他们去哪里求丹药?
笼罩在两地的愁云渐渐蔓延到了整个天界,自然也引起了天帝的注意。
天宫中,长身独立的元丹青站在下首,恭敬地奉上属于阮明烛的命簿。
命簿虚空翻开,在终页上停留了许久,半晌后一道浑厚的男声由无形中发问:“音姝舍得她女儿就如此死去?”
元丹青垂眉颔首道:“定是不舍得的,但我与那位明烛仙子有过一面之缘,她若是想要做的事情,恐怕西王母娘娘也是拦不住的。”
“一面之缘,呵呵……”
天帝小声的笑让元丹青绷直了后颈,莫不是天帝发现了他暗中帮助阮明烛的事?
他稳住心神继续道:“那日我将云潋放出水牢后见他神情不对,便尾随他前往了昆仑丘,明烛仙子的确……死了。”
沉默了一瞬,元丹青沉声道:“我亲眼所见。”
无人知晓他当时的震撼,他在水牢外见过阮明烛最脆弱的样子,当时便幡然醒悟,他和明烛都陷入了误区——
不过是将斑斓咒引上身,为何一定要是明烛呢,分明可以是任何一个人,譬如那些罪大恶极的将死之人,只需找个由头,这件事他便可以从中调度。
他激云潋,是想让他清楚明烛为他做了多少,他追出去,便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明烛。
可惜……
元丹青敛眸看着脚下,总是晚一步,不管是遇见,还是挽留,真的应验了他自己命簿上所说的,“永不相爱,死于眼前”。
从悬崖上落下的那一抹白影,就像是春日枝头的玉兰花,无声无息地落在元丹青心上,很轻的重量,却压得他喘不上气。
明烛所说的“情爱的滋味”,他恐怕也尝到了一些。
流光潋滟的天宫大殿,没来由的沉默。
良久过来,天帝率先出声,竟然还是安慰他的话,“天界的仙子形形色色,漂亮的比比皆是,百花也不过如此,司命仙官可不要做紧着一朵闻的愚人才是。”
元丹青不敢苟同,但为了应和天帝,还是点了点头。
“退下吧。”天帝的语气中暗含倦意,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你常在天宫中走动,帮我多盯着一些吟风和清焰。”
“是!”元丹青面上点头,缓缓退下后,心中不免腹诽。
天帝怎么会忽然关心起清焰仙君?
往日里天帝可都是不闻不问,譬如吟风太子次次挑衅,他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条件的纵容吟风太子,可能是因为天后的族人涂氏势力强大,天帝有所忌惮,那一开始又为何要冒着涂氏的压力和风险将清焰仙君接回天宫?
就天帝刚才的那番言论配上他往日的作风,就算神仙生子的概率再低微,相信总会有那么几个遗留在外的私生子,但他却偏偏带回了池清焰。
他当时以为天帝是爱惨了清焰仙君的娘,可天帝在接回他后也并未如想象一般善待他——
本着只要吟风太子不把清焰仙君打死,不闻不问,从轻发落便是基操。
有时倒让元丹青很怀疑,清焰仙君真的是天帝的孩子吗……
元丹青甚是想不通,左右觉得在心底议论天帝也不是什么好习惯,便抛开了脑海里的念头。
刚走出大殿,天界入口的白玉石门金光乍现,繁复的上古阵法缠绕着两根粗.壮的立柱蜿蜒而上,透明的灵力顺着金色花纹向外衍生,飘散在空中不成形的彩云慢慢聚拢,化作实物。
通往下界的云梯连成点线,仙乐奏起,有一人举着宫灯照亮前路,身后跟着十几个模样神态、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的人。
他们齐齐踏上云梯,在最后一人站稳的同时,天界入口瞬间关闭,云梯也不复存在。
提着宫灯的领头人当然瞧见了元丹青,他略显谄媚的上前躬身道:“小仙拜见司命仙官。”
元丹青当即受到了一群人的注目礼,领头的是给飞升者引路上天宫的小仙,后面的当然就是最近的飞升者。
天界人数众多,有人陨落,就有人飞升。
新旧交替,就宛若明烛和眼前的这些人,没有人会因为一个仙者的陨落而难过,天界依旧照常运作,不过是……少了一个仙子。
他心情沉闷,入口处的气压也极低,元丹青注意到这群人中有个瘦小的女孩还在不断发抖,想必是他吓到人家了。
他收敛了逼人的气势,想起天帝所言,又想到明烛说清焰仙君是她的朋友,本着听命行事,又存了顺便善待故人之友的心思。
元丹青转身向那引路小仙问道:“这些飞升者都是定下了要去哪里当职的吗?”
引路小仙仿佛看出了他心情不佳,连忙道:“并未。”
“那其中之人,你安排一个去照顾清焰仙君的起居,机灵点的。”元丹青认真嘱咐道,最后看了一眼这群飞升者,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引路小仙低垂着头惶恐不安,这马屁没拍着,还差点吓破胆,倒霉。
他的心情也瞬间不好了,便催促道:“快点快点,别站在这发呆了。”他看见最后那个瘦小的女孩还在出神,骂道:“尤其是你,赶紧的!!”
刚才应该就是她惹得司命仙官不快,引路小仙厌恶地看了她一眼。
几人战战兢兢跟在引路小仙身后,也向往着像刚才的神官一般俯视看人,可惜他们刚飞升不久,也并不像卜音、元丹青一般在凡间有过人的战斗力或业绩功德,寻常飞升,都得从仙侍做起。
引路小仙按照各宫缺失的名单给他们分配职务,发一个腰牌,在名单上打一个勾,将他们一一安排妥当。
最后,仅剩一名拥有灵动大眼的少女和那名惹他不快的瘦弱女孩。
引路小仙走在大道最前,看方向应该就是池清焰所居住的荒凉宫殿。
果不其然,他在有些破败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对照着名单的最后一栏,转身看向仅剩的两人。
他心想,司命仙官想要一个机灵的伺候清焰仙君,可名单上的最后一处报道点是天后所居住的瑶池,天后和司命仙官比较……
当然是选天后!
虽然两位都是天界响当当的人物,让他产生了一点小纠结,但引路小仙心里清楚,这天宫里除了天帝,话语权最大的就是天后,要是拉个木讷的小仙侍过去办砸了事,他可是要担责任的。
想到这,引路小仙指着那名瘦弱的女孩说道:“你!留在这所殿中当差。”
那女孩惊魂未定,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这幅模样让引路小仙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但毕竟司命仙官有交代,他还是带着点不放心将她拉入那破败的宫殿中。
“清焰仙君以后就是你侍奉的人,你在殿内负责他的衣食起居,清焰仙君是个瞎……”
引路小仙话到一半又噎了回去,见那女孩投来异样的眼光,立马改口道:“有眼疾,看不见,你就贴身伺候。”
卑微的引路小仙,谁也得罪不起,哪怕是个不受宠的瞎子仙君。
他说完挥挥手将女孩留下,头也不回,临走前喊道:“机灵点儿!”
环顾四周,破破烂烂的小院子,一栋进门就是寝殿的小宫殿,合起来的面积恐怕都不如别处宫殿的半个院子大。
上次被吟风太子拍碎的石桌到现在也没人来送张新的,连石头碎渣都还堆在院落中间没人打扫。
等二人一走远,有点驼着背的女孩松了松故意压低的肩膀,呆愣的眼神也瞬间变得狡黠——
此人正是混入飞升队伍的阮明烛。
她摸上自己的面颊,蝉翼面具紧紧贴合,让她那张绝殊离俗的脸看起来平平淡淡,毫无特色可言,再加上一些刻意的体态动作,简直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阮明烛不禁感慨,元丹青送她的这件礼物可比任何神器都好用,刚才抵达天界入口时忽然遇上元丹青,别提有多吓人了,她到现在都还有些惊魂未定,险些让元丹青看出端倪。
但这面具的厉害之处由此可见,一介神官竟是丝毫未曾察觉。
阮明烛满意地拍拍脸蛋,也不知道池清焰一个小瞎子没事总瞎跑什么,竟然又不在殿内。
她百无聊赖的开始收拾起院落,几个清洁的小法术施下,一间破烂的院子转眼就成了一间……一贫如洗的院子。
什么也没有,连长棵树都算是奢侈的。
“哎。”阮明烛长叹一声。
还没等她摆放一些装饰的物件,门外就传来了不小的动静,阮明烛转身一看,是池清焰正在推门而入。
他脸色难看,薄唇紧抿,头发依旧散乱,身上竟然还穿着上次碰面时被刮坏的红衣!
哪家仙君这么可怜啊……
阮明烛感慨着,见他走近,轻轻咳嗽了两声试图吸引他的注意,谁知池清焰绕过她径直回了寝殿。
果真是心高气傲,对送上门来的人爱搭不理的,阮明烛一撇嘴,跟了上去。
一只脚才踏入门槛,池清焰沉声道:“出去!”
光听声音就知道池清焰现在的心情很差,阮明烛踮起脚看他,发现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不停的在床上摸索,有种找不到誓不罢休的感觉。
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池清焰手下一顿,声音更冷:“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按照平常,池清焰对待那些仙子也算客气,甚至愿意演演戏,示示弱,但今日语气态度极差,看来心情不是一般的差。
“……你确定?”阮明烛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刹那间,池清焰整个人都仿佛定格一般,转瞬,他先是慌乱地喊道:“别走!”接着便是呼吸都乱了两拍,一下从床上起身,循着声音奔至阮明烛眼前。
这分明是听声音就认出了她。
两人对立而站,阮明烛就这样和一个小瞎子干瞪眼捱过许久,见他呆呆站着也不说话,阮明烛抿唇一笑,“我是来报道的小仙,以后专门负责你的衣食起居。”
掰指一算,就数池清焰的好感度最低了,阮明烛眯起眼,眼眸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光亮。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我来咯~我放假了,加更环节如期到来!昨天没更也给大家补上!!(顺便大家可以猜猜小池每天去干嘛哈哈哈)
——
第60章 清焰仙君
[池清焰好感度:50]
忽如其来的播报让阮明烛站直了身子, 她伸出手在池清焰眼前晃了晃,上次在司命殿门口她就发现池清焰好像仍旧看不见,明明她已经把红玉圆珠送到了他手里。
正想着, 她在人前晃动的手突然被一把抓住,池清焰双手捧握着她的手掌, 一寸一寸摩挲。
其实, 刚刚交握的一瞬间, 池清焰就清楚明白,刚才的声音并不是幻听——
能让他直接接触,还淡然自若,甚至给他带来微凉感受的只有一个人。
他一发呆就不自觉的用力, 阮明烛手指吃痛, 当即皱眉抽回手,揉着留下指印的手背。
阮明烛刚想谴责他几句, 却见他淡漠地转过身, 几步坐回了床沿,保持着刚才的坐姿背对着她。
这个背影怎么说呢, 通俗点说像个小孩在赌气, 恶趣味点说像只气鼓鼓的球, 有种一戳就会泄气的感觉。
果然, 所有男人里, 只有池清焰最难以捉摸!
至少阮明烛不清楚他怎么就生气了?
按她以往的作风自然是上前好声好气地哄他一番, 但这次可不能由着池清焰的性子来,必须让他尝尝什么叫落差感。
池清焰不说话,阮明烛也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甚至直接走了。
刚一听到脚步声, 池清焰就竖起耳朵, 仔细聆听后发现是越走越远,瞬间就黑了脸。
他的身子不自觉向外侧转动,转到一半又觉得很没面子,像座雕塑似地坐在床沿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
在池清焰纠结不已的同时,阮明烛蹲在大门口的阴凉处掰着手指数数。
一,二,三……
掰到第九根时,终于按捺不住的池清焰果然从屋子里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在面对着大门口的院落中央停下了脚步。
以他聊胜于无的视力是能看见门口蹲着的那道虚的模糊的人影的。
“你要回司命殿了吗?”
池清焰的问询没有收到回应,静默片刻,他又上前两步,无限逼近阮明烛。
阮明烛双肘撑在膝盖上捧着脸,思考着他这句话的含义,她之前在凡间和池清焰说过自己是炼丹小仙,可昙花宴那日她是跟着元丹青来这寻他的,她还给他留下了红玉圆珠。
昙花宴上,司命仙官身边的仙侍要走了天后宝贵的玩物这件事人尽皆知,池清焰哪怕没有亲自参加,只需向周边的女仙一问便可知。
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司命殿当差?
阮明烛的手指胡乱地点着脸蛋,想到第二次上天界时就是在司命殿门口遇到的池清焰,有名小仙还曾说“清焰仙君每日都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穿成了线。
莫非……池清焰是专门去司命殿等她的?
阮明烛突然升起一股坏心眼,试探道:“是啊,司命大人可健谈了,我还是调回司命殿比较好,你这太闷了。”
她作势起身,池清焰立即道:“站住!”
阮明烛眨眼看着他,就见他好看的唇形开开合合,半晌才说道:“司命殿要干活,这里不用。”
啊?阮明烛脸上的笑意就快憋不住了,这是什么破理由。
“我看不见。”池清焰抛出自认为的杀手锏,低垂着头,看起来局促不安,“楚楚可怜”四个字简直信手拈来,就差把“需要你照顾”这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可他看不见都多少年了,还不是活的好好的,每日出门溜达也没见摔半个跟头,阮明烛在心底默默吐槽。
但在早知道他是演“绿茶”惯犯的情况下,阮明烛还是看得津津有味,毕竟以前池清焰还是兽态,做什么都自带一股萌态可掬,但这次可是她第一次见他本人展现出这种模样。
可怜的小绿茶。
啧啧,阮明烛凝眸心道:可不能被这幅好看的皮囊迷惑了。
她只是做做样子,当然不会走。
‘大发善心’的阮明烛当即上前扶住他,好似无奈地妥协道:“那好吧,你这里看起来是挺清闲的,你看着又那么……需要人帮助!”
她想着接下来的问话,捂嘴偷笑道:“不过在留下前,我倒是想问问,你整日到司命殿门前做什么呀?”
池清焰蒙着眼纱,自然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是白皙的脸侧有些微不可查的泛红,应该说是……窘迫?
阮明烛很是期待他接下来的回答,毕竟她前前后后做了一大堆事,之前还把他的眼睛给讨了回来,可池清焰的好感度愣是连及格线都没到。
看这神态,不像是没生情的。
池清焰低声道:“你,你上次落下的,我想把耳坠还给你。”他右手紧握的拳头里有一阵叮铃之声。
阮明烛向下看,竟就是她那副耳坠!
串在一起的珍珠相互碰撞才发出的清脆响声,想起半月前他在司命殿门口被吟风痛揍,也是这样攥着耳坠死不松手。
阮明烛眼珠一转,生出些调笑之意,摊开手掌故意说道:“那还我吧。”
话音刚落,池清焰的手就往身后藏了一下,阮明烛睁大了眼,看着他好笑的动作了然地点了点头。
明明很宝贝这件东西,还拿它借口。
“你不说实话,我很难留下的。”阮明烛激道。
池清焰干咳一声,憋了许久才解释道:“红玉圆珠的事,我想当面谢谢你,等你,没等到。”
料到了是这样的答案,阮明烛还是有些不满意,她欺近逼问:“往后见到也能谢的,我问的是为什么一次次去等?”
池清焰蹙起眉,不是不耐烦,而是困惑。
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了,当时收到红玉圆珠后心中总有种奇怪的冲动,他不排斥,甚至在这股冲动的指使下走到了司命殿。
包括刚才听到阮明烛的声音时做出的举动,有一丝欣喜,有一丝激动,在确认是她后,心底又生出一些没来由的埋怨,明明就隔着几条道,也不见她来看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理由指责她,
这样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池清焰思虑再三,只能将其统统归结为——“感激”。
感激她在昆仑丘收留他,感激她炼出丹药为他疗伤,感激她为他缓解了赤火的折磨,更感激她冒着风险讨来他的一双眼睛……
说白了,池清焰认阮明烛的好,可根本就不把这当做是自己动情了。
五十的好感度,志趣相投的人相处上几天恐怕都要高过这个数值,阮明烛自然看出了池清焰的纠结。
本来是想借机“调戏”一下他,谁知炸出了二人的问题根源,相处再久,不过是主人养着宠物似的抱了几个月,做的最令池清焰感动的事便是献上了红玉圆珠。
可这件事,换成是朋友、下属等等,换谁来做都可以。
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研究如何点破两人之间的这层关系,还得是不露痕迹的那种,让池清焰自己醒悟,那样才叫印象深刻。
想到此,阮明烛更是确定了往后在池清焰身边住下的想法。
话锋一转,她安慰起仍在思考的池清焰,“你要是回答不出就算了,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回司命殿的,带我来的小仙都说了,往后由我来照顾你的衣食起居,你可以放心。”
话音刚落,池清焰不仅松了眉头,还小声的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模样乖巧。
留下的事就算是定了。
这次轮到池清焰好奇问道:“你怎么会从司命殿转到我这种偏殿来?”
一个是仙官重臣的宫殿,一个是不受宠皇子的宫殿,做仙侍的都是人精,多半是不会愿意踏进这种堪比冷宫的宫殿的,更何况,天界向来默许他这宫里什么都不准备。
反正准备了,过不了几日也会被吟风砸烂。
面对问询,阮明烛来前就想好了说辞,大方道:“因为我最会偷懒,还时常不打招呼就跑下界玩,既贪吃又爱财,犯戒累累,他们觉得我比主子还爱享受,养着我简直就是浪费空气,就到处踢皮球。”
阮明烛侃侃而谈,细数自己的几大“罪行”,眼见池清焰的嘴角抽了抽,想必是难以置信,有人能把这等无赖之事说得如此自然。
阮明烛收敛了一些,继续道:“还好我有一点炼丹的小技能傍身,司命大人就非常善良地接纳了我。”
听到“司命”二字,池清焰脸色微沉,阮明烛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变化,心想,看来池清焰很不喜欢从她嘴里说出这个名字。
想要试探的心理只停留了一个呼吸,毕竟今日氛围和谐,没必要挑动池清焰的神经。
“但是上次为了帮你争取到红玉圆珠,我自作主张的事让司命大人很不高兴,隔天就命人将我换到别的地方当差了。”她言下之意就是,等不到她,是因为她早就不在那了。
池清焰侧过脸,像是会意般点点头。
他没有问为何她知道红玉圆珠是他的眼睛,天界秘辛就没有元丹青不知道的,区别在于他肯不肯说,想不想说。
“最后实在没人要我了,那人就把我丢到这来,让我看着办……”
阮明烛絮絮叨叨聊到一半,池清焰忽然凝神戒备,脸上神情更是紧绷,稍一抬手就将阮明烛拦到身后,用身形将她彻底挡住。
直到阮明烛完全藏匿在池清焰的背影之下,上一秒还在疑惑,下一秒就听到了破门之声。
“嘭——吱吱呀呀嘎嘎——”
木门大力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后又来回晃动发出怪声,光听这声音,就知道这扇木门阳寿已尽,死不瞑目。
这破败的小院虽然荒凉,却近乎每日都要迎来一位客人,银铠披神,仿佛纡尊降贵出现在门前的还能是谁——
吟风手握长丨枪,枪头泛着冰冷的寒光,站定后也是二话不说,迎面就举枪朝池清焰袭来。
若是以往,池清焰当然不会动手,任由吟风发泄两下,挨打受伤总能叫他满意,可今日不同,他身后还有一个阮明烛。
一道凶猛的灵力和枪头正面相击,“噌”的一声,吟风手中的长丨枪发出嗡鸣,各自弹开,池清焰的脚跟磨动了一寸,吟风却捂着胸口退了好几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池清焰,像是对刚才那一下交手十分不解。
好在池清焰反应迅速,当即解释道:“哥哥,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觉得有些危险的感觉,本能的就动了手,你是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被我吓到了吧。”
吟风被他一暗示,咬着牙想,肯定是因为他没准备好,这个小杂种怎么可能打得赢他。
找好了借口,吟风立马凶狠地骂道:“你能吓到老子?呸,别再让我听到那个恶心的字眼,再叫就撕烂你的嘴!!”
池清焰不说话,吟风见他那端着的样就十分不爽,作势还要与他交锋,长丨枪在手中挥出了好几个银花,手间一抖,竟有直刺池清焰心脏的趋势。
第一击池清焰还能搪塞过去,后面几击再迎就很难说服吟风了。
为今之计,只能躲!
池清焰背过手带着阮明烛连连躲闪,让一直以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连连得逞的吟风越发的愤恨,每次挥舞长丨枪都带着一股怒意,强势逼人,左右手配合起来简直行云流水,一股不刺中池清焰誓不罢休的姿态。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不说今天池清焰跟条泥鳅似的在院子里乱窜,看上去狼狈躲闪,实则每次就差一点就能刺中。
而且……
背后的姿势很是怪异,每次也都是正面对着他。
吟风眯起眼,他是鲁莽,可不是傻!
一瞬间,他停下脚步假装要放弃进攻,实则脚步微顿,将长丨枪“嘭”的一声扎在池清焰的下一个落脚点,砸开了地面的石头,宽约半人的地缝裂纹直直的将他的前路封死,逼迫他改变方向。
池清焰看不清楚,自然只能听声辨位,这一下打乱了他的规划,当即旋身落地。
站稳了,却也暴露了身后的人。
吟风看到池清焰身后藏着的竟然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小仙,目光陡然变得凶狠起来,森森道:“你一个瞎子竟然还敢和女仙幽会!?胆子不小啊!”
他断定池清焰这般躲躲藏藏是背后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可池清焰只是不想让他见到阮明烛的样貌,他虽然看不清,但从别人的口中描述可以得知,阮明烛的样貌绝对是极好看的。
都说吟风太子最像天帝,除了都是龙族以外,自然还有一点属性极其相似——“性淫”。
让他看到明烛,免不了惹出事端。
他不知道的是阮明烛用了蝉翼面具,还捏出了极其平庸的长相,吟风别说是看上她了,简直看一眼都厌恶的不行。
“这是我的小仙侍,难得有人陪我说说话,哥哥就别捉弄我们了。”池清焰弱弱地说道,倒是刻意强调了一下吟风最讨厌的“哥哥”二字。
他只是想省去些不必要的麻烦,至于吟风看见了就看见了,实际上他也没有惧意。
“啐!让你别说,别说,你偏要说!看来你不仅不想要眼睛,连这根舌头也是不想要了!”吟风暴呵一声,瞬间跳起冲来。
阮明烛察觉到身前的池清焰身形一阔,看来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长丨枪逼至眼前,酝酿在池清焰手中的炽热灵气也蠢蠢欲动。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漆黑的鞭子倏然出现,勾缠住吟风的腰将他拖拽至门口,避免了一触即发的打斗。
阮明烛瞬间就认出了来人,是在凡间观音庙来将池清焰带走的那位神官,他肃着脸
池清焰当即收起灵力,没叫墨临察觉出一点异常,还得感谢吟风的大喊大叫,“你做什么!该死的快点放开我,你他妈只是我爹身边的一条狗,你敢绑我!!我命令你放开!”
想来吟风的自我认知还是出现了点偏差,他真的挺蠢的。
墨临的眼神近乎地望着他,像是毫不在意他说得那些话,淡淡道:“此次出征,看来不需要吟风太子的参与了。”
一句话,就让吟风瞬间哑火。
天界失去了云潋这员常年出征魔族的大将,自然把重担分到了别人头上,墨临也是临危受命,天帝还命他带着吟风一起去。
美其名曰,历练,实则就是蹭个功绩。
天后万般交代,吟风自然知道其中轻重,他恨恨瞪了池清焰一眼,想到他是个瞎子,看不见,又气急败坏地踢碎了木门。
想想他这太子当得也真是够窝囊的,又是被元丹青压着,又是被墨临指手画脚。
吟风被迫无奈只好跟着墨临走,阮明烛则是看着摇摇欲坠的木门感慨,果然,寿命尽了。
反观池清焰,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好像刚才要应战的人不是他一般。
吟风这样叫嚣也不见他真情实感的动怒,阮明烛盯着他的背影不禁想到:
在原本的剧情中,池清焰在年幼时被天帝带回天宫,一千多年以来,他看似懦弱,什么都没做,实则一直蛰伏在天宫之中,什么都做了,包括很多让天后母子难堪的事。
比如他时常派人在三界找寻与天帝春风一度的女子,告知她们天帝的真实身份,再把天帝将私生子带回天宫的消息一并告知。
有孩子的女子自然不甘心,既然带回了一个,那就说明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等她们各个闹上天宫,天帝装死不出面,只能天后窝着怒气挨个处理。
天后被迫每日疲于智斗各大“妖精”,自然无暇顾及被挖了眼,又跟个闷葫芦似的池清焰。
解决了一个天后,还有一个烦人的吟风。
他狠厉到牺牲一只龙角,让自己陷入被赤火折磨的境地,才得以让吟风入狱,但他的元气大伤、炽火焚身和吟风的舒服坐牢、连连减刑比起来,在外人看来着实有些吃亏。
但以池清焰心机,他当然不会做亏本买卖。
他把吟风送进牢里,其最终目的是把吟风这个日日骚扰他的杂碎找个由头关起来——
因为吟风的不断突袭,很大程度上阻止了他暗中谋夺帝位的计划。
是的,池清焰非常想当天帝。
阮明烛在看这本书时就察觉到,池清焰对天帝的位置有近乎痴迷的贪恋,甚至怀疑过他只爱天帝之位,根本没有喜欢过原主阮明烛。
阮明烛猜测他是因为恨天帝才会心智扭曲,生出了这样偏执的念头,恐怕和他的母亲脱不了干系。
但书中对池清焰的母族和幼时没有过多的描写,阮明烛无法判断他对天帝之位狂热的具体缘由。
而池清焰在天界近千年,一直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他早就和赤火麒麟一族得到了联络,因为不受重视,没人关注,正好接此机会与族人搭线,传递情报,但每回都要忌惮天后和吟风忽然出现。
所以不得以,只能制造出矛盾,让天后忙于女人争斗,又把吟风送进大牢。
光看现在吟风出狱后来找茬的频率,阮明烛也忍不住点头赞同,池清焰的决定是明智的。
但再往后呢——
池清焰不知以何种手段,在不久的将来会得到赤血麒麟一族的传承,实力强悍到肃清一切阻碍,坐上天帝之位。
书中后期的视角都跟随云潋和林茉展开,池清焰是如何做到的,并未过多描述。
但阮明烛依旧能从书中结局大概总结出两点,池清焰不仅坐上了天帝之位……还杀了天帝。
想到这,阮明烛不禁打了个哆嗦,书中对别的描述含糊,对池清焰登上帝位的描述可不含糊。
肃清一切阻碍,短短六个字,背后却是吟风被抽龙筋、扒龙皮,吊在天宫门口做了一盏龙灯;天后被千刀万剐,亲眼见证自己的每一块肉下滚油煎炸,最后带着仅剩的骨架塞入瓮中成为“瓮人”。
至于现在的天帝,拔龙鳞做装饰品,割龙角泡烈酒里,切成一段段的龙肉做下酒菜,每日喂给尚有一口气存在的天后母子二人……
死状恐怖到阮明烛不愿再回忆。
论对付这三人的手段,池清焰做的比魔族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更狠。
唯唯诺诺的池清焰,对她还算温和的池清焰,还有那个暂时只存在于书中的暴戾池清焰,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阮明烛久久不能回神,甚至没来由的泛起一丝寒意,毕竟经历过一次帝荀的好感度欺诈,让她这次也变得格外小心。
总而言之,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池清焰可不是云潋那样好糊弄的,他心底藏得东西恐怕还有很多没有被挖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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