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祸水东引


    “把阴阳镜交出来, 我们可以放过你。”一名下梢三角眼的白须老者向阮明烛伸出了手。


    这是干什么?讨饭呢。


    谁拿到了宝物不代表就是谁的,还得看护不护得住,眼前这群修仙者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们要抢!


    阮明烛看到他们围过来也不过是诧异了一瞬,她又何需畏惧, 笑道:“那我要是偏不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轻视之情, 他们想的是, 就算在秘境中动用不了灵力,他们这么多人还怕抓不住一个小姑娘吗。


    两方对峙,阮明烛今日心情甚好,不介意逗逗他们。


    可就在此时, 地火山顶一声轰隆隆的巨响,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一僵。


    刹那间,暗红色的岩浆冲破滚滚的黑烟, 巨大的能量直冲云霄, 迸射出的火红岩石疾驰下落,在充斥着火山灰的空中留下千万条火红的划痕。顶端的熔岩流随即顺着山坡奔腾而下, 像一头失了控的凶兽, 所到之处, 万物皆难逃一劫。


    而他们也确实忽略了一头真正的巨兽。


    “伴……伴生兽!”


    “愣着干嘛, 跑啊!!”


    “拿了阴阳镜休想走, 快追上她!”


    ……


    事发突然, 聪明又惜命的早已溜之大吉,比如阮明烛,两脚点地犹如脚踏祥云, 跑得不快但绝不让你追上。


    不聪明的, 早已贪红了眼, 宁愿顶着被伴生兽杀死的风险也要死命地追赶着阮明烛。


    伴随着道道呼喝声,阮明烛化身掐着秒表的体育老师,不断用眼神遥遥鼓励着参加体测的各位修士同学,她柔声道:“加油哦!”


    多年来习惯了御剑飞行的人两腿犹如灌了铅般,很快就有一大批人跟丢了队伍。


    还坚持不懈追着阮明烛的那些修士也只是给自己的双腿贴了疾跑符强撑罢了,阮明烛故意放点水拉近距离,他们拼命挥舞着双手抓她,活像丧尸变异现场,滑稽又可笑。


    眼看就要追上了,阮明烛又会迅速拉开一大段距离。


    看他们气喘如牛,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阮明烛就一阵痛快,秘境那么大,绝对让他们跑个爽!


    给了他们希望,又亲手毁灭希望,如此循环往复……


    见此情景,还有谁不明白阮明烛是在戏耍他们!


    像是受够了这样的折磨,领跑的修士大声嘶吼泄愤:“你,你最好别被我抓到!你死,死定了啊——”


    居然有力气骂人,这还得了!


    阮明烛回身温馨提示道:“小心点跑,可千万别摔一嘴泥。”说完关心的话,她手中却立刻弹出一道灵力。


    “哎哟,哎哟……”


    惊呼四起,无形的灵力点在众人脚边,不仅狠狠栽了个大跟头,还把草皮给啃出了几个洞。


    作了“坏事”的阮明烛脚底一抹油,憋着笑跑没了影。


    秘境另一侧。


    林茉独自走在秘境中,她的目的很明确,一是帮阮明烛捉到无忧水草,二是拿到自己需要的阴阳镜碎片。


    只不过这个秘境能锁灵,所以她行动受限,暂时没什么收获。


    绕过林木,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林茉当即定住了脚步,与正在前进的一队人马遥遥相望,为首的正是紫音观长老谢民,他牵了牵嘴角,假惺惺道:“真是好巧,秘境这么大我们都能碰上,想必林小友已经搜寻到许多天灵地宝了吧。”


    “一点都没找到。”林茉两手一摊,谢民正要挖苦,她挑着眉阴阳怪气道:“可能是因为碰到了晦气的人吧。”


    “你!”李秀从人群里冲出来,却被谢民一把拦下。


    谢民强咽下一口气,斜睨了她一眼,“林小友可别与我门中弟子计较,天地灵宝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给有实力的人准备的,往后多有摩擦,你也千万别在意。”


    他话中有话,李秀也在他说完后平静了许多,甚至闪过一丝轻蔑。


    林茉把玩着手腕上的绫带,不在意耸了耸肩,“放心,疯狗咬人,我又怎么会咬回去呢。”


    这下连谢民也没了好脸色,一甩衣袖,只留下一句:“牙尖嘴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茉是真觉得晦气,和这种人共同呼吸一片空气都足以让她想呕。


    她转身背道而驰,抬眸一看,树干后面却探出了一颗脑袋,“明烛!”


    “终于找到你了。”阮明烛眉眼间满是欣喜,一下从树后跳出。


    她刚甩开那些人不久,就从留在李秀身上的那抹灵识里听到了林茉的声音,当下就确定灵识位置找了过来。


    林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先不说这个。”阮明烛一股脑将紫音观的计谋和盘托出,“无忧水草在他们手里,我和他们说你是我雇来的,之后在地火山交易。”


    “哼,难怪这么好心放各大宗门进入,恐怕他们早就提前进入过秘境踩点了。”林茉也有些犯难,现在无忧水草落在紫音观的手里,他们是断然不会主动交出来的。


    林茉无奈道:“可惜我还没找到秘境中阴阳镜的下落,不然倒是可以和他们做个交换。”


    交换?


    拿阴阳镜换无忧水草?


    阮明烛怎么也没想到林茉竟然会萌生用阴阳镜换无忧水草的想法,这可是上古神器啊……就因为她随口答应过她会帮她找到吗?


    一股暖意淌过心间,阮明烛摩挲着袖中的阴阳镜碎片,不得不佩服女主的格局和魅力,心纯的人活该四处有人助。


    阮明烛想通后,毫不犹豫的将袖中的阴阳镜碎片拿出,“给你。”


    “我拿着阴阳镜的一块残片没有什么用,听说上一次阴阳镜出世,最后也是由你夺得,在你手中它会发挥更好的作用。”


    见林茉有些推辞,阮明烛直接将阴阳镜塞进了她手中,“我现下唯一的愿望是拿到万年份的无忧水草给我的小狗治眼睛,这阴阳镜还是他拿到送我的,可能他也很希望快点恢复视力吧,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阮明烛的语调充满了极致的温柔,纤细的手不时地拂过池清焰的后背。


    她说的是真话,也是希望……


    [池清焰好感度:23]


    一切都在照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阮明烛止不住地扬起笑意,“你就收下吧,至于无忧水草我们再做打算。”


    林茉低头看着手中的阴阳镜碎片,说不感动是假的,修仙界谁人不知这是上古神器,明烛竟然就这么交了出来。


    冥冥之中,二人的想法高度吻合,互相动容。


    林茉也不再扭捏,右手攥紧了阮明烛送的阴阳镜碎片,左手一张宝光浮现,阴阳镜的碎片出现在她手中,但上面却隐隐约约留着一条裂痕,像是两块合并而成。


    也就是一共有……三块!


    阮明烛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其实阴阳镜早已经认我为主了!”林茉突然砸下一道重磅信息。


    阮明烛实在不解:“我听闻阴阳镜只出世了一块碎片,你这块是……”


    林茉丝毫不避讳,大方地说起了碎片的由来,“一块是你所知的,在仙门百家的争抢中获胜得来的,另一块则是自我出生就带在身上的,虽然没什么用,但我总觉得和我的身世有关。”


    林茉的身世,在原著中也是一个谜。


    她还在襁褓中时就被丢在了灵山脚下,恰好遇到当时除祟归来的灵音观掌门陆致诚,探查到她浓厚的灵力后觉得是一个可塑之才,陪着她在山脚坐了三天三夜也无人来寻,就顺手捡回了灵音观。


    书里也从未提过林茉的襁褓里自带阴阳镜碎片!这么重要的信息绝不可能是漏了。


    阮明烛旁敲侧击道,“那你这些年有找到什么线索吗?”仔细听,她的声音还有些微微颤抖。


    “根本没线索,师父只说让我努力飞升成道,但哪是这么容易的,”林茉小时候总问自己的父母,长大后反而没了这些心思,况且……


    林茉笑道:“你不知道,这阴阳镜总是和我说话,我小时候一度以为是见鬼了。”


    “说话!说什么话?”阮明烛心急地问道。


    林茉只当她是好奇,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她如此投缘,如实道:“就是总在我耳边念叨让我别做好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她摸上腰间响着清脆声音的银铃,“这颗银铃是和阴阳镜一起塞在我怀里的,小时候我一有懂了善念的想法,阴阳镜就碎碎念,我要是听不进去,这颗铃铛就会疯狂响。”


    “那天在观音庙你应该是见过的,那些人嘴碎,我本来是想放他们一马的,这铃铛就响个不停,扰得我心烦,更是响狠狠揍他们一顿。”


    林茉捏紧了拳头,一旁沉默不语的阮明烛却如遭钝击。


    所以这就是林茉的性格和原著里所描述的性格有天差地别的原因吗!


    以阮明烛现在了解的情况,真正的“阮明烛”莫名其妙的元神被毁,现在女主林茉的身上也发生了诡异的事,这些都不符合原著剧情。


    她还能相信自己所知道的书中内容吗?


    [女主身上存在的一些设定错误,系统会尽快修复改正,宿主只需走完阮明烛的剧情即可,其余的你不需要知道。]


    一直装死的系统在林茉道出缘由后竟然主动发话,只不过又是拿着和上一次一样的话术来搪塞她。


    阮明烛敛眸藏下暗光,系统一定隐瞒了很重要的信息。


    没等她想通,林茉喃喃自语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只听林茉道:“现在阴阳镜在我们手里,干嘛不借着这个机会阴紫音观一把呢。”她点着下巴,眼珠一转,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浮现。


    “有了!”林茉悄悄拉过心不在焉的阮明烛,耳语道:“你去地火山和他们做交易,然后就这样说……”


    *


    地火山边沿。


    刚经历过一次火山喷发,光秃干涸的地域不断扩大,放眼皆是滚滚熔岩。


    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的阮明烛却在周围瞎晃,累时靠着树干,百无聊赖似的轻声哄着池清焰:“乖,一会就能吃补品了,不过这里也太热了吧。”


    她烦躁地撅起嘴,表现得一派天真,正好落在暗处观察她的眼中。


    谢民一个纵身走出密林,满脸堆笑地接近她,问道:“可是这位小姐要寻万年无忧水草?”


    鱼儿上钩了。


    阮明烛眼眸一亮:“正是。”她故作惊喜地迎上去,“你们可是有消息了?”


    谢民领着紫音观弟子,端的是正派的姿态,深沉地说道:“不只有了消息,还将它给抓获了!”


    “哇——”阮明烛当下举起池清焰开心地转圈,大喊:“吃补品咯!”


    忽然的举动把众人都看傻了眼。


    谢民就曾怀疑过,这好歹是珍贵的天灵地宝,真有人愿意买来给狗吃?今日一瞧,实打实的败家子!


    谢民半悬着的心落了地,道:“那小姐先前所说的价格……”他也不点破,就等阮明烛自己提。


    都伸手要钱了,还装什么清高,阮明烛心中不屑,面上咧嘴一笑:“当然作数!”


    紫音观的几名弟子瞬间笑开了花,谢民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阮明烛摸上腰间,发出了一声“噫——”的疑惑声,“我的储钱袋怎么不见了。”!!


    她说的平淡,却急坏了边上的人。


    “你在好好找找,怎么会不见呢。”


    “会不会就掉在这附近呢,大家一起找找。”


    ……


    所有人埋头苦寻,阮明烛站着不动,突然一声大喊,“啊!我记起来了。”


    谢民急道:“钱袋在哪?”


    “原来我没带钱出门!”阮明烛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还摇着头感叹道:“我这个记性真是太差了。”


    沉默是暴风雨来时的征兆……


    此刻紫音观一行人的脸怕是可以和污水沟比臭,还能险胜一筹。


    谢民提着剑向前走了几步,面露狰狞,咬牙切齿道:“你耍我们!”


    “我没有啊。”阮明烛看起来无辜极了,谢民牙齿都要磨烂了,阮明烛才莞尔一笑:“我身上还有件上古神器,你们收吗?”


    这话说得,活像紫音观的人是收破烂的似的。


    谢民却委实踉跄了一步,身姿、面孔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形,“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上,古,神,器,听清了吗?”阮明烛像是怕他耳聋一般,一字一顿,吐字清晰,说完还直接从怀里掏出了流光溢彩的阴阳镜,抱怨道:“这玩意就是个破镜子,好看的镜子我有的是,不过听说挺值钱的,可以用来付款吗?”


    可以,当然可以!


    谢民都快要把阴阳镜给盯穿了。


    蠢的有钱人他见多了,但不谙世事到这么蠢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也随之动了歪心思……现在四下无人,要是快速杀了阮明烛,岂不是既能留下无忧水草,又能拿到阴阳镜?


    谢民眼中泄出一丝杀意。


    “别给他!”远方倏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女声,烟紫色的裙摆在跑动中若隐若现,不只林茉,她身后还领了一大群人。


    “给我!”见状,谢民伸手就要抢。


    可阮明烛的身形却诡异到极点,明明摆着一张无辜脸,却让他怎么也抓不到,她淡淡道:“我要无忧水草,一手交草,一手交镜。”


    远处跑动一道道身影已经越拉越近,乌泱泱的一片,怕是进入秘境的人全赶来了。


    谢民自然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杀人,仓促中权衡利弊,他只能不甘心的从储物袋中抓出无忧水草,“快点给我!”


    阮明烛身形一晃,一手接过无忧水草,一手更像是把阴阳镜强塞进了谢民怀里。


    阴阳镜到手,虽然有些怪异,但情况紧急,哪还有思考的余地,紫音观的人撒腿就跑。


    林茉追到近处,和阮明烛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众人与阮明烛擦肩而过,林茉用扩音符高声喊道:“谢民拿到阴阳镜啦——大家快追啊,别让他跑了!!”


    抢宝物的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林茉却停下了脚步,大喘了几口气。


    谁都知道是阮明烛拿走了阴阳镜的碎片,所以林茉故意放出阴阳镜的消息引来所有人,就是让阮明烛当着众人的面把阴阳镜给谢民。


    嫁祸谢民,就是她的计划。这一招叫祸水东引。


    至于阴阳镜这样的宝物当然不能落在谢民手里。


    林茉张开手心,唤出隐于体内的阴阳镜,她是阴阳镜的主人,召回已经滴血认主的碎片简直和呼吸一样简单。


    意念间,一块碎片缓缓浮现,慢慢的和她手心原有的两块碎片拼合。


    想到谢民拼死护着宝物,被人一路追至天涯海角,好不容易躲过追杀,低头一看,宝物没了!林茉几乎忍不住笑出了声。


    恐怕此时,谢民怀里已经空空如也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卜音道人


    林茉抱着剑碰了碰她的肩膀, 浅笑道:“合作愉快。我怕谢民还有后手,让音音带着灵音观弟子和你的侍女先离开秘境了。”


    “那我们也走吧。”阮明烛已经拿到了无忧水草,出秘境后可以直接回天界。


    林茉摇头道:“暂时不行, 我还要炼化这块阴阳镜的碎片,怕动静太大, 在秘境里反而安全一些。”


    谢民引走了所有人, 这里确实是个无人地, 但只是暂时的。


    阮明烛放心不下,主动说道:“那我给你护法。”


    林茉:“好。”


    只见她席地而坐,阴阳镜一下升至半空,流光溢彩的镜面裹挟着浮动的光华照在她身上, 衬得她宛若神女。


    阮明烛屏住了呼吸, 看着那张相似的脸,一时间有些晃神。


    既然剧情不可控, 那这次回天界她必须尽快走剧情, 早一日摆脱系统,她也就不需要再那么提心吊胆了。


    阮明烛想的出神, 而林茉则专心融合阴阳镜, 有过一次相同的经历, 虽然用时很久, 但这次融合没有出现意外。


    浮空的阴阳镜有巴掌大小, 已经集齐了半扇, 融合处的裂纹细小到几乎看不见。


    阮明烛刚想恭喜林茉,周身的空气却忽然一阵波动。


    是秘境时限到了!


    身形一晃,便被传送回了阳子湖畔, 阮明烛缓缓睁开眼, 却愣住了。


    眼前不到一寸的距离, 泛着寒光的剑尖对准了她,不是一把剑,而是十几把!


    林茉反应的快,挥出长绫将所有剑尖卷起,发出一道道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噌噌”声,她长绫一甩,一下卸了所有人的武器。


    在同为金丹期的修士里,林茉怎么也是个中翘楚,容不得别人拿剑指她,“你们是想和我动手?”


    她语气森冷,说的仿佛不是问句,而是‘你想死’?


    忌惮她的人多,但也有不怕她的,“林茉,你罪大恶极,今天哪怕是陆致诚本人在此,我也要问上一句,他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人群中走出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子,林茉认得,是长衡派的掌门明仪,元婴后期……


    林茉轻哼:“那你倒是说说我如何罪大恶极。”


    “你只因一句谣言,就要灭紫衣观全观上下百余人,简直心狠手辣,你修得哪还是正道,分明是邪魔外道!”


    这是什么情况?阮明烛听得有些发懵,鼻尖却先嗅到了血腥味。


    趁乱钻到她身边的灵璧指着阳子湖,道:“仙子,你快看那!”


    阮明烛侧身透过人群望向湖面,紫色的身影漂浮在水里,四肢张开面朝下,鲜血染红了整个湖中心。


    紫衣,紫音观!


    灵璧小声说道:“刚才不断有人被秘境送出来,却唯独缺了你和林茉,还有紫音观的人,结果刚才,他们的尸体被一具具送了出来,全漂在湖里……”


    “大家都在外面,能杀紫音观的人除了你们二人,还能有谁!”明仪一副要主持公道的模样。


    阮明烛一直和林茉待在一起,自然清楚她不可能去杀人!


    一旁的林茉淡然地反问:“就不能是有人杀了他们,再被秘境丢出来吗?”


    她无所谓的态度一下就点燃了明仪心中的火,“不知悔改!把人带上来。”


    长衡派的弟子扶着一人颤巍巍的来到人前,虽然他面部浮肿还血迹斑斑,可阮明烛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她的灵识还在他身上。


    “李秀?”


    “正是,你们没想到紫音观还有一个活口吧。”


    李秀浑身是血,伤痕累累,仿佛经历过非人的折磨,明仪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李秀呜咽了一声,半张的嘴里黑洞洞的,血水顺着嘴角流下,竟然是被割了舌头!


    “是谁杀了你们紫音观弟子,指出来!”


    李秀颤巍巍地抬起手,稍显无力地伸出食指,却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林茉。


    明仪当即松手擦了擦沾上的血迹,摆明了是要将这件事管到底,“我现在问你,三日前你是否到过紫音观附近?”


    阮明烛紧盯着林茉,谁知林茉犹豫片刻,竟然点了头!


    明仪还在问:“那你昨日是否又到过北面水地的观音庙?”


    阮明烛瞬间睁大了眼睛,不会的……


    林茉:“到过。”


    明仪冷笑:“还说不是,观音庙中被你用灵力封锁的紫音观八名弟子,在坑中尽数断气。紫音观、观音庙、阳子湖秘境,三处都有你的身影,人证物证俱在,总不能是巧合吧。”


    “人不是我杀的。”林茉语气坚定。


    明仪反问:“那好,你说说三日前到紫音观做了什么,又拿走了什么!掌门房内丢失的东西,应该还在你身上吧。”


    林茉的气势一瞬间弱了三分,噤声不言,急坏了阮明烛。


    她拽住林茉的衣角,“你解释啊,你不是和我在一起吗!我可以给你作证。”


    明仪当场反驳:“相熟之人的证言,不可信。”


    他有理有据,反观林茉呢,就是呆呆地站着,一句辩解的话都不肯说。


    事情发展的突然,完全脱离了阮明烛的思考范围,明明出秘境前还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林茉回灵音观,她回天界,可转瞬间,林茉就被指认为了屠观者!


    不可能。


    阮明烛立刻在心中问系统:“女主要是真成了屠观者,会怎么样?”


    [屠观者会被当众废去修为,绞杀至魂飞魄散。]


    明仪指挥着长衡派的弟子,“把她抓起来,带走!”


    “主角死亡,世界崩塌”,这句话阮明烛可不敢忘,哪怕女主有光环,她也绝不敢冒这个险任由他们将林茉带走。


    阮明烛暗地里牵住林茉的手,默默念下法诀。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霎那间,三人一‘狗’消失在原地,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良久后,明仪率先站出来,也说不清他现在是什么神情,只是沉声吩咐着门中弟子:“给我封了忧水镇,决不许林茉逃走!”


    “是!”


    *


    堂堂仙子,沦为通缉犯。


    阮明烛坐在蒲团上,心道应该没有比她更惨的人了吧。


    到处都是搜查的人,几乎全部的宗门都加入了捉拿林茉的行动,阮明烛看着身侧依旧在发呆的人,暗自摇了摇头。


    再看另一侧,观音庙中的坑洞旁整齐停放的八具尸体均盖着白布,透着阵阵寒意。


    灵璧扭过脸捏着鼻子,叹道:“这样躲着也不是个办法呀。”她们迟早要回天界,也不能藏林茉一辈子。


    这时,一群修士冲进观音庙,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个遍,视线扫过观音像前蒲团上排排坐的三人,高声道:“这里没人,走!”


    阮明烛内心直呼“呜呼——隐身术,真好用”。


    可总沉默着也不是个事,阮明烛觉得林茉不是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是默认自己是凶手。反而只是在顾忌一些东西,那就说明她不仅知道,还了解的很深。


    “林茉,你总不能一直不说话。他们找不到你,就会找灵音观,你大概也不想你的师父,师弟妹被骚扰吧。”见劝导无果,阮明烛决定浅浅“道德绑架”一下。


    本以为林茉肯定会开口,哪知她面色更沉,抿紧了嘴唇!


    这都不好使?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会在林茉心中高于她的师父和师弟妹呢。


    一个人名在阮明烛的脑海里呼之欲出。


    “卜音道人?”


    林茉像被踩中了心事一般仓惶的地抬起头,这也让阮明烛确定自己猜对了。


    可林茉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刚才在湖边没看到灵音观的人,我想他们应该是回去请救兵了,这件事你不要管。”


    别人可以不管,但阮明烛必须管,不为别人为自己,林茉不想活她想活!


    阮明烛第一次没了笑脸,颇为严肃地说道:“我既然能猜到是卜音道人,就能顺着这条线摸索出更多。”


    林茉揪紧了膝盖处布料。


    看来这招好使!


    阮明烛眼眸一亮,半威胁道:“或者我可以将卜音道人这条线索告诉那个趾高气扬的掌门,他们人多查的快,总有水落石出、还你清白的一天。”


    “不行!”林茉厉声喝道。


    “和我说,和他们说,你总得选一个。”


    观内气氛瞬间僵滞,林茉紧绷的身子倏然泄了气。


    略有些疲惫地说道:“我先前和你说过,紫音观的人到处散布谣言,将我师祖和名声最烂的玉华郎扯上了关系,三日前,我赶到紫音观,就是想教训一下他们。”


    灵璧:“……教训死了?”


    阮明烛和林茉齐齐转头看向她,“当然不是!”


    灵璧讪笑着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林茉才幽幽道:“我到那的时候,他们已经死透了,尸体像冰块一样。”


    “然后呢。”阮明烛相信她说的,但这绝对不是林茉想藏的东西。


    “然后……”


    林茉回忆道,当天她是气冲冲攻上了紫音观的仙山,但沿路连个守门的外门弟子都没见着。


    一踏进紫音观,扑面而来的血气,当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大堂内横七竖八的尸体垒成了一座冰冷的尸山,每具尸体都是在咽喉处一刀毙命,全观上下无一例外,皆是被放血而死。


    林茉走遍整座紫音观,就是寄希望于能有一个活口。


    “没有活口,满地都是鲜血,可尸体都被凶手堆在了一处,大概是他的恶趣味。”说到这,林茉神情闪烁。


    阮明烛扶住她的双肩,“你一定还看到了什么对不对。”


    林茉点了点头。


    她一路搜寻到内殿,也就是紫音观掌门所居住的寝殿,当时屋里没有闻到血腥气,所以她猜测会不会有人因为躲在这而逃过一劫。


    林茉万万没有想到,推开门后会看到那样的场景。


    案台贡品,线香香烛,经幡黄纸一应俱全,俨然是一个小型供奉台,上面挂的也是以卜音道人的容貌为蓝本绘画的观音像。


    阮明烛迷惑了,“紫音观的人供奉卜音道人?那他们为何还要出言诋毁?”


    “因为那幅画像,低俗至极。”林茉一拳砸在地上,气愤到胸口剧烈起伏。


    高阁上垂落的巨幅画像里,不仅有卜音道人,还有一个男子。


    男子面容似玉,眼眸垂泪,像是一块美丽易碎的琉璃,虽然只露出一个侧脸,也足以叫人心生怜惜,如果不是他领口微敞,半边衣服滑落肩头,身上还青青紫紫一片,林茉恐怕也会这么想。


    更叫人恶心的是,他竟然俯在卜音道人的膝上,半仰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而卜音道人呢,居然半弯着腰,拿她的纤纤玉指在为男子拭泪!


    那段距离,是只需男子仰起一点头,卜音道人再低一点头,就能相吻的距离。


    在修仙界普遍修正道的环境下,这样一张宛若“春宫图”的存在,简直就是对卜音道人的侮辱。


    林茉恨恨道:“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供奉一张那样的画像,我只知道那张画像绝不可以流落到外界。”


    阮明烛听后若有所思,画像的另一位主人公,毫无疑问就是那位一直出现在传言中的玉华郎。


    但画像是死物,可以主观臆想,也可以凭空捏造。


    阮明烛提出了不解:“一张画像而已,真的值得你冒着被废去修为的风险,抵死不说吗?”她当然不信。


    林茉也知道瞒不过去,她几乎将脑袋埋于胸前,发出沉闷的声音,“我在画像后面发现了一颗留影石。”


    留影石,顾名思义就是留下过往影像的石头,可以存储一小段画面,保留千万年,因为只记录真实发生的事,所以做不得假。


    林茉瓮着声,“留影石里记录了画像上的场景。”


    一语惊人。


    阮明烛算是知道林茉为什么就是不肯交代到底拿走了什么,这要是交出来,卜音道人的观音像可就真的要被砸了!


    “……可,可以给我看一眼吗?”阮明烛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隐私。


    可林茉却直接掏出了留影石,说都说了,还怕看吗。


    留影石从外观上看只是一块圆锥形的小石头,通体墨色,毫不起眼,可当阮明烛注入一道灵力后,仿佛投影一般的画面出现在留影石的正上方。


    正如林茉所说,卜音道人面若观音,满眼皆是温情地半靠在榻上,她的双膝上躺着略微抽泣的玉华郎,衣衫不整的样子确实让人容易想入非非,他环拢着她的腰身,紧到将其牢牢锁住,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你就,就不能……把我赎出去吗?”


    卜音道人的表情在仅有一盏烛光的昏暗室内难以捉摸,手中动作却是轻轻捧起他的脸,一点一点擦干了他脸上的泪痕,温柔到溢出水的声音道:“别哭。”


    二人躺在榻上,画面渐暗。


    再亮起时,又是一日夜晚,重复着昨日的光景,只是动作姿势和半露的衣衫稍有不同。


    同的是玉华郎每日问,卜音道人每日哄,日复一日,若是忽略二人的身份光看留影石中的画面,恐怕会误以为这二人是对恩爱的道侣。


    卜音道人是谁?


    整个天界最最清心寡欲的存在,不贪名,不爱利,甚少出现在大众眼前,每日不是闭关就是修炼,偌大的灵山连个扫地的仙侍都没养,独来独往,跟绝情绝爱似的。


    可玉华郎又是谁?


    是忧水镇出了名的貌美小倌,以色侍人,是千年来被唾骂的对象。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把他们二人联想到一块呢。


    此刻,阮明烛也仿佛哑了嗓子,光从留影石的画面来看,对于他们二人的关系定义,比起道侣,好像金主和陪侍更为贴切。


    一旁因为听到八卦而心脏砰砰跳的灵璧也是赶紧捂住了嘴,仿佛世间最聒噪的麻雀被下了禁言咒一般,心痒难耐。


    爆炸性的大八卦——卜音道人曾经在人界养了个小倌!


    别说被修仙界瞧不起,被凡人所嗤笑,这要传出去,在天界也是要闹笑话的!


    阮明烛被事实冲击的心头一震,这怎么假的还成真的了呢?她脑袋飞转,蓦地一卡壳,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阮明烛问道:“卜音道人是何时飞升的?”


    灵璧答:“万年前飞升的。”


    “可玉华郎……是千年前出生的。”阮明烛已经不敢深想了。


    灵璧掰着手指,忽然吸气惊呼一声:“啊!”


    万年前飞升的人怎么和千年前出生的人在一起呀,那只有一个解释,爆炸性的大八卦标题错了,它应该更劲爆才对!!


    ——“卜音道人飞升后偷溜下界包.养了一个小倌!”


    作者有话说:


    恭喜评论区的宝贝猜对了,他们确实认识!


    第33章 关门放狗


    阮明烛的脑袋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可偏偏其中牵扯到的是卜音道人,她上次惹了个百花仙子, 这次要再得罪一个,天界怕是不好混了。


    阮明烛扭头看向林茉有些憔悴的脸, 心想也只能得罪了, 她起身道:“你待在观音庙里, 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的。”


    “你一个人会有危险。”林茉抓住了她的袖子。


    阮明烛拂开她的手,笑着安抚道:“他们奈何不了我。”


    林茉一想也是,能从元婴后期的手里安然无恙地逃脱,还能做到让所有人找不到, 哪怕在忧水镇横着走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但她还是提醒道:“万事小心。”


    阮明烛点了点头从蒲团上起身, 侧目时却瞥见一点盈盈水光。


    侧卧的观音像眼中似乎有点……湿润!


    阮明烛走到近处刚想伸手触摸,一眨眼又发现只是屋顶破洞投下来的一束阳光照在了观音像的眼睛上, 是她眼花了?


    见阮明烛站在那久久不动, 林茉疑惑道:“怎么了?”


    阮明烛摇头收回目光,“没事。”


    她当即告别林茉, 拉着灵璧快速走出观音庙, 她急着求证一些事, 吩咐道:“灵璧, 你还记得那些孩童唱得歌谣吗?”


    灵璧道:“记得。”


    “那些词总归是有出处的, 你去打听打听。”词里处处有‘观音’, 一定和玉华郎的生平有关。


    打探消息灵璧当然很擅长,但……“仙子你呢?”


    “我去萧府的旧址看看。”阮明烛依稀记得当时碰见的两位村民说,萧府就在附近。


    二人暂时分道扬镳。


    阮明烛一路问询, 路人皆是一脸晦气的给她随手一指, 碰见好心的大姐还会劝告她, “那里经常闹鬼,你可千万别去。”


    她惊喜道:“鬼!那可太好了!”


    此话一出,连劝她的人都没了。


    要是萧府空空荡荡,千年前的宅子还能留下什么线索,可有鬼就不一样了,再不济还能抓出来问几句。


    阮明烛才走没多久,鞋底就沾满了泥巴,泥泞的土壤里时不时还会发出“咕啾”的声音,然后冒出几个小水泡。


    从周边杂草的生长趋势来看,这里约莫是几百年都没人来了,阮明烛本来还在疑惑这种犄角旮旯里真的会有萧府吗?


    转瞬间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座古朴凄怆的老宅,除了有些破败,保存的却很完好,就是看起来阴森森的。


    无需看匾额上的题字也能知道这就是萧府。


    萧府的宅邸占地面积很广,想必千年前也是辉煌过的。


    阮明烛一踏入就听到脚下传来“沙沙”的声音,头顶也是“沙沙”声,横梁上挂满了黄符,各式各样的黄符一排排铺开像不要钱似的一张叠着一张。


    上头朱砂的颜色有深有浅,估计是忧水镇的村民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这“拿符镇鬼”,沙沙声也是黄符被风吹动后传出的。


    脚下便是一些粘不住的黄纸,四处乱飞。


    阮明烛垂着眼眸还想往里走,怀里的小兽却抬起了头,搭在她手臂上的爪子似乎是在阻止她进去。


    阮明烛问道:“里面有古怪?”


    池清焰点了点脑袋。


    既然连他都这么说,看来是真有鬼。


    阮明烛进入萧府的步子迈得更快了,隐约中好像听到了池清焰的一声叹息。


    她径直穿过萧府大堂,慢慢释放着灵力,像一张巨网般拢住了萧府上空,来都来了,可不能让鬼跑了。


    阮明烛凝望着萧府后方,那里阴气最重……


    忽然,长廊尽头的一片蓝色衣角一闪而过,湖蓝色的外衣,阮明烛见过,在留影石里。


    是玉华郎爱穿的颜色。


    明知有人还刻意露出半截身子,怎么看都有种勾引的意味。


    阮明烛承认,她有些被勾引到了,本该走往萧府后侧的脚步调转方向,大步走向了长廊尽头。


    前者走路时脚不沾地,没有声响,日光照耀下也没有任何影子,是鬼无疑。


    他一身湖蓝色的外袍松松垮垮,凌乱不堪,墨黑色长发肆意披散在身后随风摆动,光看背影和阮明烛所见到的玉华郎简直如出一辙。


    他总是在转角处停顿,等阮明烛出现又快速飘离,二人间保持着相当安全的距离。


    这个玉华郎是想告诉她什么东西?


    阮明烛一路跟着,只见他停在一处屋前,房门自动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他半回过身,黑发遮住了他的脸,只是浅浅露出了一个下巴,血红色的嘴唇和宛如白墙般的脸,简直是鬼的标配。


    他一闪身进了屋内,阮明烛步步靠近,鼻腔内渐渐灌满了一股刺鼻的脂粉味,还有试图掩盖尸臭喷上的不知名花香,简直像一颗……臭味炸弹!


    “阿嚏——”


    阮明烛一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一手捂住池清焰的鼻子,自然地踏入屋内。


    这间屋子里蓝色的装饰品尤其多,简洁大气且没有梳妆台这样的大件,侧边书桌上还有纸墨笔砚摆放着。


    一个男人的房间,钟爱蓝色,那只能是玉华郎。


    阮明烛抬起内屋的帷幔,那个引她来的鬼魂正半靠在床头,朝她招招手,又抚了抚鸳鸯床单,极尽挑逗之意。


    一个鬼,在邀请她……滚床单?!


    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阮明烛心道:“无福消受。”


    她退了半步,刹那间,门窗哐哐拍打着,两下后自动锁死,只见那只鬼缓缓起身,鲜红色的长甲抓挠着床框,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发出直击灵魂的声音。


    阮明烛经不住打了个哆嗦,那鬼用沙哑且粗糙的声音说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我玉华郎?”


    阮明烛斟酌了一下言语,道:“玉华郎……我当然看得起。”


    “我不过是邀你共度春宵,你怕什么!”那鬼像是羞愤般撕扯着嗓子,不一会儿又慢慢梳理起自己的头发,“你过来,我就不计较,我们可以在红鸾锦被上做一对恩爱的夫妻。”


    鬼才要和鬼做夫妻!


    阮明烛忍着恶寒,询问道:“那我要是拒绝呢?”


    “拒绝!!”那鬼跟疯了似的重复她的话,声嘶力竭道:“不许你拒绝!我在这古宅里已经够寂寞了,今天你必须留下来陪我!”


    阮明烛一把捂住耳朵,恐怖倒不觉得,就是耳朵太疼。


    门窗忽然开始疯狂拍动,脚底的寒意升至全身,阮明烛识趣的开始往外跑,边跑边喊:“有鬼啊——”


    但若仔细辨别她跑去的方向,不难察觉出她并没有向大门跑,鬼魂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当即飘了出去,一人一鬼在萧府上演了一场难舍难分的追逐战。


    阮明烛飞快跳入了门口贴满黄符的室内,跳入瞬间,她便优雅的一转身,仿佛没事人一般,沉静到愣是连一点呼吸都没乱。


    远远看去,鬼魂就守在门口徘徊来徘徊去。


    阮明烛伸出手指学着他刚才勾引她的模样,发出一声窃笑,“你,过来呀。”


    日照当头,鬼魂却气得直发冷颤。


    “生气吧,有本事你就进来啊。”阮明烛故意拿话激他,可那鬼魂再不敢前进一步,那就证明她猜对了。


    她回身看向高台上摆放的一块块灵位,这里是萧氏祠堂,供奉逝者的地方,当然阴气最重,她正欲往这走,这个“玉华郎”就冒出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有一点你算错了。”阮明烛浅笑一声,笑意里浸染着一丝不屑,“我根本就不怕你。”


    鬼魂气得掀飞了祠堂外的所有东西,嘶吼着,咆哮着,情绪极其不稳定。


    但这只能让阮明烛想到一个字——无能狂怒。


    她在宗祠中来回踱步,一脸认真地科普道:“宗祠向来是庇护逝者的地方。萧氏的宗祠,哪怕贴满了黄符,哈,何况是这种没什么用的黄符,记录在族谱上的鬼怎么会进不来呢?这不是你的家吗?萧玉华?”


    那道鬼魂忽地愣了一下,摔砸花瓶的手举在高空,猛的朝阮明烛的方向砸了过来。


    “噗嚓——”


    花瓶摔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


    阮明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应该是“她”。


    鬼魂仰起头,恶狠狠地回瞪着阮明烛,赤红着眸子尽是杀意,尽管她全脸涂脂抹粉,但眼周依旧深黑,还扑簌簌的往下掉粉,实在叫人作呕。


    阮明烛看她印堂乌黑,头顶阴云,看样子还是只死不瞑目的恶鬼。


    阮明烛:“肯露面了,冒牌货。”


    ‘冒牌货’三字仿佛戳中了女鬼的肺管子,她拼命地抓起东西砸向阮明烛,“我就是玉华郎,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污蔑我!”


    “污蔑?到底是谁污蔑谁呀。”阮明烛都被气笑了,要是她没看过留影石,光凭外人的描述,确实很容易将她认作玉华郎,“可惜,我见过萧玉华的本貌。”


    影像中的他,怎么看都是个容貌气质绝佳的翩翩公子,男生女相,却不媚俗,二者之间还有完全不同的一点,“萧玉华爱干净,每日都换新衣裳,而且……他从不擦粉。”


    换言之,从闻到刺鼻脂粉味那一刻起,眼前人就不可能是传闻中的“玉华郎”。


    “哦,还有几点也很好辨认,萧玉华没你那么矮,没你皮肤糙,也没你身段那么差,他扭起来可比你好看多了。”阮明烛捂嘴偷笑,萧玉华躺在卜音道人怀里的样子,那可叫一个勾魂摄魄,岂是小小女鬼能模仿的。


    女鬼听言气得直咬后槽牙。


    “你穿着玉华郎的衣服诱导我,又故意去到玉华郎的屋子里勾引我,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是故意让我跑的。”阮明烛摇了摇头,仿佛是在笑她的天真。


    “你想让我出去后怎么说?说萧府闹鬼,是萧玉华在作祟,还是说萧玉华一个男子生前生后都人尽可夫,做鬼也耐不住寂寞?”


    看到女鬼僵滞的动作,阮明烛心中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她可真是太聪明了。


    她越发自信地说道:“整个萧家进不了祠堂的人,上不了族谱,不仅非常了解萧玉华的穿衣打扮还对他带着恨意的人,恐怕只有一个。”


    女鬼蓦地一抖,只听阮明烛缓缓道:“小妾!”


    这两个字宛若锤子砸在女鬼心头,她一下就癫狂了,不时巧笑哭啼,不时低语呢喃,喉咙间发出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反而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痛苦和呐喊。


    阮明烛仔细辨别着她嘴里的话,“不是…妾,我是,萧府的女主人……我才是!”


    疯了。


    阮明烛暗自叹了口气。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女鬼身上的鬼气陡然大涨,似刚才在萧玉华屋内的那股寒意再次传遍阮明烛的身体,恍惚间有种鬼上身的错觉。


    阮明烛又是打了几个哆嗦,外头鬼气冲天,女鬼张开双臂仰天长笑,粗糙的嗓子像是在锯木头,难以入耳,“我就是要让萧玉华身败名裂,你又能奈我何?啊哈哈哈——”


    阮明烛手中聚起灵力,“不知悔改。”


    女鬼转身欲跑,刚一回头,身前却是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她记得这东西是祠堂里的女人刚才抱在怀中的。


    “呵呵呵——”女鬼桀桀地阴笑,“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受。”


    阮明烛一脸害怕地缩着身子,捧着心脏语气柔弱道:“我劝你最好不要。”


    女鬼血红的嘴上扬的越发夸张,她像是逗小孩一般哄着阮明烛,勾手道:“你有本事出来呀。”竟是也学着阮明烛刚才的模样嘲笑了回来。


    阮明烛一把捂住脸,已然不敢再看。


    鲜红的长甲缓缓伸向灵动的小兽,女鬼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撕碎这只看起来就是被精心养护的宠物了,他就跟那可恶的个玉华郎一样,一出生就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这样的东西最是可恨。


    而她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失去他们后,别人脸上悲痛的神情。


    她的双手缓缓靠近了小兽的脖颈边,只一下,就能从身子中间开始将他撕成两半,指尖已经感受到了雪白的毛发,女鬼咧着嘴,涎液滴滴答答地落下。


    忽然,一股直击灵魂的灼烧感从指尖裂开,女鬼凄厉的叫声比刚才更盛,她跌在地上连连后退,却总觉得手碰不到地。


    低头一看,哪还有手!


    烧光了!烧没了!


    阮明烛捂着耳朵冲出来,喊道:“别叫了!”


    不远处盯着女鬼的小兽瞬间张嘴露出獠牙,女鬼瞬间噤声呜咽道:“这是什么?好可怕的家伙,你使得什么邪术呜呜……”


    邪术?她不过是逃跑时拍了拍池清焰的脑袋,让他好好吓吓女鬼罢了。


    “非要说这叫什么……”阮明烛低着头‘嗯’了半天,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有了。关,门,放,狗!”


    池清焰:……


    阮明烛一把将他抱起,却感到他挣扎了几下,她当即毫不吝啬地夸道:“你简直就是天底下最乖的灵宠。”这才让池清焰心里舒坦了一些。


    女鬼哀声的哭泣扰人心烦,久久不停,阮明烛叹道:“别哭了。”


    “你们都欺负我,过了一千年还要欺负我!!我哪里做错了,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阮明烛本就想找她了解千年前的隐情,便道:“你说说自己有什么恨,我来公正的点评一下,你和玉华郎谁对谁错。”


    女鬼思索了一番,还真就开始说了,“我从小便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五岁帮忙做家务,八岁就被我爹卖给了人伢子……”


    这样下去得说到猴年马月啊。


    阮明烛连忙打断道:“停停停……从你入萧家开始!”


    “我有幸进入萧府,原以为是来过好日子的,谁知道一进门夫人就怀孕了,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呜呜——”


    阮明烛皱起眉,真是令人头大。


    “我又以为夫人怀孕了,萧老爷就会临幸我,可他就是不肯碰我!我又算计着夫人生个女孩,可偏偏是个男的!我拼了命地勾引老爷,我在这个家丢尽了脸,嘴上说着我是福星,却连个下人都能欺负我!”


    女鬼一脸愤恨,复又笑道:“好就好在,夫人难产损耗太大,过不了几年就一命呜呼了,短短几年,我熬死了萧老夫人,送走了萧老爷,萧玉华顺理成章就成了我的孩子,他就不该是个男的……”


    “我把他当女孩养,教他逢人就笑,他年过十四,自愿去的柳烟馆,自己愿意卖怪得了谁!”


    阮明烛留意她一瞬间的变脸,显然后面半句是在说谎,“是你自己败光了家产,最后还卖了萧玉华换钱吧。”


    女鬼神情闪烁,“那是他的命。”


    “后来呢,萧玉华进了柳烟馆之后的事呢?”阮明烛问道。


    女鬼像是还想说恶心人的话,转念又无力道:“听说有个贵人包了他,到死连牌子都没挂过。”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一个人会这么好命。


    这个“贵人”恐怕就是卜音道人。


    阮明烛垂下眸思索了一番,脑海边传来灵璧的声音:“仙子,我看萧府方向鬼气冲天,你没事吧。”


    “没事,你问到了吗?”


    “问到了,这就回观音庙。”


    阮明烛看着地上不停流泪,泪痕在脂粉里滑出两条沟壑的女鬼,毫无怜惜之意,拿锁灵绳一捆,拖着就回了观音庙。


    *


    灵璧已经在观音庙中等候多时。


    阮明烛一进来,就将手中的鬼魂丢在了那座观音像前,“老实点,多看看这观音像,好好想想自己的恶行。”


    “仙子,这是?”


    “看不出来吗?一只恶鬼,那个玉华郎的后母。”


    灵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神后赶紧拽过阮明烛坐到蒲团上,说着刚才问到的一些事,“我只问了关于那首童谣的事,倒是听到了一些除谣言以外的东西。”


    阮明烛问道:“怎么说?”


    “据闻,玉华郎出生时的异象是真的,当年血色惊雷红了一片天,几日后就灾祸四起,百姓都说是天罚,所以是有文字记载为证的。”


    阮明烛询问的眼神落在女鬼身上,她嗤的一笑:“所以说他是个灾星啊!”


    “对!灾星。”灵璧点头称是,“那些人也这么说他,三岁克母,六岁克父,到了八岁,全家上下有亲缘关系的都死绝了。”


    “那说他卖笑是何原因?”照女鬼所说,萧玉华一进柳烟馆,可就被卜音道人包下了,那要卖笑岂不也只是卖给一人。


    “这件事挺邪乎的,说是玉华郎生下来就会笑,这点不保真,”灵璧还是很追求八卦的真实性的。


    她继续道:“不过长大后却是实打实有在卖笑的,这个玉华郎从早到晚在各个街道上转悠,逢人就问,笑一次给一次赏钱,很多人觉得有趣就给了,次数多了就拿他当个笑话,骂他下贱。”


    阮明烛又一次看向女鬼,“解释!”


    女鬼悠悠地吐出两字:“缺钱。”


    真是理不直气也壮啊!


    “那玉华郎和观音又是如何扯上关系的?”阮明烛捏着眉心,心道这女鬼真是气人。


    “是说有一年,那个玉华郎在庙会期间扮成了观音的模样,他生的模样好,化了妆后没人发现,不过庙会结束后,庙祝起夜听到哭声,发现是玉华郎在拜观音,倒在观音像前啼哭。”


    “只是一次他也就没在意,可后来夜夜如此,就有风言风语传出,说玉华郎贪恋观音。”


    “妄想给那观音嫁”原来是这个意思,阮明烛叹了声气,无奈的再次看向女鬼。


    哪知这次她颇为主动,还挺自豪道:“扮一次观音一百块灵石,我就收五十块,庙祝就答应了呗,比街上讨钱的活可轻松多了。”


    阮明烛大口顺着气,生生压下心中对女鬼愈演愈烈的愤怒,争取听完所有再把这只恶鬼揍下十八层地狱。


    “‘观音摇头莫敢当,咣当一声倒下啦。’这句又是什么意思?卜音道人显灵了不成。”


    “他是脑子里进了水,成天臆想那观音像,我要把他卖给柳烟馆,那是让他去过好日子的,谁知道这家伙连夜跑了!”


    女鬼阴恻恻地冷哼道:“我以为他要跑去哪呢,结果闹了半天竟然是跑去了观音庙,难不成一座死的观音,还能因为他哭哭啼啼就活过来救他?”


    阮明烛愣了愣,别说,好像还真来救他了!


    “他要学那孟姜女,别人哭倒城墙,他就哭倒观音像,当时上香的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观音像摇了摇头就‘哐’的一下砸了下来,那庙祝还找我索赔呢,我看他和他的观音像简直都是晦气东西……”


    女鬼的声音戛然而止,阮明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女鬼背对着她,以仰头的姿势望向上方,视线所及是那尊侧卧的观音像……


    阮明烛想起那些诡异的事暗道不好,连忙起身拽过女鬼身上的锁灵绳,“哐”的一声,女鬼以坐姿倒在地上,身形不散,面部僵硬。


    阮明烛轻轻一碰,女鬼竟是化成了一座石像!


    那座观音像果然不简单,她略显警惕地起身,抬眼看向那尊观音像时却仿佛定住一般,那双本该死气沉沉的瞳孔似乎活了过来,目光热烈地注视着她。


    她没办法动弹!


    灵璧在她身后唤道:“仙子,这恶鬼怎么突然间变成这样了!”


    还是池清焰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常,可已经来不及了,阮明烛几乎是一瞬间就消失在了灵璧眼前。


    而阮明烛耳边却还依稀能够听到灵璧的惊呼,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池清焰围着案台转,灵璧则满脸惊慌。


    她只能俯视他们,身体的姿态仿佛是躺着的?想到这,阮明烛心头一跳,她还在观音庙……


    她在观音像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就结束忧水镇~


    ——


    第34章 玉华真身


    现实如此, 阮明烛也只能无奈接受了自己被锁在观音像里的事实。


    灵璧像是完全探寻不到阮明烛的踪迹,急的在庙内乱转,几个来回后突然停下, 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一闪身便没了人影。


    而池清焰……阮明烛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也紧盯着观音像, 只是没了刚才的急躁, 他围着观音像打转不过是为了提醒灵璧,可惜灵璧没懂。


    现在灵璧一走,他在明确知道阮明烛可以看见的情况下,绝不会主动暴露身份救她。


    阮明烛心中微叹, 亏她期待半天, 结果还得靠自己。


    正思考时,她体内的那股寒意猛然钻了出来, 似乎是在萧府沾染上的, 是女鬼?不对,她都已经石化了呀!


    余光中瞥见池清焰凝重的神色, 阮明烛忽然就明白了在萧府门口时他阻拦她的意思, 区区恶鬼, 怎么可能会被池清焰所忌惮, 他忧的从来都不是女鬼。


    阮明烛轻唤道:“玉华郎。”


    顿时, 无形的灵体与她相拥, 一整个注入了她的身体,连带着她的意识也开始飘忽,直到面部传来一丝僵硬。


    阮明烛睁开眼, 抬起小手, 揉了揉已经笑僵的嘴角, 倏地就察觉到了不对,她盯着眼前的一双小手,比自己的还小半截,再低头一看,虽然衣服脏兮兮的,但依稀是能看出湖蓝色底子的。


    难不成她现在在玉华郎的身体里?


    勾魄上身?追溯记忆?


    阮明烛想倒吸一口凉气,可这具身体并不由她主导,勾的是她的魄,追溯的却是萧玉华的记忆,她不能说,不能动,只能用眼睛看。


    她的视线所及之处也只能跟着他的视角所转动,此刻摆在她眼前的就是一块灵石,萧玉华毫不犹豫地伸手捡进了兜里。


    他迈着步子在街上走,扫过每一个过路人,他不是怯懦,他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沿着街道迎面走来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穿得像个土财主,披金戴银,但阮明烛觉得此人看着并不好说话,面相凶神恶煞,那两根粗黑的眉毛都快挑上天了。


    萧玉华显然不这么觉得,因为阮明烛感到这具身体“欢快”地跑向了胖子。


    跑至那人眼前将其拦下,萧玉华软软糯糯的声音从口中传出,像是说了千万遍般熟练又讨人心疼:“大爷,我给你卖个笑,我还能表演节目,就只要一块灵石。”


    “走开!”胖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他的身形魁梧,投下来的阴影完全笼罩着萧玉华。


    萧玉华的身子不自觉抖了起来,阮明烛真切地感受到了他打从心底而来的恐惧,为什么不跑呢?


    她现在被萧玉华的情绪感染,恨不得帮他逃走,可他却缩着身子继续道:“就只要一块……”


    话都没说完,沙包大的拳头如雨点般狂轰乱炸地落在了萧玉华的身上,好在他早早捧起了头,完美地保护住了自己的要害。


    好痛!好痛!


    阮明烛哭了,不,是萧玉华带着她一起哭了。


    胖子狠狠发泄了一通自己的怨气之后终于恢复了神志,忍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扔下二百灵石匆匆逃离了现场。


    二百块灵石,怕是连副好的药方子都抓不了,亏阮明烛还以为他是土财主,原来是个抠门的穷鬼!


    任她如何呐喊,萧玉华却并未放在心上,他忍着浑身的疼艰难地跪在地上,跪行了两步,用已经破皮流血的手护住了远处的灵石。


    周遭的百姓见到这幕也立刻变了嘴脸,什么“怜他是个小孩,结果是个贪财的”,“都说了只要给钱对他做什么都可以”,“那和卖的有什么区别”,“本来就是卖的”……


    后面的言语实在不堪入耳,阮明烛听了真想自戳双耳!


    萧玉华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一瘸一拐地往北面走,看方向应该是萧府,阮明烛心道,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馆吗?


    因为受伤,萧玉华走得很慢,也有点故意拖延的意思,到了萧府所在的街道上,他拐进一个小巷,清点了一下身上的灵石,留给自己约莫一百块,将剩下的全部埋进了土里,再压一个坛子做记号。


    阮明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觉得现在全身心的放松,就靠在墙角望着巷子里所能见到的窄小天空,一望就是一下午。


    太阳落山后,萧玉华才扶着墙面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萧府。


    偌大的萧府没有一个人迎接他,他则是晃晃悠悠地走向了主人家的卧房,叩响了房门,“娘,我回来了。”


    “滚进来。”


    萧玉华喊出“娘”这个字眼时,皱着眉头瘪了瘪嘴,在屋内传来一道颐指气使的女声时又发怵到藏起了表情。


    透过萧玉华的眼睛,阮明烛能窥见屋内的全貌,昂贵的摆件外加精致的檀香,以及贵妃椅边上新鲜的水果,都在传达着一个信息——


    萧家不穷。


    “一百灵石呢?”


    只见萧玉华拿出布兜呈上了自己挨揍换来的一百块灵石,女子瞥了一眼,阴阳怪气道:“让你拿回多少还真就只有多少,真是会赚啊。”


    阮明烛这才意识到,萧玉华是故意的。


    故意挑中那个胖子,说白了他就是想挨揍,好结束一天的卖笑乞讨,拿着赔来的灵石交差,难怪拳头落下前就护住了脑袋。


    贵妃椅上的人面貌刻薄,不难看出女鬼的影子,她嫌恶地看着沾满灰的布兜,连碰都不想碰,随口一句:“赏你了。”


    赏得却不是萧玉华,那名正在给她捶腿的婢女欣然抢过他手中的布兜。


    被人耻笑一天还被打得遍体鳞伤,辛苦赚来的钱一句话就没了,阮明烛有种自己被抢钱的感觉。


    看到小妾那张得意的脸,阮明烛气得内心狂跺脚,只觉无比恼火,下一句话更令她来气!


    “去把后院的衣服洗了,回来晚了一刻,今晚没饭吃,看你这几日似乎卖得不错,明日我要一百五十块灵石。”


    而萧玉华呢!


    他却在窃喜,因为赚来的钱加胖子赔他的钱足有一百五十块,明天可以休息。


    阮明烛:……


    挨打还带工作日和休息日的吗?


    黑灯瞎火的后院里,阮明烛不仅感受到了饥肠辘辘,两眼发晕,受了伤的手还要不停地浸进水里,冷水刺骨的寒,伤口泡得发白,一盆盆的衣服里竟然还有下人的!


    阮明烛已经累到无念无想了。


    此刻,唯有“艹”字表她心。


    当东边的地平线泛起第一缕亮光时,萧玉华才堪堪挂上最后一件衣服。


    阮明烛从未感受过如此痛苦之事,眼睛都要合上了还得强睁着,两只手像是灌了铅一样,是真没知觉了。


    她不过体验一日就已经受不了了,但萧玉华却是日日如此。


    就在阮明烛以为终于能休息的时候,却有一名起早的婢女走来,丢下一个布兜冷冷道:“一百五十块灵石,记好了。”


    萧玉华点点头。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开始往外走,阮明烛的灵魂都变得轻飘飘的,毒打、劳作外加不准休息,这谁顶得住呀?


    萧玉华顶得住。


    他的身体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作息,他目视前方径直走往了一间连阮明烛也十分熟悉的地方——


    观音庙!


    千年前的观音庙香火犹盛,只是早间没什么参拜的人,萧玉华趁着无人之际竟然爬上了案台。


    这时阮明烛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盘又大又软还香的贡品豆包,如她所想,萧玉华在不影响摆盘的情况下偷拿了两个豆包,然后悄悄躲到了观音像的背后。


    要问萧玉华心里最喜欢的人是谁,他会毫不犹豫地答:观音。


    因为从他记事起,有观音在的一天,就有他萧玉华的一口豆包。


    看他偷豆包的熟练程度,也可见一斑。


    萧玉华狼吞虎咽地塞下两个豆包,却因为吃的太快喉咙口噎得慌,他涨红着脸,赶紧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压下那股窒息劲,忽然间一整夜的委屈就涌了上来。


    “她总欺负我,我身上好疼……”萧玉华背靠着观音像,边哭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末了还解释道:“我就是太饿了,你别记我仇……你保佑我少挨一顿揍,我长大了每天给你买贡包……”


    萧玉华哭得直打抽,话语断断续续没个完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倾诉完后就默默流泪。


    他被那恶女人养的性子极软,配上那张较好的面容,要是忽略他略低的嗓音,哭起来简直像极了一个女孩子,旁人要是看了肯定会笑话他,指不定还要唾骂几句。


    但阮明烛却是心疼的,一个半大孩子,受了欺负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求观音像,只是一座死物。


    “什么声音?”


    外头有人来上香,萧玉华赶紧捂住嘴,不敢从指缝间溢出一点声音,观音庙热闹了起来,大概是太困了,他抵着观音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阮明烛眼前自然只有一片黑暗,再次睁眼是漫长的几个时辰之后,萧玉华是被噩梦惊醒的,背后全是冷汗,感受到外界的安静,他赶紧望了一眼。


    昏天黑日!萧玉华心脏跳得更剧烈了。


    他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案台,忍着脚疼疯了一般跑向萧府旁的小巷子,只要拿着钱回去就还有补救的机会。


    等他费力地挪开坛子,伸手一探,瞬间遍体生寒。


    别说他了,待在他身体里的阮明烛都差点汗毛倒竖——钱没了!


    带着能预想到的各种责罚,萧玉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了那间让人透不过气的宅子。


    意料之中,黑暗中唯有大堂灯火通明,一群人等着审判他,进入大堂的萧玉华腿一软,当场就跪下了。


    连阮明烛都跟着绷紧了身子,岂料却在主桌上瞥见一个破布袋,这不是……萧玉华藏的钱吗?!


    “没带钱回来呀?”主座上的女人望着桌上的钱袋,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她指挥着一个老嬷嬷,上前抓住萧玉华就开始扒衣服,她道:“藏钱就是你的不对了。”


    萧玉华不知所措的被摆弄着,不仅被扒了外衣,那老嬷嬷还揪起他的耳垂,用火烧过的缝衣针快速扎下。


    “啊——”


    不顾萧玉华的惨叫,她迅速揪起另一只耳垂,毫无怜惜地又一次扎针入肉。


    阮明烛是怎么也没想到,修仙界也有容嬷嬷的同行!


    只见她拎鸡仔似的将萧玉华提到屋内,拖到梳妆镜前一阵捯饬,又手脚麻利地给萧玉华换上了一身仙气飘飘的衣服,叮当作响的耳坠、项链一挂,铜镜里的人哪还是灰不溜秋的萧玉华,分明是庙里供的玉观音。


    “去院子里站着,这衣服要是有一点皱巴,你就等着吧。”女人面带恶劣的笑意,上下打量了萧玉华一番,眼底满是嘲讽,在婢女的簇拥下回了房间休息。


    阮明烛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就是觉得这样子能够羞辱萧玉华,故意让他一个男子扮观音,穿女装,打耳洞。


    可对于萧玉华来说,没有预料中的毒打,只不过是扎了两下,就是万幸。


    亏的白日睡得充足,哪怕站上一夜,他也没弄皱一点衣裳,让早起检查的婢女好生失望了一阵。


    也没多做休息,他立刻就被送往了观音庙,庙祝对他的扮相十分满意。


    庙会要持续一天,由观音庙出发,途径整个忧水镇,再回到观音庙,而他只需要站在宝马香车之上,端正姿态,面带微笑,再用杨柳枝朝夹道欢迎的百姓们洒洒露水。


    卖笑这件事,他可太会了。


    或许是因为今天迎接他的都是虔诚的赞美,真挚的歌颂,这一整日他都是真心实意地笑着的。


    连带着阮明烛的心情也雀跃了起来。


    但有一个词叫,乐极生悲。


    萧玉华妆都没卸,就被自己的后母叫去了房间,她嘴上说着:“观音扮得不错。”却像是口蜜腹剑,随时都能将萧玉华杀死。


    他在颤抖,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女人也没让他等太久。


    “今日柳烟馆的人看上你了,我已经将你以一个好的价格卖出去了。”一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般落在他头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她。


    “不要!不,不要把我卖走……我会,我会讨更多钱回来的!”萧玉华茫然地跪倒在她面前,爬到她脚边哭求着她,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简直太清楚柳烟馆三个字代表着什么了。


    他第一次当着女人的面落泪,还是以这么难堪的方式,自尊心什么的早就被他抛之脑后。


    萧玉华嗓子都快哭哑了,只换来女人猛踹一脚,恶狠狠道:“我裙子都给你哭脏了。”


    她漠然地盯着萧玉华,像是解了长久以来的心头之恨,语气平静中带点得意:“呵,知道我把你卖了多少钱吗?你们家买我的时候花了一百块灵石,给狗吃顿饭都不够,你比我下贱百倍,所以你只值一块灵石,哈哈哈——”


    偌大的室内只有她夸张的笑声,萧玉华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也就阻挡了阮明烛的视线,但毫不妨碍她想象女人此刻的面目狰狞。


    她终归是把女鬼想的太简单了,还以为是她败光家产才动了念头,但看萧府现在金碧辉煌、家仆成群的样子,哪点缺钱。


    她不过就是想卖,还得是贱卖。


    或许是因为阮明烛能感受到萧玉华悲哀的情绪,她忽然觉得只是石化女鬼,真的真的太便宜她了!


    而萧玉华显然接受不了,以最快的速度跑出萧府,直奔观音庙。


    在阮明烛以为他会有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操作,才能引来卜音道人时,他就只是爬上观音像,扑在她腿上哭。


    萧玉华的个性如此,不知是该可怜还是该叹气。


    突然,阮明烛心头一热,竟然真的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温热手掌抚过自己的脑袋,她能想象到的动作和留影石里卜音道人做的一模一样!


    她心想难道这时卜音道人就留意到萧玉华了吗?


    这个猜想自然没有答案。


    之后的事就如同灵璧和阮明烛讲述的那样,他哭声太大很难不被庙祝发现,人家赶他一次,他就能溜进来一次,哭了整整三天,那样被抚摸的感觉再未有发生。


    就在阮明烛也觉得是错觉的时候,她听到了几道惊呼,从浮肿的眼睛里望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观音像在摇头,垂下了脑袋,“哐”的一声砸了下来。


    观音像倒,堪称噩兆。


    都说是萧玉华触怒了观音,他的行为也被本就看不起他的忧水镇居民冠上了“贪恋观音”的骂名。


    消息一传开,萧府就派人来将他带走了,隔日就以一块灵石的价格把他卖入了柳烟馆。


    思来想去,萧玉华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小可怜,这世间所有倒霉事都让他碰上了。


    眼前的画面如同走马观灯,大概是在萧玉华的记忆里,这几日都是恍恍惚惚过得,被卖到柳烟馆一周,萧玉华挨过的打就比他这辈子挨过的还要多,阮明烛的魂魄被动挨打……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是要可怜萧玉华,还是可怜自己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留在柳烟馆,但不是接客,而是去死。


    萧玉华爬上了窗框,跳下去,一了百了。


    望着几层楼高的距离,阮明烛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的魂魄可是连着萧玉华所有的情绪和感知的,这要是跳了,她也就没了。


    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萧玉华心下一惊,连带着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扑出了窗外,刹那间一条白绫卷上他的腰际,将他从死亡边缘又拉了回来。


    他跌坐在地上,目光中出现了一双白色的鞋子,他耳边是管事的咒骂,眼神却蓦地明亮了起来,视线慢慢往上,那张熟悉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阮明烛切实地体会着他的心跳,剧烈的心跳。


    来人面若观音,或者该说与那观音像如出一辙,温柔的面庞中透着一股英气,阮明烛心下了然:“英雄救美,卜音道人好样的!”


    来人正是留影石中和萧玉华缠缠绵绵的卜音道人。


    她一如观音庙中倾倒的观音像那般弯下了腰,朝着地上的萧玉华伸出了手,柔声道:“地上凉。”


    心里阵阵的酸涩,萧玉华噙着泪,出神地盯着那只玉手,没人关心过他疼不疼,冷不冷,他生怕慢了一点就会错过这样的温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手塞进了她的手中。


    也不知卜音道人花了多大的价钱,反正她顺理成章的成了这间柳烟馆唯一的女客。


    春去秋来,一过就是四年。


    反正以萧玉华的视角,他满心满眼皆是卜音,反观卜音却疏离又靠近。


    她待他好,却从不和他做越轨之事。


    渐渐的,萧玉华从最是讨厌柳烟馆的一些作风,到恨不能把讨好客人这件事学个精通,再全部用在卜音身上。


    记不清是第几个夜晚被卜音搂在怀里,他感受着头顶着抚摸,终于是忍不住攀上了卜音的肩。


    浅浅的一吻。


    他都没来得及回味,就被卜音推开了。


    卜音的表情错综复杂,讳莫如深地看了萧玉华一眼,连夜跑了。


    萧玉华不可置信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好半晌才想起来抱紧自己,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般遍体的寒意了。


    他枯坐在地上,他幻想着有一个人来和他说“地上凉”,可卜音再未有出现。


    他闭紧眼眸,阮明烛的眼前也就只有一片漆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见卜音。


    阮明烛满以为还会有后续,譬如萧玉华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进入的佛像,卜音又为何反复无常地抛下他,可眼前再度恢复光明却已是破败的观音庙内。


    这次,连池清焰都消失了。


    没有人产生一点救救她的想法吗?!


    阮明烛欲哭无泪,但她已经知道玉华郎的魂魄藏在这观音像中,便试图和他交涉:“你想见卜音?”


    阮明烛问完就通体一寒,连打数个哆嗦,强忍着寒意说道:“你不放我出去,我怎么帮你找卜音啊。”


    这次没有回应,萧玉华似乎是在思考。


    可转瞬,刺骨的寒意袭来,像是锋利的刀子在刮着阮明烛的灵魂一般,怎么突然间就情绪激动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跨入观音庙,连阮明烛都屏住了呼吸。


    会是卜音吗?


    阮明烛仔细一瞧,此人身量纤长却浑身结实有劲,周身仙气缭绕,俨然是名仙,不说丰神俊逸面庞,硬朗流畅的骨相,关键是……他是个男的!


    不是卜音。


    但那人一进门就遍地巡视了一圈,目光稳稳落在了观音像上。


    对的,没错!


    阮明烛心中吆喝欢呼,要不是说不了话,她就差拿着喇叭大喊“救救我救救我……”


    “怪东西,”男子喃喃一句,松开了右手上缠绕的墨色鞭子,见势是要鞭打观音像的意思啊!


    “看我今日不把你鞭出来!”一句话坐实了阮明烛的猜想。


    一鞭轻轻甩出,在地面上打出了一个漂亮的鞭花,一声巨响,地面上一条深深的黑色裂纹瞬间出现,直通地心,啊,是地面裂开了!


    阮明烛也裂开了!!!谁来救救她呀——


    那人抬起鞭子,比之刚才起势更猛,苍劲有力的一鞭在空中甩出了残影,阮明烛心中呐喊:“不要啊——”


    静谧至极,身体也没预想中那般裂成两半。


    奇怪!阮明烛猛地一睁眼。


    只见白色灵力和红色赤火同时挡住了那条恐怖的鞭子,三方在无声的博弈,红色赤火渐渐隐没,唯有白色灵力依旧缠着鞭子不松手。


    看到赤火烧灼,阮明烛心头微微产生一阵疑惑,所以……池清焰在这?


    而另一边,两相抗衡之下,是男子先败下阵来,他抽回鞭子攥在手里,怒道:“你拦我做什么?”


    观音庙外,一道身影波澜不惊地映入众人眼帘。


    “卜音!”男子的声音和阮明烛的心声重叠。


    “墨临,别来无恙。”


    卜音的声音似流水般淌过,驱散了阮明烛身上的寒意,她听过墨临这个名字,鼎鼎大名的神官,天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可惜的是……总被卜音压一头。


    两人身处之地简直连空气都冒着火花。


    反观刚才还在闹腾的萧玉华真见到了卜音却安静的像不存在一样。


    阮明烛心道:小小忧水镇,真是仙家开大会了。


    墨临凶着脸,不满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有什么大事值得你下灵山?”


    卜音却笑着回应:“有位昆仑丘的小仙侍求我救她家仙子,因为是在我管辖的区域内,我又正好与她母亲有交情,所以就来了。你呢?”


    墨临哼哼了两声,道:“清焰仙君于一月前掉落天宫,下落不明,刚才窥天镜在忧水镇发现了他的踪迹,就在这间观音庙。”


    听起来皆是事出有因。


    此时,卜音身后冒出一个扎着两个花苞的小脑袋,轻笑一声道:“哈哈,打断一下,可以先帮我找找我家仙子吗?”


    灵璧!果然是她。


    阮明烛简直感动,原来她匆匆跑走就是去请卜音道人了。


    卜音听言则看向了那尊照着她的样貌刻画的观音像。


    就一眼,阮明烛瞬间就被推了出来,还好她反应及时稳住了身形,那头的灵璧跟颗小炮弹似的直冲到她身边,上下反复检查:“仙子,你没事吧?”


    阮明烛摇了摇头,此时显然不是一个交谈的好时机。刚才她好像听到墨临说,他探到了池清焰的踪迹?


    怎么会呢!


    按照剧情,难道不该是百日之后,池清焰不告而别,自行回的天宫吗?


    但她转念一想原文剧情已经崩的没眼看了,哪还差这一点。


    见卜音要救的人完完整整站在眼前,墨临便开始发难了。他可是向天帝保证过这次必定能够找回清焰仙君,今天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人来。


    墨临卯足了劲儿,声音洪亮到传遍整间观音庙:“清焰仙君,是天帝派我来寻你的,吟风太子还在水牢里关着,你无需心有顾虑,只管和我回天宫即可。”


    池清焰是不出来也得出来。


    左等右等,门外一只通体雪白却染了灰尘的异兽缓缓探头。


    只见他身上血痕三四道,头顶落叶,身挂蛛网,盲着眼睛连走路都是东倒西歪的,还一头栽在了观音庙的门槛石上,虚弱的连叫声都快听不见了,好不凄惨。


    阮明烛直呼:好家伙!


    她是着实被惊艳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虐待他了呢。


    相处这么久,她都快忘记池清焰的另一重身份了——天界柔弱小绿茶。


    装柔弱可是他的拿手技能啊,连墨临这样凶神恶煞的人都难以抵抗,他只道是吟风太子下了狠手,回头定要同天帝说明一番,便怜悯般地想要捞起池清焰,阮明烛大呼一声:“墨临神官!”


    墨临手下动作一顿,阮明烛忙跑上前先一步捧起池清焰。


    “这是清心丹,疗伤丹,退火丹……”她匆匆报了一堆的丹药名,再一股脑随着池清焰塞进了他怀里。


    她明白这是昙花宴前,她在池清焰面前的最后一次表现机会。


    墨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淡淡感谢道:“原来是昆仑丘的炼丹小仙,我暂代清焰仙君谢过你。”


    炼丹小仙?墨临不认得她!


    阮明烛呵呵一笑,正和她心意。


    不知为何,阮明烛总觉得池清焰的周身环绕着一股怨气,仿佛在质疑她丝毫不带挽留的动作。


    她了然地伸出手顺了顺他的毛,语气中也带上了一点不舍:“原来你身份金贵,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摸你了,可惜我辛苦找来无忧水草,却来不及为你炼一颗治疗眼疾的丹药,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一个小仙和天帝之子,身份悬殊,没有见面的必要。


    这句话墨临没有直接脱口而出,他只是朝一旁默立的卜音一点头,“我先回天宫交差,改日再约你切磋。”


    卜音心不在焉地说了句:“好。”


    墨临完全忽视了阮明烛,那也就不怪回天宫的路上被池清焰的赤火烫个半死了……


    待到墨临身形渐消,观音庙内再度恢复静默,阮明烛与灵璧贴身而站,面面相觑,就等着卜音发话。


    她直觉卜音刚才不说话只是不希望墨临发现观音像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沉寂了一小会,卜音动了。


    她突然转向阮明烛二人,非常客气地说道:“这件事可否请二位仙子为我保密。”


    阮明烛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请求,但不想丑闻传出去是人之常情,她犹豫了会还是问道:“萧玉华很有可能杀死了紫音观的人,这件事也涉及你灵音观的后辈,不知……”


    “不是他杀的,也与他无关,我既然已经飞升就不会管灵音观的事。”卜音虽是面含笑意,语气却淡漠至极,仿佛灵音观不是她创立的一般。


    就当阮明烛多嘴,她今天还就想问:“那你既然已经飞升,又为何要管萧玉华的事。”


    观音像一颤,卜音也是一颤。


    她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后说道:“他不一样。每个来参拜的人都是来求福泽的,只有萧玉华会与我分享趣事,我无聊便听着,长大后看他遭遇又不忍心,想要安慰却弄巧成拙,更叫他被人唾弃。”


    观音像倒下果然是因为她!


    阮明烛在萧玉华的记忆力感受到的、看到的都是真实的。


    “那你帮他是为了……”


    “补偿那日观音庙。”


    “后来又为什么不帮他了?”


    “人各有命,天道不可为。”


    简简单单两句话,观音像里的萧玉华可都是听着的,阮明烛追问道:“我不清楚萧玉华为何身死,但这些年,他凭什么能附身观音像,难道不是你暗中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


    卜音身形一滞。


    “难道护着他,也是天道让你做的?”阮明烛一语道破,看卜音不再回答就知道那两句话的答案分明是:


    弥补那日观音庙动了凡心却让萧玉华受难。


    人各有命,天道不可为。可她卜音偏要为之。


    阮明烛揪了揪手指,不怀好意地看着观音像:“刚才这个萧玉华真的是可恶,敢勾我的魂魄,害我也连带日日挨揍!不如……我回天界喊人下来收了他。”


    卜音连忙道:“不必。”


    这是阮明烛听过她所说的最响的一句话。


    只见卜音拿出一个白玉净瓶,略施灵力包裹住观音像,转瞬就连带着萧玉华收到了瓶中,她沉着脸解释:“不必麻烦别人,我亲自管教。”


    阮明烛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卜音走的有多快呢,大概是生怕阮明烛看见她的一片衣角吧。


    她暗笑道,原来不止修仙界,连天界的人也一样嘴硬,就说一句喜欢萧玉华会死吗?


    一连被接走两人,真是上头有人好办事。


    阮明烛一回身就对上了灵璧闪烁着八卦之魂的双眼,“卜音道人真的喜欢一个凡人?”


    “你真以为萧玉华是一个凡人?”阮明烛看灵璧的眼神写满了“愚蠢”。


    灵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真是迷惑了:“不是凡人,那他是什么东西……”


    萧玉华一生苦难,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不能受。


    一个让卜音想爱却不敢爱,想要靠近却又只能疏离的人,既不能被天界的墨临神官看见,也不愿阮明烛请人下界,千年前藏进观音像里,千年后宁愿带回去藏在自己的灵山里。


    阮明烛说完提问:“无奖竞猜,萧玉华是——”


    灵璧小声惊呼:“魔!”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池故意泄漏行踪找来救兵,结果就换来老婆一堆没用的灵丹,他也很苦!!


    ——


    第35章 魔族乌龙(一更)


    灵璧虽然说的自信, 但对自己的猜测仍留有怀疑,“真的是魔?”


    “真的。”阮明烛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


    “仙子是怎么知道?”灵璧一把揽住她的胳膊,“求知”的眼神非常迫切。


    “他的身份其实是你告诉我的呀。”阮明烛笑了一声, 要不是灵璧提过,她还真想不到这层。


    这下却把灵璧说的更迷惑了, 指着自己道:“我?”


    “你!当日在渡风城我问你千年前有什么关于虞白的传闻, 你无心提过一嘴, 仙魔大战中魔族的两位将军在战场负伤,一个逃回驻地的是虞白,那么另一个则逃往南部的……”


    阮明烛点着她的眉心问道:“我们这是哪?”


    灵璧吃惊道:“江南!”


    阮明烛点头:“没错。”


    当年的仙魔大战何其惨烈,虞白能逃回魔族驻地已经是侥幸。


    她猜萧玉华被重创后还有一息尚存, 但只能够支撑他一路逃至江南, 最终以元魂入体的形式,化作萧夫人即将出世的孩子。


    “魔族的实力同怨恨一齐生长, 他一定是看中了萧夫人腹中的胎儿是厄运命格, 将来会受千古骂名。魔,向来是受越多的苦, 实力增长的便越恐怖。呵, 当真是赌徒心理!”阮明烛评价道。


    灵璧懵懂地应着, 却尚有一丝不解:“那仙子是如何判断出他附身于胎儿身上的?”


    倒也简单, 阮明烛的猜测基于两点出发, 一是‘千年前’这个时间段上的重合, 二是街头摊贩的一句话,虽然看似谣言,却在关键时刻点醒了她。


    “那位摊主说他祖上是渔夫, 萧玉华出生当天天生异象, 血色惊雷, 下暴雨刮妖风,又说忧水镇的水鬼邪祟不停朝着萧府的方向叩拜,还说萧玉华生下来就会笑,他一笑,那些鬼就跑了。”


    灵璧先前只当是那个摊主在瞎说,但要是有了结果再反推,反而处处对应上了,她灵光一闪道:“若是凡界出现异象,不是仙家历劫,就是宝物出世,除此之外只有一种可能……魔族现世!”


    阮明烛欣慰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对。能让万鬼朝拜,他们或许不知道里面是谁,但那一定是一个比他们强上千万倍的恐怖存在,才会导致他们无条件的臣服。”


    多方联系在一起,不难猜出萧玉华就是那个逃亡南部的魔族将军。


    但让她完全确信这一点的,主要还是卜音的态度。


    卜音怕是早就看出了萧玉华的真身,却装作毫不知情与他共度了数年,还安慰自己接近萧玉华是在弥补观音庙当天犯下的错处,安慰多了她还真信了。


    直到萧玉华突然地亲吻,卜音才幡然醒悟,她对他生出了不一般的感情。


    卜音想克制情愫,就断然不敢见萧玉华。


    但厄运命格的人大多活不到成年,历时萧玉华一定会再次入魔,所以她选择了最迂回的一种方式——


    将萧玉华藏在属于她的观音像中,一藏就是千年,恐怕还时不时‘现身’偷看呢,要不怎么灵璧一去唤,她就欣然同意了呢。


    “有理是有理。”灵璧拧着眉头,忧心道:“可他是魔族!现在形势紧张,卜音道人不就犯了‘窝藏魔族’的罪名吗?”


    “是也非也。”阮明烛摇了摇头,“萧玉华的元神是魔没错,可他现在还没复魔呢。”


    卜音藏他在观音像中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暂时性的安抚他,而萧玉华呢,真就抱着那一点点的希冀和执念,誓要见到卜音。


    还有一丝希望,就够不到入魔的标准。


    “他总归是能意识到卜音和观音是同一人的,我刚才与他接触,并未感受到魔气。”


    “那萧玉华岂不永远都是个隐患?!”


    灵璧的担忧不无道理,萧玉华上了天界,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有入魔搅乱天界的可能。


    想到这,阮明烛无奈地托着下巴,“可凭我们二人,哪是卜音的对手呀,而且萧玉华现在确实没入魔,哪怕被问责,卜音随口编个理由就能脱身,我们也只能寄希望于,她能克制萧玉华想要入魔的心思。”


    灵璧思考了一会,终是叹了口好大的气,也对,她一个小仙侍又能管得着谁呢。


    阮明烛则是心道:卜音从不与外界来往,整座灵山上都没一两个仙侍,说不定她早就起了接萧玉华回灵山的念头,这些不过是铺垫。


    她沉浸在二人会如何克制隐忍又情难自禁的幻想中,嘴角弧度不断扩大,眼前却陡然生出一张大脸,吓得她浑身一颤。


    是灵璧。


    她挑着秀眉森森然说道:“解释了卜音道人的事,该来聊聊仙子你的事了吧!”


    “……我的事?”阮明烛心尖一抖,是灵璧察觉到什么了?


    “当然是你的事!”灵璧起身叉着腰,急得来回跺脚:“那只你成日抱在身边的灵宠,竟然是清焰仙君!我可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事了,但他再怎么不济也是天帝之子,况且……他是男的呀!!”


    灵璧都快愁死了,这要传出去她家仙子肯定是要被说闲话的,“改嫁给一个废人仙君是万万不可的,嫁给云潋仙君,你还能是蓬莱主母,嫁给废人仙君,你只能当给个废人仙妃了……”


    灵璧一一罗列优劣之处,最终说服了自己:“实在太不划算了……绝对不行!”


    阮明烛哭笑不得,她都还没说什么,怎么到了灵璧嘴里就已经在考虑改嫁了呢。


    她道:“你先冷静,听我缕缕,清焰仙君在我这待了一月有余,我可曾透露过真实身份?”


    灵璧摇了摇头。


    阮明烛则道:“就算他听过你我二人的名字,昆仑丘何其大,灵碧、铃毕的同音人多了去了,再者刚才墨临神官唤我什么?”


    “炼丹小仙?”


    “对,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炼丹小仙,而且你别忘记最重要的一点,他看不见,根本就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样。”


    “对呀,他是个瞎了的灵宠。”灵璧惊喜的重新露出笑颜,“所以我现在只要替仙子保密,当做清焰仙君从未上过明清山,就不会有人知道啦!”


    阮明烛笑着点了点头,可她嘴上那么说,心里却多思量了一层。


    若是池清焰认不出、或是装不认识她都好,那样与她之后的计划就不会有太大的冲突。


    但就算认出了……阮明烛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仙子,那我们现在就回昆仑丘?”灵璧晃了晃她的胳膊,将她的思绪扯回了现实。


    “再等等。”阮明烛环顾一圈,说起来,她从刚才开始就没见过林茉的身影,“林茉呢?”


    话音刚落,耳畔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大批的修士一拥而入,简直是要踏破观音庙门槛的气势,其中就有灵音观和长衡派的人,他们挤满了整座庙堂,连院落里都站满了人。


    陆音音也在其中,她对着身前温润如玉的男子说道:“止卿师叔,观音庙的死者就在里面。”


    止卿闻言大步走向地上的六具尸体,他一一掀开白布,这些人的尸体和林茉口中描述的一刀割喉简直分毫不差。


    先前在阳子湖畔气势颇为嚣张的明仪冷眼看着一切,唤道:“把人带上来。”


    只见身形狼狈的李秀被扔到了堂上,后面还有一个被压着的林茉,但显然她的处境要好得多。


    阮明烛和林茉遥遥对视,一瞬间就明白了,她是趁着刚才那阵间隙跑去自首了。


    看明仪对林茉客气的态度,也不难猜到止卿才是现在话语权最大的人。


    止卿的目光热烈地望着明仪:“今日召集大家,既是要还我门中弟子林茉一个清白,也是善意提醒诸位不要光用眼睛判断,也不要只凭脑中臆想,修仙者是可以用仙器的。”


    一番话,简直像是专门说给某人听的。


    不顾明仪的脸色有多黑沉,只见止卿捻着一柄手摇铃,踱步到李秀身前,手腕用劲摇响铃铛,一阵舒缓清心的铃音有节奏地传入众人耳中。


    听着铃音,阮明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内心无欲无求。


    可忽然,地上的李秀却是扭动脖颈发出“咯咯”的可怖响声,刹那间前倾,张开血盆大口,只差一厘就险些咬到止卿,却因为那柄手摇铃而停下了动作。


    看他青面獠牙,黑气缠身,眼睛弥漫着血丝,都是入魔的前兆!


    李秀是魔,那他的指认便不可信。


    阮明烛看向游离在人群中林茉,见她也是长舒一口气,大概是庆幸暂时保住了卜音道人的秘密。


    再看明仪,面上没有显露一丁点的惊讶,他怕是早就知道李秀是魔,就是想借口生事,断灵音观一颗好苗子。


    止卿缚住躁动不安的魔物,不急不缓地说道:“这几年来灵山附近总有魔族出没,但我却寻不到踪迹,而近日魔族却出没频繁,我前后就曾遇到过两拨。”


    阮明烛皱起眉,两拨?


    “而他们的去向和来处皆是紫音观附近,想必是紫音观与其中一处魔族势力勾结,这两拨魔族势力却因为不合起了内斗,才会屠了紫音观来泄愤,魔物就是魔物,死了也要拖几个正道修士下水,往后大家可要擦亮了眼睛,切莫被骗。”


    止卿义正言辞,暴露出魔身的李秀就是他最好的证据,旁人纷纷道:“言之有理。”


    “林茉修士果然是清白的。”


    “魔族太可恨了!”


    ……


    阮明烛瘪了瘪嘴很是不屑,早干嘛去了,一群马后炮。


    她比较在意的是止卿口中的两拨魔族,便道:“可否多问一句,两拨魔族各有什么特征,我们也好提防一下。”


    止卿好脾气道:“一拨身着斗篷,擅施毒,与紫音观来往密切;另一拨刀剑加身,想必就是屠观人。”


    “施毒”这两个字眼阮明烛可太熟悉了,一个人名浮现在她脑海——虞白!


    而另一位魔族将军,她依稀记得是用剑的。而两人的下属自然是随了他们各自的领头将军。


    虞白和萧玉华各司其职,连战场上都见不到几面,而萧玉华又消失千年,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阮明烛脑海里打转。


    莫非是虞白的下属得到了那颗留影石,又想借紫音观之口散布卜音道人的谣言,争夺信仰之力,却殊不知另一位主人公也是魔族将领。


    而萧玉华的下属四处寻找他,不巧路过忧水镇,又不巧看到了那张满是“侮辱”意味的画,激动又愤恨,可不就大开杀戒了吗。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回天界咯~让我们云潋回来!!怎么能没有抢老婆戏码呢!!!


    ——


    第36章 寻司命殿(二更)


    原来是魔族闹出来的乌龙。


    这其中误会但凡有一点偏差都没法造成现在的后果。


    但想想这两个不靠谱的魔族将军, 一个因白面馍馍结缘,三世追着一个连迎;一个被贡品豆包折服,爱上不该爱的观音。


    阮明烛深觉这样的猜测可信度极高, 甚至有点可怜那位素未蒙面的魔尊,招的都是什么下属呀。


    至于林茉, 固然倒霉却没损失什么, 白得了一块阴阳镜的碎片不说, 紫音观的人还全死了,不仅不会继续追查消失碎片的下落,且其他修士都一致以为碎片落在了紫音观手里。


    反倒是一直冤枉她的长衡派备受指摘,掌门明仪的威望锐减, 毕竟一个掌门还没灵音观的一个长老靠谱, 也是让修仙界笑掉了大牙。


    换个角度说,无声无息地夺下天灵地宝, 还能挫挫其他宗门的锐气, 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幸运。


    忧水镇的夺宝闹剧一谢幕,各大宗门也没了再停留的理由, 直至长衡派灰溜溜地离开后, 观音庙内一下就寂静了。


    止卿沉默片刻, 肃着脸招来林茉, 他已然知晓这件事牵师祖, 林茉做出的一切决定都是在维护师祖罢了, “记住凡事莫冲动,这是我们灵山脚下,还能由他们做主吗?回去领罚, 没有下一次。”


    林茉乖巧点头:“是, 师叔。”


    莫名有种小孩闯祸后, 家长在外据理力争,在内关起门来教育的味道。


    林茉低着头乖巧不到两秒,眼神就飘在了阮明烛身上,一改先前的愁云惨淡,咧着笑介绍道:“这是我在观音庙交的朋友,音音和玘行也受过她的恩惠,这次她也帮了我不少。”


    止卿与阮明烛对视点头表示感谢。


    阮明烛摇了摇手:“不敢当,我受之有愧。”这次她确实没帮上什么忙,真正为林茉洗清嫌疑的是止卿。


    所以在林茉提出同回灵音观一聚时,阮明烛拒绝了。


    阮明烛道:“我家中还有些事等着我处理,送音音回来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需要尽快赶回去。”


    林茉遗憾地握住她的手,“那你下次来灵山,我们再聚。”


    阮明烛与她交握的手顿了一下,面上点头一笑而过,心里想的却是,大概没有下一次了。


    等她回天界,再见只能是林茉飞升之时,而那时她应该早就“死”了。


    恋恋不舍的道别只会让人徒增伤感,阮明烛瞧了一会这张与自己相似度极高的脸,恍惚中留下一声“有缘再见”,便带着灵璧慢慢退入了众人的视线。


    阮明烛走得匆忙,林茉连挽留的话都还没说出,这时陆音音却探出身子。


    她似遗憾般无意说道:“师姐,我先前没来得及和你说,阮姑娘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惜她脸上受伤不能给你瞧,不然你也会吓到的,我看她第一眼时还把她认成你了呢……”


    陆音音感叹:“真神奇,世间竟有没有血缘却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林茉诧异地看向她,回想起阮明烛面具之下的脸部线条,好像确实……像!


    止卿听言也朝着阮明烛离开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但人已经走了,再想也不会有答案。


    “点齐人数,回灵音观。”


    “是,师叔。”


    *


    两个月后,明清山。


    一如离开时的日月交辉,清冷却少了一丝人气。


    阮明烛躺在玉床上休息,那次下界短短十几日,不仅遭到虞白放血,还被萧玉华勾魂,简直耗尽了她的心神,可现在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却感觉怎么睡都不舒服。


    好像是因为,没有平时那般暖和了。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侧着身子瞥见了不远处空荡荡的狗窝,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少了池清焰这个火炉的关系。


    “哎——”


    浅浅的一声叹息,阮明烛撑起身子,又是一次半夜无梦自然醒。


    她披上外衣坐到殿门口,靠着门框掰算着日子,离天后所设宴会的日期越近,她心中的焦虑就越盛。


    一边是云潋的劫数,一边是连迎的命簿。


    这哪是共庆昙花宴,分明是场鸿门宴。


    “哎——”阮明烛双手捧脸,埋进膝盖里重重叹了口气。


    “叹气这个习惯可不好。”一道女声蓦地响起,阮明烛茫然抬头,瞬间睁大了眼睛:“母后!”


    一袭红装的音姝漫步靠近,随意的与她一般席地而坐,递出手中的玉瓶,“白玉赤火丹,你身上的快吃完了吧。”


    闻言,阮明烛略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其实还有,她自己炼制的丹药效果出奇的好,省了不少白玉赤火丹,但想起灵璧说音姝不支持她炼丹,为了避免解释不清的麻烦,她还是决定闭嘴。


    她点着头接过,转移话题道:“母后,你怎么会半夜过来?”


    “还不能来看看你吗?”音姝摸了摸阮明烛的脑袋,她心知自己的女儿有心事,开解道:“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和我倾诉。”


    或许是音姝说话太温柔,太好了。


    阮明烛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热,既羞愧又忍不住靠近,因为她享受着本该属于原主的母爱,又因自己前世是个孤儿而无比渴望母爱,有种……小偷的感觉。


    眼神晃动,阮明烛仓惶间回身一把将音姝抱住,倒是把音姝给惊到了,长大后的明烛从未对她这样亲昵过。


    二人默不作声的拥着,彼此享受着短暂的温情。


    阮明烛靠在音姝怀中,平复好心情后,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俗套的话:“母后,要是我往后做了一些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音姝微抬眼帘,“比如?”


    “比如伤了云潋的心……”其实阮明烛更想说的是,假死欺骗云潋,让他伤心欲绝,然后可能还得躲在昆仑丘里混吃混喝。


    “为何要原谅。”简简单单五个字,音姝根本不做思考,语气中没有半点波动。


    阮明烛半松开手,眼中还泛着泪光,疑惑道:“啊?”


    哪知音姝将她松开的手按回原位,又将她的脑袋按回了她的肩头,“还没抱够呢,再多抱会。”


    阮明烛:?


    音姝随即解释:“伤他的心又如何,那是他的福气,伤心人这么多,多他一个不多,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所以不存在原谅与否。”


    阮明烛心神一颤,这番话真是很符合音姝的火爆脾气。


    这是音姝作为一个母亲的最大的偏爱,也是阮明烛往后死遁最大的依仗,想到这,她心中默默为云潋悼念了几秒。


    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就听音姝幽幽说道:“我让你与云潋结合,也是出于对你身体的考虑,可是下界遇到了动心之人。”


    阮明烛眉尖轻挑,原来音姝什么都知道。


    默然半晌,她回道:“没有。”


    音姝了然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也不再多问,二人各有忧思,结束了一场没有结果的夜谈。


    阮明烛忘记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只记得音姝在她耳边交代“好好休息,闲时赴宴,不要多想”。


    赴宴!


    这两个字都快成束在阮明烛脑袋上的紧箍咒了。


    但有了音姝的支持,阮明烛对接下来要做的事至少不会有后顾之忧,她迅速换好衣衫赶往天宫。


    明日才是昙花宴,她早来一日只为一事——拿命簿!


    这次宴会隆重异常,天宫中的侍女都忙得脚不沾地,守门将领这几日可能也是见多了仙家,阮明烛才拿出请帖,他们过目无误后就直接放她进来了。


    可踏入天宫后,她才发觉一件要命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司命住在哪呀!


    天宫只是叫天宫,却并不只是一座宫殿,也不止天帝天后居住在此,它上有三十六宫阙,下有七十二宝殿,悬空在九重天上,被万道浮动的金光披裹,一些小楼小阁的还不算在其中,完整的天宫比之昆仑丘的群山都不遑多让。


    所以第一次上天宫的阮明烛,实打实的迷路了!


    看着来往行色匆匆的侍女,她小心翼翼地将双手置于腹前,迈着小碎步跟上侍女极快的脚步,“这位姐姐,敢问知道司命殿怎么走吗?”


    “去去去,别妨碍我做事。”眼前的仙子端着一个贵重摆设,见阮明烛靠近简直紧张的要命,连喊三声皱着眉走了。


    见一个不行,阮明烛又奔向另一个。毫不例外,都碰了壁。


    阮明烛想着约莫是大殿中的侍女都在忙着昙花宴的事,要是找个清净点的地方,问问闲暇的侍女说不定会有愿意为她指路的。


    说干就干,阮明烛一边张望一边往人少的地方摸索而去。


    可她想的再好,也经不住热闹的地方仙侍多的人挤人,换到了清净的地方,腿都要走折了也没看到一个人影,简直是两个极端。


    路过一片繁茂的花园,阮明烛终是经不住累,倚靠在花园的花树上休息。


    休息了不过两秒,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阮明烛内心的喜悦还没化作问句,就僵在了脸上,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有一名声线略带娇羞的女仙说道:“听说云潋仙君大战告捷,明日就会从战场上回来了,说不定还会出现在昙花宴上。”


    有女仙出声打断:“出现又如何,以往云潋仙君也来,可曾正眼瞧过你。”


    “彼此彼此,也没瞧过你呀!”


    两人一番争斗,其中第三位女仙劝道:“我听说云潋仙君已经有婚约了,你们在这争能有什么结果,仰慕又不能换来结契。”


    “也不知是谁这么好运!”女仙忿忿道。


    “我听传闻说是西王母之女,好像叫什么“珠”还是“竹”的……沾了她母亲的光吧,毕竟那成堆聘礼是往昆仑丘运的。”


    几人沉默了片刻,分不清是哪位仙子懊恼的连连跺脚,“西王母之女可从未露过面,万一她丑陋无比……哎呀,想想就心疼云潋仙君。”


    “丑陋是没听说,但病秧子的传闻倒是不少,你该心疼的是你仰慕的云潋仙君可能年纪轻轻就要丧偶的问题。”


    “哈哈哈——”几人笑作一团,越走越近,声音之响亮,几乎是贴在阮明烛耳边说悄悄话的程度。


    阮明烛是不想听也听了个全,她明白过来这些仙子都是云潋的爱慕者,但咒她早死是怎么回事。


    “叮当,当当——”


    一块玉佩掉在地上,顺着坡势滚到了阮明烛脚边。


    “我的玉佩!”


    一声女子惊呼,拨开草丛的一刹那,阮明烛与她四目相对。


    “嗨——”


    “啊——”


    女仙显然是被吓了一跳,阮明烛默默收回了打招呼的手。


    “你是谁呀?干嘛偷听我们说话!”因为刚才的失态,女仙实在气愤。


    阮明烛心想不是你们自己说那么大声的吗。


    但面对这样的质问,她也不好自报家门,当下头脑一热便脱口而出:“我是……我是司命殿的炼丹小仙。”


    女仙:“司命殿?你这个时间在这干嘛?”


    阮明烛连连点头:“嗯,我没有偷听,我在偷懒。”


    一句话噎住了女仙还想追问的喉咙,内心直呼“什么人啊”!怎么会有人把“偷懒”两个字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没人注意到此时花园外的长廊上有一道人影因为她们的争论而停下了脚步。


    阮明烛容貌生得美,可架不住穿了一身的素,对比三位穿着打扮华丽富贵的女仙,她“仙侍”的身份坐实无疑。


    “下次记得主动站出来,吓死我了。”女仙端着身份,训斥两句就不想与她计较。


    阮明烛因为信口说了自己是司命殿的小仙,也不好再开口问路,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位女仙越走越远。


    回想起虞白的威胁,她只好无奈起身继续去找司命殿。


    刚一转身却一头撞在了一堵‘墙’上。


    阮明烛扶着脑袋抽气两声,抬眸一看却是有个人站在自己眼前!


    此人看起来润泽如玉,总是嘴角含笑,身量高大,窄腰宽肩,虽然穿着灰色长衫,但却掩盖不住他一身的贵气。


    阮明烛离他近,闻见他身上有股香香的味道,仿佛满身檀香中沁满了清风的抚人之意。


    男子轻笑一声:“抱歉,只是听到这里有声音,吓到你了。”


    不仅长的温柔,声音也很温柔,阮明烛默默评价道。


    但现在可不是看帅哥的时候,这可是个活人!阮明烛上前一步道:“既然吓到我了,能不能补偿我?”


    “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阮明烛热切的眼神让男子缓缓后退一步。


    也许是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人,犹豫道:“……怎么补偿?”


    阮明烛:“能给我指一下去司命殿的路吗?”


    就这?男子升起疑惑的眼神,亏他还以为这是要告白的小仙呢……


    过了好半天,他才在阮明烛期待的目光中指着西南方向说道:“我正好也要去司命殿附近办事,我们可以同行。”


    “那太好了!”阮明烛鼓着掌,她就想要有个人带她去,这不赶巧了吗。


    两人一路结伴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半途男子状似无意地提到:“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你好像是司命殿来的,怎么会不认识路呢。”


    阮明烛瞬间提起一颗心,瞎编道:“嗯……我是新来的,才在司命殿工作不到几日,还不认路。”


    “喔——”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问道:“诶,那你可曾见过司命。”


    “应该,也是,见过的吧……”阮明烛有一丝心虚。


    而男子却惊喜道:“我是其他殿的仙侍,从没见过司命大人,听说他虎背熊腰,有其他仙官两个胖,是真的吗?”


    这可把阮明烛问倒了,既然有传闻,那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吧,她便顺着他的话敷衍道:“对,司命大人可胖了,身量矮还有点驼背,长得就那样呗。”


    男子听完浅笑一声,侧过脸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中混杂着一些诧异、疑惑和好笑,像是在分辨她的长相,又像是在记住她的长相,总之就是很奇怪。


    怪人!阮明烛低着头加快脚步,就想尽快摆脱这人。


    司命殿不算远,阮明烛远远的就瞧见了高楼殿宇,她停下脚步望向身边男子:“谢谢你送我回来。”


    一声道谢过后,却见此人没有要走的意思。


    阮明烛心道一声奇怪,转身欲走,司命殿内却走出一名仙侍,她连忙迎上去。可仙侍却与她擦肩而过,对着灰袍男子伏身行礼:“见过司命大人。”


    阮明烛闻言脚底一滑,耳边嗡的一声响,险些摔倒在司命殿的门口。


    那个眼神……阮明烛忽然就懂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可能有点事,零点大概率来不及更,所以二更加了点字数,就当他是短小般二合一吧(O-O)明天给大家补个万字肥章!


    ——


    第37章 云潋归来


    “可胖了?”


    “身量矮?”


    “有点驼背?”


    “长的就那样呗。”


    ……


    司命每复述一句阮明烛说过的话, 阮明烛就蜷缩一分,垂头一点,越来越低, 越来越卑微。


    那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背上,让她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什么比当着本人的面说他矮、胖、驼、丑……还要更社死的事呢。


    就在她犹豫是当场逃走还是认真道歉时, 司命仙官整理着衣袖搭于腕间, 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径直掠过阮明烛身边。


    阮明烛抿了抿唇, 注视着那道走远的灰色身影,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瞎说的嘴。


    “不走吗?炼丹小仙。”


    本该走远的司命仙官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回望。


    阮明烛疑惑地抬起头,指着自己, 满眼问号。


    “怎么, 还想继续偷懒?”司命仙官温柔如春风的声音钻进阮明烛的耳朵里,见她呆愣, 他轻笑一声不再停留。


    看着渐行渐远的司命仙官, 阮明烛当下就追了上去。


    管他丢脸不丢脸的呢,命簿要紧!


    司命仙官身量长腿也长, 他走一步, 阮明烛要三步并作两步才能勉强追赶上他。


    司命殿也不比她一个人居住的明清殿, 弯弯绕绕转的人脑袋都晕了, 到一间正殿门前, 司命仙官突然一个急刹车, 紧跟着他的阮明烛险些又一次撞上,好在伸出手晃悠了两下还是稳住了身形。


    司命仙官在门前停顿了一会,微侧过面庞凝了阮明烛一眼, 随后抬手推开大门。


    简朴素净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事务殿呈现在阮明烛眼前, 长道直通正中央的事务台, 左右两侧却各置两台织机,和这样庄严的工作场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司命仙官径直登上事务台,左右两摞高高的书籍在他坐下后,竟比他还高出一截,不愧是管理三界命事的大仙官,事务不是一般的多。


    阮明烛站在殿下有些局促,已经提笔阅览起书籍的司命仙官就那样晾着她,时不时瞥她一眼,见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个人好像是在比谁更能装哑巴似的。


    终于,在一片寂静中,阮明烛先忍不住了,“司命大人,我……”


    “那丹炉里有药材,在我处理完事物前炼出丹药,今日偷懒之事我就不责罚你。”


    还未等她说完,司命仙官先行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见阮明烛呆站着不动,他从书中微仰起头,“怎么,你不是炼丹小仙吗?”


    阮明烛猝不及防的和司命仙官四目相对,他的双目犹似一泓清水,能看透万事万物。


    可偏偏这样的人现在却对她半分怀疑都没有。


    阮明烛懵懵地点了点头,司命仙官继续埋头处理公务,她只好踱着步子走到他眼神示意过的丹炉前。


    一鼎金灿灿的药炉,摆在这间正殿里不免有些俗气,阮明烛挪开鼎炉的顶盖,里面摆放着一些常见的药材,看配比应该是能炼出一炉不少于三十颗的聚灵丹的。


    提到炼丹,阮明烛也被勾起了一些兴趣,这怎么也算是她的一项特长,还是能拿出手的。


    一簇橙红色的火焰成苗儿状在她掌心明明灭灭,顺着一缕淡白色的灵力注入炉鼎之中,“噌”的一下照亮了黑暗的炉壁。


    阮明烛炼丹时是最专注的,自然没有注意到用余光注视着司命仙官,盯着她手心的火焰若有所思。


    萤火,最普通的火焰。


    天界养着的众多炼丹小仙大多是用这种低等火焰的。


    只不过阮明烛的动作相较别的炼丹小仙更加干净利落,何时投入药材,挥去多少水汽,控制火候大小,每一步都把握的恰当好处,聚灵丹的炼制简直是一气呵成。


    事务殿内,火焰轻微的灼烧声和书籍一页页的翻动声交织在一起。


    知道一阵幽香缓缓从炉鼎中传出,阮明烛颇为欣喜地探着炉内的情况,她知道,聚灵丹炼成了。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司命仙官真的不知道她说自己是新来的炼丹小仙是瞎说的吗?


    事务台上的司命仙官也将书拢在一起,一叠一叠整齐地码在桌案上,看来是将堆积的事务处理好了。


    “司命大人……”阮明烛小心翼翼地举着手。


    “有何事?”


    “我炼好了。”阮明烛将全部丹药取出,兜在帕子上小跑着捧到司命仙官面前,谄媚一笑:“足足三十六颗,您看还满意吗?”


    司命仙官探身越过案台,并指捻起一颗聚灵丹仔细端详了一番,“还不错,那就免了你偷懒的过错。”


    阮明烛暗自吐槽,岂止还不错,简直就是非常完美好吗!


    她一边收着丹药,一边思考着要如何开口提命簿的事,司命仙官却突然搁下笔,“偷懒的事我不追究,那你信口胡诌在‘外人’面前说诋毁我的话,这事可怎么算?”


    秋后算账来了。


    阮明烛眼神闪烁着,乖巧道:“听凭司命仙官处置。”


    “好,你上来。”司命仙官起身让出主座。


    阮明烛每踏一个台阶心头就猛跳一下,她转过身在案台前站定,问道:“要做什么呢?”


    “这本命簿的前三页,抄上百遍,免你多嘴的过错。”司命仙官指着桌上早已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还有一本裹着清灰色书衣的命簿。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因为诧异而抬头的阮明烛还清楚地看见了他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好看归好看,但总有种看她笑话的意味。


    只见他说完就捧着两本册子走向了大殿右侧的织机,阮明烛则趁此机会迅速俯下身来看那命簿上写着什么。


    翻开第一页:


    [元丹青,氏元国皇子。


    生于丹青年,诞辰之日北斗第四六星同时闪烁,阴水辛金同齐,文武曲星转世。


    在位期间文可改革弊政,推行新政,武可收复失地,征战边境。]


    看着满页的功绩,阮明烛挑了挑眉心,原来这就是命簿,至于这个……“元、丹、青?是谁啊。”她小声念着,殿下的司命仙官随即投来一道目光。


    她顺手翻到第二页:


    [征战沙场而死,享年仅十九,举国哀悼。]


    这样惊才艳艳的人竟然死的这么早,阮明烛正感叹着,下一句就把她看愣了,[双曲星命格,注定飞升成仙,死后功德圆满位列仙班,飞升之日加冠为官,封司命一职……]


    司命仙官,等于元丹青?!


    阮明烛偷摸着瞧了一眼,这本命簿也是司命仙官的?看不出来还是个双曲星转世呢。


    她抱着疑惑的心继续翻到下一页:


    [司命仙官拥有天人之姿,挺拔如松柏,无驼背;纤瘦如青竹,无肥胖;身长九尺,容貌清隽,非丑人也。]


    阮明烛:……


    看着要溢出纸面的赞美之词,阮明烛渐渐眯起了眼,哼,这一页绝对是司命仙官以权谋私,硬加上去的!


    亏她还以为他在认真处理公务……结果就是在安排这个后招?脸皮也太厚了吧。


    这时,元丹青突然出声:“让你抄命簿是在告诫你,新到一宫做事要谨言慎行,没有见过主事也不要在外吹嘘,万一再遇上今天这样的情况,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样说起来,元丹青是真没有怀疑她?!


    阮明烛怀着疑惑抓起毛笔,看着厚厚一刀纸,又忿忿地看了一眼元丹青,一百遍也太多了!


    而元丹青正好收回目光背对着她对照册子,拨弄起织线。


    阮明烛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起那两台织机,她坐在高台上往下看,红木织机在元丹青接近后自发地运作起来,千万条织线以肉眼分辨不出的走势滑动。


    元丹青拿着红木梭在红色织线中游走,像是对照着手中名册般拨出了一根织线,由红木梭扫过编织进无限绵延的绸缎中。


    他反复几次,挑挑练练选中几根,合上册子又踱步走到左侧殿中,那边的织机散发着阴沉的死气,不如红色织机给人鲜活热烈的感觉。


    元丹青拿起黑木梭照着刚才那样拨弄黑线,阮明烛饶有兴趣地托腮望着,哪知元丹青突然回眸,浅浅说道:“抄不完可不许走。”


    阮明烛支棱着脑袋的手一歪,顶着被抓包的慌张赶紧拿起笔誊写命簿上的话。


    只听那头元丹青缓缓解释道:“人这一生所做都会被记载在命簿之中,一次功德换一次善果,一次恶性换一次报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就是这个道理。”


    “人的命运是早就书写好的,司命的工作枯燥乏味,无非是按需整理善果和报应编织进黑红两道织机,让命簿上的事得以实现。”


    说的人随意讲,听的人就忽然道德感飙升,阮明烛瞬间挺直了腰身,连字迹都清秀了不少。谁说抄书不是功德,今天她的命簿上必然有辉煌的一笔。


    誊写到第三页,阮明烛左手托住右手,却在最后一行字上犯了难——


    [司命任职以来尽职尽责,为天帝重用,拒绝男女之事,飞升三千年之际,命定之人将现……]


    阮明烛倒也不是为难只有半句话,她巴不得能少抄几个字。她就是好奇元丹青的命定之人,可偏偏这本命簿只能看三页,抓心挠肺的八卦感折磨着她。


    抄到第三遍,手已经有些酸了,字迹歪歪扭扭抖着像是爬虫。


    抄到第十遍,手都抬不起来了,尺骨摩擦着写过的字,拖出一片片墨渍。


    ……


    抄到不知道第几遍,阮明烛已经累趴下了,下巴抵在手臂上,右手和画符似的在纸上飞速划过。


    “你这是写得……哪国字体?”司命仙官站至她身旁,面露疑惑。


    “中原国的潦草字,仙官看不懂很正常。”阮明烛打着哈哈,敷衍至极。


    元丹青盯着纸页上一个圈连着一条波浪线,再接一个三角形,偶尔是一瞥,偶尔是一捺……总之,不像字!


    元丹青:“你看得懂?”


    阮明烛嘴硬道:“我是中原国飞升的炼丹小仙,我当然看得懂。”


    “那你念给我听。”元丹青收起命簿和她规整誊写的前几遍纸张,一脸笑意地指着她眼前这张鬼画符。


    阮明烛捏起纸页一抖,自信地念道:“元丹青,氏元国皇子……”


    眼瞅着元丹青看戏的眼神逐渐变为疑惑,在慢慢的开始自我怀疑,阮明烛骄傲地扬起脑袋,像一只斗胜的灵宠。


    笑话!谁连续抄个几十遍还能背不出啊。


    阮明烛一字不落地背下,元丹青挑眉笑道:“看来是我知识浅薄了。”


    “嗯嗯。”阮明烛频频点着头,更加猖狂地涂完了剩余的纸张,拾起一打怼到平整后,递到元丹青眼前:“哝,给你,一张不差。”


    元丹青接过纸,未干的墨迹沾在了他的指腹,但他丝毫没有在意,而是点着桌上的命簿说道:“将这些命簿放回簿阁,打扫完簿阁就可以回去休息了,用除尘的掸子,不许用法术。”


    “簿阁?”阮明烛念了一句。


    听名字像是专门存放命簿的地方,那岂不是和她来这的理由不谋而合?她本来就是要找连迎命簿才来的呀!


    阮明烛眼眸一亮,听到她碎碎念的元丹青则是状似好笑地“呵”了一声:“忘记你是新上任两天还偷懒了一天的炼丹小仙,想必也是不知道簿阁在哪的。”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好内涵!


    元丹青指着事务台后方,道:“簿阁在后殿。”


    阮明烛认命地捧起一摞命簿,绕过座椅走至平整的墙面,忽然荡起一阵水波,眼前的墙面化作十足高大的玉门,缓慢的向两侧推开,留出足够她通过的过道。


    刚一踏入,阮明烛就惊得张开了嘴。


    如果事务殿只能用朴素来形容,那么簿阁就是低调中的极致奢华。


    拳头大的夜明珠不论上下左右,间隔巴掌大小的距离就有一颗嵌在墙里,在通天一般高墙面上整齐排列,屋顶盖得是极光石,脚下踩的是碧玉石,满屋亮堂堂的,即使没有烛火照明也完全不需要担心看不清命簿的问题。


    规整的书架九列并排,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就连书架都是有最好的白骨玉制成的,各色宝石镶嵌,闪进了阮明烛的心里。


    这也太豪华了!


    阮明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入簿阁,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刚才元丹青说什么来这?“打扫完簿阁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就可以休息了……


    阮明烛:??


    就眼前这个比几个足球场加起来还要大的簿阁,还不能用法术?打扫完她也可以收拾收拾入土了吧!


    阮明烛甩下手中的命簿,傻子才打扫,先找连迎的命簿要紧。


    她提起裙子奔到最前排的书架前,一本一本翻看着命簿里的人名,越翻头越大。


    这命簿摆放根本不按姓氏来,百家姓穿插交替,毫无规律可循,这得翻到猴年马月?


    明天可就是昙花宴,要是找不到命簿交差,虞白那里……


    阮明烛浑身恶寒,惹不起惹不起!


    她瞧了瞧簿阁外,又观察了一下千百座书架,悄悄念下口诀帮忙找连迎的命簿应该是不要紧吧。


    阮明烛微微一笑,指尖的灵力几乎已经触碰到了眼前的命簿上,却陡然间化成了一阵烟雾。


    “你在做什么?”赫然出现的一道男声吓得阮明烛立刻跳了起来。


    是元丹青。


    他敛起了笑意,面含严肃地走至阮明烛面前,“我可有交代过你不能使用法术?”


    看元丹青的语气,用法术好像是件很严重的事。


    阮明烛嗫嚅地动了动唇瓣,将手背在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想了许多辩解的话,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老老实实道:“对不起。”


    阮明烛低着头,看不清元丹青的表情,只听他微微叹息一声,然后一本本拾起她堆在一旁的命簿。


    “一点点的法术都有可能影响到命簿的书写规律,命簿中的人就有可能因为这一点点的法术改变命运,不论好差,你都会受责。”


    听起来确实很严重,阮明烛的脑袋更低了。


    不过元丹青的关注点是不是歪了,好像比起她扰乱命簿秩序,他更想强调的是她会被问责?


    也没等她多想,元丹青主动问道:“你不是在打扫,你想找谁的命簿?”


    阮明烛蓦地抬头,见元丹青也在垂眸看她,眼神通透,仿佛她那点小心思都被他看穿了。


    她慌忙挪开目光,心神一动,既然他主动问了,她干嘛不直接将计就计呢。


    转瞬间,阮明烛背后的手已经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手臂,痛苦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坦诚地说道:’“其实,不瞒司命大人所说,我就是在找一个人的命簿。”


    “我飞升前在渡风城遇到过一个漂亮的女仙,帮了我许多,谁知我竟也随之飞升了,本来还想和她一起体验重聚的喜悦,可最近却听说她是被百花仙子欺负,才会被贬下去的,已经…已经……”


    阮明烛说到动情处,抓起衣袖就胡乱地在脸上擦拭着,眼泪不够,捣乱来凑。


    继续道:“她已经仙魂尽碎,转世轮回了。”


    “我……我就想看看,她下辈子在凡界过得好不好,只希望她身边别再出现另一个百花仙子。”


    空旷的簿阁里回荡着阮明烛的呜咽声,虽然可怜又动听,但是元丹青要再不发话,真的很像簿阁里住进了一只爱哭的女鬼诶!


    忽然,元丹青道:“知道了。”


    阮明烛:?


    她拭着泪水,不明白这个‘知道了’是何意,但泪眼朦胧中却看到元丹青走向了第三列书架,一步步攀上玉梯,在高阁处取下了一本淡黄色的命簿。


    “你,你怎么找到的?”阮明烛惊奇的都忘记了哭泣,就这么简单?


    “我都记在心里。”元丹青淡淡说着,慢慢走下玉梯。


    至于为什么知道阮明烛要找的是谁,这几月闹得沸沸扬扬的百花仙子事件,挪用仙侍下界守渡风城,其中唯一消亡的仙子,叫连迎。


    他将淡黄色命簿放进阮明烛的手中,阮明烛翻开命簿就看到了‘连迎’两个大字,嘴型张到能塞一颗蛋。


    这里可是有成百万上千万的命簿……元丹青竟然说他都记在心里!!


    还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连迎的命簿,她甚至都没说是谁,这就是天生双曲星命格、注定当仙官的人该有的实力吗。


    狠狠扎心了。


    阮明烛默默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恍惚中好像听到了水声。


    她的小动作都没逃过元丹青的眼睛,他的眼角眉梢又一次染上笑意,“看完归位,别忘了打扫簿阁,切记……”


    “保证不用法术!”阮明烛举起三根手指,就差发誓了。


    元丹青只是微微一笑,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簿阁,将这片空间留给了阮明烛。


    他一走,阮明烛再无顾虑。


    当即翻开连迎的命簿,其中写有“连府小姐”,“病弱”,“赈灾”这样的字眼,让阮明烛确定没有拿错。


    飞升又陨落,连迎的命格是属于起伏跌宕,命运多舛的一类。


    转世后的记载有:[魏水国,连丞相次女,幼时入宫,蹉跎一生……]


    单单几个字,不难猜到连迎这一生又是个悲剧。


    阮明烛快速记下了几个关键词,能够应付虞白就行,至于该怎么帮连迎,是他该考虑的事。


    事情发展到这,顺利的简直出乎意料。


    她想到司命殿,就有人亲自将她带来,她想要连迎的命簿,元丹青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怪哉!


    阮明烛默默合上命簿将其放回原位,期间一直在思考,以元丹青那样的聪明脑袋,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在撒谎呢?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是个冒牌小仙呢?


    抛开这些不谈,她确实得了好处。


    无以回报,只能……阮明烛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除尘掸子上,只能打扫报恩!


    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没了,阮明烛心情甚好地哼着小调,卖力地掸着灰尘,累了就休息会,休息完了接着干。入夜时分就回到事务殿,躺在宽敞的座椅上窝着睡了一夜。


    睡前系统提示道:[昙花宴即将开始,身为云潋的未婚妻,你请按照原文剧情努力为云潋洗脱嫌疑。]


    阮明烛睡得香甜,浑然不觉有什么异样,殊不知一切都透过殿阁中的晶石落到了某人眼中。


    *


    次日晨间,天界最最忙碌的时候。


    天后举办的昙花宴,请帖几乎送到了三界五常所有有名有姓的仙家手里,抛开那些遗世而居的,譬如卜音,谁都会愿意卖天后一个面子,哪怕只是看一株昙花的盛开而已。


    阮明烛就是被吵闹声扰醒的,她不舒服地伸展着身子,嘴中嘟囔着喊道:“灵璧……”


    回应她的却是一道微沉的男声:“该醒了。”


    阮明烛浑身一激灵,瞬间被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她咽了口口水,惺忪的睡眼扫视了一圈,才反应过来现在处境:她睡了元丹青处理公务的座椅,元丹青站在座椅旁批阅着公务,还不清楚他们这种状态维持了多久。


    阮明烛僵硬地撑起身子,捏着袖子在座椅上擦了擦,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司命大人请坐。”


    “不坐了。”元丹青缓缓合上命簿,“走吧。”


    “走?走去哪?”阮明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司命殿的仙侍都被调走去帮天后打点宴会了,你是新来的所以没有被安排职位,而我缺一个随行的仙侍。”元丹青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阮明烛,炼丹小仙,现在被征用为司命大人的仙侍。


    她本来就要去昙花宴,以什么身份都不要紧,只要别撞到云潋就行……其实撞到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云潋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奸细举报关进天牢。


    云潋固然可怜,这边又不好拒绝……


    但这么一考量,阮明烛还是点了点头。


    元丹青今日束发戴了玉冠,穿着也比昨日正式了许多,阮明烛跟在他身后默默整理着衣冠,朝着宴席走去。


    天界天门陆陆续续有刚到的仙家递上请帖,广阔的宴席上往来走动的仙家三五成群的交谈着,间或有端着果盘、提着美酒穿行而过的仙侍,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天界俨然成了此刻最热闹的地方。


    天后尚未来,各大仙家也是比较自在的各自成堆,有些人千百年都见不上一面,那见面后要说的事可就多了。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说好的昙花宴,却像是误入了一个酒局。


    不管事原身还是阮明烛自己,都是第一次参加这样大型的聚会,内心不由得发怵,更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元丹青。


    几乎是他出现的瞬间,立刻就有人围上来打招呼。


    “司命大人,好久不见。”


    “定阳仙君,好久不见。”


    “墨华仙子,好久不见。”


    ……


    阮明烛眼眸一亮,想不到还有她认识的人,虽然是从灵璧的八卦里认识的。


    一个长身玉立,靛青衣袍;一个冷若冰霜,身负重剑,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充斥着不屑,却如影随形,连打招呼都要一起。


    眼前这两位,应该就是念青荷和墨京元的先祖吧。


    该说不说,简直,一模一样!


    听着他们一番客套的嘘寒问暖,阮明烛觉着无聊,小幅度地瞥着桌上的糕点和水果,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有贼心没贼胆,阮明烛无声地叹气。


    元丹青同时回身,垂眸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问道:“想吃?”


    阮明烛慌忙间与他对视,诧异他这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心思,刚想回应,一道声音不仅打断了二人的交流,还将阮明烛的心提到了最高处。


    “蓬莱少君到——”


    天门外随时都在传来的报道声,音量不高,却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


    只因来人是云潋。


    一个次次出征,屡战屡胜,刚在仙魔交界与魔族交手百日,却大获全胜的人。


    芝兰玉树的少年顶着丰神俊朗之姿,踏过玉石天门,走动时青衫竹纹的衣摆微微晃动,与他的青绿玉冠遥相呼应,依旧是用素净的深棕色木簪穿戴而过,将墨发束起。


    凛然的正气中还夹杂着一丝未尽的肃杀之意,经过了战场的洗礼,云潋的心性自然又不一样的变化。


    阮明烛默默朝着元丹青的身后藏了藏,书里写的明明是云潋在宴会开始后带着下属回来汇报军情,紧接着就被魔族陷害,怎么偏偏到这关键时刻又出岔子了呢!


    宴会还没开始,云潋就衣冠整齐地出现了。


    沿路走来,皆是仙家和云潋道喜的声音,云潋有礼有节的一一回应,淡然地走到宴席上。


    多少仙子捧着心窝直勾勾地盯着云潋,被他的气度迷得小声娇呼,云潋却像个木头似的杵在宴席中央,眼神落在全场,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阮明烛被元丹青挡得严实,心中默念:“千万别看到她!千万别看到她……”


    但她顾得了自己,却顾不了别人。


    墨华仙子主动上前与云潋交谈:“少君年少有为,恭喜你又一次击溃了魔族。”她与云潋同是剑修,自然惺惺相惜。


    定阳仙君又爱与她计较,见她凑到云潋面前,当即冲上去将她拉开三米远,“年少有为还需你说,靠那么近做什么?”


    两人的纷争一触即发,可他们二人都已经和云潋打了招呼,与他们同行的元丹青就算与他不熟也还是本着礼貌迎了上去。


    这一走他是不要紧,苦了毫无准备的阮明烛,身前倏地空出了一大块地。


    而云潋,当然一眼就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元丹青的恭喜犹在耳边,云潋却是已经自动忽略了,他一改刚才应酬般的笑容,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真挚笑意,道:“明烛,你怎么不等我来接你,自己过来了。”


    “嗯?”阮明烛僵滞在原地,眼神空洞中掺了点迷茫。


    “我嘱咐了下属管理大军,自己先提前回来了,就是怕你不适应宴会,一个人孤单。”云潋慢慢走向阮明烛,“我去找过你,可灵璧说你早来了。”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温柔,整个宴会上的人都注视着这个方向,此刻怕是连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云潋还未走到阮明烛身前,一道人影比他更快。


    阮明烛望着突然窜至她身前的元丹青,更加迷茫了,这是什么情况?


    “少君是否认错人了?这是我的仙侍。”元丹青挡在阮明烛眼前,神色不悦地睨着云潋。


    “不可能认错。”云潋也收了点笑意,侧身看向他身后的阮明烛,唤道:“明烛,到我身边来。”


    元丹青半步不让,云潋伸出手迎接。


    全场寂静,只盯着这一个方向,二人神色、语气皆是不愉,阮明烛深感如芒在背,吓得手指都在不自觉哆嗦。


    她错了,大错特错。


    撞到云潋当然有事,出大事!


    作者有话说:


    ——


    第38章 云潋沾魔


    见云潋眼神坚定。


    阮明烛默默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元丹青的声音却在背后幽幽响起:“你和蓬莱少君有渊源?”


    阮明烛顿了顿脚步, 又缓缓朝元丹青的方向退了一步。


    有渊源?她可不敢!


    待会就会展开云潋被诬陷的剧情,她要是和他扯上关系,肯定会被带走一起问话, 到时谁来帮他洗清冤屈?


    在本该发生的剧情里,云潋也是不希望她站出来的。


    阮明烛的心已经渐渐偏向了元丹青, 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云潋解释, 毕竟他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正当她心力交瘁时, 仙乐随性而至。


    两侧仙人纷纷退开让出一条康庄大道——天后到了。


    耀眼的金色光芒刺入众人眼中,来人金色华服拖着长尾,头顶凤凰头冠衔着宝石叮铃作响,张扬的红唇和上挑的眼尾昭示着她的傲气, 薄唇细眉却无端透出一股刻薄的感觉。


    阮明烛心道:就是这个女人一直欺负池清焰?


    天后从她面前走过, 走过时的风都夹杂着香味,一手拢袖, 一手转动着手中的两颗火红玉石, 圆润似龙眼,阮明烛的视线一直落在她手中, 直到看不见。


    只见她身后浩浩荡荡几十名仙侍跟随, 径直坐上了宴席的主座, 一挥手用成熟的女声说道:“大家都坐。”


    天后的到来不仅缓解了刚才过于尴尬的气氛, 还直接打散了人群, 众人皆找到位置落座。


    元丹青和云潋互相睨了一眼, 竟是落座到了一侧,左右并排。


    而阮明烛则是分离不差地站至二人中间,一人一半, 不用争!


    云潋找她, 阮明烛完全能理解, 二人有婚约在身,且以云潋对她的好感度自然会有一丝丝的占有欲。


    可这个元丹青是怎么回事?


    从昨天开始就奇奇怪怪的,今天和云潋对峙更是让人意外。


    阮明烛不解地看了一眼元丹青,只见他捏着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忽然,她感受到左侧的炙热目光。


    阮明烛微微侧目,刚好对上正襟危坐的云潋投来的目光,暗含着一丝疑惑和委屈,她当即朝云潋眨了眨眼,微笑着投去安抚的眼神。


    云潋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愣神,他心想,明烛这是在和他撒娇吗?


    明烛不与他相认一定是有她的理由,道侣之间唯有“信任”二字,何况是面对第一次对他展露这样娇俏神采的未婚妻,云潋当下暗自欣喜,老实地收回目光。


    阮明烛要是知道,只会说:……大哥,你想多了。


    但此时,她的脑海里不断跳动着好感度信息:


    [云潋好感度:61]


    [云潋好感度:62]


    [云潋好感度:63]


    ……


    好感度一点一点上涨,阮明烛疑惑了,她特别想知道云潋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眨个眼睛……反应也能这么大!?


    “有劳各位专程来一趟了。”台上的天后倚靠在华座之上,怡然地说道:“来人,把我养的那株昙花带上来,除了共赏昙花,今日也是想顺便与各位叙叙旧,天界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底下恭维声不断,贺喜声不断。


    阮明烛看向宴席外,果然有几名仙侍做好了准备,抬着由红绸遮盖的物件缓缓进场,在他们身边并行的还有一位女仙,全身鲜花点缀,披发撩于一侧,也缠着无数朵鲜花。


    阮明烛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这是?


    边上有人和她一样好奇,小声问道:“那不是百花仙子吗?听闻她数月前犯错了,怎么没有罚……”


    “罚了呀,天后罚她去打理后花园啊。”


    “那不就等于没罚。”


    “这株昙花是她照顾的,这种弯弯绕绕你还不懂吗?”


    ……


    两人的小声窃语传入阮明烛的耳朵,天界的“弯弯绕绕”,无非是你袒护我,我纵容你,阮明烛就是担心这点才让灵璧四处宣扬。


    结果现在呢,人家安然无恙,不过是天后不希望她的宝贝昙花出事,所以负责照顾昙花的百花仙子也必然不能出事,重责轻罚,好一个“打理后花园”。


    想到这,阮明烛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火,大概是她亲眼见证了连迎的死,对这个罪魁祸首百花仙子本就没有好印象。


    眼见她笑意盈盈,十分享受着众人注视的目光,一步一步高傲地走至天后座下,阮明烛的脸色更是不好。


    百花仙子微微一行礼,差使仙侍将红绸摘下,“天后,昙花带到。”


    红绸揭下,一株同时伴随仙气与香味的植株展现在众人眼前,惊人的是仅一根绿色的藤上竟然缠满了花苞,花苞勾起,顶部朝上,像极了一柄粉嫩的如意,是待开之姿。


    这样一株百盏昙花,盛放时不知该是怎样一番花团锦簇的奇景,难怪天后喜欢至极。


    天后:“还有多久才能开花?”


    百花仙子:“一盏茶的功夫。”


    天后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举起酒杯邀请着众人:“来,让我们共饮美酒,一同期待昙花一现的美景吧。”


    “共饮,同乐。”


    美酒杯杯下肚,宴席的氛围也越来越浓烈。


    唯有阮明烛紧张地等待着,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天门外踏过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整队的天兵由一领头将军模样的人带入宴会,引来所有人的注目礼。


    来了!


    阮明烛瞬间精神。


    华座上的天后皱了皱眉,连云潋也是轻微地蹙起了眉头,只因这人是与他共事百日的副将——仙官韩鸣。


    云潋先一步回到了天界,让他带领大军后行好好整顿,可他这是……将天兵带到了昙花宴?


    天后敛起笑意,沉着声问道:“来者何人?有何事?”显然对有人破坏自己的宴会十分不悦。


    “将云潋拿下!”韩鸣一声高呼,他身后的天兵瞬间将云潋所在的方位团团围住,云潋下意识地提剑,起身瞬间却是第一时间借着力道将阮明烛给推开了。


    “你这是做什么?”云潋问道。


    韩鸣并未回答他,而是对着天后躬身解释:“在下仙官韩鸣,事发突然多有得罪,望天后谅解。”见天后不做声,他继续道:“在下奉天帝的命令前来捉拿云潋。”


    天帝?


    场中人面面相觑,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云潋犯了何错?”天后听到是天帝的命令,也瞬间换上了一副姿态。


    “云潋带兵出征,一月能结束的战役硬是拖了近百日,虽然险胜,天兵却伤亡惨重,而且……”韩鸣深深看了云潋一眼,“我在回程的路上发现云潋沾染魔气,最后一批天兵在回程路上尽数暴毙,有理由怀疑是云潋所为!”


    “魔气!”


    这二字一出,举座哗然。


    阮明烛在天兵的包围圈外望着云潋,该来的还是来了。


    云潋的气息一点都没乱,他轻笑一声,“你有何证据能证明我沾染魔气?”


    单要说品性,云潋称二,无人敢称第一,天界中相信他的大有人在,纷纷道:“是啊,你要拿出证据来,否则岂不是冤枉蓬莱少君?”


    韩鸣取出一钵状震铃,动作很是轻松,像是料定了云潋必然沾染魔气一般,使出全部灵力将震铃掷向云潋。


    云潋本能地拿天罡剑一挡,谁知震铃在触碰上天罡剑后发出了巨响,一道白色罡气向四周扩去,无比平常的一击,云潋的身体却蓦地一痛,像是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


    他俊逸的脸庞冒着虚汗,仿佛有根无形的绳子将他的仙魂提紧,握剑的手开始发颤,如举硬铁一般力不从心。


    忽然,心脏紧收,神魂欲要撕裂,云潋一把挥开震铃。


    “啊——”


    云潋张开双臂,仰天嘶吼着神魂上的痛苦,青筋毕露,面色涨红,阮明烛不自觉踏出半步,元丹青却伸手将她拦下。


    瞬息间,形势大变。


    在所有的注视下,一股魔气陡然从云潋的口中窜出,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诡异的动迹让在场所有人都做好了警惕的姿态,一众天兵聚拢,长剑直指云潋。


    “抓住它啊!”


    天后望着被四窜的魔气搅得乱作一团的宴席,怒不可遏地拍座惊起。


    那股魔气仿佛有灵识一般,听到声音竟调转方向直冲天后的位置,瞬间有大批的仙家飞至天后身前保护。


    不是她,阮明烛摇着头。


    所有人都走了,空出的宴席中央——


    站着孤零零的百花仙子。


    魔气中似有一声狞笑,化形利箭刺入百花仙子的胸膛,穿心而过。


    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她。


    百花仙子猝然倒地,双眼暴突满是血丝,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流出,她痛到扭缩成一团,咽喉也被鲜血堵到无法呼吸,只能颤着指尖卡住喉咙,试图从其中找寻到一丝呼吸的可能。


    但那股魔气显然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只听她的身下传来“咔嚓”一声,接二连三,像是有人在吃东西……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


    百花仙子一声声痛苦的□□溢出喉咙,就近的一名仙君提剑施法将她带至人群边。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连这群活了几万年不止的仙家也不禁毛骨悚然。


    魔气已经化作勾魂的恶鬼,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却用最野蛮地方式咬住百花仙子的心脏一角,生生撕扯成一块一块再吞吃入腹。


    随着心脏碎成一块块的,还有百花仙子的仙魂,一朵无名鲜花,花瓣被一片片咬下,在齿间碾碎,只是这么一会,百花仙子的心脏处便已经成了一个血窟窿。


    在场的人频频传来吞咽声,抽吸声。


    心脏仙魂一齐受创,仙魂碎成粉末和挫骨扬灰又有何异。


    百花仙子,没救了。


    所有人心中皆闪过这个念头,边上的仙君当下就施法收了这股魔气,刚才还野蛮冲撞的魔气似餍足般毫无挣扎之意,轻松就被拿下。


    大概只有阮明烛清楚,这股魔气是虞白的心魂,他不过是想让百花仙子也尝尝仙魂一点一点被蚕食的痛和面临死亡的无力感。


    天界的蓬莱少君沾染魔气,在昙花宴上被当场戳穿。


    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既定的事实。


    阮明烛的目光周旋在云潋身上,他捂着心口半撑在酒桌上,周身全是利剑,这一刻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在所有人谴责的视线中,云潋微垂着眼眸,透过人群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朝阮明烛眨了眨眼。


    就和刚才她对他做的一样。


    阮明烛心头一阵恍惚,只是抿了抿唇,就察觉到自己的嗓子被施了禁言术,和原文中的描述一样,云潋不想让她开口,不想让她和他扯上关系。


    “还说你没有沾染魔气,把他压倒水牢。”那头韩鸣得意一笑,挥手让天兵缉拿云潋。


    云潋手握天罡剑猛地一杵桌面,周遭的天兵一瞬间弹开半丈,他长身独立,正气凛然地说道:“我自己走。”


    云潋大步走在前,光是气势就压倒了韩鸣,一时间分不清楚谁才是主导者。


    与其说是韩鸣拿下了云潋,不如说是云潋主动配合调查。


    阮明烛望着云潋离开的方向,眼瞅着韩鸣计划得逞,默默在心中给他标上了“魔族奸细”的这个大标签。


    魔族里应外合,外的是虞白,里的就是韩鸣。


    虽然云潋实惨,但这波却是她上分的绝佳机会。


    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伸出援手,在他被众人怀疑的时候无条件信任,在最关键的时刻替他洗清冤屈,阮明烛光是想想就已经能幻听好感度猛涨的声音了。


    至于要怎么见到云潋……


    阮明烛侧目瞥了一眼正在思考事情的元丹青。


    奇怪归奇怪,但他确实有袒护她的意思,那她何不利用一下这份“奇怪”呢。


    作者有话说:


    昨晚熬夜没休息好,今天先发四千。


    ——


    第39章 水牢诉情


    昙花宴经此一遭算是彻底毁了, 最气愤的必然是天后,她气得直揉太阳穴,边上的女仙不停扇着团扇给她降火。


    杂乱的宴席现场和猝死的百花仙子, 任谁都没有心情继续饮酒作乐。


    “真是坏了这个大好日子。”天后伸手扶了扶脑后的凤凰发簪,在她眼里恐怕百花仙子的死还比不上她的好心情, “众位——”


    天后浑厚扬长的声音传遍宴席, 还在低声窃语的仙家皆齐齐看向她, 阮明烛也望向高台,看她端正了姿态,稳住了骚动的人群,说道:“都稍安勿躁, 云潋要是真勾结魔族, 今日也是他咎由自取。”


    听言,阮明烛轻轻蹙起眉。


    “天帝自会做出公正的判决, 不要让他扰了我们的兴致。”天后低头看向那株已经过了一刻钟却仍未开放的昙花, 后靠在座椅上话锋一转,扬声道:“谁有能力让这昙花开放, 想赏什么, 只要我有, 就赐予你们。”


    几句话, 惹得多少人心生反感。


    还妄想天后会说出什么有见解的话, 结果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在关心她的花!


    阮明烛忽然就理解池清焰痛恨这个女人的心情了, 心道,她也讨厌极了。


    举座皆是仙,要什么没有, 有能力者谁也断然不愿意为了这点小恩惠拉下脸子的, 若是当众阿谀奉承天后, 往后怕也只能是天界茶余饭后的谈资,名声都臭了。


    四下寂静,天后的指尖“嗒,嗒”地点在扶手上,越发凌厉的目光扫视着众人,濒临发怒的边缘。


    “我来!”人群中传来一道女声。


    众人当下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阮明烛高举着手,在座竟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托了原主不爱出门的福,阮明烛在这圈人眼里不过是一个仙侍,不顾元丹青的眼神压制,她主动越过人群,略显恭敬地回道:“天后,我可以试试。”


    有人缓解了尴尬的气氛,也回应了她,天后眼中有了一丝兴趣,“哦?”


    阮明烛拿出了“贪婪”的气势,眼睛里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点茶味:“真的可以得到赏赐吗?如果没有成功,天后这么仁慈,不会惩罚我吧。”


    “……当然不会。”天后嘴角一抽,


    “那我来试试吧。”阮明烛故作犹豫地围着昙花转了一圈,粉嫩的花骨朵比之刚才甚至更收拢了一些。


    原主喜欢昙花,熏昙香,懂昙花。


    昙花娇弱,开花时对温度湿度的要求极高,一定是受到了刚才那股阴寒魔气的影响,延迟了花期。


    阮明烛了然地将手贴在根部的盆栽上,萤火在她手中温热发散,灵力化作水流湿润土壤,拿炼丹的技巧来催熟昙花,在她不断地掌控下,昙花的花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昙花的花衣微微轻颤,见状阮明烛当即抽回手,用余温包裹昙花。


    花头慢慢翘起,紫色花衣逐渐打开,细长的白色花叶颤抖着绽放,在打开的一瞬间以惊人的速度瞬间开放,淡黄色的花蕊和浓郁的花香同时刺激着眼球和鼻腔,一朵带着一朵。


    同一株花藤上百朵昙花竞相绽放,宛若新生的仙子第一次化形,纯洁懵懂又憧憬美好,彼时天界的金光仿佛是迎接它而来洒下的圣光,萦绕在在昙花周身的云雾则是锦衣华服。


    夺人眼球的同时,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阮明烛安下心神,默默退到一旁,其实哪怕她不掺和这一手,昙花也会在时间的推移下慢慢开放,只不过天后的话打动了她,她也正好有想要的东西。


    昙花一现的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着,美则美矣,凋零的速度却堪比一眨眼的工夫,让看者也意犹未尽。


    “实在是美!”天后捧着双手,痴迷地看着昙花的盛放,像是要把这幅美景印在脑子里。


    阮明烛站得腿部发酸,终于等到昙花彻底花落,她立即贺喜:“恭喜天后得偿所愿。”


    天后随意地瞥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催赏呢,“说吧,你想要什么?”


    阮明烛微微抬笑,扬起头直视着高台之上,看得却是天后手中的玩意。


    “我想要那对红玉圆珠。”


    阮明烛说得大声,才热闹不久的宴席又因为她的一句话冷场了。


    红玉圆珠可是天后近来最爱的小玩意,成日都攥在手中盘弄,日夜不离,哪怕是休息时都会叫人放在床头,说是看着入睡才顺心。


    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赏给一个仙侍呢。


    出人意料的是天后反过来问了一个问题,“你在哪位仙君底下做事?是何职位?”


    “司命仙君底下的炼丹小仙。”阮明烛不卑不亢,甚至有些猜到了她问句中的含义。


    在众人屏住呼吸,元丹青甚至想上前帮阮明烛说上两句时,天后大手一挥,将那红玉圆珠送到了阮明烛眼前。


    阮明烛张开手心,小心翼翼地捧着红玉圆珠,躬身道:“谢天后赏赐。”


    众人集体傻了眼,就这么简单?


    今日这宴会,简直处处是不可思议。


    昙花宴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大家欣赏一下天后的爱花,这欣赏完了,还有什么留着的意义。


    天后称累最先离开,接着陆陆续续有人告辞,元丹青也与周围人寒暄几句,用眼神示意阮明烛跟上。


    二人行走至无人的大道,元丹青又一次猝然停下,阮明烛也随即停步,收起了手中的红玉圆珠。


    元丹青回身凝望了她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你也太不小心了,万一惹到天后……”


    “你可不可以帮我!”还没等他说完,阮明烛就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元丹青的脸色一变,瞬间抿紧了唇,眼神晃动也不知道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却更加让阮明烛确信他有事瞒着她,还是和她有关的那种。


    他是文武曲星化身,凭脑力就可记住芸芸众生的名字,云潋喊过阮明烛的名字,只要稍加联想云潋会对谁做出这样突兀的举动,不难猜到她的真实身份。


    别人可能记不住,但他元丹青一定记得住。


    阮明烛主动欺身离他近了一些,眼神真挚地说着自己的诉求:“我想见云潋一面。”


    “你明知道很困难。”元丹青甚至不敢正眼看她。


    很困难,而不是不可以。


    阮明烛更是满眼希冀,“我相信他是被冤枉的,你能帮帮我吗?你是仙官,总有办法的。哪怕只是见一小会儿。”


    元丹青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沉默了许久低声说道:“跟我来。”


    “好。”阮明烛连忙跟上。


    *


    阴冷的水牢,天界重刑之人的关押所,建于天宫的地底,戒备森严,就在刚才还迎接了一位极负盛名的仙君。


    拨云撩雾中,两名虬髯仙将镇守着水牢。


    元丹青一现身,仙将手中的两柄长/./枪立刻挡在他眼前,“仙君且留步。”


    元丹青也不想多说,直接拿出天帝诏玉,“奉天帝之令,问询罪仙云潋所知道的魔族相关事宜。”


    这是他行使司命一职所得到的诏玉,当职几千年也没拿出来用过,今日却拿来行骗。


    两名仙将互看一眼,元丹青面不改色:“很快就出来。”


    两名仙将:“请尽快。”


    元丹青一点头,迅速走入了水牢,此间阴寒的程度无异于冰窖,还有水珠一滴一滴清晰下落的声音,想来在水牢是无法休息好的。


    直直走去,偌大的溶洞里有一球形光晕散发着光芒,里面抱剑端坐的正是被带走的云潋。


    元丹青小跑了几步,一下伏倒在水牢边,眼神哀戚地喊道:“云潋!”


    云潋:……


    水牢外的“元丹青”见他一脸菜色,当即恍然大悟般一拂面,露出蝉翼面具下那张白皙清冷的面容。


    “明烛!”云潋惊呼一声,瞬间也伏倒水牢边,一只手按在水牢的屏障上,淡然的脸上竟然有一丝慌乱,“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阮明烛当然知道,她抬起手掌贴在云潋的手上,手心对手心,略带哀伤地望着云潋,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小声却坚定地说道:“我相信你。”


    云潋的指尖摩挲着水牢的屏障,仿佛是在透过水牢戳碰她一般,由心地唤道:“明烛……别难过,。”


    [云潋好感度:80]


    阮明烛噙着泪,眼里的泪花闪着晶光,“我不难过,我只是担心你。”她擦了擦泪水仿佛在诉说自己连日来的念想,“我从后山水潭出来后就没有再见过你,灵璧说你奉命去攻打魔族。”


    “我每天都担惊受怕,后来实在忍不住,还下界去寻过你,在渡风城遇到魔族差点就死了。”阮明烛不过是小小地改动了一些细节,就把故事引导成了“千里寻夫”的故事。


    见云潋沉眸思考,好感度也没有上升,阮明烛抽噎了一下,不应该啊……


    “难怪,”云潋忽然与她对视,“难怪我唯一一次和虞白正面交锋,他会提到你。”


    阮明烛:!!


    “当时他以你的面貌出现在我眼前,虽然意识到了不可能,可我还是晃了神,被他击伤,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中了他的计。”


    犹记得虞白当时下完黑手,还诡异地说了一句“你们还真是相爱啊”,紧接着就咬牙切齿地说“真是碍眼”,当时云潋就不明所以,还以为虞白对明烛也存有爱慕的心思。


    想到这,云潋顿时松了一口气,“我当时还在想,他怎么会和你扯上关系,现在看来他早知你是我的软肋,故意的。”


    阮明烛心底一惊,还好稳住了心神没有自乱阵脚。


    一边庆幸还好她主动提起了这一点,一边忍不住暗骂虞白这个“猪队友”,自己死了老婆就见不得别人恩爱,酸气冲天,差点坑死她。


    阮明烛脸色一白,当下将面上的委屈转为震惊,颤抖着说道:“原来……都怪我?”


    云潋自然见不得她自责,连声安慰:“当然不怪你,战场分神是我自己的失误,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他现在后悔自己嘴快说了,要是不说,明烛就不会这么难过。


    阮明烛哭了一会,也知道时间紧迫,见好就收,“你伤到哪了?给我看看。”


    云潋面色羞赧,又不会拒绝阮明烛的要求,只好缓缓解开衣衫,单手拉开衣襟,左胸处本该光洁的皮肤上仿佛有蛛网一般的青紫痂痕凸起,底部一片乌黑,像是有什么活体在蠕动。


    阮明烛半掩住嘴,问道:“痛吗?”


    “不痛,一点都不痛。”云潋连连摇头,阮明烛毫不怀疑,即使他痛,现在也会这样说。


    “我本来想回蓬莱仙岛后请示我父君,让他为我看看这是什么咒术,但想要到魔族的人更快一步……”


    “魔族的人?”阮明烛疑惑道。


    “嗯。”云潋点头,“韩鸣,应该就是魔族安插在天界的奸细,之前的那些内部消息估计也是他放出去的。”


    阮明烛噎了喉咙,心想原来云潋什么都知道。


    她连忙从灵囊中取出锦盒,递到云潋面前:“服下这颗仙丹,会好吗?”


    云潋低头一看,这不正是自己送给明烛的碧玉仙丹吗?他惊讶地抬眸,“你自己怎么没有服用?”


    阮明烛将它藏到现在,就是在等今天,“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不舍得吃,没想到今天却派上用场了。”


    “你太傻了。”云潋想到她的寒症,再看她苍白的面色,身处这样的寒窖还跪在水牢边就一阵心痛,“我这不是内伤,约莫是魔族的一种诅咒,仙丹你留着自己用,在我出来前,你绝不可以出事。”


    阮明烛抹着眼泪,一副不太听话的模样。


    云潋叹息一声:“我不想你卷进这件事情来,你现在回昆仑丘,若有人问起关于我的事,你就回不熟,不知。”他的心思就没变过,他不想拖累明烛。


    这番话倒是让阮明烛都有些羞愧,云潋的真诚足够打动人,可她却是装的。


    阮明烛闪烁着目光,再次心痛地望着云潋,“我们怎么会不熟,我们有婚约的。”阮明烛牵起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容,云潋却看着她呆愣了一瞬,“我会救你出去的。”


    再云潋诧异的目光中,阮明烛坚强地拭干泪水,再次戴上蝉翼面具,“你等我找到办法,还你清白。”


    在云潋小声地呼唤中,阮明烛一步步走出水牢。


    脑中传出悦耳的声音,[云潋好感度:85]


    而另一边的司命殿内,担忧着阮明烛的元丹青来回踱步。


    日夜转换,他才缓缓走向事务台,阮明烛誊抄过的命簿还摆在台上,属于他自己的命运,在命簿上写的一清二楚,包括将来会发生的事。


    命簿第三页的结尾,[飞升三千年之际,命定之人将现。]


    放后翻,则是:[永不相爱,死于眼前。]


    元丹青揉摁着眉心,现今距离他飞升足有三千年,也按命簿所示遇上了命定之人,但那人却已是蓬莱少君的未婚妻,西王母之女体弱,命不久矣。


    难怪,永不相爱,死于眼前,两者皆对应了。


    一声叹息弥漫在司命殿。


    作者有话说:


    来咯!可以猜猜珠子是什么!下章揭晓~


    ——


    第40章 红玉圆珠


    阮明烛一离开水牢, 便直奔司命殿。


    途中她想起云潋胸口的诡异痂痕,按照书中描述和云潋的推测应该就是魔族中的一种邪术,如果连碧玉仙丹都起不了功效, 恐怕只有魔族才能解开。


    偏偏这么重要的事,书里根本没有详细描述, 只说云潋被当众揭穿沾染魔气, 随后被扣押水牢, 天帝查明真相后却因为这道不可破解的邪术决定不再重用云潋。


    这是云潋作为男主的第一道挫折,反之等待他的便是机遇。


    云潋会因为心灰意冷跑到万剑冢历练,却意外得到上古剑魂,与他的天罡剑融合, 上古神器配上上古剑魂, 一剑待出,万剑齐发, 就是系统口中助云潋成神的第一步。


    但文中直到最后也没有交代, 这道邪术到底有没有被破解,阮明烛猜想大概是云潋靠着剑魂的力量压制住了这道邪术, 即使相生相伴, 对他也不再有威胁。


    但这对阮明烛来说却很重要!


    系统:[请妥善展开剧情点, 深入魔族探得斑斓咒的解法, 获取无上魔尊帝荀的好感度。]


    脑中的声音不断回荡, 阮明烛深呼一口气, 果不其然。


    在文中,原主这个心底纯善的仙子,自然不知道云潋会这么好运, 她在宴会上被云潋禁言, 又得知云潋身中魔族咒印, 竟然大着胆子只身奔赴魔族,这才有了后来与魔尊的一系列纠葛。


    想到这,阮明烛一阵头疼,白月光果然不是这么好当的。


    还有件事也很棘手。


    因为她在渡风城的一番作为,让虞白对百花仙子动了杀心,一系列的蝴蝶效应,导致虞白借云潋的手杀了她,即便知道不是云潋本意,可那股从他身体里窜出的魔气确确实实当众杀了百花仙子。


    一定会有人揪着这点不放,要治云潋的罪。


    得像个办法让别人不敢再非议这件事才行……


    思考间已然走到司命殿,她顺着记忆来到事务殿,果然在织机旁看到了正在发呆的元丹青。


    阮明烛:“司命大人。”


    元丹青旋即错愕地转身,“你见完云潋了?”


    “嗯。”阮明烛瞥见事务台上高摞的册子,看来元丹青回来后根本没处理事务,尽发呆了。


    元丹青沉吟片刻,缓缓道:“云潋身为蓬莱少君,想必天帝对于如何处置他这件事,不会太过草率,定会给蓬莱仙岛一个交代,你既已见过他,也安心了,就早日回去休息吧。”


    阮明烛点了点头,但人却杵在原地不见挪动半分。


    顶着元丹青疑惑的目光,阮明烛灿然一笑,“其实还有一件小事。”


    元丹青:……


    他立即道:“要想再去见云潋,没有可能,天帝迟早会问到我这来。”


    “不不不,跟云潋没关系。”阮明烛连连摇头摆手,“我在天界还有一位故交,来都来了,我还想去见他一面,不过你也知道我不认路……”


    话不说透,能懂就行。


    元丹青要不是为了保持自己的风度,恐怕已经在抽搐嘴角了,合着他在阮明烛心里就是一个指路的。


    “最后一次!”元丹青挥了挥衣袖,语气不善,似有些气恼。阮明烛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总之跟着走就对了。


    刚出司命殿,元丹青倏然停步,问道:“你还没说要去哪?”


    “对哦,嗯……”阮明烛托了托下巴,“哪座殿我倒是不清楚,总之是清焰仙君的住所,司命大人肯定知道一二吧。”


    闻言,元丹青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在透过她的这张嘴探向她的内心,真诚地用眼神发问:你还和清焰仙君有瓜葛?!


    阮明烛当下就明白了,坦然地说道:“我见他可怜,心生怜惜。”


    须知,池清焰在天界可是个外在形象柔弱的小可怜,谁都可以欺负的那种,但又有众多女仙心疼他照顾他,阮明烛这么说也没错,理由正当,甚至还有点随大流的意思。


    元丹青再不想说话了,匆匆朝着大道上走,阮明烛就在身后一路追赶。


    半途上,阮明烛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又总想着从元丹青口中套点有用的信息,主动询问道:“司命大人可知魔族的一些奇特咒印?”


    元丹青:“不知!”


    “想来是知道不少的。”阮明烛自顾自说道,“那司命大人可知有一种咒印,能在仙者的心脏处盘旋,痂痕青紫,皮肤灼黑,内里有如活物蚕食。”


    元丹青:“……不知。”


    阮明烛扬起笑意,他犹豫了,他知道。


    见他疾步前行,不肯开口,阮明烛只好装委屈:“云潋身上中了这种咒印,也没个人和我商量,只能和你说说了,我很担心他,要是你知道其中的秘闻,能告诉我吗?”


    依阮明烛这两日对元丹青的了解,他是个心软的人。


    果然撑不了半盏茶的时间,他就肯定的来了一句:“斑斓咒。”


    阮明烛:“斑斓咒?”


    “一种十分邪恶的咒术,能够寄生在人体内,达到侵占思维,实现控制的邪术,中了这等咒印的人,最终都会变成一具空壳。”


    元丹青严肃道,“听过菟丝花吗?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植物,只要缠绕上周遭的植物,就一定会将对方的养分全吸收掉,为己所用。”


    讲到这,他又低声说道:“如果云潋真的身中此咒,那恐怕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束。”


    中了魔族咒印,还会被霸占思维意识和行动能力,云潋岂不就成了魔族傀儡?


    好毒的咒印啊!


    “看来这次魔族是动真格了,不然魔尊也不会亲自动手。”元丹青喃喃地说着。


    阮明烛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你刚说什么?魔尊?”


    元丹青望见她眼底的不解,解释道:“当然,这种禁术是伴随魔尊的记忆所世代传承的,与天帝血脉世袭不同,魔尊不是某一支系,在魔族之中,谁强,谁便是魔尊,接受‘记忆’的传承后,便可以统领魔族。”


    又是阮明烛意料之外的事了。


    在战地和云潋交手的分明是虞白,怎么又牵扯到魔尊身上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忽然,一道女声柔声细语地交谈着:“你今天看见清焰仙君了吗?”


    另一人道:“看见了,他在侍弄殿里那几朵野花呢,真是可爱又可怜,你说他又看不见,浇什么花呀。”


    “肯定是觉得自己和野花同病相怜咯,前头昙花宴上热闹非凡,后头清清冷冷只能赏赏野花,这不就好比吟风太子和清焰仙君的关系吗,一个娇贵,一个命硬。”


    旁人连忙阻止道:“快少编排几句了,惹不得待会传到天后耳朵里,你我都得完。”


    “好好好……”


    话音刚落,转交过道中迎面便撞上了几名仙子。


    几人见到元丹青后先是诧异,接着便春心萌动地低下头,小鹿乱撞一般红着脸伏身唤道:“见过司命大人。”


    元丹青只是点头表示,多的就没了。


    他这一冷淡行为自己倒是没大碍,阮明烛无端挨了好几个眼刀,走远了依旧能听到窃窃私语。


    阮明烛隐隐约约听到的话像是在谈论她,她暗叹道,天界大道真是跟现代的厕所有的一拼——


    什么都敢说,也不怕隔墙有耳。


    不过池清焰“命硬”这一点,阮明烛是非常赞同的。


    “到了。”元丹青站至门口,看样子是不打算进去。


    阮明烛抬头一望——清池殿。


    许久没见到池清焰,踏入他殿中的这一刻,她倒是有些犹豫了,毕竟二十几的好感度照常人来说不过是泛泛之交的程度。


    池清焰的这座宫殿相比司命殿的朴素,可能还要再多一点破旧,石桌上的五个茶杯里三个都豁了一个口子,满屋落叶无人清理,墙角的几株野花却看似被人照料过,不知浇了几桶水,看起来有种快被淹死的蔫态。


    要不是有天界自带的仙雾缭绕和金光浮动,这座宫殿和冷宫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阮明烛走至石桌前,挥手将茶具换了一套完好无损但看起来不太显眼的,既能好好喝茶,也不会被人惦记。


    她转身步入正殿,池清焰休息的地方,可能是因为他看不见,屋里连个蜡烛都没有,也不透光,整个就是黑黢黢的像个山洞。


    屋内的陈设都太过简陋,阮明烛看着都觉得寒碜,难怪那些仙子都对他的处境心生怜悯。


    看起来池清焰不在殿里,阮明烛心想一个瞎子没事乱跑什么呀,人都不在她还怎么刷好感度,岂不是白来了。


    她遗憾地看向折叠整齐的床铺,只好从灵囊中取出炼制好的眼疾丹药和那宴会上得来的两颗红玉圆珠,只要这东西在,少说也得增加个十点吧。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效,阮明烛望着掌中滚动的红珠,晶莹剔透像是裹了一层不透明的脂玉,摸起来圆润毫无棱角,却透着十足的暖意……就跟池清焰身上的温度一样,炽热灼人。


    阮明烛捏起一颗珠子感慨,这可不是普通的掌中珠。


    这是池清焰的眼睛!


    被天后剜下来后就被做成了珠玉,天后每日捏在掌中把玩,不过是泄愤的一种形式罢了,她觉得这样像极了池清焰在她手心逃不出去的样子,日日欣赏还觉得十分痛快。


    至于为什么肯赏她,天后问过她的职位,一个不知名的炼丹小仙,在天界最底层的仙侍一角却讨了天帝之子的眼睛做赏赐,那这个“天帝之子”岂不是和下人沦为同一阶层,想必在天后心里这又是另一种别样的快感。


    作践池清焰,就是天后最喜欢做的事。


    池清焰本就是装作屡受欺负,要是现在获得这对眼睛,阮明烛猜他肯定会继续装瞎,然后再去坑天后母子,他们那张趾高气扬的脸还不知道要扭曲到什么程度呢。


    这么一想,阮明烛几乎要笑出了声。


    她坐在床沿掀开被褥,将这两样东西都藏了进去,不放心就这样放着,还给丹药和眼睛设了一道禁制,只许池清焰一人碰。


    东西是给了,重点是该怎么让池清焰知道是她给的!


    阮明烛思来想去,托着下巴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了晃荡的耳坠,瞬间眼眸一亮。


    池清焰不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他一向来很喜欢偷藏她的首饰,而且这些首饰上不仅有她的气息,还会有她冰冷的体温。


    池清焰一定能认得出!


    阮明烛当即摘下耳坠,和丹药放置在一起,做完这一切,像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一样昂首挺胸走出了这个小破殿。


    等候在外的元丹青诧异道:“这么快?”


    “嗯,他不在殿里。”阮明烛怒了努嘴,随口说道,“我们回去吧。”


    才走出没几步,阮明烛忽然道:“对了,司命大人知不知道……”


    走在前头的元丹青浑身一怔,瞬间抚上耳朵,恨不得暂时性失聋,这样的问句他今日听了不下三遍,不管哪一遍都没好事,这一遍,也准没有!


    他又故技重施:“不知道!”


    刹那间,劲风扫过,二人头顶似乎刮过了一阵小旋风,阮明烛头上的珠钗都被吹飞了一支,她倏然抬头,只见一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略显沧桑,但满脸怒容。


    “……这是?”阮明烛疑惑道。


    “吟风太子,今日刑满被释放了,估计又是去找清焰仙君麻烦的。”元丹青淡淡回道,间隙还偷瞟了一眼她的表情。


    原来吟风太子长这样。


    阮明烛心神一动,一个着实有些不道德但让人忍不住想做的事在她心中发芽,她又问道:“司命大人身上有留影石吗?”


    元丹青:“这倒是有。”


    阮明烛嘻嘻一笑:“麻烦给我两颗。”


    元丹青眉间微微挑动,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做什么用?”


    阮明烛抓起他递来的留影石,也同他一挑眉:“待会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恢复精神了,还有一章晚上零点。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