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砚初猛地回头, 正好抓住殷妄愣神的瞬间,目光对上去:“看我干什么,背你的书。”
殷妄回过神来, 也不慌,拖着下巴,目光黏在戚砚初身上没挪开:“那我要是背好了,有奖励吗?”
戚砚初垂眼想了想:“有。”
“什么奖励?”殷妄立马来了精神, 腰都直起来几分。
“等你先把这段背完再说。”
殷妄低头一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 头皮一阵发麻。他明明以前背过的, 现在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全被戚砚初塞满了。他叹了口气, 可为了奖励,还是拼了。
他一边念一边满屋子晃荡, 一会儿趴在床上把书摊开在枕头前, 一会儿靠在床头仰着脸背,一会儿又把脸贴在戚砚初肩膀旁边,嘴唇几乎挨着他耳朵念课文, 热气一阵一阵扑在戚砚初耳廓上。戚砚初靠在床头看手机, 由着他折腾, 偶尔翻一页屏幕,也不赶他。
“第一段我会了!”
殷妄把书往旁边一扔,直接翻身骑到戚砚初腰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六王毕, 四海一, 蜀山兀,阿房出……”他背得倒挺顺, 偶尔卡一下,眨眨眼又想起来了。戚砚初没有背过,抬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本翻到对应页,指尖顺着行字往下移,帮他盯着有没有漏。
背完最后一个字,殷妄俯下身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上鼻尖:“奖励呢?”
戚砚初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抵着他下颌线,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推开:“好了,去背下一段。”
蜻蜓点水一样,殷妄连温度都没来得及尝。“我没感受到!这不算!”他不依不饶,低头又凑过去。本以为戚砚初会推他,结果这一次戚砚初没躲,甚至抬手搭在了他腰上。
殷妄心里那根弦猛地弹了一下,戚砚初不仅没抗拒,还顺手了。这不是马上就要复合是什么?他心头一热,舌尖抵过去,几秒后却被戚砚初轻轻推了出来。
“可以了,去背下一段。背完吃饭。”戚砚初把手从他腰上挪开。
“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吃,我想跟你单独吃。”殷妄赖着没动,手指在他领口划着圈。
戚砚初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递过去:“想吃什么自己点。最好在送来之前把第二段背完。”
殷妄舔了舔嘴唇,他吃什么饭,吃戚砚初就能吃饱。但还是接过手机,一边在戚砚初身上晃着,一边慢悠悠地翻外卖。他每晃一下,戚砚初的眉头就动一下,直到屁股上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别乱动。”
就这一下,殷妄心里那点火又蹿起来了。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身下床跑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再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身上裹着水汽,浴袍带子松松搭着。戚砚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殷妄上了床,直接把浴袍下摆撩起来,光着两条腿骑到戚砚初身上,拿过书举在面前开始背。戚砚初闭上眼,太阳穴跳了跳。这人背就背,非得骑他身上晃着背,还把书举得老高,像示威一样。
殷妄背两句就低头瞥他一眼,见戚砚初闭着眼不为所动,晃的幅度更大了些。
“好热。”他背到一半把浴袍领口扯开,拿手扇着风,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哥,我背上好痒,你帮我抓一抓。”说着拽着戚砚初的手腕放到自己腰上,指尖贴着他腰侧皮肤蹭了蹭。
戚砚初睁开眼,一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扔到一边。
殷妄装模作样地叫:“哥,你干什么!我还在背书呢!”
戚砚初理都没理他,拉过被子往两个人身上一盖,翻了个身把他压到了身下。
殷妄嘴上还说着你干嘛呀我还没背完呢,手上已经搂住了戚砚初的脖子,腿顺势夹住他的腰,气息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里漏出来,带着欲盖弥彰的轻哼。
等两人结束的时候,外卖已经送到了门口,保温袋里的热气散了大半。戚砚初起身冲了个澡,又把饭菜重新加热了一遍才拿进卧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殷妄已经重新套好了浴袍,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举着课本装模作样地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用功的好学生。
戚砚初看了他一眼:“你再装。”
殷妄没理他,继续摇头晃脑地念课文,声音还故意扬高了几度。戚砚初也不管他了,把餐盒打开摆好,瞥了一眼菜色,果然又点了虾。他拿了只虾开始剥,指尖翻动,壳一片片落进碟边。
殷妄背完第二段又凑上来讨亲。戚砚初侧了侧脸:“先吃饭,吃完再说。”
殷妄不肯,戚砚初手上剥着虾腾不出空来推他,他就趁这个机会凑过去亲,鼻尖蹭着戚砚初的脸颊,嘴唇贴着他嘴角磨蹭。等亲美了,殷妄抬起戚砚初的下巴,眯着眼:“欲擒故纵?跟我来这一套?男人……”
话没说完,戚砚初把剥好的虾塞进他嘴里。殷妄被他堵了个正着,瞪了他一眼,嚼完咽下去之后连手都懒得动了,张着嘴等投喂。戚砚初剥一只他吃一只,吃到第三只的时候殷妄叼着虾凑到戚砚初嘴边。戚砚初低头看了一眼:“有壳?”
殷妄拧着眉唔唔了两声,把虾送到他唇边,戚砚初这才明白过来,低头咬掉了一小块。
“你好好吃饭也有奖励。”戚砚初说。
殷妄想了想,觉得还是老老实实吃饭比较划算。剩下的半盘虾他吃得规规矩矩,只是眼神时不时往戚砚初那边飘。
吃完饭,殷妄追着他要奖励。戚砚初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一笔钱,备注栏里打了三个字:“学习金”。
“嗯?”殷妄盯着屏幕上的转账提示,不满地叫起来,“我要的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赶紧背课文,背完再说别的。”
殷妄嘟囔了两句,忽然想起外面的盛槐序:“盛槐序呢?他肯定没背。”
“他比你听话。”
就这五个字,殷妄的好胜心猛地被点燃了。他决定一边读着课文一边出去巡视一圈。客厅空了,书房没人,阳台也没有,盛槐序根本不在外面。
殷妄气冲冲跑回去告状:“哥!他根本不在外面读书!他哪儿比我听话了!”
“行行行,你听话,你全世界最听话。”戚砚初敷衍地点了点头。
殷妄也跟着点了两下头,又猛地摇头:“不对,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是全世界最听你话的。”
戚砚初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嗯。背书吧。”
殷妄的脸一下子垮了:“今天可以不背吗?我已经背了两段了。”
“不背也行。”
“真的?那有没有对我不好的惩罚?”殷妄的眼睛亮起来,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漏洞。
戚砚初轻微摇了摇头:“没有。”
“好耶!那我不背了!我们睡觉吧,早睡早起身体好。”殷妄拽着戚砚初往床上扑。
戚砚初被他拽着倒进床垫里,等殷妄躺好了闭上眼睛等着他上来抱住他的时候,戚砚初却起身开门出去了。
“哥你干嘛去?”殷妄睁开眼急急地追问。
“拿个东西。”
“哦,快点啊。”殷妄趴在枕头上盯着门口,脖子伸得老长。
戚砚初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床被子。殷妄盯着那床被子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警惕:“有这么冷吗要盖两床?哥你发烧了?”
“不是。”戚砚初把被子往殷妄身上一扔,自己快速钻进另一床被子里,“你一个我一个。”
“为什么?你刚才说没有对我不好的惩罚的!”
戚砚初已经躺平了,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一个人睡不容易感冒,对你身体好。”
殷妄气得牙痒痒。戚砚初什么时候学会这套胡说八道了?肯定是跟宿君越学的!他又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戚砚初全当没听见,闭着眼假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殷妄在他背后磨了磨牙,没再说话。
半夜,戚砚初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坐在旋转椅上围着他转圈,抱着一本比脸还大的书在念《阿房宫赋》。那声音嗡嗡的,绕着他脑袋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这根本不是梦。
殷妄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从下巴往上打,映得他那张脸阴森森的,正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念:“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戚砚初盯着他那张被手电筒照得惨白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主动掀开了自己的被子。
殷妄嘴角一勾,矜持了大概一秒,然后火速钻了进去,胳膊搂住戚砚初的腰,腿也搭上去,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
戚砚初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又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烦人精。”
殷妄窝在他怀里嘿嘿笑了两声,摇头晃脑地蹭。下一秒屁股上被扇了一巴掌,意思很明确,让他老实睡觉。
殷妄不动了,把脸埋进戚砚初胸口,呼吸很快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殷妄是被戚砚初捏着腮帮子揪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就看见戚砚初那张放大的脸凑在面前,手指捏着他脸颊两侧的软肉往外扯。
昨天晚上就是这个烦人精在他耳边念了一宿的课文,害他梦里全是“秦人不暇自哀”,现在报仇来了。
殷妄的脸被捏得变了形,他皱起眉“唔”了一声,往戚砚初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胸口:“疼……”
戚砚初只用了两成力,皮都没红。
“疼……”殷妄捂着脸,声音闷在布料里,“好疼,都肿了。”
戚砚初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结果就是殷妄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戚砚初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他洗漱殷妄从背后搂着他的腰,他换衣服殷妄坐在床边看着,连去倒杯水殷妄都要贴着他后背。戚砚初试了两次把他撕下来,没撕动,干脆由着他去。
吃过饭,两人各有各的事。殷妄本打算跟着戚砚初去公司,但戚砚初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去跟纪喻之道个歉。欺负人家那么久,总得有个说法。”
“谁欺负他了?”殷妄仰着脸不服。
“上次把人家摁在沙发上打的人不是你?”
“就打了两下,再说了——”
“打两下也是打。”
殷妄撇了撇嘴,最终还是点了头。他当然不可能是去道歉的,他是去炫耀的。空着手去不太像样子,又听说纪喻之和何念纾最近在备孕,于是拐去商场提了几盒营养品和婴儿用品,拎着就上了门去看望他未来大侄女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念纾打开门看见他手里提的东西,愣了一下才侧身让开,“这还是我认识的殷妄吗?”
殷妄把东西往玄关一撂,也不帮她往里拿:“纪喻之呢?”
“睡觉呢。”
“不是说在备孕?”
“备孕也不妨碍睡觉。”何念纾顺手把散在地上的礼盒挪到墙边,给他倒了杯水。
殷妄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啧,有点羡慕。”
何念纾在他对面坐下:“你说什么羡慕?”
“生孩子啊。”殷妄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何念纾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呛得咳了两声:“你想生?”
“主要是他那个弟弟太烦人了,而且他弟还有个孩子,仗着年纪小就能把戚砚初的目光全吸引走。要是能有个亲生的就好了。”
“年纪小的你多担待点,”何念纾无奈地笑了笑,“怎么过了两年心眼更小了?等一下,戚纵有孩子了?”
“不是戚纵,是另外一个,烦死了。”殷妄摆摆手。
何念纾也没多追问:“你要不去问问江家那两位,问问江檀也是怎么来的。”
“也是,回头去问问。算了过几天再说吧,先把纪喻之喊起来,我要带他出去炫耀炫耀。”
“炫耀什么?”何念纾挑了挑眉。
“就上次打赌嘛,赌我们什么时候复合。戚砚初已经答应我了,就这几天。”殷妄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打赌?复合?”何念纾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欲言又止,“你小心点啊。”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运气好点吧。”何念纾没有多说,只是起身往卧室方向走,推开门喊了一声纪喻之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计划有误,大概五十一二三章正文就能完结了
在考虑1号要不要请假一天,毕竟马上完结了
第42章 解释
“这有什么的。”殷妄摆摆手, 满不在乎。
纪喻之被何念纾从被窝里薅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睡痕, 看见殷妄就翻了个白眼:“大上午的,你催命啊?”
殷妄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创业失败打击这么大?蔫成这样?”
“滚!什么失败!我马上就成了!”纪喻之没好气地扯了扯皱巴巴的T恤下摆。
殷妄懒得跟他争,拽着他胳膊就往外走, 临出门回头冲何念纾扬了扬下巴:“人我带走了, 不让他喝酒, 晚上给你完完整整送回来。”
何念纾站在玄关口张了张嘴, 想嘱咐两句, 可门已经合上了。她盯着门板看了几秒,想想还是算了, 这两个人凑一起还能翻出什么天去。
地下车库里, 殷妄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辆机车,哑光黑的漆面,在顶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车钥匙呢?我开这个。”
纪喻之瞥了他一眼:“这么冷的天你开机车?”
殷妄想了想, 摸了下鼻尖:“算了, 万一感冒了得不偿失。”他现在要是病了, 戚砚初又得守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看着心里准得后悔自己没叮嘱他多穿衣服。他还是不想让戚砚初操心,老老实实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那辆机车是纪喻之几个月前买的, 当时殷妄还笑话他:“你不是搞艺术吗,开机车干什么?”
纪喻之当时捋了把头发, 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造型:“帅啊。我准备再留个时晞那样的长发, 艺术家风范。”
殷妄那时差点吐他脸上:“你没时晞那张脸,别自取其辱了。”
“切, 你少骗我。”
车子上了路,直行红灯,左转绿灯,殷妄一把方向盘直接拐了过去。纪喻之偏头看窗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走错了吧?这不是去会所的路。”
“我去趟江家。”
“干什么?”
“问问江檀也是怎么出来的。”
纪喻之摸了摸下巴:“这事我也挺好奇的。听说他们当年在美国读书,突然就抱了个孩子回来。你说是不是代的?”
“代的能长那么像?”殷妄不以为然,“再说了,只跟其中一个有血缘关系的话,能上两家族谱?更何况他姓江不姓谈,谈家那手段,能让一个没血缘的外姓孩子上族谱?”
“也是。”纪喻之靠在椅背上,“国外科技现在这么厉害了?不对,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也准备整几个孩子?”
“我就问问。”
到了别墅门口,两个人谁都没先下车。殷妄降下车窗往外探了探头,雨前的风裹着湿气灌进来,他犹豫了一下,推门下去才发现,他俩空着手来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正要缩回去开车走人,别墅大门却自己开了。管家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俩:“两位少爷,进来吧。”
客厅里坐着的是谈修裴。他放下手机看了他俩一眼:“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谈叔。”殷妄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想问您个事。”
“问事,空手上门?”
“咳……来得急,下次补上。”
“说吧,什么事能让你俩十几年不上门,今天突然跑一趟。”
殷妄干咳一声,索性直说了:“那个……我想问一下,檀也是怎么来的。”
旁边的纪喻之捏了把汗,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白。
谈修裴倒是神色不变:“怎么,你跟戚砚初也想要孩子?”
“是……也不是。就是问问。”
“这事说不了。”谈修裴坐直了身体,“别的可以问,这个不行。”
“好吧。那再问一个,他跟您和江叔都有血缘关系吗?”
谈修裴这次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语气淡淡的:“有。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感谢谈叔解答,下次再来看您。”殷妄转身就走,步子快得纪喻之愣了一拍才跟上。
两个人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阴透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地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花。殷妄跑上车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抽了两张纸巾擦脸:“我就知道……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了?”
“早就有这种技术了,国外都有案例了,”纪喻之也擦着脖子上的雨水,“不过活不长,差不多十岁就没了。”
殷妄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盯着雨刮器来回摆。他想,万一孩子活不长,戚砚初该有多伤心。
他没再往下想,一脚油门拐去了会所。
他和纪喻之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会所包厢的灯光昏昏沉沉地笼着,音响里放着没人认真听的背景音乐。殷妄靠在沙发角里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殷妄看到那个备注,腰背一下就直了。
戚砚初:【晚上回来吗?】
殷妄嘴角翘了翘,打字的速度比脑子转得还快:【我什么时候没回去过!不要污蔑我!】
回复几乎是秒到:【知道了,几点回来?】
殷妄瞥了眼旁边瘫着的纪喻之,手指戳着屏幕:【不知道欸,纪喻之非要拉我来会所,我说不去他非拖我来,说这是道歉的诚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然我早回去陪你了】
戚砚初那边顿了一下:【好好玩】
殷妄撇撇嘴,敲过去:【你不应该是那种怨夫,质问我几点回家吗?】
这回对面回得倒是快:【不是】
殷妄眯着眼笑,发过去:【我九点回家哦】
戚砚初:【你是怨夫?】
殷妄:【我是夫宝男】
这条发完他自己先乐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
几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重新亮起来。殷妄翻过来一看。
戚砚初:【下雨了,回来注意安全】
殷妄眼珠转了转,低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那你来接我呗,不然我开车不安全】
戚砚初秒回:【你不安全我就安全了?别喝酒】
殷妄看着那行字,抿着嘴唇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敲了一行发过去:【也是,你回家等着我宠幸你吧】
发完之后戚砚初就没再回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话烦到了。
反正人已经到手了,不差这一会儿。再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牵着戚砚初的手站到这些人面前,让他们挨个看清楚了。他转了转手里的空杯子,冲着亮着的屏幕轻轻“啧”了一声。
赵揽他们几个被殷妄一个电话喊了过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点人。殷妄摆手拒绝了:“今天不谈那些,有正事。”
可赵揽坐不住,听说殷妄要复合了,自己要输掉赌注,心里烦得很,还是招手叫了个姑娘进来送果盘。姑娘端着托盘推门的时候被门框卡了一下,果盘歪了歪,一只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门板。姑娘回头道了声谢,侧身进去了。她身后的那个人却没跟进来。
包厢里的人只当是路过的,没在意,重新热热闹闹地聊起来。殷妄靠在沙发上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词。
赌注。
他捏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原来当时赌的时候还下了注,他那会儿喝得兴奋没留心,纪喻之也没听见。殷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只要戚砚初不知道就行了。他冲赵揽使了个眼色,赵揽会意,低头凑到那姑娘耳边说了句什么,姑娘乖巧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摆果盘。
殷妄想着这些胜利品不要白不要,又让姑娘端进来纸笔,让几个人现场写保证书、交押金。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翻看那些纸条,越看越得意。复合的事板上钉钉了,现在又白捡一笔好东西。
纪喻之在旁边看得眼红:“早知道我也赌了。”
殷妄正要开口损他两句,目光扫到门口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他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那叠纸条稀里哗啦掉在地上,人已经往门口冲了出去。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纪喻之脸色也变了,能让殷妄这副表情跑出去的,除了那个人没别人。他赶紧跟出去,刚推开门,就看见殷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纪喻之追过去的时候,殷妄正死死抓着戚砚初的胳膊把人拦在大门口。戚砚初侧脸绷紧,肩膀微微向外转,像是已经在收着劲儿了。
“哥……你听我说。”
“说什么?”戚砚初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是怎么把我和你的事当成赌约的?”
“我没有!你听错了!我没把你当赌约!”
“我听错了?还是你们聊错了?”戚砚初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殷妄脸上,“还是你手上那叠纸条写错了?”
殷妄的心一路沉到底。他没想到戚砚初会来,更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巧。
“我不是故意的……”他攥着戚砚初的胳膊不放。
戚砚初甩开他的手,转身上了车。殷妄被那股力道推得后退了半步,就这愣神的几秒,车已经发动了。
殷妄看了眼自己停在远处的车,车钥匙还在包厢的茶几上。正好车童推着一辆机车往这边走,殷妄一把拦住:“车借用一下,一会儿还回来。”
纪喻之追出来的时候只看见机车尾灯在雨幕里拉出一道红线,还有车童追着殷妄跑。他扭头冲车童喊:“把车主叫下来,钱我出!”
外面雨太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殷妄脸上生疼,他也顾不上嫌弃,一把抓起车主的头盔扣在头上,护目镜往下一拉,油门拧到底就冲了出去。
跟不要命了似的,机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压出一道偏斜的水花,殷妄整个人伏在车身上,雨水顺着头盔下沿灌进领口,冰凉地贴着脖子往下淌。他死死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油门一点没松,硬生生从车流缝隙里钻过去,终于追上了戚砚初的车。他把机车横在车头前方,车胎在积水里蹭了一下才稳住,水花溅了半人高。
殷妄把车架好,三步并两步冲到驾驶座旁边,拍着车窗。雨太大,巴掌拍在玻璃上听不见回响,水顺着车窗滑下来,他隔着那层水幕看见戚砚初的侧脸。
刚开始戚砚初并不想理他,方向盘微微往右打了半圈,准备绕开。殷妄猛地追上去,一只手死命扒着车门把手,整个人被车速带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上也没松手。加上雨又大,高架上又是堵车又是湿滑,戚砚初到底是不敢赌,不敢在这种路况下跟一个扒着车门的疯子硬耗。
车窗降下来一条窄缝,戚砚初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被雨声剪得断断续续:“后座。”
殷妄也不管是什么地方了,哪怕车顶、后备箱也好,他拉开后座车门就钻了进去,浑身淌着水,顺着后座爬到副驾,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真皮座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哥,我真的没有打赌。是他们骗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戚砚初不说话。殷妄一边解释一边哭,嗓子都带了颤音,把“不知情”三个字演出了一万种花样。可戚砚初的目光一直钉在前方路面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没动过。
车停在殷妄公寓楼下。雨小了,变成细细的斜丝,路灯照下来像无数根银线悬在半空。
“下车。”戚砚初说。
“哥,你跟我上去,我给你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我是打赌了,但我没有把你当赌约去赢什么东西!你信我!刚才他们人多,你肯定听混了!”
“是吗?”戚砚初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电话问他们,到底有没有打赌这回事。”
殷妄掏出手机刚要拨给纪喻之,戚砚初又补了一句:“打给别人。”
殷妄咬了咬牙,选了一个心思活络的拨过去。他想着对方能听懂他的暗示,可那头喝多了,舌头都大了,声音含含糊糊从听筒里漏出来:“赌注?赌了啊,你不是赢了吗?”
手机从殷妄耳边滑下来。他隔着屏幕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戚砚初没看他,只说了两个字:“下车。”
“哥——”
“你下去。让我一个人想想。”戚砚初的声音比没放盐的汤还淡。
“那你别骗我。你就是想想,不能不要我。”殷妄抓住他的胳膊,指节扣进他外套的布料里。戚砚初没回话。
殷妄咬着嘴唇推开车门,冷风混着湿气扑面而来。他刚关上车门,那辆车已经滑了出去,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拐过弯就彻底消失了。
殷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把眼泪收了回去。然后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了旁边的冬青丛上,水珠溅了他一裤腿。他掏出手机拨回去,声音冷得能结冰:“谁把戚砚初喊来的?”
没有答案。那头的人也是刚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否认。殷妄越听越火,手机往地上一砸,屏幕裂了一道缝,倒映着路灯的光。
他妈的,一群人全在坏他的事。
殷妄弯腰把手机捡起来,裂了的屏幕还亮着,他按了按电源键锁了屏,抬脚往大堂里走。
电梯里他对着镜面里那个浑身湿透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没事,戚砚初只是稍微生一下气,明天就消了。明天他穿得老实一点,表情乖一点,态度诚恳一点,戚砚初肯定会心软的。
门打开,屋里黑漆漆一片。殷妄没开灯,鞋都没脱走进去,看哪儿都不顺眼,抬脚踹了一脚沙发腿,厚重的真皮沙发硬是被他踹得挪了半寸。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到底是谁把戚砚初喊去的?盛槐序?宿君越?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猛地想到自己今晚给戚砚初发的那句“你来接我”,可凭他对戚砚初的了解,他俩现在还没复合,那人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真的跑过来。不,不可能是他。
那到底是谁。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落地窗前。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路灯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灯光被水流扯得歪歪扭扭的,糊成一片。他盯着其中一条水痕慢慢往下滑,从头滑到底,再换另一条,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什么。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刚才的事,谁把他喊来的,戚砚初明天会不会消气,他明天见面第一句应该说什么,这些问题转得他头疼,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他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了一小片白雾,很快就散了,又被新的水痕盖过去。
雨还在下,拍在窗户上沙沙地响。殷妄盯着那些落不完的雨滴,恨不得这夜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作者有话说:==========
关于孩子的问题这时候写出来,是想番外abo世界里有个孩子,比较能刺激砚初。别的不说了,怕透说漏嘴。这会儿说孩子的问题我就是为了番外的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
关于造出孩子的问题,架空架空!!!要相信未来的技术。这里面没有用到任何一个关于女性的卵子,也不是代/孕。毕竟我们是守法好公民(龇牙)
第43章 想死
殷妄在客厅里枯坐了一夜。
七点整, 他终于站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 下颌冒出细密的胡茬。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抓了车钥匙出门。
车子停在戚砚初公寓楼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得楼体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殷妄锁了车上楼, 出电梯的时候, 他发现大门敞着, 心里一咯噔, 第一反应是遭贼了。他快步走过去往里看, 里面站着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清理垃圾桶。屋里干干净净的, 茶几上连个水杯都没留。
“你是……”
“我是他朋友。”殷妄声音有些紧, 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说顺,“他人……现在不在家吗?”
“哦,雇主说人不在, 让我来收拾收拾就行。”女人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寻思能有多乱呢,进来一看,哪哪儿都干净的, 就是餐桌上搁了几盘菜,卖相挺好的, 一样没动。”
殷妄喉结动了动, 嗓子发干:“菜呢?”
“放了一夜啦,哪还能吃。我给倒垃圾桶里了。”
他耳边嗡了一声, 身形晃了晃,但很快把背挺直了。他没看那个女人,径直绕过沙发往餐厅方向走。餐桌果然空空荡荡,桌布被重新铺平过,连杯碟都收走了。
他弯腰去看墙角那只敞着口的垃圾袋,最上面是一层菜叶和碎肉,经过一夜的放置早已失了颜色。
殷妄认出其中几块糖醋排骨的轮廓,还看出有几只虾蜷着身子窝在菜叶底下,壳上的红褪成了干巴巴的暗褐色,汤汁凝成一层薄油膜贴在垃圾袋壁上。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给戚砚初拨电话,
响了两声,提示音直接跳成“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殷妄闭了下眼,吐出一口浊气。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再拨一遍,仍旧是机械的女声重复着同样的句子。
殷妄眼前一阵发黑,撑着台面缓了几秒,又走进书房和卧室,翻了一遍抽屉,看了桌面和床头柜。什么都没有。一句话都没留。
他浑身脱力一般从屋里退出来,背靠在走廊墙上,盯着头顶的灯发呆。戚砚初怎么关机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昨晚没出去炫耀,今天本来该是复合的第一天。
如果他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戚砚初给他做饭。也许两个人现在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戚砚初会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他想把虾叼着喂过去,戚砚初会说两句,让他好好吃饭,但最后还是张嘴咬住了。
殷妄把脸埋进手掌里,指尖冰凉。他想起戚砚初走之前说的让我好好想一想,那时候他以为还有余地,以为戚砚初只是需要时间消化,消化完了就会回来找他。
他昨晚本来该来的,就不应该去会所。
那些话,戚砚初都听见了。
去了公司之后,他让人去查戚砚初的出境记录。很快消息传回来,戚砚初昨晚就买了机票,去了多哈。
殷妄从椅子上弹起来,第一反应就是让助理订最近的航班。可他刚站起来两步,又钉在了原地。多哈?太明显了。
戚砚初不是那种会把真正目的地写在机票上的人。他绕路,一定绕路。殷妄重新坐回椅子里,把手机扔在桌上,拇指抵着太阳穴重重按了两下。他让助理继续深挖中转记录,边检追踪,同时拨了几通电话出去托人查。
结果都是查不到。跟几年前一样,像一尾鱼入了深海,连水花都没留下。
殷妄犹豫了片刻,拿起手机拨了许肆的号码。问是不是他干的。
许肆却说不是他。而旁边的盛槐序夺过手机。
“是我。”盛槐序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了?你又犯事了?”
“你哥呢?”
“你管他在哪儿。”盛槐序不紧不慢地接了句,“你是不是又做什么了?你这辈子别想跟我哥在一起。”
“是你干的?”殷妄压着声音,忍着怒气,“盛槐序,你把他地址告诉我。”
“凭什么?你既然能把他气到连夜飞走,那就自己去找。他在临津待得好好的,一回去就又跑了,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我告诉你,他是不会见你的,说不定哪天就带回来一个新人,让我喊哥夫。啊,我得想想见面礼备点什么。”说完就挂了。
殷妄看着屏幕暗下去,手臂一抬把手机摔了出去。助理推门进来,表情淡定地把备用的那台新手机递到他桌上,又把碎掉的手机收走。
“去查盛槐序。他哪儿来那么大本事。”
殷妄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椅子推出去又拉回来,最终也没坐踏实,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楼群发呆。
查监控是第三天的事。殷妄调了那晚酒吧包厢门口的录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看了几十遍。画面里戚砚初站在门廊的阴影处,他看到戚砚初脚动了,往前挪了半步。那是想走的意思。可戚砚初又停住了,站回原处,侧脸在黯淡的光线里辨不出表情。
为什么没走?
殷妄把画面定格,放大,盯着戚砚初的侧脸轮廓看了很久。可能,是还想再听一听。听一听他到底会说出什么话来。
殷妄把鼠标推远,仰头靠在椅背上,用掌心盖住了眼睛。
纪喻之那几天也没敢露面。他回家就原原本本告诉了何念纾,何念纾听完气得揪着他耳朵骂:“我是不是提前说过?让你们小心小心,嘴里有个把门的行不行?你们就是不长心!”
纪喻之捂着耳朵躲,嘴上嘟囔:“我哪知道他隔那么远能听见……再说了,殷妄自己要打赌的,我又不是没劝过他,他自己说没事的。”他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天晚上他把人机车骑走了,赔车的钱是我垫的。”
“怎么,还要我报销?”
“最近手头紧嘛……”
何念纾白他一眼,掏出手机给他转了账。
第十二天,殷妄忽然找上门来。纪喻之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劈头就问:“你们想办婚礼吗?”
“什么?”纪喻之没反应过来。
“我去找何家谈,让他们同意你俩办婚礼。”殷妄说得很快,“你们给戚砚初发请帖,让他回来。”
“他要是不回来呢?”何念纾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直截了当地问。
“不回来也得回来。”殷妄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了一下。
“可要是办婚礼,你肯定也去啊。他要是知道你也在,不肯来怎么办。”
殷妄闭了闭眼:“你就跟他说,我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了。”他顿了下,目光转向纪喻之,“到时候让何念纾发消息说,你这张傻子嘴,别说漏了。”
“你说谁傻!”纪喻之嚷起来。
殷妄没搭腔,转身就走了。纪喻之在门后愣了半天,回头跟何念纾对视一眼,何念纾轻轻叹了口气。
谁也不知道殷妄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用了两天,真把何家说动了。
方法也简单,他跟何家父母说,纪喻之赚不到钱没关系,他殷妄养他们两个一辈子。何念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
纪喻之倒是激动得当场抱住殷妄猛拍他后背:“兄弟,你有锅全往我身上甩!我绝不喊累!”
殷妄把他推开:“起开,赶紧弄请帖,给戚砚初发过去。”他现在没空演什么兄弟情深。戚砚初离开一天,就多一分不确定,万一真遇到什么人,他连想都不敢想。
塞舌尔北岛
黄昏来得迟。戚砚初坐在私人别墅前的白沙滩上,腿上搁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盛安湛正用手把沙子拢成一堆,又哗地推散。
戚砚初由着他闹,目光却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方,那儿有一截断掉的手链,绳结松了,坠子滚在旁边,珠子撒了一小片。
手链是突然断的。他当时正弯腰给盛安湛捡一个铲子,手腕一动,绳就松了。珠子散落在沙滩上,碎了一地,几颗被海浪卷走,转眼没了踪影。他蹲在那儿看着,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去捡。
他直起身,把盛安湛抱紧了一些,小孩热乎乎的身子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一小撮软发蹭在他下巴上。
他原本以为忙起来就好了。可那些空下来的时刻,总会想到一些画面。比如盛安湛午睡的时候,比如晚饭后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海的时候,那天晚上的声音就会重新灌进耳朵里。
殷妄靠在沙发上的样子,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话从唇齿间漫不经心地溜出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打赌。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胸口某个旧伤的位置上。
他讨厌赌。
那天天气很好,他本来打算自己出门去买一些蛋糕上的装饰品,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心想应该没什么事吧,就赌这一回。他推开门,岁聿从后面追上来,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没有把他赶回去,而是陪着他一起出去。
当时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应该没事的。
当年如果不是他赌绑匪不敢动手,岁聿怎么会死。如果他不赌瑞士没有绑匪,就不会出去,岁聿不放心他,才会跟着一起走。
后来他无数次梦见那个画面,梦里他每次都会回头,把那只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让他回屋里去。可每一次掰开之后,岁聿还是会追上来。每次半夜惊醒,他都在梦里对着那个五岁的小孩喊:今天别出门,千万别出门。可梦里的门还是被推开了,他还是拉着岁聿的手走出了庄园。
他现在不敢赌任何人,可殷妄偏偏拿他来赌。
殷妄却敢赌他,拿他当赌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他跑不掉,说他早晚得回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回国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如果当年没心软,没答应和殷妄在一起,后头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就不该答应那句“两年之后”,不该在殷妄面前露出哪怕一点松动。
他本来不该回国的。他该一辈子待在苏黎世,赎罪。
一只沾满沙子的小手伸过来,扶着他的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按在他脸上,笨拙地擦他眼角。戚砚初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盛安湛歪着头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
戚砚初把脸埋进小孩肩窝里,用力闭了闭眼。他站起来,抱着盛安湛往回走。
他待在这里,待了好几天,直到收到一条结婚请柬。
他盯着屏幕上的婚礼字样和日期,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了又被他按亮。他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夜风把头发吹得贴在额角。
他要不要回去跟殷妄好好聊一聊,然后放手,往后退。
可是他心底是明明知道殷妄是不会放手的。
殷妄死也不会放手。
要是他死了,殷妄就会放手了吗?戚砚初不想再纠缠下去了,太累了,太累了。
他想,死了也好,能歇一歇,下去见岁聿,告诉他现在槐序怎么样,身体好了很多,在苏黎世,有家人有朋友,让他不要担心。
可是他又不敢死,槐序只剩他一个亲人了。要是他死了,槐序怎么办。
他要是死了,他爸,戚纵,槐序,君越,知闲……还有殷妄,肯定会伤心的吧。
戚砚初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每个人都为自己的死而伤心。
他还是决定回去跟殷妄好好聊一聊。
说什么呢?大概率是殷妄先开口,他说对不起,说他错了,说自己再也不打赌了,求他原谅。
殷妄每次都这么说,每次说完下次还会犯。可他又想起殷妄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想起他举着面包递过来时眼睛亮堂堂的模样。
那自己呢?原谅吗?
一个声音说,别心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嘴上从来不把门。
另一个声音说,他还小,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两个声音缠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戚砚初挣扎了一天一夜,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殷妄。
他想离开,去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殷妄得知戚砚初要回来了,早就准备好了。他在脑子里把计划演练了无数遍。
婚礼结束,他守在酒店门口等戚砚初出来,把人带上车,开去隔壁青樾市的青岑山。山下他让人提前布置好了烟花,漫天火光炸开的时候,他就在那上面道歉,说自己再也不会拿他们的感情开玩笑了,如果戚砚初不原谅他,他可以继续追,追到什么时候都行,只要戚砚初别再一声不吭地走掉。
婚礼那天殷妄一直守在酒店大门斜对面的车里。他没进去,就坐在驾驶座上,两只眼睛盯着门口那道旋转门,从下午一直盯到暮色漫上来。傍晚时分戚砚初终于从门里走了出来。
殷妄的手指刚搭上车窗按钮还没来得及降下去,就看见戚砚初径直朝他的车走了过来。
殷妄愣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方案:如果戚砚初不上车,他就冲下去把人拽上来。可对方主动进来了。
他心里猛地一松,随即涌上一阵压不住的欣喜,嘴角差点没压住。这是什么意思?主动上车了,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消气了?那他准备的那些道歉的话,是不是可以换成求婚了?殷妄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清了清嗓子,发动了车。
戚砚初上车之后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殷妄偏头看了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哥?”
没应。
“哥。”他又喊了一声。
戚砚初的睫毛动了动,但始终没睁开。
殷妄目光往下挪了挪,发现戚砚初手腕上空荡荡的。那条他送的手链不见了。他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乐观盖了过去。丢了就丢了,等复合的时候再做一条新的,到时候让戚砚初也做一个给他。
殷妄想着想着嘴角又勾了一下。他现在也不恼,戚砚初也许是坐飞机太累了想歇一会儿。又或者,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等。
从临津到青樾要两个小时,这会儿五点,到了差不多七点。天暗得早了,山上放烟花正合适。殷妄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油门踩得比平时深了些。
快到盘山公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准备求婚用的花。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人赶紧买一百零八朵红玫瑰送到青岑山山顶。
傍晚七点,暮色笼罩住青岑山的竹海。西天还剩一点橘紫的余光,群山大半沉进暗色里。盘山公路一圈圈盘旋向上,车灯刺破沉沉夜色。车窗缝钻进来风,带着竹叶沙沙的响动,山坳里零星几点农家灯火,谷底漫起薄薄的雾,远处天池只看得见一片沉沉的黑影。
殷妄又偏头瞥了一眼副驾上闭着眼的戚砚初。心里开始不高兴了,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可他转念一想,一会儿到了山顶烟花一放,这人总要睁眼的。想到那个画面,他心情又好起来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抬头扫了一眼前面的路,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夜色在车灯前面铺得又深又远。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低头打字催助理花送到了没有。
等发送完,他又忽然想到上次宿君越说的话。
“开车看手机,你等着哪天完蛋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知道是什么了吧
有个小宝要看的abo动物塑,我已经想好了。鹿X蛇。
蛇是小妄应该很好理解吧,尾巴死死缠住人,寸步不离;对外人则嘶嘶吐信,毒牙微露,生人勿近。
鹿是砚初,内心柔软,但鹿角如刃,面对敌人从不手软。
然后就会出现这样一种画面,蛇盘在鹿角上,肆意盘踞。一旦有人靠近,就张开毒牙,威慑来犯者。
还有番外1也写好了,有砚初叫小妄老公的,还有两个小宝想看的未成年监护人模式(我试了一下感觉没啥用,就是不能玩微信上的小游戏和看视频了,不限制聊天的)和一肚子坏水(咳咳,我不知道这个到时候能不能准时发出来)
这章的字数也十分感人啊,5200
第44章 ICU
殷妄抬头是被一道刺眼的大灯吸引的。
灯光从弯道扫过来, 强光刺得他视野白茫茫一片。他下意识猛踩刹车,方向盘往左打到底,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弯道上那辆逆行的货车已经压到了他的车道, 车头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他躲不开了。
来不及多想,副驾上戚砚初的轮廓刚扫进余光,人就已经扑过来了。骨头相撞,身体被一股猛力狠狠摁下去。车身开始翻滚, 砸向地面又弹起。碎玻璃四散飞溅, 车架扭曲, 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锐响。殷妄在车厢里被甩得来回冲撞, 肩膀狠狠磕上车门, 又被甩回座椅,腿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彻底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 殷妄是被爆炸声吵醒的。
眼皮重得抬不动,他用尽气力,才掀开一道细缝。视线模糊, 远处夜空中炸开了几朵五颜六色的花, 在天幕上一闪一闪地亮着。是烟花, 大概他让人准备好的那些。
可他没时间看,因为鼻腔里灌进来的第一口气息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浓重的血腥味。
殷妄的脑子嗡了一声。
“哥。”
“戚砚初?”
他动不了,身上压着什么, 又沉又重。
“戚砚初!”
他用力喊了两声,身上的人没有回答。
殷妄的心猛地往下坠。他用胳膊肘撑着地面, 从戚砚初怀里一点一点挪出来, 每动一下腿上的骨头就像被刀剐了一道。他咬着牙撑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戚砚初仰面躺在变形的车厢里, 身上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殷红大片大片地洇开,顺着衣摆往下淌,把他靠着的那块座椅都染透了。
殷妄的腿瞬间就软了,他撑着变形的车门框站起来,把戚砚初从废墟里拖了出来。那具身体比他记忆里轻了许多,软绵绵地搭在他臂弯里,脑袋垂向一边,半张脸沾着血,嘴唇青白。殷妄一边把人往外拉一边喊他,嗓子劈了也顾不上,可是戚砚初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没有。
殷妄把人靠在一棵歪倒的树干上,自己弯下腰把他背了起来。脚踝钻心地疼,他吸着气一瘸一拐地从坑坑洼洼的田埂上往外走。背上的身体越来越沉,每走几步他就要往上颠一下把人重新托住,嘴里一直喊着戚砚初的名字。
“哥,你听见没有,你跟我说句话……”
戚砚初的头垂在他肩侧,两只胳膊软软地搭下来,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始终没有回应。
殷妄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淌进眼睛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又流下来,淌进嘴角,咸腥的铁锈味糊在舌根上。他没管,还在叫戚砚初的名字。
一个没走稳,脚下一绊,他差点把戚砚初摔到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田埂的硬土上。他又咬着牙把人往上提了提,喘着气安慰:“没事哥,我们马上走出去了。”
殷妄忍着脚上的痛,背着戚砚初走了快一公里。实在走不动了,而且戚砚初的体温越来越低,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往自己骨头里渗。他在路边找到一处背风的凹地,把戚砚初靠着山壁放下来,又把两个人的外套都脱了裹在他身上。
他自己的手机在车上就被压坏了,屏幕碎成蛛网,机身弯了一个角,按什么键都没有反应。他去摸戚砚初的口袋,那部手机也变了形,屏幕漆黑一片。他点了几下,根本亮不起来,气得一把摔了出去。
机身磕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两下,又滚了几圈,屏幕竟然亮了。碎得跟裂纹玻璃似的,满屏彩色线条在乱闪。殷妄愣了半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花得看不清字,可他看见了来电界面的轮廓。
不管是谁,能接就行。
“砚初,你人呢?”宿君越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疑惑。他想着戚砚初又跑出国了,好些天没回来,估计是殷妄又惹他生气了,刚好想趁着今天聚聚聊一聊。
“哥……”殷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声格外困难,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戚砚初他一直没醒。”
“什么?什么叫一直没醒,殷妄你给我好好说话!”
“出了车祸,他一直没醒。”
“你们现在在哪儿呢!”宿君越急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这会儿他们几个还在酒店里参加婚礼,他为了不打扰纪喻之的场子,一个人匆匆往外走,一边吩咐助理赶紧找人。
“青岑山。”殷妄报了地址。
宿君越在那头火大:“你们怎么还跑青樾去了!”随后又硬生生把语气压下来,“你别害怕,我已经让人打了120去找你们了。你伤到没有?”
“我没事。你快点让人过来,戚砚初他体温越来越低,再慢我怕……”
“知道了。你搂着他点。”
宿君越刚一转身就看见了应知闲,他几步走过去压着嗓子说:“快快快,找人安排直升机去青樾。殷妄带着砚初去了青岑山,出了车祸,他说砚初一直没醒。”
“好。”应知闲没敢多问。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酒店离开了,谁也没声张。
对面传来殷妄吸鼻子的声音,宿君越想安慰两句,殷妄先开了口:“我不知道他手机现在还有多少电,你先挂了吧。屏幕坏了,我也打不出去,等你到了再打。”
殷妄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把戚砚初搂进怀里,贴着他的耳朵一遍一遍喊他,喊他名字,喊他哥,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寒风顺着破碎的衣料钻进来,怀里人的身体越来越凉。殷妄只能用力把他箍紧,拼命用自己的体温,试图留住那一点点正在流失的热度。
他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以后再也不打赌了,说只要戚砚初睁开眼看他一眼就行,一眼就够。
“哥,你快醒醒,你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了,你也好些天没见我了,你都没看看我瘦了没有。你要是不醒,我生病了都没人管我。”
他不知道喊了多久,戚砚初一直没醒。
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殷妄才从恍惚中醒过来。他爬上大路,拼命朝那两束车灯挥手,护士跳下车,医生把戚砚初带上了担架。
几个人把戚砚初推上车,殷妄也跟了上去。护士给他包扎,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眼神一直死死盯着担架上的戚砚初。
监护仪的波形搅成一团杂乱的曲线。医生立刻举起除颤仪,充电的蜂鸣尖锐响起。电流落下,戚砚初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重重落回担架。一次,又一次。
殷妄一想到戚砚初有可能因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宿君越在直升机上打电话给戚砚初的手机,一直没人接,他心里涌上了一个最坏的想法。应知闲在旁边安慰他,让他先问问救护车到了现场没有。宿君越这才回过神,打电话问助理。四十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青樾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楼顶。两个人没敢耽搁,一路狂奔到急救中心。
两个人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手术室的灯才灭。
戚晋俨那边,给儿子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又打给宿君越,这才知道大儿子出了车祸在医院抢救。哪怕这些年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听说自己一直亏欠的大儿子又进了医院,戚晋俨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忙让司机和管家准备去青樾的事宜。见他急匆匆的,宿家两口子也起了疑心,打给宿君越才得知出了事。三个人一同前往青樾。
到了医院,医生出来告知结果:戚砚初因车祸造成重度颅脑损伤,大脑神经广泛受损,目前心跳呼吸可以自主维持,但意识没有恢复,对外界呼唤和触碰都没有反应,后续会进入持续性植物状态,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后续恢复。
戚晋俨听完最后一个字,捂着胸口猛地弯下腰。明明平日身体一向健朗,巨大的冲击之下,急性心脏病突然发作,现场医护紧急处置后直接送入ICU监护。
殷妄的诊断也出来了:车祸造成肋骨骨裂与脚部骨挫伤,之后负重救人引发创伤性横纹肌溶解,存在急性肾损伤风险,需要进ICU监护脏器功能。医生说处理及时,脏器大多可以恢复,后续脚部和肋骨劳累后会有不适感,不会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应知闲扶着殷澜,让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安慰她说有这么多医生在不会有事。宿君越见他爸脸色也不对,赶紧上去扶了一把,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最后他爸没晕,他妈倒是先晕了。
宿君越想着戚家两个都在医院里躺着,干脆把戚纵从圣安喊回来。应知闲让他不要直接说,先跟程嵇他们三个通个气,注意一下戚纵的情绪。
“行。”宿君越转身打电话去了。
等戚纵从圣安赶回来,已经是一天后了,他爸和他哥都躺在ICU里。宿君越、应知闲和戚纵三个人站在玻璃窗外,戚纵问这是谁干的,宿君越没说话。
十几个小时跨洋赶路的疲惫还堆在戚纵身上,一路揣着的侥幸,在看见ICU那层冰冷玻璃的瞬间,彻彻底底碎得一干二净。
戚纵懂了,是殷妄。
“殷妄呢!”
“他也没醒。”应知闲按住他的肩膀,“小纵,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他醒了你再找他。现在你的任务就是静下心来,伯父的情况不能再受刺激了,你哥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戚家靠你了知道吗?”
“我不信!我不信我哥醒不过来!”戚纵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跑。程嵇他们从圣安一路跟回来,见他跑了,也连忙追上去,怕他做傻事。
宿君越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又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抬头对应知闲说:“这事不能告诉槐序,他心脏受不了……得瞒着。”
应知闲揉了揉额角:“瞒着……可要是不回消息,他察觉到怎么办?”
就在两个人沉默的时候,消防通道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沉重的防火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盛槐序站在门框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喘着粗气,满脸是泪。
他自从戚砚初回国就一直放心不下,生怕他在临津被人欺负了,一直盯着他的手机定位。他发现定位在一个山上不动了,就黑进了宿君越的手机,发现轨迹从临津一路到了青樾市的医院。他看到了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是打给戚砚初的。他瞒着所有人偷偷来了青樾,在医院大门口看到了戚纵步履匆匆的背影,终于确定了是戚砚初出了事。
“你再说一遍,我哥怎么了?我哥怎么了?”盛槐序呼吸急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宿君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你哥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没事?你刚才跟戚纵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宿君越搂住他肩膀:“没事的,会没事的。你身体不好,不要激动。”
“你让我不激动?我哥现在还在ICU里躺着,你让我不激动!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我问你啊,他什么时候醒?我就不该让他回国,这下好了,遇到一些人,我哥现在都醒不过来!”
盛槐序语速越来越快,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大幅度起伏,没过多久身体开始抽搐,唇色迅速泛出青紫。
宿君越一把把他抄起来抱进了急救室。应知闲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都什么事啊。
盛槐序也进了急救室,宿君越一个人站在外头,忽然笑了一声,气笑了:“这他妈都什么事啊。”
他总感觉自己下一秒也要进急救室了。
盛槐序昏迷了五个小时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下床去看戚砚初。他趴在ICU外面的玻璃窗上往里看,戚砚初躺在里面,闭着眼,呼吸机带着他的胸腔一起一伏,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跳着。盛槐序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手心贴着窗面,指尖慢慢蜷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撞在玻璃上又弹回来:“我让他不要回来,他说没事……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他来的时候看见了隔壁那间ICU里躺着的是殷妄,用德语骂了几句。等着他醒了再跟他算账。
盛槐序每天都趴在玻璃窗前看,每天都盼着戚砚初今天能睁开眼睛,能看见他。每一次愿望都落空,他就安慰自己说,明天,说不定明天就醒了。要是醒了,他就把戚砚初带回苏黎世,再也不让他回国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猜到这个场面了吗?36章作话提醒了(喝粥)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可以载入追夫文史册了,毕竟谁能追个人把这么多人搞进医院
有没有营养液浇灌我呀~还有多多的评论砸向我吧~
还有哦,看到不喜欢的情节不要勉强自己赶快退出,看点别的喜欢的,如果他俩的人设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往下看啦,他俩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45章 没资格
殷妄是在两天后醒来的。
病房只有仪器细微的嗡鸣, 空荡荡的,看不到其他人。他的视线在房间里缓慢转了一圈。
浑身各处都在隐隐作痛,稍微一动, 肋骨就扯得难受。车祸的碎片记忆断断续续冒出来,强光、撞击,还有戚砚初扑过来压在他身上那一下。别的事情他暂时顾不上,心里只记挂着一个人。
戚砚初呢?是不是戚砚初……
监护仪原本平缓的“滴——滴——”声突然变了调, 一声接一声急促地拉高。心率数字蹭蹭往上蹿, 屏幕上的波动线开始发颤。几乎是同时, 病房门被推开, 医生护士快步涌了进来。玻璃窗外, 宿君越闻声赶来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脸色不算好。
殷妄胸口剧烈起伏着, 想撑起身,整个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他勉强抬起手,死死攥住最近一个医生的袖口, 声音又哑又急:“跟……跟我一起、来的人, 在哪儿……”
“他没事。”医生按着他的肩膀把人压回去, 面上尽力维持着平和,并没有提及戚砚初的真实情况。
检查完毕,医生走出病房, 低声对宿君越说:“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那我能——”
“不行。至少四个小时后, 等观测数据稳定下来再说探视的事。”
宿君越点头, 目光落回病房内。殷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像在等什么。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举到玻璃前。
【你俩都没事】
等殷妄目光扫完那行字,宿君越又打了一句:【累了先休息,我去喊妈】
殷妄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下巴。宿君越这才转身走开。
他盯着空荡荡的玻璃窗。宿君越打的两行字安抚不了他。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跟他提过戚砚初的状况。身上伤口的疼不算什么,可心里悬着落不下来。他反复回想车祸瞬间,越想,心里越没底。
他穿过走廊,拐进另一间病房。殷澜正在输液,半靠着床头脸色发白。他推门进去:“妈,殷妄醒了。”
“醒了?”殷澜一把拔下针头就要站起来,输液管晃荡着带出一小串血珠。
宿君越眼疾手快拎起输液架跟上去:“妈,您别急。医生说72小时内醒就没大问题,等下午检查完就能探视。”
“好,好……”殷澜声音都在抖,脚步却半点没慢。
“还有……”宿君越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午您进去,他要是问砚初,就说没事。一个字也别提,等转入普通病房再说。”
殷澜脚步滞了一瞬,最终重重点了一下头:“是。等……等泱泱身体差不多了,你把他送出国养病吧。”
戚晋俨还在医院躺着,戚砚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戚家老二才二十出头,家里就遭了这样的事。说到底,是宿家管教不严。
“我也是这个意思。”宿君越说。就算殷妄自己不愿意,他也得把人送出去。
到了ICU门口,门上的小窗透出苍白的光。殷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费力掀开眼皮。目光从那道窄窗望出去,他多希望是戚砚初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他。
可是没有。是妈和宿君越。戚砚初怎么不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殷妄死死咬住牙,喉结上下滚了滚,逼自己不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殷妄,你没资格哭。是你自己开车不注意,是你害的戚砚初受伤。
可情绪这东西越是按着,越是往上翻。监护仪又一次炸开刺耳的长鸣,几个医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让家属进来安抚。
殷澜还在输液不方便进去,宿君越穿上防护服推门而入。
殷妄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戚砚初呢?”
“他没事。你先把自己养好。”
“没事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殷妄嗓音绷得发颤,“他要是好好的,不会不来看我的。”
“我说他没事就没事。你信我。”
“你骗我。”
“我没骗你!”宿君越声音高了一瞬,又低了下来,“他命大,没事。你先把情绪稳住,不然今天你出不了ICU,你出不去,就见不到他。”
殷妄抬手抓住他的衣袖:“他到底怎么了?”
“你别光问他,”宿君越坐下来,语气微沉,“你想想自己。他爸也住院了,盛槐序心脏病发作,现在也在躺着。”
“心脏病?”殷妄怔了一下,话头被岔开了。
宿君越见他注意力终于被牵走,干脆把话挑明,好让那脑子别再自己吓自己。
“两年前他突然出国,是因为盛槐序在国外玩的时候被吓到,心脏病复发,他赶过去的。托我跟你说一声,等他那边情况稳定就回来。我看你当时那副样子,就没开口,想等你冷静了再说。结果砚初一落地,一个人急匆匆的,手机被人抢了,重新买了一个才联系上我。后来他在邮件里说,可能这就是天意。所有的巧合撞在一起,像根链条一样,一环扣一环。他说,也许他确实不适合跟人在一起。”
宿君越顿了一下:“他问我你后来怎么样,我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回,那就算了。说不定这两年你把他忘了,能找到个更好的。那两年他偶尔问起你,我把你的事说给他听。每次你在临津闹出什么事,我都发给他,他都说你还小,长大了就懂事了。”
“他回来,肯定是因为心里还有你,不然他回来干什么。”宿君越声音放低了,“他回之前跟我提过,我问他要不要告诉你,他只问你有没有找到新对象。那天你在家听见我说的话,是故意的。我算好了你在家,故意说出来,故意让你听见。”
“殷妄,你长大了。”他顿了一拍,“别让爸妈操心,也别让戚砚初失望。你不是想见他吗?等你好差不多了,就让你见。”
“他真的没事吗?”
“他现在没事。”宿君越话头一转,“你情绪再这么激动,就真别想出ICU了。说真的,你追个人挺能,能把人家一家全送进ICU,也挺厉害。”
殷妄愣了一拍,咬着牙低声驳:“戚纵不是没进吗。”
“他是没进。”宿君越笑了一下,“不过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行了,时间到了,我出去了。你好好恢复,晚上让妈来看你。”他拍了拍殷妄的手背,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ICU,宿君越脱下防护服,却没有停。他走过两条走廊,看向另一间私立ICU。
戚砚初安静地躺在里面,面色苍白,呼吸浅而匀,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场太长的梦里。医生说,要是四周内醒不来,就会被判定为植物状态。
宿君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快醒醒吧,都等着你。你是不是太累了,所以不想睁眼。”
身后门被推开,应知闲走进来,站到他身侧:“是太累了。从小到大一直扛着,休息一下也没什么。就是别休太久,都在等他。”
“你弟醒了?”
“嗯。”
“出了ICU就赶紧把他送走。他在这儿,槐序心里堵得慌,肯定要找他。”
“送。就怕他不愿意,出去了不好好治。”
“那就威胁,再利诱。”应知闲说完,余光瞥见拐角处露出半片衣角。
她放轻脚步绕过去,一把将人拽了出来。
“姐姐。”应时晞讨好地笑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一个人跑来青樾?”
“纪述忱说他哥哥要来,我俩就偷偷跟来了。”
“赶紧给我回去。医院是小孩来的地方吗?”
“可我听说砚初哥哥和小妄哥哥出——”
“没借口。”应知闲打断她,“司机在楼下等你,把纪述忱也叫上,一起走。”
“哦……”应时晞踢了一下墙根,不情不愿地转身跑了。
“纪喻之也来了?”宿君越心头一紧,“他嘴上可别乱说。”说完,他转身又往殷妄那边走去。
应知闲没动,抬头看了眼病房里那盏幽幽亮着的灯-
盛槐序找到殷妄的时候,殷妄刚从ICU转出来不久。他站在病床前,眼圈通红,要不是别人拦着,他恨不得打死殷妄:“为什么躺在ICU里的人不是你?为什么醒不过来的不是你?我哥为什么要遇上你?一遇到你,他就没一件好事!”
殷妄躺在床上没说话,目光呆滞。
凭什么,凭什么殷妄能出来,他哥却还要躺在ICU里!凭什么!
凭什么成植物人的不是殷妄!
凭什么!殷妄他怎么不死!盛槐序恶毒地想。他哥自从20岁回国之后,再回到苏黎世,每次都是一个人在发呆,他问,他哥不说,还是他自己查到的。
他哥那么好,殷妄怎么有胆子分手的!
后来盛槐序再大一点,他又问,戚砚初每次都是简单说了一句就不肯再告诉他。
三次回国,次次伤了心。
第三次更严重,现在躺在ICU里,医生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宿君越上前一步挡在殷妄和盛槐序之间:“槐序,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盛槐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宿君越按住他肩膀:“槐序,我跟你保证,马上送他出国,不让他回来了。”
“他出国,我哥就能醒过来吗?”盛槐序抬起头,泪糊了满脸,“你让他把我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的哥哥还回来!”
宿君越沉默了一瞬,放缓语气:“槐序,往好处想。说不定过几天你哥就醒了。都要有希望,对不对?你儿子不是也到临津了?不去看看?”
“不去!”盛槐序眼睛通红,“我只要我哥。”在盛槐序心里,现在没有人能比得上一手把他养大的哥哥。
宿君越在心里叹了口气:“马上到探视时间了。砚初最疼你,你到他跟前说说话,说不定他就醒了。”
“真的?”
“试一下。凡事总要试一试,万一呢。”
他把盛槐序送走,让应知闲看着这边,自己转身回了殷妄的病房。
而盛槐序嘴里吐出的“植物人”三个字,死死钉在殷妄的脑海里挥不开。
不会的,戚砚初怎么会醒不过来?他答应过要复合。他做了饭,说了要复合。怎么可能不醒?盛槐序一定是在骗他,在恨他,所以故意说给他听的。
等宿君越推门进来,清走了其他人,关上房门,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盛槐序的那些话不停在脑子里打转。殷妄手脚发凉,手攥着床单揉出褶皱。他还在自欺欺人,希望宿君越能够否定刚刚那一切,告诉他那只是盛槐序气头上的狠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不是说他没事吗?”
“你不是说他没事吗!”
“宿君越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们都在骗我。是不是戚砚初不想见我,所以才让你们这么说的?”他盯着宿君越的眼睛,眼眶发红,“你带我去找他。我跟他道歉。”
“他不会不见我的。他只是还有点生气。”
“你带我去找他,我亲亲他,他就不跟我生气了。”
“哥,”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求你带我去找他……”
宿君越喉结动了动:“殷妄……医生说他要是四周内醒不过来——”
“戚砚初怎么可能没醒!”殷妄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仓皇地降下来,“你们都在骗我……戚砚初他最喜欢我了,他不可能不想见我……是不是因为我把他弄伤了,你们才说他不想见我……”
他的喘息越来越重,监护仪再次发出尖锐的长鸣。心率飙红,数字疯狂跳动。医生又一次推门冲进来,把他围在中间。
宿君越被挤到墙角。他听到殷妄的声音在混乱中断断续续地散开:
“我不应该开车不注意看路……不应该看手机……”
再后来就听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54章完结
第46章 殉情
宿君越听完殷妄的话, 心里那是又气又堵得慌。
他前几天才说过殷妄开车看手机迟早要出事,这人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这下好了,报应来了, 说多少遍都没用,非得撞上了才长记性。
殷妄又进了一趟抢救室,再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可蔫头耷脑的不吭声。护士给他换药他不动, 医生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不答话, 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在看什么。
宿君越坐在床边, 他心里明白殷妄在想什么。想去看戚砚初, 又不敢去。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宿君越开口说:“等你身体好一点了, 我带你去见他一面, 然后送你出国。”
殷妄猛地扭过头看他,满眼都是震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顿了一瞬才出声:“我不要出国, 我不要走, 我就待在这儿。等我好了,我要照顾他。”
“这里不需要你。”宿君越语气强硬,“他爸肯定不会想看见你。你走了, 对谁都好。”
“我不要。”
殷妄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就是不肯松口。
宿君越的火噌地一下蹿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爸妈也是这个意思,你不出也得出去!你现在把人撞成了植物人, 他们家还没来找咱们麻烦,爸这几天天天往戚叔那儿跑,觉都睡不踏实。你要是真在乎两家之间这点关系,你就给我懂事一点!”
“我不要……”殷妄没听进去后面那些话。他脑子里来回转的就一个念头,他要跟戚砚初分开了。他不想。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再也不瞎胡闹了,他想好好陪着戚砚初,等他醒过来。
宿君越看着他这副样子,后槽牙咬了又咬,火气到底还是泄了。他重新坐下来,椅子往前拖了两寸,靠近病床:“不是让你一辈子都不回来。等他醒了,他要是想见你,就让你回来。你刚好趁这段时间把身体养好,自己也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戚砚初醒了,看见你懂事了,说不定心里也高兴。”
殷妄偏过头,鼻尖蹭了蹭枕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床单上蜷了蜷,然后问:“他什么时候会醒?”
宿君越沉默了几秒。他怎么会知道。
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殷妄没有追问,隔了很久才又说了一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等他醒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我想去看他。”殷妄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光。
“等你——”
“我看完他,我就出国。”殷妄打断了他的话。
宿君越一愣。这人怎么突然就松了口?刚才不是还死咬着不肯走吗。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殷妄现在还走不了路,双腿使不上劲,站都站不稳。宿君越找来一把轮椅,把人扶上去,推着往戚砚初所在的ICU单人病房走。
长廊空旷,头顶一排排灯光向后掠过,轮椅滚轮碾过瓷砖,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响。
宿君越一边推一边给应知闲发消息,问她那边有没有人。
应知闲没有回,等宿君越推着殷妄拐过走廊最后那个弯的时候,就看见盛槐序一个人站在那里。
盛槐序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看清轮椅上坐的是谁之后,攥紧了拳头,但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两只眼睛看着殷妄,眼神跟刀子似的。
殷妄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咬着牙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在打颤,两条腿抖得几乎撑不住重量。宿君越一惊,伸手要去扶他。殷妄抬手把他的手挡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玻璃跟前,把手掌贴上去。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掌心,他看见里面躺着的戚砚初,呼吸机罩在脸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对不起。
都怪他。要是他开车不看手机,就不会出事,戚砚初就不会躺在这里。这次他谁都不怪了,就怪他自己。
三个字在口型里反复成型又散开。他盯着里面那张脸,鼻梁的弧度、眼睑的形状、微微泛青的胡茬。每一寸他都认得,每一寸都在他脑子里刻了不知道多少遍。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淌到嘴角,咸的,涩的。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色发白,一点声音都没有漏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几分钟,直到双腿再也撑不住,直到双腿彻底脱力,浑身像被抽去筋骨一般,重重跌坐回轮椅,发出一声闷响。
宿君越这才发现他后背全湿了。
他翻遍口袋没找到纸巾,偏头去看盛槐序,那人别着脸,根本不往这边看一眼。
宿君越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开口讨。
推着殷妄往回走,殷妄没回头,低着头缩在轮椅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回到病房之后,殷妄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宿君越以为他要睡,正要起身出去,殷妄忽然开了口:“你准备东西吧。”
宿君越一愣:“这么快?不再看一眼了?”
殷妄扭过头没搭腔。
宿君越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出病房去给助理打电话安排出国的事。助理问他选什么地方,宿君越沉默了一下:“科莫湖。”
殷妄走的那天谁也没告诉。除了几个关系最近的朋友,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关心他去了哪儿。
戚砚初出了ICU之后正式被确诊为植物人,宿君越和应知闲商量了一下,把他接回了临津,安排在一间VIP单人病房里,每天有人看护。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临津VIP单人病房里,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银水。窗帘没拉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晃着纱帘的边角。
戚砚初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面色苍白,神态还算安详。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绿光一明一灭。
他不知道,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从头到脚融在阴影里,像墙壁本身长出来的一道影子。只有右手握着的刀,刀刃在月光下折出一小截银白的冷光。
“哥……”
殷妄走过去,蹲下来,把脸贴在戚砚初的手背上。那只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护工照顾得还算仔细。他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那只手,闭着眼,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戚砚初的指缝间。
“哥,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两年,最多两年你就不会生我的气了。那你怎么还不醒?”
殷妄闭着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戚砚初的手背上。那点温热贴着皮肤,凉下去又干透了。
这个“两年”是有来由的。他十八岁那年缠着戚砚初闹了好几天,就是要戚砚初答应他一件事,就算以后自己犯了错,也不能不要他。戚砚初一开始不肯松口,毕竟殷妄那时候还小,以后感情上的事变数大得很。
殷妄为了这个跟他闹了好几天,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戚砚初最后还是答应了,但加了一个条件:不能犯原则性的错。殷妄当时觉得这个条件跟没有一样,高高兴兴就应了。
这就是为什么两年前他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追人,哪怕戚砚初冷着脸推开他,他也没太慌。两年内戚砚初回国,就已经说明了他心里还有自己。
殷妄在科莫湖数着日子过,日历上一天一天画叉,画到第七百三十天的时候,他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他每天都在等,等手机亮起来,等宿君越发消息说“戚砚初醒了”。
七百三十一天,七百三十二天。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每一次他睁开眼,打开手机,什么都没有。消息栏空荡荡的,他盯着屏幕看好久,再把手机扣回去。
两年,是他能忍的极限了。多一天他都熬不住。所以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回了国,买了一柄刀。
墓地他已经看好了,在临津郊外一座山坡上,背风向阳,站在墓前能看见一整片湖水。他去看过两次,第一次觉得风景不错,第二次觉得戚砚初应该会喜欢。
如果戚砚初一直醒不过来,他活不下去。
他打算今晚就在这张病床上躺下来,搂着戚砚初,割开手腕。血会顺着两个人的身体往下流,浸透床单,染成一片深红。他想象过那个画面,红的,白的,银的月光洒在上面,像一张婚床。这样也算殉情了吧。也算结了婚吧。
他站起来,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想先试一试疼不疼,如果疼的话,到时候可以哄一哄戚砚初,到了底下,他再好好哄,慢慢哄,总有一天能把他哄笑。
刀刃刚抵上皮肤,冰冷的触感让殷妄打了个激灵。他还没用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
“殷、妄。”
殷妄手一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扑过去跪在床边:“哥!哥我在这儿!我是殷妄!”
戚砚初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发不出更多的声音来。他刚醒过来,身体的力气还不够用一个完整的句子。
殷妄抓着他的手,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话:“对不起哥,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低着头又说了一大堆,说自己这两年怎么过的,说自己以前有多混账,说自己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说得又急又碎,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戚砚初已经又闭上眼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气用完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殷妄愣在那里,不确定刚才是不是自己做梦。
他使劲掐了一下胳膊,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不是梦。
他站起来,弯下腰在戚砚初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戚砚初的皮肤是温热的。他直起身,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低着头,把帽子压了压,走到楼梯口对里面等着的那个说:“准备车,把监控删了。”
“好。殷先生,他醒了?”
“嗯。”
殷妄其实已经回来好几天了,每天晚上都偷偷溜进来,坐在戚砚初床边看到天亮才走。
他原本想的是,要是宿君越在骗他,戚砚初其实早就醒了,那他回来就把人带走。所以在科莫湖的时候他就布好了局,花一大笔钱买了一套便携式监护设备和复健仪器,藏在一处深山老林里。那是他几年前偶然发现的地方,半山腰有一栋废弃的别墅,他托人翻修过,通了水电。
如果戚砚初已经醒了,他就把人藏到那里去。要是没醒,他就在那间病房里陪着戚砚初一起死。
第二天早上,盛槐序照常去医院看戚砚初。今天起得早,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慌,所以不到六点就早早来到医院,想多陪他哥说会儿话。
他推开病房门,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监护仪的导线垂在床边,屏幕已经黑了。整个房间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躺过一样。
盛槐序脑子嗡嗡响,抖着手拨了宿君越的电话:“宿君越!我哥呢?殷妄是不是回来了?我哥不见了!”
“什么?”宿君越从床上弹起来。
“找不到我哥,你们宿家就等着破产吧。殷妄我也不会放过,哪怕死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许肆跟在他身后,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甩开了。
“你先别急,我去查。”宿君越挂了电话,一边让助理去医院调监控,一边拨殷妄的手机。听筒里传过来的只有一串忙音——他被拉黑了。
盛槐序那边已经开车回了家,翻出电脑开始查殷妄的出入境记录、航班信息、酒店登记。他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快得离谱,屏幕上窗口开了又关,代码一行行刷过去,然后被人拦截了。所有能查到的路径都显示“无权限”。
他第一反应是许肆干的,许肆抱着盛安湛站在旁边,两只手举起来发誓说绝对不是他,他早就被辞退了。
盛槐序气得想把电脑砸了。他举起来又放下了,手指抖得厉害。这时候宿君越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医院监控没问题,估计是他找人把那段拼接替换了。”
“估计?”盛槐序的声音猛地拔高,“就是他!就是你那个好弟弟!除了他还有谁!”
宿君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额角:“这件事先别告诉你戚叔,他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
“这还用你说!”盛槐序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屋里团团转,盛安湛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不敢出声。
宿君越那边也翻了天。他让人查了殷妄在科莫湖这两年的所有记录。社交、消费、医疗、通讯,查了个底朝天。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话。殷妄没有结交任何新朋友,没有异常支出,甚至连当地的语言都没怎么学。他在科莫湖像一个影子一样活着,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作息,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
宿君越看着那堆报告气笑了。他弟弟不声不响憋了两年,一回国就给他扔了这么大一颗雷。他居然连人在哪儿都找不到。
此时某个深山老林里,一栋小别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殷妄跪在床上,姿势笨拙地给戚砚初按摩胳膊和腿。他对着手机里的教学视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力道时轻时重,按到某个穴位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是不是按这儿啊”,捏到关节的地方他就停下来看看戚砚初的反应。
按着按着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开始想这两年多是谁在给戚砚初按摩的。护工?还是护士?那肯定看过戚砚初的身体了。他越想越不痛快,手指头僵在那里不动了,整个人走神走得厉害,根本没注意到戚砚初的眼睛什么时候睁开了。
直到戚砚初伸了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殷妄动作一顿,一抬头就看见戚砚初正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戚砚初的脸上。
戚砚初闭了闭眼。殷妄抬手去擦去自己掉在他眼角的泪,指尖颤得厉害,抹了两下才把那点湿润擦干净。
“哥,你是不是醒了?”殷妄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现在还不能说话,你听我说好不好。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了。这次不管原不原谅我,都是我活该。”
戚砚初没有搭理这句话,只是重新睁开眼,慢慢转了转眼睛把屋子里打量了一圈。
殷妄看懂了他的意思,赶紧解释:“这个地方适合养病,之后我就陪你在这里复健。等你好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跟着你,你要是不喜欢我跟着,我就偷偷躲起来不让你发现。”
戚砚初的眼皮动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殷妄看明白了,那意思是“我不想看你”。
殷妄咧嘴笑了一下,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好想你。他们把我送出国,我一个人待了两年,没有人来看我。”
习惯性说委屈,说完他又觉得这话不妥,赶紧补了一句:“等你这几天好一点了,我就去你家门口跪着,让你爸原谅我。”
戚砚初的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一点气音。殷妄凑近了仔细听,听出来他在说“电话”两个字。
“你要给他们打电话吗?再过几天好不好?我现在就想你多看看我。”
殷妄想了想又改口:“要不这样,我不打电话,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发给他们看看,告诉他们你醒了,让他们别担心。然后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养病,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砚初:没有危险的时候,殷妄就是最大的危险。
写这一章的时候撞上一件很巧的事,那天正好是中元节前一天,我都开玩笑觉得是殷妄跑出来报复我了。
以下是当时写文的过程:
我:豆包豆包,植物人苏醒,睁开眼是什么状态。
豆包:1是真正苏醒,2是回光返照。
我一看,回光返照?我脑子里瞬间就铺好了剧情:砚初刚短暂睁眼,又要再度送进抢救室,后续的波折都构思得七七八八,最后终究还是没忍心下笔。
写完这一章已经是凌晨五六点,写完美美睡觉。中午因为肚子疼醒了,不是生理期,也不是想上厕所的痛,就是感觉肚子被人压着踩着一样闷痛,难受。
我当时就蜷着身子继续睡了,晚上的时候突然想到,这疼痛来得太突然了,前面几天没有,就连后面几天也是美美睡觉,一点事儿都没有。
事后回想越想越好笑,我脑补:大概是殷妄心疼他哥,特地跑过来揍我这个写刀的。
(纯属巧合小故事,大家看个乐呵,不必当真~^_^)
第47章 光头
殷妄等到一个沉默的回答, 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说完就翻下床,把被子替戚砚初掖好,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枕头上。然后举起手机, 把戚砚初睁着眼的样子拍了下来。
殷妄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舍得再看,转手发给手下,让他用匿名邮件发到那几位的邮箱里。发完就把手机关了, 扔到一边, 接下来的咒骂和追问, 他一条也没看。
日子就在这间山里的小别墅里一天一天地过。起初戚砚初说不出整句的话, 嗓子里只能挤出细碎气音, 发声断断续续。
殷妄每天早上替他按摩完四肢,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一下, 然后穿鞋出门。出门前他会嘱咐屋里那个盯梢的人:“眼睛别眨, 他要是皱一下眉头你就给我打电话。”
那人还真是个死脑筋,让盯就直勾勾地盯。戚砚初好几次睁开眼,对上一双纹丝不动的眼睛, 吓得后背一紧, 干脆闭上眼装睡, 眼不见心不烦。
殷妄每天离开一个半小时,不多不少。那一个半小时他去了戚家老宅,在大门口跪着, 一来一回一小时路程,每天跪半小时。
到了第三天, 他照例走过去准备跪下, 发现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戚纵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盛槐序站在台阶最上面, 脸色铁青。殷妄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没看见一样,走到老位置,双膝落地。
戚晋俨终于从门里走了出来。他比两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头发多得遮不住,人倒是还硬朗,就是眼神比从前沉了。他站到殷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我可受不起。”
殷妄一声没吭,低头盯着自己膝盖前面的那一小块地砖。
盛槐序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要不是戚纵和另一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他早就一脚踹上去了。他嘴里压着声音骂:“你还有脸来?你把我哥弄成那样,你以为跪一跪就完了?”
殷妄还是不说话。
半小时一到,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坐上车走了。
宿君越的车跟在他后面,从戚家一路跟到山脚。十几辆黑色商务车横堵在路上,车身紧紧挨在一起,不留半分空隙。
宿君越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前面车上下来一个人,冲他客客气气地鞠了一躬,说:“宿先生,请回吧。”
宿君越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把车窗升上去,靠回座椅里笑了一声。他这个好弟弟在国外待了两年,没把身体养好,倒把怎么截人,怎么拦路,怎么删监控这一套学了个门儿清。
殷妄回到别墅的时候,换了鞋就冲进卧室,每天都这样,生怕戚砚初不见了。戚砚初还醒着,正歪着头看窗外那棵秃了一半的树。殷妄走过去连人带被子搂住,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真听话,奖励你。”
戚砚初闭了闭眼,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要不是他现在说不了整话,手臂也使不上劲儿,早就把这人推开了。
殷妄亲完就收了笑,低着头继续给他按摩。手指沿着胳膊一寸一寸地捏过去,是跟康复师学了快半个月才练出来的手劲儿。
他一边按一边说:“我今天去跪的时候,你爸他们出来了。你爸看着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好多。盛槐序还想踹我来着,被人架住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矮下去:“对不起哥。当初你爸被我气得心脏病进了医院,盛槐序也复发过一次,这两年倒是养好了。他每天早上都去看你……但是戚纵没事,就是不能出去玩了。”
戚砚初的眼睫颤了一下。
殷妄没抬头,手指沿着小臂往下捋:“我会求他们原谅的。等你开始复健了,我就去跪一个小时。哥,我求你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不要我。我在国外那两年真的很想你,你一直没醒,我就偷溜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戚砚初发出一声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该。”
殷妄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是,我活该。但是我很爱你,你不能离开我。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也行,做炮友也可以,我一点都不介意。”
戚砚初听完,眼珠子往上一翻,把脸转向了另一侧。
“哥你干嘛对我翻白眼?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
戚砚初没理他,连后脑勺都在拒绝。
殷妄不说话了,把手里的动作做完,起身出了卧室。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小锅稠米汤,他拿勺子搅了搅,舀了小半碗端进去。坐到床边,抿了一点点喂到戚砚初嘴边。
戚砚初张了嘴,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第二口刚进去就开始呛。整个人缩着肩膀咳起来,脸憋得通红,喉咙发出一阵阵细碎粗粝的咳喘声。
殷妄赶紧把碗搁下,一手托着他的背把人侧过来,另一手轻轻拍他的后背。等那阵咳劲儿过去了,他缓缓收了手,把人重新放平。
殷妄看着戚砚初嘴角沾着的一点点米汤印子,给他小心翼翼擦干净,撇嘴,眼圈又红了。
还是不能吃,一吃就呛。
戚砚初喘匀了气,用气声挤出来三个字:“干、什么。”
殷妄的眼泪啪嗒掉了一颗在床单上:“我以后再也不看手机了。”
戚砚初听完,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弧度小得殷妄差点没捕捉到。
“电话。”
殷妄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就开始嘟囔:“现在打电话不好。这样,等我们身体好了,站到他们面前再聊,给他们一个惊喜。”
戚砚初没再说什么,把眼睛闭上了。殷妄便不再出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山里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戚砚初的鼻梁上,在眼窝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殷妄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想把这两年漏掉的全部盯回来。
他这两年睡不好。一闭眼就是车祸那天的画面,戚砚初扑过来护住他的那一瞬,挡在他身前的那具身体被冲击力撞得猛地一弓。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嗓子里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哭腔。现在睡在戚砚初身边也一样,他总要醒得比对方早,先拿袖子把眼泪擦干净,然后侧过身撑着脑袋看戚砚初的睡脸,等他眼皮动了醒了,再开始一天的按摩和说话。
跪到第五天的时候,纪喻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别去老宅了,他爸不住那儿了,住酒店呢,临江那家。”
殷妄查了酒店的位置,第二天上午直接去了套房门口。地毯很厚,膝盖跪上去比大理石软一些。他还是照旧挺着背。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从里面开了:“进来。”
老友的面子,戚晋俨不能不给。
殷妄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推门进屋。戚晋俨坐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一壶没动过的茶。殷妄走到他面前,二话没说又跪下了。
“戚叔,都是我的错。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就是别拦着我和戚砚初在一起。”
瞧这话说的,他戚晋俨还成棒打鸯鸳的那一个了!
戚晋俨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背似的,沉甸甸地压着人:“三次出国,都是因为你干的好事。你说你有什么好能进我戚家的门?还有,霸占着我儿子不放,怎么,擒贼先擒王?”
“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只是想带他去山顶好好聊一聊,没想到能出那种事。”
“你没想到,他能想到吗?”
殷妄嘴动了动,没接话。
“你俩不适合在一起,趁早断了。你现在回去,把砚初送回来。”
“我不……”
“你以为是你跪这几天我心软了让你进的门?”戚晋俨把茶杯搁桌上,磕出一声脆响,“还不是因为你爸!他打电话来说让我该打就打。我怎么打你?你又不是我儿子,我打你我这面子往哪儿搁?砚初他妈妈走得早,他五岁就不在国内了,你就这么欺负他?”
“我没有!我爱他。”殷妄梗着脖子跪在那儿,“爸,您该打就打,我明天就把那红木板拿过来。”
戚晋俨哼了一声:“我可不敢打。把宿家老二打了,我戚家在临津不就成了笑话?还有你这声爸,我可担不起。”
殷妄还想再说什么,裤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一个小时到了。他该回去了。
他低下头,声音软下来:“爸,我先回去陪哥了。我会帮他好好复健,把他完完整整给您送回来。我明天把红木板带来。”
戚晋俨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
殷妄等了两秒,撑着膝盖站起来:“我走了爸。”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殷妄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屋的门开了,戚纵的声音追出来:“说得怪好听,陪我哥复健,怎么不说是他把我哥弄伤的。”
“行了,”戚晋俨打断他,“你在这儿说这些,不如找找你哥被他藏哪儿去了。”
戚纵接下来的话被关上的门隔断了。
殷妄回到别墅的时候,戚砚初正醒着。他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开口说:“今天爸见我了。”
“嗯。”
“我说等你复健好了就把你送回去,他不信。”
“哼。”
“哥,你不信我?你能把别人养好,我为什么不能把你养好。”殷妄把脸扭过来看着戚砚初,“你必须要信我。他们都不信我。我已经深刻反省了,以后再也不瞎胡闹了。等你好了,怎么罚我都行,我都认,前提是你得先好起来。”
“哼。”
“你干嘛啊?”殷妄急了,“不信我是不是?那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
“哼。”
殷妄气得也学他哼了一声,然后自己先笑了,拿脑门蹭了蹭戚砚初的胳膊:“好啦哥,咱们开始复健吧。”
复健这种事殷妄一开始不敢瞎来。他托人从市里请了康复师过来,四十多岁的一个男老师,话少手稳。
但康复师第一天进门,戚砚初就冲门口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殷妄出去。殷妄愣了一瞬,退到门外,带上了门。
走廊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门板关得严严的,里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殷妄站在那儿,盯着门,拖鞋底蹭着地板来来回回走。
等康复师走了,他推门进去,坐到床边,低声说:“你不要赶我出去。复健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每次成功都是好的开始。哥,你别觉得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所以我得补偿。你把我当康复师就行。”
戚砚初闭着眼不看他。
第二天,他又被赶了出来。
等康复师走了,殷妄坐在床边抹眼泪,眼泪珠子掉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想陪你复健。我想帮你。哥,不管你什么样,你在我心里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不、行。”
“为什么?”
戚砚初不说话。
殷妄看着他别过去的脸,慢慢明白了。这个人向来要强,在谁面前都不肯露半点软弱,更何况是在他面前。
他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没去跪,开车出去找了家理发店把头发全剃了。推子贴着头皮推过去的时候,他觉得头皮凉飕飕的,又看见镜子里那颗脑袋光秃秃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蛋。
回去之后他让纪喻之用小号在朋友圈里添油加醋地发了一圈,说宿家老二不知道怎么想的,剃了个光头。不到半天,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全看见了。
殷妄捧着手机进屋,把屏幕亮到戚砚初面前。戚砚初的目光落在殷妄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整个人愣住了,很快移开,看着那些调侃的评论。
“你看,”殷妄蹲到床边,把脑袋凑过去,“他们都在笑话我。但是我觉得光头挺好。哥,你就别嫌丢人了。大不了你拿手机把我现在的丑样子拍下来,留着以后笑话我,威胁我。”
戚砚初的手动了动。殷妄赶紧把脑袋低下去,凑到他够得到的位置。戚砚初咬着牙抬起手,掌心贴上那片光溜溜的头皮,指尖蹭了蹭,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卤、蛋。”
“卤蛋不是黑的吗?”殷妄抬头看他,眼睛亮了,“我不白吗?应该是鸡蛋。对,鸡蛋,外面是蛋白,里面是蛋黄,正好对应我……你以后可以叫我鸡蛋或者蛋蛋。”
戚砚初嘴角动了一下,手使不上力气了,落回床上。
殷妄又把脑袋拱过去,用头顶抵着他的手背:“摸吧,是不是手感挺好。”
戚砚初又摸了两下,收回手,眼底带着一点没散开的笑意。
殷妄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你面前一点都不觉得丢人,你在我面前也一样。我只会觉得你每次做完一个动作都好厉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戚砚初没再说话。他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呼吸匀下来,大概是累了。
下午康复师来的时候,戚砚初没开口赶人。殷妄站在门口等了等,见里面没有动静,还以为今天也是被赶的份。
转身要走,裤子被拽住了。低头,戚砚初的手指攥着他的裤子。
殷妄顿了一瞬,眼泪先于声音掉了下来,砸在被面上,洇出几颗深色的圆点。他蹲回去,把那只手轻轻拢在掌心里。
后来殷妄的头发每次长出一截,他就自己拿推子推掉。浴室的地上总散着一圈细碎的发茬,他拿湿纸巾一点点拢起来,扔进垃圾桶。
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戚砚初练完坐,靠在床头喘匀了气。他冲殷妄招了一下手。
殷妄凑过去,戚砚初抬起手,掌心覆上他的头顶,指尖蹭了蹭发茬:“买、帽、子。”
“买帽子干什么?我这样不好看吗?你还没看习惯?”
“帽子。”
殷妄拗不过他,掏出手机。
“红色。”
“这个?”殷妄把屏幕转过去。
戚砚初微微点了点头。
“行,我让人去买,一会儿就送来。”殷妄把截图发了出去,又问,“怎么要买红的了?”
戚砚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山里的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地支棱着,割裂灰白的天幕。他慢慢说:“是不是、快过、年了。”
殷妄一愣,低头看了眼手机日历。腊月二十八了。
他点头:“是,我们好久没有一起过年了。”
“嗯。”
戚砚初的力气像被那句话抽走了,肩膀松下来,人往后靠。殷妄赶紧扶着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帽子傍晚就送来了。殷妄拆开包装,一顶正红色的毛线帽,软乎乎的,帽顶上缀着一颗同色的小绒球。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走到床边坐下。
戚砚初从被子里伸出手:“低头。”
殷妄弯下腰,把脑袋凑过去。戚砚初动作慢得像拉锯,一节一节地抬起胳膊,把帽子套到他头上,往下拉了拉,让帽檐盖住耳朵。他的手指从帽沿边收回来的时候,无意间蹭过殷妄的眉骨,温热的触碰浅淡又短暂。
“抬头。”
殷妄直起身。
戚砚初看了看,嘴角幅度极小地弯了一下:“嗯。”
殷妄坐在床边,那颗裹着红帽子的脑袋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帽子上的绒球跟着他的颤动晃来晃去,在灯下投出一小团晃动的红影子。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们,番外有一直是一万多字的大肥章,有阅读卷的留着到时候用,比较划算
人这一辈子命怎么那么苦。写个动物塑啃哧啃写了一千字,回头一看发现写成动物世界了,写成自然记录片了。得亏没写到三千多字发现,要不然我死了算了
第48章 别追我了
殷妄哭完之后再抬头, 发现戚砚初已经睡着了。他把泪擦干净,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走出去,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拍了一张戚砚初睡着的照片还有自己的帽子发在朋友圈。
配文写的是:亲手戴的帽子。目前进度:正在练习坐。我哥也是非常厉害!夸赞夸赞,奖励奖励!
他发这条不是炫耀,是想让那些关心戚砚初的人知道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底下很快堆了一串评论。
宿君越最先冒出来:【卤蛋配辣椒】
殷妄回他:【你眼神不好吗?颜色都分不清?明明是鸡蛋,我哥也认同了】
殷澜跟着问了一句:【你们两个人一起过年?】
殷妄回:【嗯, 好久没一起过了。我打算亲自包饺子, 再给我哥做清蒸石斑鱼、海参鸡茸粥, 还有一碗烂糊面】
盛槐序直接炸了:【我哥他吃不完!你想干什么!】
殷妄没跟他吵, 只回了句:【少吃一点就行了, 你别管那么多,好好在苏黎世照顾你儿子吧】
又简单回了几条, 他就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了。
做饭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兴起。这一年里他不想让外人插手戚砚初的饮食起居, 所以什么都学着自己做。他想着以后大概也就这样了,自己动手,两个人吃。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 殷妄特意在卧室里装了一台电视, 挂在床对面的墙上。他把戚砚初靠着的枕头又垫高了一些, 让人躺得舒服,然后坐在床边陪他一起看春晚。
其实殷妄更想看烟花,但深山林子里放不了, 怕引起山火,也怕动静太大惊着戚砚初。
他就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热闹的画面, 主持人穿着红衣服在台上蹦蹦跳跳, 底下掌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耳朵疼。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 窗外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殷妄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他没出声,只是抬手悄悄抹了一下。
初一凌晨,他跟戚砚初说:“我当时是被烟花声吵醒的,不然可能还会昏着。那个烟花本来是我让人准备的,打算到了山顶放给你看,想着你心情好一点说不定就原谅我了。”
戚砚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好……后……聊。”
三个字,殷妄听懂了。他是想说等身体恢复好了再聊那些事。
殷妄点头:“嗯。等你好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天天给你道歉写保证书。”
“哼。”
“你不信我。你得相信我,你看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听话特别懂事。”
“哼。”戚砚初嘴唇勾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
殷妄撅了撅嘴,翻了个身躺到他旁边,歪着头看着天花板:“等你好了,我们就出去旅游吧。旅居,一个地方住几个月再换下一个。”
戚砚初闭上眼没搭腔。他心想他俩现在还没复合吧,这是能一起出去旅居的关系?要不是浑身使不上力气,他真想伸手把这个胡说八道的人推到一边去。
电视里的喜剧演员还在台上卖力地说着段子,底下的假笑声一浪接一浪。戚砚初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呼吸慢慢沉下去。
殷妄给他放下来,毕竟躺着睡舒服一点。做完这一切,他没睡,躺在一旁望着天花板发呆。医生说大概要一年才能下地自主行走,他现在才过去半年。
他越算越难受,明明是自己做错的事,凭什么让戚砚初来担着。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戚砚初,眼泪又顺着鼻梁往下淌,洇进枕头里。都怪他,要不是他不看路,怎么会出这种事。
那个货车司机早就进了监狱,可殷妄心里那口气还是没能完全吐干净,他自己才是最该被关起来反省的那个人。
又过了半年,戚砚初说话还是不流畅,但能慢慢往外蹦几个字了。在他的要求下,殷妄给他家里打了视频电话。
殷妄举着手机对准戚砚初,自己站在后面不露脸。
第一个打给了戚晋俨,对面眼眶红了,盯着戚砚初看了半晌说:“好好养病,爸等你回来。”
第二个接的是盛槐序,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戚砚初的脸,眼圈一下就红了,嘴瘪了瘪又硬生生抿住。
盛槐序把盛安湛抱过来让他喊人,小孩趴在镜头前脆生生叫了声大伯。戚砚初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伯你为什么不说话呀?”盛安湛歪着脑袋凑近屏幕,“爸爸说你小时候抱过我,现在为什么不来看我了,是不喜欢我吗?”
盛槐序赶紧把他拽开:“大伯现在有点累,去一边玩。”
把盛安湛赶走之后,盛槐序对着镜头说:“我查过了,一年就能下地走路了,后续还要注意身体。过几天我把这边安排好就去接你回来,这边养病条件好一些。”
殷妄在后面听着,火气蹭蹭往上冒。盛槐序懂个屁,他懂怎么照顾人吗?
他知道每天要按摩多久吗?知道为了做出软烂好下咽的饭菜,自己试了多少次吗。盛槐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做!
可镜头里戚砚初居然点了点头。殷妄忍了又忍,忍了一分钟最后在镜头外开口:“到时间了,该休息了。”说完就把视频挂了。
他坐在床边生了半天闷气,一句话不说。后来扶着戚砚初下地慢慢走了三四分钟,再把人放回床上躺好,低头把被子掖得整整齐齐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戚砚初抬手拉住他袖口:“怎么了?”
殷妄咬了咬后槽牙:“我不想让你回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想跟你两个人在一起,就我们俩。”
戚砚初没再接话。殷妄也不走了,低头继续折腾那床被子,边角捏了又捏。
戚砚初看得出他心里有事,但他现在没力气聊那些关于打赌和复合的事,就换了个话题:“不用剃头发了吧。”
“为什么!”殷妄猛地抬头,满脸震惊,戚砚初这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你习惯、光头了?天热……虽然凉快……但不适合你。”
“我觉得挺好的。”殷妄又撅了撅嘴,手上还在揪被角。
“扎。”戚砚初说。
殷妄每次剃完头发几天后就长出一层短短的发茬,摸上去既不光滑也不柔软,蹭着枕头都带刺。殷妄愣了一下,低声说:“好吧。”但嘴上应着,他后来还是没有留。
又是半年过去,戚砚初终于可以自主行走了。他在那间别墅里慢慢散步,有时候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殷妄每隔两米就在走廊和院子里放一张椅子,就怕戚砚初走累了找不到地方坐。
这半年里殷妄背地里跟盛槐序争了好几回,最后总算把戚砚初留了下来。戚砚初也没提去苏黎世的事,像是忘了。
殷妄来找戚砚初喊他去吃饭。饭不是殷妄自己做的,他找了人来做。他以前试着做过,能吃,但不好吃。
现在戚砚初每次吃得都少,嚼着嚼着速度就慢下来了,有些东西咽不下去。殷妄也不逼他,少食多餐,厨房随时温着东西。
吃过饭他又陪着戚砚初到院子里晒太阳。殷妄不想让他动脑子,就拿着手机放歌或者放小说给他听,自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处理工作。
这一年里他把戚砚初在瑞士那边的项目也接过来理清了,养病那两年还自学了德语。国内戚纵那边有什么不懂的,他也让人帮忙盯着处理。
至于当初去戚家门口下跪那件事,后来戚晋俨托人带了话,说跪也没用,还不如想想怎么把人养好。殷妄就没再去跪了,每天就陪着戚砚初做复健训练。
这天下午,戚砚初睡醒,忽然开口问起那件事:“当初为什么要打赌?”
殷妄一愣。他没想到戚砚初会挑这个时候问。
“你不记得了?”见他不说话,戚砚初又追了一句。
“记得。”殷妄低下头,“我就是想炫耀。我不是想打赌,就是跟他们炫耀说我们可以复合。他们都不看好我,我一时激动就说多了。”
“为什么要炫耀。”
“我心眼小,想让别人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我不认识他们。”戚砚初说。
“我知道。但是我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你。我不舒服,所以想炫耀。”
戚砚初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殷妄蹲下去握住他的手,声音压低了:“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犯了。你让我重新追你也行,怎么样都行。”
“殷妄,”戚砚初看着他,“你别追我了。”
殷妄脸色瞬间吓得发白,声音不自觉抬高,又急忙强行按下去:“哥你不能这样,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他蹲在躺椅旁边抓着戚砚初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自己掌心里了。
戚砚初被他那声突然拔高的语调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脸上那点血色唰地就退了下去。
殷妄看见他脸色变了,赶紧压低声音道歉,蹲在旁边不敢再吭声。戚砚初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别处。殷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交叉着,也不起来。
等太阳沉下去,山风变凉了,殷妄才起身把戚砚初抱回屋里。从那天之后,两个人都没再提这个话题。
一个月后,戚砚初去了瑞士。盛槐序那边出了事,不知死活地跟绑匪较上劲了。殷妄没跟去,他不想看见盛槐序。
可戚砚初走的当天晚上他就后悔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还盯着天花板发呆,满脑子都是早知道我也跟过去了。
戚砚初走之前殷妄特地叮嘱江家那个帮忙看着点,别让他走太长时间的路。可人不在身边就是不踏实,殷妄第二天就打开订票软件开始查航班,想着哪怕去了被盛槐序骂几句也认了。
机票还没订出去,戚砚初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哥?”殷妄接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对面沉默着,只有呼吸声。
“哥你怎么了?”殷妄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殷妄,我不回临津了。”
殷妄脑子空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说:“好啊,那我去找你。”
“你不要来。”
“为什么?哥……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但是你不要让我离你那么远好不好?”
“别来。让我好好想一想。”
“我不出现在你面前,行不行?”殷妄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哑了。
“不要。”
殷妄跌坐回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绳:“哥……你不要我了是不是。这样,你身体还没好利索,等你彻底好了我就走。”
“我只是……要想一想我们的关系。你别来,好吗?”
话说完,电话那头戚砚初吐了一口气,像是累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盛槐序进来的时候戚砚初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了两秒,弯腰拿起手机走出房间:“殷妄。”
“戚砚初呢?”
“他睡着了。”盛槐序没跟殷妄呛嘴,“感谢你这一年照顾他。我哥已经打算不回临津了,我希望你也不要让他回去。临津对他来说不是个好地方。”
殷妄没说话。
“感情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我哥才是受害者。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要听他的。”
“嗯。”
“他跟我说了,要考虑这段关系。在他想清楚的这段时间里,你不要来打扰他。”
“嗯。”
“我挂了。”盛槐序挂断之后转身,看见许肆站在身后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过了几秒许肆忽然说:“长大了。”
“你什么意思!”盛槐序瞪了他一眼,“成我家长了?许肆你不要太放肆。”他推了许肆一把,又悄悄进门把戚砚初的手机放回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一条消息。殷妄发过来的:【好,我不去瑞士。关系等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戚砚初第二天醒来看到这条消息,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关了放在一旁,起身下楼。他走到楼梯口,看着那二十几级台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退却的念头。刚想转身回屋,胳膊被人扶住了。
盛槐序从后面赶上来,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下走,嘴上说着已经找人装电梯了,电梯装好之前就先住公寓楼。
“厉害了,”戚砚初说,“长大了。”
盛槐序动了动嘴,还是没把殷妄那两个字说出来。
其实殷妄那天夜里发来长长一串注意事项,从饮食到复健到上下楼的频率,事无巨细地列了整整一页,最后还特别强调了一句,要装电梯,走楼梯对他膝盖不好。盛槐序看了那条消息,记在心里,没跟戚砚初提。
在戚砚初回到苏黎世的第一天,盛槐序在家里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扑过去趴在戚砚初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戚砚初抬手慢慢拍他的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这三年里,盛槐序一个人学着长大了。戚砚初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了,以后放下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盛槐序不想玩,他就想看着戚砚初,帮他恢复好身体。
下午的时候戚砚初坐在花园里陪盛安湛堆积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盛安湛趴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搭城堡,嘴里念念有词。
戚砚初看着那个小孩的脑袋,视线忽然就飘远了,飘过花圃,飘过栅栏,停在一丛矮灌木旁边。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长蘑菇。光头,穿着一件发白的旧T恤,肩膀微微缩着,蹲在灌木丛旁。指尖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圈,画几下,偷偷抬眼朝这边望一望,又飞快地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嗯……后面番外有4章。
打个商量,后面更新的频率我想改一改,算了算字数还能上2个榜。我想多攒点收藏毕竟好看,天天琢磨着推文,在闲鱼上找了推文没啥用,白花我那么多钱。
就是今明两天把2万字完成掉就不更了,等到下周四再更,不是1万5就是2万字。到下下周四我就把剩下的全部发出来,就整篇完结了。所以下周四你们是想一天更五章,还是一天一更,更五天。
然后这篇文并不是跟寻常的追夫文一样,简介里追夫火葬场我打了一个双引号,砚初也不可能真的让小妄追进火葬场里。如果反过来,小妄也不会这样。他俩就是很爱很爱,不忍心。
第49章 克星
“殷妄, 我想好了,不回临津。”
殷妄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个半月了,他终于等来了这通电话。
这一个半月里他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过, 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但不代表他没有戚砚初的消息。许肆几乎每天都会发几张照片过来, 有时候是戚砚初坐在花园里晒太阳, 有时候是他扶着栏杆慢慢走路, 有时候是他低着头陪盛安湛堆积木。
每张照片后面都跟着一两句话, 说他今天吃了什么, 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殷妄知道这背后是盛槐序点的头, 没有他示意, 许肆不可能主动传这些东西。盛槐序嘴上不饶人,但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
“哥……”殷妄张了张嘴,想问一句“那我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脸问。
凭什么问呢, 把人弄成这样的是他, 把人一家子都折腾进医院的是他,现在反过来问“那我呢”,他怎么说得出口。
“你来找我好不好。”
殷妄僵在原地, 手机贴在耳边,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 半晌才找回声音, 语调陡然上扬:“好,好, 我马上买机票,你等着我。”
听筒那头飘来一声很淡的气音笑意:“不着急。”
“着急,我着急。”殷妄的声音里带上了鼻音,尾音往上一扬又压下去,“我想你了。”
他舍不得挂电话,指尖微微发颤,点开订票软件,挑了最早能走的一班。屏幕上点了好几次才选对选项,额角沁出一点细汗。
“衣服不用带,这边可以买。”
“嗯!”
“把你人和手机,还有要用的电脑带过来就行。”
“嗯,机票买好了。”
“几点的,我去接你。”
“不要你接,我自己去找你。”
“那让许肆去接你。”
“你不要过来接我,你在家等我就好了。”
“好。那我挂了。”
“嗯,我也准备收拾东西了。”
戚砚初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花园里那张藤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面前是一整片花海。
苏黎世的夏天阳光很好,不烈不燥,照在花瓣上像镀了一层极淡的金。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花丛就跟着晃,起起伏伏的。
这一个半月里他每次发呆都会想起殷妄。想他闹腾的样子,他黏人的样子,他红着眼眶蹲在床边哭的样子。
很多事情回想起来都模模糊糊,要费很大力气才能理出一点头绪。可殷妄各式各样的神情,反倒记得格外清晰,怎么都抹不去。
他试过逼自己狠下心,跟自己说就是这个人害你变成这样的,记忆力没有从前好,思考要慢上很多。
可想着想着又绕回去了。殷妄还小,只是不懂事。再说自己以前也没真正管过他,由着他闹由着他胡来,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他闭上眼,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每次想殷妄想得多了,头就一阵一阵地疼。
他按着眉心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涨疼慢慢退下去,睁开眼,面前还是那片花海,脑子里转的却还是殷妄的脸。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最后跟自己说:算了吧,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了。槐序都能长大,殷妄总不能还长不大。
殷妄落地苏黎世的时候是下午。他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远远就看见戚砚初站在接机的人群外面。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殷妄背着包跑过去,到了跟前却猛地收住了步子,没敢像以前那样一头撞进他怀里。他站住脚,伸出手把人搂住了,脸埋进他肩窝里,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叫了一声:“哥……”
戚砚初没推开他,抬手在他后脑上按了一下,掌心贴着发尾轻轻压了压:“回去吃饭。”
“嗯。”殷妄点点头,松开手,然后牵住了戚砚初的手。戚砚初没有抽开。两个人就那样牵着手跟在许肆后面往外走。
殷妄把步子放得很慢,一寸一寸地配合着戚砚初的节奏,一步都不肯多迈。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收紧了。
到了庄园门口,盛安湛正在外面的草地上追一只蝴蝶,小短腿跑得摇摇晃晃的,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楚的德语。
看见许肆回来了,他扔下蝴蝶跑过来,一头扎进许肆怀里,然后又探出脑袋,好奇地仰头看着旁边那个牵着他大伯的人。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开口问:“爸爸,他是谁啊?”
许肆回头看了看殷妄,又看了看戚砚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现在也说不清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说男朋友好像不太对,说朋友又差着意思。
“也叫伯父吧。”戚砚初说。
殷妄听到这两个字立刻皱了眉头:“我今年才二十六。”
“那随你。”戚砚初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殷妄弯下腰拍了拍盛安湛的脑袋:“你以后就叫我哥。”
戚砚初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你跟槐序……”
殷妄脸色一变,立刻改口:“叫伯父!叫伯父!”
“好的伯父。”盛安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殷妄听着这个称呼越听越别扭,又改了一遍:“你直接叫我Lorenz吧,刚好练练你的德语。”
“Alles klar, Lorenz.”盛安湛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发音还挺标准。
“嗯。”殷妄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在那颗小脑袋上抓了一把。
“行了,进去吧。”戚砚初从殷妄手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殷妄条件反射想抓回来,手指动了动又收住了,转而抬起手搭在他胳膊上揉了揉:“是不是胳膊酸了?”
“先进去吃饭。”戚砚初没有接那个话茬。
许肆带着盛安湛先进了别墅。殷妄还站在戚砚初面前,两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慢慢地揉着,低声说:“你就是胳膊酸了,在我面前不用不好意思。”
“好了,先进去。”戚砚初抽出胳膊轻轻推了他一下。
殷妄连忙点头:“对对对,先进去坐着歇一会儿。”他跟在戚砚初身侧往里走,伸手虚虚地挡在他腰后面,像是怕他走不稳,又没真的碰到。
进了别墅,殷妄一抬头就看见了盛槐序。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同时别开了头。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像冷战似的谁也没理谁。
戚砚初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吵架了。”
“谁跟他吵。”殷妄嘟囔了一句,在戚砚初身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开始揉手指,揉手腕。
“我才不会那么没素质。”盛槐序扬着下巴不往这边看,转身对旁边东张西望的盛安湛说,“去喊你大伯吃饭。”
戚砚初侧过脸对殷妄说:“把你的电脑放到三楼书房,然后下来吃饭。”
“好。”殷妄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那我是不是跟你睡一起?”
“那你想睡哪儿?”
殷妄的眼睛刷地亮了,话都没回就往楼上跑了,上楼梯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盛槐序看着他的背影,偏头对许肆低声说:“咋咋呼呼的,看起来还没我懂事。”
许肆伸手揽了一下他肩膀:“你最懂事。”
“你讽刺我呢?”盛槐序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不顺心,故意找许肆的茬。
“真心实意。”
“切。”盛槐序收回目光,嘴角却抿了一下。
吃过饭,戚砚初在客厅里陪盛安湛玩了一会儿积木。小孩把木块一块一块地叠起来,又哗地推倒,再重新叠,重复了七八遍也不腻。戚砚初坐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歪了的塔尖。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站起身和殷妄一起上了楼。
“洗个澡,早点睡。”
“哥你困了吧?”殷妄凑过去看他,“你现在不能熬夜,有的工作我来处理就好。”
“我是说你,不用倒时差?”
“我还好,我年轻气盛。”殷妄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脸上一本正经。
戚砚初先去了浴室。殷妄没有像以前那样闹着要跟进去,而是坐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把没处理完的邮件和文件收了个尾。
等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他才起身进去洗。他出来的时候戚砚初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殷妄放轻脚步走过去,弯下腰,嘴唇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刚碰到皮肤,戚砚初的眼睛就睁开了。
殷妄直起腰咳了一声:“你没睡着啊。”
“我不喜欢在沙发上睡。”
“我不是那个意思。”殷妄在他旁边坐下来,习惯性地拉过他的胳膊开始慢慢揉,“你让我来这儿……我们是不是复合了?”
“不然呢,把你喊过来当按摩师?”
殷妄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是不可以,趁机揩油也是可以的。”
戚砚初没理他那句话,直起身看他:“你是不是会算命?”
“什么?”
“兜兜转转还是你。”
殷妄愣了一拍,然后笑了:“这叫天作之合。”他装模作样地闭上眼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哥,临津克你,咱们就不回去了。以后去别的城市转一圈,慢慢来。”
“我倒觉得不是临津克我,是我命里有一个克星。”
“什么克星,我不知道,我不承认。”殷妄拼命摇头,头发都甩乱了。
戚砚初没往下说了。殷妄停了按摩,凑过去,声音压低了:“哥,我能不能跟纪喻之汇报一下喜事?就只跟他说一个人。”他举着手做发誓的样子,一脸认真道。
“随你,想说就说。”
殷妄立刻拿起手机,当着戚砚初的面给纪喻之拨了视频通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屏幕里的背景漆黑一片。
“艹……”纪喻之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谁啊……”
“纪喻之,别睡了,给你一个好消息。”殷妄把脸凑近屏幕,哪怕压低了嗓子还是有藏不住的兴奋。
“嗯……”纪喻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手机歪在一边。
“我现在在苏黎世,已经跟戚砚初成功复合了!”
“嗯……”纪喻之鼻音拖得老长,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殷妄也不管他有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说得眉飞色舞,把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戚砚初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挂了吧,国内都半夜了。”
殷妄这才挂了电话,抱着手机往后一仰,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傻乐,两条腿在沙发沿上一晃一晃的。戚砚初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睡觉。”
殷妄跟着戚砚初上了床。戚砚初现在基本上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呼吸很快就匀了下来,胸膛起伏的节奏又平又稳。
殷妄躺在旁边,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怕吵醒他。
国内凌晨三点多,纪喻之突然从床上弹起来骂了一声:“我操?!”
何念纾被吵醒了,闭着眼踹了他一脚。纪喻之顾不上疼,抓起手机就给殷妄发消息,打字打得又快又急。
纪喻之:【你穿越了?你俩现在不是没关系了吗?】
纪喻之:【骗谁呢】
殷妄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躲在被窝里回他:【谁骗你了,我现在就在苏黎世!】
殷妄:【定位】
纪喻之甩过来一个自己在英国的定位。
殷妄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悄悄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和戚砚初的合照。闪光灯忘了关,那一下刺眼的白光猛地亮起来,戚砚初皱着眉翻了个身。
殷妄屏住呼吸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见人没醒,才松了口气,重新钻进被窝里把照片发过去。
纪喻之:【真的假的?这你什么时候拍的我也不知道啊。还没醒,等我睡醒了再聊】
殷妄:【翻白眼】
他又把手机自带的拍摄时间截图发了过去。对面没再回了,大概是又睡过去了。殷妄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对戚砚初,老老实实地缩在被子里,终于闭了眼。
第二天殷妄是被手机消息的震动吵醒的。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纪喻之发了一长串过来,连标点都带着亢奋。
戚砚初已经不在床上了,殷妄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往下看,对着楼下拍了张照片。花园里戚砚初坐在老位置上,旁边蹲着盛安湛,两个人头挨着头在拼什么东西,阳光落在他们背上。殷妄靠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翻手机。
纪喻之:【谁儿子?你儿子?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纪喻之:【你真跟戚砚初复合了?你把人家搞成那样居然还能复合?】
纪喻之:【你这也太牛逼了,怎么干的教教我,万一以后我也干了错事,也用这一招】
殷妄打字:【他弟的儿子,过继的。昨晚复合的,我问的他答的。】
殷妄:【已经晚了。你要在见面的时候放低姿态,让他觉得你特别可怜,然后趁机提一些约定,这样以后就算分了手也能复合】
纪喻之:【妙啊妙啊,兄弟你咋这么牛逼】
殷妄:【不说了我要去找他了。临津暂时不回去了,就在苏黎世待着,等他身体再好点就出去旅居】
纪喻之:【狠狠羡慕了,兄弟别忘了赚钱养我】
殷妄:【你又失败了?】
纪喻之:【这次稍微有点起色,然后被打压了!可恶!别让我逮到是谁!】
殷妄:【你厉害】
殷妄锁了屏,去洗漱。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牙膏沫沾在嘴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戚砚初还坐在花园里,藤椅旁边的矮桌上放着半杯水。
“吃饭了吗?”戚砚初偏头看他。
“什么?”殷妄一愣。
“先去吃早饭。”
殷妄刚想说让他陪自己一起去,又咽了下去:“好,那我吃完饭给你按摩。”
他匆匆吃了早饭就回来了,端了张矮凳坐在戚砚初旁边,拉过他的胳膊开始按。手指沿着小臂往肩膀的方向慢慢推。
“其实可以不用按了。”戚砚初说。
“不行,康复师说了,就算能独立行走了也要坚持按,防止肌肉坏死和血栓。”殷妄没抬头,语气却很认真,“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戚砚初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由着他按。
“一会儿带你出去买衣服吧。”戚砚初过了一阵说。
殷妄摇头:“不行,这样你会很累,在网上买就行了。”
“有的只有店里有。”
“我不一定要穿只有线下才有的。”
“那你不想看看我上学的地方吗?”
殷妄犹豫了。他来苏黎世两次了,还不知道戚砚初上学的地方长什么样。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一下:“那这样,我推个轮椅,走累了就坐着。”
“不用吧。”
“不行,康复师说了,一次不能走太长时间,也不能走太远。”
戚砚初没再说话,但是在他的强烈拒绝下,殷妄还是没能推上轮椅。两个人坐车到了班霍夫大街,停在百货商场门口。
殷妄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等戚砚初下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扶,戚砚初摆了摆手自己站好了。旁边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铃铛声响起来的那一下,戚砚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这个细微的反应没能瞒过殷妄。殷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没有多问,也没有提起之前那件事。只是脚步放得更慢,刻意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悄悄把戚砚初护在内侧。
殷妄他抬手在戚砚初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先买衣服吧,然后再去学校看看?”戚砚初说。
“先买衣服,学校改天也行。”殷妄不打算今天再去别的地方了。
两个人慢慢地走,戚砚初边走边指给他看路边的铺子,说哪家的面包是现烤的,哪家咖啡馆的露台视野最好。
殷妄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进了商场,戚砚初带他去了自己以前常去的一家店。殷妄一进去就拽着他往休息区的沙发上按:“你坐着,我去看。”
戚砚初被他按坐下来,抬头看他:“这才走了几步路。”
“那也不行,要慢慢来。”殷妄低头皱着眉看他,脸上是认真的不悦,语气里带着点气鼓鼓的意思,像在生他的气又不敢真生气,这个人怎么不把他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呢。
==========作者有话说:==========
砚初:事不过三知道吗?
小妄:保证没有下次了(发誓)
这周任务结束了,下周四见啦。下周四记得先看番外一啊,懂得都懂,不然发出去半小时后要进小黑屋了。内容有一点:寸止+失望禁止(不看二四)
第50章 醋包
戚砚初无奈地耸了耸肩, 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殷妄在衣架之间穿来穿去。
他看着看着就发了呆。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好像以前也带殷妄买过衣服,那会儿殷妄还小, 还是没钱的人设时挑一件衣服要在镜子前面转三圈,问他好不好看,他点点头说好看,殷妄看了看价钱, 嘟嘟囔囔说了几句, 戚砚初让他随便买, 每次都半推半就地买了最便宜的一两套衣服。
那个画面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想往下看, 又看不太清楚了。
殷妄随便挑了几件就坐回了他身边:“好了。”
“嗯?”戚砚初回过神来,“买了几套?”
“五六套吧。”
“这么少?不再买点?”
“够了, 又不怎么出去。”殷妄摇头。
戚砚初眼神还有些散, 下意识说:“你出去开会不穿西装?这家是休闲为主的吧。”
殷妄忽然凑到他眼前,鼻尖差点撞上鼻尖。戚砚初的瞳孔缩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殷妄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他心里清楚, 戚砚初还是不行, 动不动就发呆,注意力散了,说一句话要顿好几下才能接上。
肯定是太累了, 今天走的路已经够多了。他轻轻晃了晃戚砚初的手臂:“到时候西装让人来家里定制不就好了。我们回去吧。”
“这才出来一会儿。”
“你不想回去吗?”
“去我的学校看看吧,带你看看再回去。”
殷妄抿了抿唇, 犹豫了两秒:“好吧。”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扶戚砚初起来。戚砚初推开他的手:“我腿又不是断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还有点气。
殷妄立马找补:“好着呢好着呢,我就是想抱着你走路, 挂在你胳膊上。”
“哼。”戚砚初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殷妄也连忙起身,拎着店员装好的纸袋,跟着他出了店门。
戚砚初走了两步又停住。殷妄还以为他累了,赶紧凑上去:“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腿不舒服?”
“楼上还有,要去看看吗?”
“不去了,等过几天再说吧。”殷妄故意把脸耷拉下来,“我累了,没心情动。”
“嗯,也行,马上夏天了,到时候穿短袖就行。”戚砚初点点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我拿吧。”
殷妄立马把纸袋往怀里一抱,像护着什么宝贝:“你干什么?想抢我的衣服穿?”
“……谁要抢你的。”
“我的衣服我自己穿,万一你瞧见我眼光好,想拿过去穿呢?回去我就把衣服藏起来。”说着他大步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你想穿我买的?明天我自己来,给你买点惊喜。”
戚砚初看着他那个得意洋洋的背影,摇了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上了车,往戚砚初上学的地方开。那所老牌私立中学在苏黎世市中心,米白色的石砌楼宇掩在成片椴树后面,午后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坪上晃出一片碎金。
铁栅栏围着大片翠绿的操场,隔着栏杆能看见教学楼整齐的玻璃窗,几间教室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少年们说笑的声音。
殷妄陪戚砚初在外面慢慢走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哥,你上学的时候,有人跟你告白吗?”
戚砚初侧过脸看了他两眼:“你吃醋了?”
殷妄拧了拧鼻子,脚在地上跺了一下:“我才不会吃这种醋!”
“哦,那就不说了,反正你也不吃醋。”
“?”殷妄一下急了,“我吃!我醋死了!为什么他们不把我送过来陪你?我也想跟你一起长大。”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不吃醋吗?”
殷妄夸张地向四周看了看:“谁啊?谁说的?”
戚砚初伸手把人揽了过来,侧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醋包说的。”
“我是甜包。”殷妄装模作样地扭了两下,脑袋往他肩窝里拱。
“醋包。陈醋。”
“哎呀哎呀,”殷妄摇头晃脑,做出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行吧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戚砚初揽着他继续往前走,没开口。殷妄等了两分钟,见他一直不说上学时有没有人跟他告白的事,从他怀里钻出来,绕到他面前转身面对他:“你真不说?是不是真有人跟你告白?”
“你不是说不想知道吗?”
“我特别想知道。”殷妄眨着眼。
“你呢?”戚砚初反问。
殷妄摸了摸下巴:“我忙着追你啊,你没发现吗?”
“你那追人的手法,不叫追,全靠骗。”
“那又怎样。纪喻之还想拜我为师呢。你就说我厉不厉害吧。”殷妄扬着下巴,又忽然指着他的鼻子,“你别给我打岔,你一打岔就是心虚。”
“哦。”戚砚初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字。
殷妄愣住了:“什么意思?你就这么不想告诉我?”他抬起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嘴撇着。
“有啊。”
殷妄咬了咬牙,腮帮子都绷紧了:“男的女的?”
“人妖。”
“什么啊!你就转移话题吧!”殷妄气得重重点了两下头。
戚砚初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嘴角勾了一下:“我没答应。忙着管小孩。”
殷妄心里那股酸劲儿下去一点,就又全上来了。忙着一手管小孩,管盛槐序,都不管他。虽然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但他还是有点不高兴。
戚砚初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他跟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什么?”戚砚初没听清。
“你都不问问宿君越,他弟弟怎么样了?虽然你远在苏黎世,但是一点都不关心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戚砚初说,“他也没跟我说过他有个弟弟。而且我又不怎么回国,关心国内的事也关心不到你那儿。”
殷妄深吸一口气,差点想冲到宿君越面前把他打死。行,行,行,宿君越可真行。
“看起来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殷妄咬着后槽牙说。
“不然呢?你骗我的事还少了?”戚砚初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又把殷妄那些陈年旧账翻了出来。
殷妄扬起脸,带着一脸我骄傲的表情:“你就说心不心疼我吧。我不这么说不这么做,咱俩什么时候能在一起?”
“就你最会找借口。”
“哼哼哼……”殷妄又抱着他的胳膊,在他脸上亲了两下,“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到了别墅,殷妄一下车就愣住了。门口的廊柱上缠着彩灯,一闪一闪的,像谁把一条小银河挂在了那儿。他想了想,今天也不是他哥的生日啊。戚砚初也一脸疑惑地看了看那些灯,跟着殷妄一起往里走。
殷妄推开别墅大门,礼炮声砰地炸响,彩带和亮片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戚砚初被那动静吓得身子一抖,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殷妄的心跟着提了一下,扭头看他,见他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才推门走进去。
“谁过生日?”殷妄盯着餐桌上摆着的两个蛋糕。
盛槐序靠在餐桌边上,扯了扯嘴角:“给我哥补过生日。”
“那怎么两个蛋糕?”
“店主送的。”盛槐序低声骂了一句“傻逼”,把脸别开了。
这时候盛安湛跑过来,一手牵着戚砚初,一手牵着殷妄,仰着脸说:“大伯,Lorenz,爸爸说今天给你们补过生日。”
殷妄疑惑地看向盛槐序,盛槐序根本没看他,低头盯着手机,拇指划着屏幕。
“有心了,”殷妄说,“等结婚的时候给你单开一桌。”
“切,谁稀罕。”盛槐序撇了一下嘴角。
许肆把两顶生日帽递给盛安湛,殷妄和戚砚初弯下腰让他戴,小孩踮着脚,先把一顶扣在戚砚初头上,又踮着脚去够殷妄的脑袋。
盛槐序勉为其难地站到餐桌前面,举着手机:“都怪许肆拍照技术不好,米糕也不会拍,就只能我拍了。我才不会专门给某些人拍。”
殷妄吸了吸鼻子,转头凑过去在戚砚初脸上亲了一口,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还故意发出“啵”的一声:“拍吧,姿势我摆好了。”
“殷妄!”盛槐序没想到他这么厚脸皮,举着手机的手都抖了一下。
“快点啊。”殷妄催他,嘴还贴着戚砚初没挪开。
盛槐序皱着眉,一脸不情愿地按了几下快门。戚砚初把旁边那盘奶油端了过来,指尖蘸了一点,趁殷妄还没反应过来,抹在他脸颊上。
殷妄愣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沾了一点,点在戚砚初的鼻尖上,白生生的奶油顶在鼻头,像冬天里落了一小团雪。他贴着戚砚初的脸,转头冲着盛槐序喊:“那个弟弟,再帮我们拍一张。”
盛槐序握紧了拳头,一把掐在旁边看戏的许肆腰上。许肆“嘶”了一声,把盛安湛往后拉了拉。盛槐序重新举起手机,冷着脸按下快门。
盛安湛憋不住了,小手伸进奶油盘子里抓了一把,踮着脚往最近的人脸上抹。他够不着殷妄的脸,够到了他的裤腿,黏糊糊的奶油蹭在布面上。
殷妄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盛槐序,弯腰从戚砚初手里拿过那盘奶油,一扬手,啪地扣在了盛槐序头上。
奶油黏在他头发上眉毛上脸上,盛槐序闭着眼愣了一秒,然后炸了。
他反手抓了旁边一个盘子朝着殷妄就冲过去。殷妄转身就跑,绕着茶几跑了一圈又一圈,盛槐序在后面一边扔奶油一边追。
戚砚初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两个人你追我赶。许肆怕盛安湛被误伤,弯腰把小孩抱了起来,走到落地窗旁边,用身子挡住他。客厅里闹成一团,奶油甩到沙发靠背上,彩带被踢得满地毯都是。
等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了,菲佣推门进来,捂着胸口惊叫了一声。她看着满地狼藉和满身奶油的两个人,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桌子上其中一个蛋糕被霍霍得不成样子,另一个被许肆提前抢救出来,完好无损地挪到了角落。
戚砚初站在角落里,看着一身奶油的殷妄朝他走过来,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下一秒殷妄把手伸到他面前,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把掌心那点奶油抹在了他两边脸颊上。戚砚初的笑意被那一抹蹭没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哥,他欺负我……”殷妄指着盛槐序,声音委屈得不行,脸上却全是得逞的笑。
戚砚初偏头看了看盛槐序,他头发上、睫毛上、耳朵缝里全是奶油,发梢黏在一起往上翘着,跟刺猬似的。
两个人都下死手,谁也没饶过谁。
“你也别说他。”戚砚初推开殷妄的手,“赶紧去洗洗,下来切蛋糕。”
“嗯。”殷妄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奶油痕迹,“但是我觉得我挺厉害的。”
他朝盛槐序努了努嘴,盛槐序头上那几撮立起来的发梢在灯光下晃着。
戚砚初转身往洗手间走:“是挺厉害的。以前是不是打过架?”
“怎么可能!我多听话啊。”殷妄跟在他后面急着证明自己,戚砚初推开他的脑袋让他赶紧去洗澡。
殷妄洗得很快,头发才长出来一点点短茬,抹两下就好了。
盛槐序洗得慢,越洗越暴躁,中途拉开一条门缝冲着楼下喊:“殷妄!你等我洗完澡出去的!你别想跟我哥结婚!”
盛安湛听见了,跑下来传话,学得一字不差:“爸爸说,你等他洗完澡出去的!别想跟大伯结婚!”
殷妄蹲下来看着他:“去告诉你爸,他还得练。”
盛安湛又蹬蹬蹬跑上去,站在浴室门口:“爸爸,殷妄说你还得练。”
盛槐序的声音从水声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去帮我打他。”
“你不是说打人是不好的吗?”
“没关系,他是坏人,你可以打他。”盛槐序拉开门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使劲打,给他打哭。”
“好!”
盛槐序关上浴室门,一边搓头发一边哼歌,指望他儿子给他报仇。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盛安湛的救命声。盛槐序一把拉开门,就看见殷妄一只手提溜着盛安湛的后衣领,小孩两条腿悬在半空扑腾着,嘴里还在喊“大伯,爸爸救我”。
“你给我儿子勒死了我跟你没完!”盛槐序隔着门缝喊,“你还跟小孩斗,要不要脸!你等着我出去!”
殷妄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拎着个小孩,弯腰把他往床上一扔,拍了拍手:“你赶紧出来,我等着。”
他又掏出手机,对着门缝比划:“拍下你的裸照,看谁怕谁。”
“你有病啊!”盛槐序大喊一声,把门锁死了。
殷妄冷哼一声,转身往楼下走。刚走了一步,小腿上忽然挂了一个重物。他低头一看,盛安湛两只小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腿,脸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喊:“爸爸爸爸!我抓住他了,你快来打他啊!”
==========作者有话说:==========
先看番外1
先看番外1
先看番外1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