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脑袋忽现, 转瞬便遁逃了。
知微正要提鞋出门,被满眼怒火的秦宿拦了个正着,鸦黑羽翼遮天蔽日, “你今日要是……”
她抬眼瞟他, 手做剑指飞快地在他耳后一点, 一张黄符被她毫不留情地拍在脑门上。
秦宿直直僵着身子动弹不得, 唯余两只眼珠子在不安地转动。
“呜呜呜……”
纷飞的衣袂绕过黑色的羽翼,瞬移着走出门外,追往那人遁逃的方向。
月夜的风凉如水划过衣襟, 宛若琉璃轻擦, 远远离去的庭院阑珊灯火隐隐要作灭。她踏月行至月下泉涧,叮泠泠好似玉玦环环相撞。
应当是走来了这儿没错,知微环顾周遭,却空无一人。
手中符咒无风自燃, 漫天流萤因此纷纷闪避, 手中掐算的卦象坎为水,这人为了躲她藏到了水下?
知微抬脚往前,定定地望着黑夜里寂寥的水, 兀自飘荡。
旋即,“扑通——”一声, 白衣栽进水中,溅起细落的水花, 掀得鱼虫禁不住大声鼓噪。
入冬夜,刺骨的冰冷浸过她的乌发, 梳得青丝似水藻慵懒地摆。
才跳进河中,便撞进一道阴冷却隐隐透出滚热的身躯,赤裸裸地拥她入怀。
那怀抱紧得像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每一寸温热都浸满占有与偏执。
知微眉梢一挑,反手按住他的肩膀,神色疏冷且丝毫不意外。
一串细小的水泡升腾起,越来越大又被河水戳破消散无影踪,男人抬头去看知微冷冽极美的眉目,好整以暇地垂眸望着他。
水底幽暗,唯他眼底两点星火焚得炽烈,像是要把这潭死水连同她自己一并烧成灰烬。
见他怔愣,知微按住他的手用力,把他往自己这儿拽,浮得河水波澜涟涟,这涟漪好似也撞进男人的胸膛,好让他沉在这个女人眼前溺毙。
知微眉心微锁,轻轻磕上男人冰冷的唇,舌尖一撬。
这一撬似是把面前的人终于惊醒,一只手倏忽攥住她扯着男人衣襟的手,反扣至她头顶。
那力道勒得她腕骨生疼,指节几乎要折断她的腕,仿佛要将她钉死在怀里,永生永世不得脱离。
下一刻,簇拥着的玄白身影破水而出,银月秋光透过树林洒得斑驳,偏生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他墨色的长发湿淋淋地黏在脸侧,脸色惨白如纸,唯有知微磕过的唇鲜红欲滴,眼眸漆黑如许,仿佛在酝酿暴雨前撕裂天空的雷电。
知微淡淡地瞥他,按着他的肩膀往河岸游去,甫一挨到河岸便踩着男人的身子上去,男人忍了忍一语不发。
她踩上岸后,转身对他伸出了手,却被男人偏头避过。
他宁可自己从水里爬出来,也不肯受她一分施舍般的温柔,只因她对所有人皆是如此。
“你跟着我。”知微启唇问道,轻抖衣衫,沉甸甸的白衣压在她肩上,还在往下淌水。
站在河岸上的男人捆了捆手上的巾帛,想到什么似的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压着滔天的不满,“是,又如何。”
“白日为何逃了?”知微给自己施了个净身诀。
男人湿着衣裳,一言不发。
知微借着月光注视着面前的男人,那张脸被水洗尽铅华,此番露珠欲挂在他长睫翼,要落不落。
“你当我是什么了?”
阴测测的声音倏忽响起,她措不及防被男人幽暗的眸子攫进密不透风的阴翳。
那目光像黏稠的沼泽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她的四肢百骸,缠得她喘不过气。
知微惑上眉头,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却被整个人带近一棵树前,树影绰绰蘸溪涧。
身抵在树干上,垂柳惺忪低垂。还没等她的话滚出舌尖,视野骤然一黑,那只微微潮湿的手覆在她双眼之上,而与此同时她的双手也迅速被人紧紧抓住,反手钳制撞上树干。
他的掌心滚烫,指尖却冷得像蛇,颤抖着收紧。
他好怕,怕她推开他,怕她眼中映出别人的影子。
知微睁着眼,长长的睫扫在他的手心。
“你……”
这时候唇上似乎被什么贴住,那是……柔软的,细腻的,冰冷的唇。
旋即她感到唇上被重重一碾,略尖的齿牙叼住她的唇,细细密密地被研磨,好像要磨尽一切的温软与缠绵。
他似乎很气恼,吻得痛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掩住目光的手终于撤开,两人借此轻轻分离片刻。
知微望着对方深似海的眼眸,皱眉问道:“怎……”
他又一次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反正前世还是今生都也做过此等越距之事,况且今生还算是结了道侣,索性她也便随他去了。
再一次分开时,男人凝视着脸上蒸出胭红的知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划她的掌心。
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可眼底却翻滚着疯狂的暗潮。
心头跃上方才他跟踪知微,偷窥所见的情景。
“去和离。”他气得眼角氤出薄绯,克制着要把屋里那只黑毛乌鸦,活生生拔干净羽毛……
知微更困惑了,但也敛容微微颔首,“好,和我来。”
萧琮策被遮住大半的脸看不清神色,心底升起一团疑云,他第一次见夫妻和离还要明目张胆带他这个……外室去的。
可他也不言不语地跟着她走了。
“你……你方才想过和离吗?”低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丝隐秘的期许。
那期许薄得一碰就碎,可他仍忍不住问出口,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闻言,知微顿了顿,“没。”
不知这一个字又触怒了男人哪一根筋,身后仿佛跟着一只巨大的黑泥沼泽怪物,还会时不时地迸发冷箭。
他方才想的便是:若她答“想过”,他便把她拖进水里一同殉情罢了。
可她答“没”,那为何还要跳下水中吻他,她心中到底将置于何地?
知微带着他开了道缩地千里,颠颠簸簸跳进了月渡山中。
她按着先前的记忆去往月渡山的道侣结证处,循着山路拐过几座重修没多久的学庐,一路上至山顶。
还未上至山顶,在荫荫遮蔽的树叶中,几点醒目的朱红飘带在风中摇摆,好似一树的姻缘线在凉风里嬉戏。
“在这结的道侣?”萧琮策的声音冷得掉渣。
“没,算是强买强卖。”知微偏头瞧了他两眼,见那人仍立在原地垂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一时知微也犯了难,不是他说来和自己和离?怎么如此看下来是她非要和离似的?
“强买强卖。”他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琥珀色的眼眸冷若寒霜。
他心中升起一股阴戾的念头,待她和离之后他要把她锁起来,永远不让其他人觊觎,而她也休想看别人一眼。
指节在袖袍中叩击几下,连鸟妖埋在哪里都已经想好……
“他还没来?”萧琮策眉头紧锁。
知微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弯钩处洇出一滴墨点,“谁?”
“屋里那个。”男人望着她的目光沉沉,“他不来怎好同我抢?”
知微脑中的一根弦蓦然断开,拎着笔的手无端端收紧,荒唐在她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你是我道侣。”
你、是、我、道、侣??
五个字在他的脑中猛地炸开。
漂亮潋滟的桃花眸眨了眨,掩在袖袍下的手抖了抖,本稳妥的声线颠了颠,“我是……是你道侣?”
知微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你叫我同你和离。”
*
一面枝蔓爬满的藤萝垂下露水重欲浑,半山腰上云归入天际一线,霞光照满。
“师祖,快点呀!”
小女孩背着一筐草药,吭哧吭哧地在地里挖着什么,身后的老人脖子上枕着条汗巾,时不时擦了擦。
听见小女孩催促,老人反倒吹胡子瞪眼地一屁股坐在泥土上,道袍都滚了大半的泥。
“哼哼……早知道让你知微师伯教你,也好过让你师父教,天天上房揭瓦。”
小女孩手上的锄头停了下来,闻言往后瞅了瞅,“好啦好啦,都快要到师伯住的地方啦,您老就别抱怨啦!”
“再说啦,师伯和师父隔三岔五就出山去游历,还不能让我上山去挖点吃的吗?把师伯的山挖空了让她回月渡山!”
嘴里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念念叨叨,她伸手挡在额角处,鬓发湿乎乎的黏在脸上。
抬起头不远处被片片梅花林环簇的几座高脚竹楼,一点一点露出悠逸的屋檐,随着脚下七拐八弯的土路。
“你可要好好学习你师伯,当年你……”
“知道啦师祖,我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了!”
小女孩撸起袖子,抖抖背上的竹篓,里头的野菜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师祖,这一回不跟着阿秋进去吗?”
老人忙乱地摆摆手,从行囊中掏了许许多多的玩意,有桂花糕还有几个泥娃娃。
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子用油布包了搁在背篓里,笑了笑用沙哑的声音道:“师祖我就不去咯!”
“师祖这把年纪也……”
“师父!你们来啦!”阿梧不着调的叫唤从身后跳了出来,两人错愕着转了身,后面浩浩荡荡一行人。
“哟,师父你还记得我吗?还有阿练。”谢离身边凑着一个锦衣玉袍的男子,贵气逼人。
老人怔住,反倒是先看向一旁站着的知微,她神色淡漠如常,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知微对上老人的目光,浅浅一笑,“师父,一同进去罢。”
暮色从梅林深处漫上来,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绵长而柔软。竹楼前的风铃被晚风撞响,泠泠声里裹着饭菜的暖香。
作者有话说:
感觉最后一章好像喝醉了其实脑子有点不太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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