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汪明在旁边看到靳砀的举动, 心中不由道,怪不得这些年来靳砀的地盘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就冲对方这幅忍辱负重的模样, 那些对手就输得不怨。


    明明靳砀与叶池如今已经在地位和身份上相当, 可靳砀为达目的竟不惜主动向昔日的主公行礼,不得不令人惊叹。


    不过他们公子也不是那般容易就会被套路的,一个轻巧巧的动作便将事情化解了。


    叶池仿佛真的将靳砀当成久未见面的故人,态度和煦中不失礼仪, 他虽非健谈之人,但许多时候却是因为他懒得与看不上的人虚与委蛇。只要他想,他很容易便能和他人聊到一处去。


    其实以现在的形势, 和靳砀结盟对叶池的处境并没太大的改善, 反而是对靳砀更有利。


    毕竟, 靳砀的势力盘踞在南方, 与兖州刺史叶池联手至少能令他在豫州一地无后顾之忧, 而叶池的敌人却是北方能号令三支鲜卑骑兵的幽州刺史王季。


    只是对于这等天下大势不能只看短期利害, 而要有长远的目光。别说叶池知晓这本书的最后结局, 就算他没被剧透过, 只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也觉得靳砀获胜的可能性很大。


    自先帝驾崩后, 周朝四分五裂,各地豪强割据一方, 十余年后, 如今中原大陆上还剩下的几方势力分别为西北的解言、益州的成都王世子、南方的靳砀、扬州陆泽、幽平二州的王季和兖青二州的叶池, 并州与雍州至今仍有近半地方被异族占据, 至于司州的几郡则是各自为政, 保持中立。


    西北解言虽然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惜他早就因当初放异族入关一事而背负骂名。他暗地里与异族勾结,导致司州大半地方沦为焦土,京都皇城的残骸断壁现在还静卧在那里,向所有人诉说着当年的惨状。


    他有兵有权又如何?除了他原本的那些心腹外,哪里还有人会投靠他?京城世家十不存一,究其原因还不都是拜他所赐?


    益州成都王世子能力平平,不过是因其身份才勉力收拢成都王旧部,主少臣壮,早晚要出事。


    至于扬州的陆泽,他出身贫贱,然而偏激暴戾,虽是难得的将才,却无帝王之相。即便身边有白固辅佐,以他的性格也当不成个好皇帝。何况徐州是江家的大本营,这个绵延数百年的大家族可绝不会屈服于一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王季倒是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不过他所占据的幽平二州位置偏僻,不利于扩张。若想南下,第一个便是要拿下冀州,和叶池对上,因此他们两人可以说是相互遏制。


    至于叶池自己,若说他从未有一丝称霸之心那是假话,只可惜以他这个病弱的身体,能活到现在勉力支撑兖青两州已是偷天之幸,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一命呜呼。一州与一朝毕竟不同,到时候扔下来这么大的烂摊子,说不得这片大地还要乱上多久。


    司州的几支势力中,建安郡主算是最强的一支,可惜从这些年她的做法就能看出,她并没有扩张的野心,现在也只是偏安荥阳一郡而已。


    这样看来,竟只有靳砀统一天下的机会最大。


    锦上添花总归比不上雪中送炭,若是在靳砀艰难之时与其结盟,今后的好处显而易见。


    不过这样说来,未免太过功利了些。


    *


    靳砀坐在客座上,眼睛微微垂下,不敢直视叶池。


    他十多年未见公子,好不容易再见,自然是看不够的,但他清楚自己对公子怀有怎样的妄念,也明白公子是个多么敏锐的人,生怕被对方察觉到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炽热感情,于是只能勉强按捺下去。


    他是叶池教出来的,与叶池结盟的好处他又怎会看不出?何况一旦双方结为同盟,正好多了往来的理由。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此事提了出来,虽语气仍和平日里是一般无二的冷淡,可熟悉他的人却能听出从中的急迫。


    这些年来他在外人面前是运筹帷幄、常胜不败的靳将军,可是在叶池面前,他却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般。


    原本还想趁机多要些好处的叶池不由失笑,心头一软,忽地想起当年对方在他身边学习的模样。


    小小的少年明明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可是眼神已经足够坚毅,毫不犹豫地跪在他面前,朗声道:“愿为主公效死!”


    而如今,那位少年已成为了别人的主公。


    他轻叹一声,颇有种时不我待的感触。也罢,毕竟主仆一场,他对靳砀总归还是有份情谊在的。


    思忖片刻,他道:“靳将军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只是现今幽州刺史于冀州陈兵数十万,对兖州虎视眈眈。我虽想出手相助,实在有心无力。听闻靳将军与建安郡主等司州势力皆有交情,不知可否凭此解了兖州的燃眉之急呢?”


    他这话倒也不算错。兖州在他这些年的治理下,与其他深陷战乱的州郡相比,的确可称得上是世外桃源。只是尽管叶池对天下形势早有预料,自来到此地后便早早招兵买马,备下钱粮,然而若论起实际战力,和王季手下的鲜卑三部相比还是有所不如。


    当初他手中最强的人马便是靳砀率领的那支队伍。后来靳砀接受朝廷封赏,离开兖州,同时那支队伍中也有不少人跟随他离去。自其走后,叶池也提拔上来了裴炎、蒋涵、王骜等人,他们的确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可是和兖州人才济济的文官相比,却仍然算是凤毛麟角。


    和平年代,文官治国当然更占优势,可如现在这般的乱世,在攻城略地上还是武将的作用更大。


    叶池不由在心中感叹,周朝重文轻武,重世家轻寒门,是以当五王谋逆、狼烟四起之时,根本找不到可用的将领,不得不派出几名老将出山。


    而他向来求贤若渴,如此过去了十多年却手下良将却还是没增加几个,只能说是时运不济了。


    靳砀当年甫一出门便带回了李义和萧隐,再一出门又带回了裴炎,这种运气实在是不认输不行。


    靳砀听了叶池的话,面上略带犹豫,半晌才道:“冀州距离司州遥远,建安郡主想必不会参与这场战事。州牧若为难,其实不妨与并州几郡联系,说服他们一同给王季施压。”


    叶池的手指搭在桌子上,不自觉地点了点,这倒的确是个法子。


    其中他方才提出的那个条件也没指望靳砀能一下子答应下来。靳砀和建安郡主的联盟同样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让建安郡主帮兖州,郡主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荥阳郡本来就与兖州、冀州相距甚远,何必趟这趟浑水?建安郡主除了在为荥阳王报仇这件事上十分坚持外,实际上很擅长明哲保身。


    争霸天下看的从来不是谁先动手,而是谁能笑到最后。从五王挑起战乱,各地藩王都搅合进来开始,韩家这个皇位就坐不稳了。如今宗室势微,无论是解言手中的小皇帝也好,还是被王季放到台前的赵王也罢,都不过是个维持面子的傀儡,早晚会扯下这块遮羞布。


    建安郡主将这天下形势看得清楚明白,无论是哪方势力上台,韩家都不会再有机会染指皇祚。作为手握重兵的宗室,按理来说她本该是十分具有威胁力的一方,然而谁让她是女子呢?所以就算她掌兵二十万,她依然是这些人拉拢的对象,而不会对她升起警惕之心。


    早先上党危急之时,叶池曾派军援助,论起来那并州的几位郡守都算是欠了他的人情。他心道,只怕这次还是要麻烦表哥应斐然从中穿线,新兴、乐平这两郡可是正好与冀州的赵国与常山郡相接,一旦他们站出来帮忙,就算是王季也不能不在心里掂量一番。


    仅凭鲜卑三部,难不成他就妄想能与并州、兖州两方同时开战吗?


    并州几郡在战略位置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由于王季的背刺而令异族有了可乘之机,届时王季就成了与解言一般无二的千古罪人。


    这是个堂堂正正的阳谋,只要并州几郡表明态度,除非王季狂妄自负到认为自己凭借鲜卑骑兵就能横扫整个中原,可以不将名声放在眼里,或者他直接自暴自弃,主动与异族结盟,否则这场仗他就没办法继续打下去。


    大概是当局者迷,又或者是这段时间缠绵病榻的确对叶池造成了影响,他竟然是在靳砀的提醒下,才想明白这一点。


    他抬眼看向靳砀,虽说这人什么都没做,不过单凭那一句话就算是帮了他的大忙。


    他可不是那等爱占人便宜的人,虽说只是一句话,但这情他领了。


    两人又探讨了一番如今的形势和今后的计划,两个时辰后,靳砀跟在汪明身后,离开了叶府。


    靳砀的手中握着一支竹哨,那是叶池送给他用于指挥信鸽进行联络的。


    他明知那不过是一枚普普通通的哨子,却仍对其爱不释手,仿佛它有什么别的寓意。


    就如同叶池送给他的马匹、宝刀、书籍等物都被他珍而重之地对待着。


    走出叶府,快到街口拐角时,他不禁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显赫的府邸,随后低下头沉默地走了。


    第172章


    既然双方已经有了同盟之约, 那么一些不太机密的消息便可互通有无。


    汪明早就做好了被打听情报的准备,却没想到,靳砀第一句问的却是, 王季是因何事与公子结仇?


    汪明顿时一怔, 这话其实细究起来不太对,因为正常来讲,其实他们兖州从未得罪过王季,反而是那王季再一再二地来挑衅他们。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 陈兵冀州都算得上是小事,真正令他们愤恨的是,王季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公子的身上。公子因他的小手段命悬一线, 若非恰好找到了舂神医, 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是这件事的真相本就是他们猜测而来, 并没有实际证据, 而且因为与叶池的安危有关, 亦无法宣之于口。


    是以汪明只能以王季想嫁女于公子却被婉拒, 因此恼羞成怒的借口搪塞过去。


    这倒也不算是谎话, 在那场宴会上王季的确透露出了这个意思, 不过他毕竟是世家出身,将女儿送给另一刺史当侍妾实在是不太体面, 因此说得很含蓄。叶池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装傻充愣搪塞过去。


    也是在那场宴会后, 才发生了接下来燷餴的这些事。


    舂和益的医术的确要比其他人更精湛高超, 他一眼便断出那导致叶池热毒的药与五石散颇为相似。


    在周朝, 五石散确实称不上毒药, 世人甚至皆以服散为风尚。可叶池的体质却是半点都不能沾的。


    这五石散服用后的副作用大家也都熟知, 其中一点便是会浑身发热, 因此许多世家子举办的宴会都要有侍女舞姬作陪,到后来整个宴会都是一派不堪入目的淫|靡景象。


    王季在酒菜中给叶池加料,未必真存了想害死他的念头,但也绝没什么好心思,只怕是想借用此事拿住叶池的把柄。


    宴会上未经主人同意,私下里与府中侍女有染,这个污点对于叶池这样的名士来说可绝不好听。


    若王季再狠一点,将自己的女儿送上叶池的床,到时候叶池为了王叶两家的颜面,也不得不给对方一个名分,而且以后在王季面前也抬不起头。一旦真发生了这种事,就算并非叶池主动,可女子的名节那般重要,他根本无从辩解,这口黑锅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背的。


    被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算计,叶池的脸上并不好看,加上其中又连带上了一位女子,无论那王氏女对此事是否知情,叶池也不想因此让对方背负污名,所以他自醒来后再未提及此事。


    兖州其他人就算对此有一二猜测,但看叶池这幅不愿多谈的模样,统统都三缄其口,于是事情的真相就这样被遮掩了。


    靳砀一眼就看出汪明对他有所隐瞒,不过他倒也明白对方为何这种态度,虽说双方现在是同盟,但彼此都还在磨合阶段,不能完全信任。


    他问出那句话本就做好了得不到答案的准备,目的不过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罢了。而事实也很明显,公子的病的确与王季有关。


    他在叶池面前说的那些话并非无的放矢,羌族所在与雍并二州相邻,他的家乡就是在并州。


    当初在湖阳时,靳砀曾跟随叶家商队前往并州,带回了不少羌族人。其实在那之前,叶池就向他透露过天下即将大乱的讯息。


    若起战乱,兵与粮,这二者缺一不可。叶池顶着压力放流民入兖州其中一个目的也是这个,想要在乱世站稳脚跟,人力是不可或缺的。


    于是靳砀就在并州留下了一手准备。


    虽不同属一个部落,且各个部落之间时有争端,但这些羌族人在周朝生活多年,也被潜移默化了许多。他们习惯了安稳的日子,从以往逐水而居的游牧生活渐渐安定下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相貌上还带着异族人的特征,其他方面都更像是周朝人。


    同时也因为他们归顺周朝的时间尚不算久,大部分人还保留着骑马打猎等技能,他们若是参军,无需多加训练便能成为合格的士卒。


    这本是他为公子准备的一份惊喜,谁能料到世事变迁得如此之快,到后来却成了他隐藏的一支兵力。


    当时他所在的部落虽说战败,族人都沦为奴隶,可除了与他一起卖掉的石岩外,他断断续续又找到了十多个人,这些人对他仍有忠心,于是他就将他们中的一部分派到了并州去。


    这十多年来,他们的联系一直都没断,他们按照他的规划,在并州有了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已经占领了太原郡,正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靳砀本想把南边势力处理好以后再考虑北方,然而王季竟敢对叶池下手,这让他瞬间改变了自己的打算。雁门郡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而且在拿下这块地方后,就可以对幽州造成威胁,他几乎立刻便给手下的势力下达了命令。


    这样一来,想要一鼓作气将成都王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这个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不过,紧接着他就想好了下一步战略。


    南方还剩下的两个势力中,陆泽为人狂妄,但他的皇位来路不正,在这个时候最先要做的是稳固地位,不太会主动出兵挑衅。何况陆泽的位置在东南方,与益州相距甚远,一旦他们打起来,成都王世子是绝不会插手的。


    而西北的解言就不同了,若论起来,解言与成都王世子间的仇怨可大得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靳砀与世子先前并无交情,当面对杀父仇人时,世子想必不介意多一个盟友。而且,可别忘了在成都王的阵营中,他还有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在与叶池见面后,靳砀很快就离开了兖州州府,路上便给傅时送了信,而在重新回到司州后,他又与建安郡主、河内郡太守等势力相约,若西北的解言轻举妄动,荥阳、河内等势力便会出手相助。


    接着马不停蹄地重新回到梁州。


    成都王世子毕竟年纪尚小,世子妃又不是那等眼光深远的女眷,当初他们能从解言的追杀中逃脱是靠着傅时,于是对待这位谋士自然十分信任。


    傅时这人论起皮相来那是相当能拿得出手的,何况又是世子的“救命恩人”,也曾得成都王的看重,而且他在为世子出谋划策的时候当然不会那般明显地表现出来自己的卧底身份。


    他提出的每一个计划看起来都是无懈可击,每次都能让世子深深认同,至于背后的深意,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当初解言在袭杀成都王后为了斩草除根前往成都王府,虽说如今成都王势力大减,理应韬光养晦,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论起这几方势力,当然是解言对他们的威胁最大。


    他睁着眼睛仿佛看不到益州旁边虎视眈眈的梁州,而是剑锋直指解言治下的秦州。这份歪理竟还说服了成都王世子,毕竟这帐中若有谁敢反对,他便一个“不尊主公、不忠不义”的大帽子扣过去,接着就开始追忆起成都王对他们的厚待,还有从新都出逃的那晚是如何惊险。


    人死如灯灭,无论当初成都王活着时对王妃与世子如何,一个强大的藩王的确为他们提供了安全的庇护,何况成都王只是为人吝啬了些,从未做过宠妾灭妻或是偏爱庶子等会令这母子俩愤恨之事。


    在经过了一番颠沛流离的逃亡后,他们早就给过去的成都王蒙上了一层滤镜,对方的缺点在他们的心中越来越淡,反而是那些好处分外明显,于是对于傅时说的话言听计从。


    在傅时这般卖力的游说下,成都王世子竟同意了要与靳砀的势力结盟,一同对解言出兵。


    尽管解言手中握着小皇帝,然而作为一个人人喊打的逆贼,他的名声早就掉进了臭水沟。即便他想学那些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可谁让他做过的事太不堪呢?


    靳砀、成都王世子还有司州的势力,统统达成了一致,绝不再放虎归山。


    面对三面夹击,即便是在西北颇有势力的解言也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他的数十万大军看起来气势磅礴,然而只有他知道,西北土地不够肥沃,每年的粮食收成都算不上好,他在粮食方面是很依赖其他地区的,能让他有这般底气的不过是位于凉州的马场。


    膘肥体壮的战马的确能为他换来粮草,但与他三州中需要的粮食数量来算,无异于杯水车薪,还壮大了敌方的势力。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现在,与他相邻的三方势力忽然同气连枝,同时对他翻脸,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首先丢掉的就是雍州的势力。


    早在先帝未崩之时,雍州就已出现了战乱,说起来还是宗室藩王逼反了当地百姓。只是这看起来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乱民,最后却成燎原之势,让朝廷出了大丑。


    被派来镇压暴|动的将领身死异乡,先帝还想再派军前来时,五王却趁机谋反,于是对雍州这片土地更加有心无力。


    后来解言回到西北大本营,为了保持自己的战力,也不愿出手收复失地,于是雍州便一直维持着这种混乱的状态。


    现在雍州的安定郡、新平郡、北地郡、冯翊郡、新丰郡等地都各自为政,真正在解言治下的唯有扶风郡与始平郡两地而已。


    司州的几方势力,不动手则以,一动手便有雷霆之势。他们这些年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可暗中却早已将司州收复得七七八八。


    当年被放进来的异族人冲进司州后大肆烧杀抢掠,根本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等到抢光了一处地方,那就换个地方再重来一遍这些恶行。


    待把人财劫掠一空后,他们就像是吃饱了的豺狼一般,抹抹油光锃亮的嘴,大摇大摆地离开。


    那时司州其他几郡自顾不暇,着实分不出手来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大好河山生灵涂炭,可随后他们为了重建各郡都出了不少力。


    到如今,他人都当司州仍是一片焦土,实际上经过多年休养生息,这片土地早已重新焕发了生机。


    几乎是眨眼之间,新丰郡与冯翊郡便落入司州之手,与其相连的几郡也是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靳砀与成都王世子磨刀霍霍向秦州,阴平郡与武都郡首当其冲遭到了进攻。


    解言分|身乏术,他手中虽有兵,可能拿得出手的将才着实不多,在三面夹击下节节败退,短短数月,便损失了许多领土。


    祸不单行,在这种危急时刻,他所掌控的新朝朝廷也出现了问题。


    朝堂上的权力更迭向来此消彼长,成都王势大之时,众人对他敢怒不敢言,因此才有人偷偷投靠了解言。


    可当解言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后,他只不过是步上上一位摄政王的后尘罢了,刚愎自用可能是当权者的通病。


    何况还有一部分世家对解言恨之入骨,他们迫于强权被裹挟着来到了西北,可却从未和解言一条心过。


    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躲着?怎么也要私下里拖拖后腿,才算是给当初那些在南下之乱里丧生的亲朋好友们报仇。


    在这种内忧外患下,解言真是焦头烂额。而在同一时间,和他有着类似处境的人还有一位,那就是幽州刺史王季。


    第173章


    既然决定和叶池撕破脸, 那王季就没必要再藏着自己的野心。


    先前他找到的放在台前的傀儡是赵王,可惜这人实在是蠢,连形势都看不清楚, 竟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藩王。


    因他的自小经历和出身, 王季最痛恨的便是有人看他不起,赵王虽明面上没表现出来,可无意识中展露出的骄纵蛮横着实令人厌恶。


    于是他几乎是在决定与叶池动手的同一时间,就派人将赵王暗杀了, 然后再把事情往叶池的头上一推,他们趁机以为赵王报仇的名义出兵。


    原本他为了拉拢叶池,想送女儿过去, 同时又为河间王做媒求娶平州刺史的嫡女。可是现在他既然与叶池翻脸,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想将自己仅剩的女儿嫁给河间王。虽说女方比男方大了四五岁, 可真论起来, 还是河间王占了便宜。


    到时, 他在背后扶持河间王称帝, 他的女儿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别以为周朝的那些世家多么清高, 他们之所以不愿家中女儿送入宫里,那是因为不屑当妾, 若是能被选为皇后、王妃,那都是削尖了脑门都要往里挤的。


    幸好河间王与平州刺史嫡女之间的婚事尚未公开, 这事的确是他理亏, 大不了今后多补偿宋昌就罢了。


    他心里想得好, 回家后就把此事告知了何氏, 然后双方一拍即合, 挑选好了日子, 早早将婚事办完。


    这人自负惯了,竟未发觉,这么一桩婚事,实则令许多人不满。


    首先就是平州刺史宋昌,他自认为自己对王季从无不周到之处。他本就出身小世家,能当上这个刺史全凭运气,因此在王季来后,第一时间献上忠心,这些年来也是一向为王季马首是瞻。


    现在这天下形势虽不算清晰明了,但韩家的势微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若不是王季做媒,他又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如珠似宝养大的嫡女嫁给一无所有的河间王?


    可结果呢?说好的婚事眨眼就变了,王季想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这无可厚非,但为何偏要踩着他的女儿?


    他这宋氏嫡女难不成还没有一个王氏庶女强?


    虽说在世人眼中或许真是如此,可宋昌就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虽说现在他还不敢和王季翻脸,但是两人之间终于出现了小小的嫌隙。


    另一个不忿的人便是王季的夫人何氏了。说起来,何氏的确算得上是贤妻良母,自嫁给王季后,她在家中相夫教子,操持家事,自己生不出嫡子,便帮王季纳了诸多妾室,可惜这么多年来王季还是没儿子。


    王四娘生母早逝,自幼长在她的身边,她就将这庶女当成自己女儿一般疼爱,甚至在王季想将其送给叶池做侍妾时,还大着胆子帮忙说了一句话。


    可情如母女毕竟不是真母女。


    当初在宴会上偷瞧过兖州刺史模样的王四娘虽对其有一分绮思,可当妾怎能比得上当正妻呢?虽说河间王年纪尚轻,论相貌只怕也比不过叶池,但这毕竟是王妃之位,而且以她爹的野心,河间王的身份绝对不止于此。


    她一介庶女能有这样的前程,只怕就连许多名门贵女都未必及得上她。


    就连王四娘都是这样的想法,那何氏这个亲自诞下三名王氏嫡女的主母又该是何念头呢?


    她的女儿们为了王季的野心,不得不下嫁给鲜卑异族,整日面对着不知礼数、貌寝如鬼的夫婿,而王四娘,一个区区庶女却能嫁给河间王,成为对方明媒正娶的王妃,甚至后来还可能当上皇后!


    她的心难道不会不平么?


    这些年来为了王季付出的人是她,是她的女儿们,可到最后,她们却在为别人做嫁衣,这谁能接受得了?


    她是出身不算好,在王季面前逆来顺受惯了,可为母则强,就算是羚羊,为了自己的孩子也敢与豺狼搏斗。


    而这场婚事当事人双方难不成就十分满意么?


    王四娘见过叶池那等风华绝代之人,再见河间王这一看就尚还稚嫩的少年模样,虽在心里早就做过准备,但未免还是有几分失望。


    河间王小小年纪尝遍人间冷暖,如何能看不出她的态度?见此心中也有些许不满。他知晓王季扶持自己不过是想要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可他却不愿一直是被人拿捏的棋子。


    原本他的打算是,在自己娶了宋氏女后,想方设法挑拨王季与宋昌二人之间的关系,他好借此牟利。可现在王妃人选换成了王氏,这虽然将他与王季间的关系绑得更紧,但同样也让他更受王季掣肘。


    一桩婚事,却让各方势力都不满,这大概是王季始料未及的。


    赵王死了的消息,王季先前一直没有大肆宣扬,还是后来汪明打探出来的。紧接着便是王季嫁女与河间王娶妻的消息。


    叶池在冀州时亦曾见过河间王一面,那名少年看似不谙世事,可眼神却没那么天真。


    他想了想,派人去和汲郡的表兄通信,他记得当初是舞阳姑母帮助何贵嫔与河间王就藩,以舞阳公主的性格,想必这二人身边如今还有舞阳公主的眼线。


    叶池可不是那等以德报怨的人,既然王季敢招惹他,就算弄不死对方,他也要试着咬对方一口肉下来。


    何况河间王这么好的人选,当然是要人尽其用才是。就算没办法给王季造成多大的损失,恶心恶心他也是好的。


    *


    在高门贵族中,夫人外交是十分常见的事,河间王娶了王氏女为妃,两家结亲,按理说以往事事贴心的王夫人该与亲家何贵嫔好好相处才是,可这次却反常地态度并不热络,反而显得有些冷淡。


    何贵嫔是何许人也?作为一名出身低贱的妃嫔,能在宫中活下来并成功诞下一子封王,可以称得上是人精了。她一看便知王夫人对婚事不太满意。


    男人们或许弄不明白这事,可女人一转脑子就能想清楚。亲女和养女,前者下嫁给异族,受人耻笑,后者嫁给藩王,享尽荣华。


    何贵嫔这辈子的指望就是河间王,他们母子一同经历了这么多坎坷,情分非比寻常,河间王既然有了这等野心,她这个当母亲的非但不会给孩子扯后腿,还会思考该如何为其铺路。


    王夫人的这番表现,正好入了何贵嫔的眼。


    而在这场喜宴上,另一个得到她注意的人就是宋夫人了。


    宋夫人面上和善,可在众人注意不到的时候,看向王氏女的目光好似淬着毒带着针。


    这倒也正常,原本这场婚事的另一个主角该是宋氏女,谁料却让王氏女截胡。虽说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但摊在谁头上,都要骂上一句晦气,平白无故的,女儿就让人退了婚。


    好不容易婚礼结束,晚上何贵嫔回了房,侍女将她的头饰拆下来,把头发披散放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这门亲事……唉,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那侍女云霞跟随在她身边多年,颇得她信任,闻言笑道:“这大好日子,夫人可不能叹气。眼看王爷成婚,您该高兴才是,说不得没多久就会有喜讯呢。”


    何贵嫔侧躺在贵妃榻上,云霞知趣地拿着美人锤,跪坐在她脚边,为她敲打小腿。


    听她道:“今日王夫人与宋夫人都不太开怀,这场婚事看似热闹,也不知道真正高兴的人有几个。”


    云霞道:“王刺史定是高兴的。”


    何贵嫔冷哼一声,并未开口,心里却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那宋刺史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一下子,她忽地从榻上坐起来,云霞连忙放下美人锤,去为她拿靠枕过来。


    何贵嫔摆了摆手,垂下眼睛,谁说只有他的儿子娶了宋氏女才能挑拨两方关系呢?明明这就是王季亲手送上门的大好机会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本来想一鼓作气完结掉,把剩下章节全发出来的,结果发现自己太没数了orz


    争取这个月完结吧,更新不定,不过会尽量多更


    第174章


    为了得到鲜卑三部的支持, 王季将三个女儿嫁给三部的首领,但是长脑子的人都清楚,联姻这种事向来是锦上添花。那三部也不是什么傻子, 之所以要与王季联合,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王季身为幽州刺史,本身就有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而鲜卑三部所在的地区正好与幽州、平州重合,于是双方为了利益最大化, 这才结成同盟。


    王季的生母出身低贱,自幼遭遇歧视,但等他得势, 他偏偏十分看重家世规矩。这样的他难道真的会看得起鲜卑三部么?在他看来那都是异族蛮夷, 他表面上说亲如一家, 私下里却认为他们十分粗鄙。


    明明全家人都觉得鲜卑人上不得台面, 但为了王季的野心, 他还是狠心将女儿嫁了过去。


    这一次王四娘和河间王的婚事, 别说是王夫人, 就连那三位出嫁女心里也不是滋味。论起来她们是正儿八经的王家嫡女, 父亲又是一州刺史,家世显赫, 门第清贵,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结果呢?她们却不得不下嫁异族。


    没几日, 三个女儿就回王家了。王季虽说是她们的父亲, 可他的目光都放在如何争权夺利上, 与女儿的关系并不亲近。是以这一次也是同样, 父女匆匆见了一面, 王季就回书房处理政事, 王家三女去后院和母亲相聚。


    母女见面自然又哭了一场。待将泪痕擦干,王大娘坐在王夫人身边,低声道:“娘,您难不成还要继续忍下去么?”


    王季的野心瞒不住家里人,他现在想扶持河间王上位,难不成真的只想当个权臣么?还不是对皇位有想法。


    待他成了皇帝,为了延续血脉,总归还是需要子嗣的。即便他遵从礼教需要册封正妻为后,但王夫人这个年纪想要诞下嫡子真是有心无力,到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貌美的新人摘桃子。


    且不提王季成功篡位的几率大不大,但她们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王二娘是个暴脾气,不等王夫人回答就道:“您现在还对他抱有奢望吗?别做梦了,他从来没把你、把我们当成一家人,我们都只是他的工具。”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四娘嫁得好?我把话放在这儿,那河间王不是个安分的,只要他敢轻举妄动,王季马上就会让四娘当寡妇。”


    她连爹都不叫,竟对王季直呼其名。


    王夫人唬了一跳,抬手拍了她一记,“可小点声,生怕不被人听见?”她看起来生气,落在二娘身上的力道却轻。


    二娘眼睛一涩,又有湿意,她眨眨眼将泪隐没,又道:“他也真是不要脸皮,明明是他主动做媒,要将宋家妹妹嫁给河间王,却又从中截胡,把四娘塞了过去。一个王妃名头,当谁稀罕?就算以后封后,也不过是个花架子,难不成还真以为能母仪天下么?”


    王三娘在三姐妹中年纪最小,说话清脆爽利,闻言嗤笑道:“我看他是利欲熏心昏了头了。他这一手换嫁,把宋叔叔这个厚道人都逼急了,何况是宋婶婶?宋姐姐可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唯一的嫡女,无缘无故被退亲,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她莞尔道:“要我说啊,反正宋叔叔又不是无人可用,何必要一直屈居人下?鲜卑三部中的慕容部可是在平州昌黎郡治下呢,段部所在地也距离平州很近,宇文部更是横跨幽州、平州,爹他的底气都是鲜卑三部给他的,可若没了这三支骑兵,他又算得上什么?”


    她的夫君正是慕容部的少主,因此距离幽州最远,这次趁四娘成婚赶回来,花费了不少功夫。


    王大娘见王夫人仍沉默不语,但面上却无反对之色,于是缓缓道:“谋朝篡位并非易事,爹对我们一向无情,他若成事,对我们也无甚好处,可若是兵败,却是一损俱损,会为我们招致祸患。宋叔叔并无大野心,即便有了鲜卑三部的支持,最多只能偏安一隅,而不会去与其他势力争霸,否则当年爹初来此地,他也不会第一个前来投诚。


    “那兖州刺史叶池在当地经营十多年,又与青州结为同盟,两地同气连枝,加上冀州南部几郡本就是王家的势力范围,而王家仅剩的血脉清河公也与他站在一处,实力强大无需多言。本以为爹会与其暂时联手,谁料宴会后却下了即刻出兵这种匪夷所思的命令。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即便幽州赢了也是惨胜,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何况战乱一起受苦的还是北地百姓。大义灭亲之事自古便有,说不得我们只好效仿先贤一次。”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一番话娓娓道来,前因后果清清楚楚,甚至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用大义之名包裹,让人顺着她的思路去想,竟不觉有何处不对。


    原本王夫人就对王季有所不满,一看三个女儿都有了决断,沉默半晌后,还是道:“他毕竟是你们的父亲……无论如何至少要留他一命。”


    三姐妹相视一笑,王三娘道:“这是自然,娘难不成以为我们有多么恶毒狠辣么?”


    王二娘也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有些人还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呢。可惜我们没那么心狠。”


    她们将此事告知给王夫人,其实也是为了让王夫人做好准备。王季性情凉薄,一旦鲜卑三部有了异动,他就算开始猜不出原因,可到后来也能发现三姐妹做的手脚,到时候为了威胁她们,说不定会把王夫人当成人质。


    王夫人别的不说,但在府中操持家事这么多年,只要她提前提防,小心应对,东窗事发之时想要逃离王府亦非难事。


    别看她自嫁给王季后真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对待王季温顺到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但她看得清楚,靠王季不如靠自己的女儿,毕竟夫妻可以和离,可血脉亲缘是剪不断的。


    他王季若想休妻再娶,她一个出身小世家的女人又能如何?女儿才是她这辈子的依靠。


    是以,在三姐妹表露自己的心意后,她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站在了女儿这边。


    王季一向看不上她们这些后宅妇人,哪里能料想到,最后竟然会翻车在他从来瞧不起的人身上。


    因着这些年来宋昌对王季唯命是从,王夫人和宋夫人之间的关系十分亲近。这次换嫁事情一出,王夫人乍一开始真是不知今后该怎么和宋夫人相处,两人见面她都觉得羞愧没脸。


    宋夫人也是心中有气,因此表现得没以往那么热络。


    王夫人自知理亏,在这种时候肯定要给对方递个台阶,于是说着说着便谈到了宋昌的嫡子。


    宋夫人自嫁过来以后生下一女三子,无论是出身还是管家都拿得出手,很快就在宋家站稳了脚跟。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便娇惯了些,由于女儿的婚事与王家产生嫌隙倒也正常。


    宋家虽说如今没落了,但毕竟曾显赫过,还有个县侯的爵位在身,宋昌又是平州刺史,凭此早早为嫡长子和公主的女儿定了亲。然而随后天下大乱,韩氏皇室朝不保夕,这门亲事倒成了烫手芋头。


    后来那位县主因一场急症一命呜呼,这门亲事也就此作罢。不过为表仁厚,宋家长子还是为未婚妻守了一年孝,并未立刻与他人结亲。乱世中各方势力此消彼长,结亲是为了结两家之好,宋家可不想找个拖后腿的岳家,只能慢慢相看,这就将长子的亲事耽误了下来。


    好在有先前未婚妻早亡的事情作遮掩,是以这位宋家长子及冠之年仍未成婚才未被人说道。可要是继续拖下去,还是对他的名声有碍。


    宋夫人为了长子的婚事早就急了,可是想要去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谈何容易?幽平两州世家甚少,且都已衰败,她根本看不上那样的破落户。


    听王夫人提及长子,她总算分出了一只耳朵。却听王夫人道:“妹妹这是关心则乱了。这幽州平州的世家虽少,可冀州、兖州的大族却多啊,距离也近呢。”


    宋夫人心一跳,若说起冀州的世家,清河王氏自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难不成因为阻了她女儿的婚事,想给她赔个王家的儿媳?这是王何氏自己的想法,还是王季示意她透露出来的?


    她勉强按捺下心中的激动,接话道:“可惜这冀州现在可不太平。”


    王夫人意味深长道:“这太不太平,都是没准的事。”她略过这个话题,又道,“兖州的叶家也是门第清贵,这论起来可都是好亲事啊。”


    若说先前提及王家还让宋夫人有所猜测,可是这忽而说起叶家倒是让她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


    谁人不知,如今王季之所以派兵前往冀州,表面上是与安平公主对峙,实则却剑指兖州。


    可以说兖州刺史叶池就是王季最大的心腹之患,王夫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怎么还会在她面前故意提起叶家呢?


    不过她也不能将这些事都摊开了说,只好道:“可惜叶家嫡系并无女儿,否则那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呢。”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等回去后,宋夫人立刻把此事告知了宋昌。她皱眉道:“我总觉得王何氏话里有话,老爷,你说是不是王季让她来试探我们的?”


    他们宋家的确因退亲一事对王季有怨,但要说为此就和他决裂那是不太可能。两家这么多年同气连枝,贸然分开那可是要伤筋动骨的。


    宋昌沉默地坐在她身边,神色半是沉重半是犹豫,宋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他有心事,奇怪道:“你这是碰到什么难题了?”


    宋昌思忖半晌,才道:“鲜卑三部与我联系了。”


    宋夫人顿时大惊失色,“他们为什么要来找你?难不成王季还想对你动手?”她咬牙切齿道,“果然是下贱的婢生子,这些年来你跟在他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此事本就是他不对,凭什么要把错推到你头上?我……”


    她还要再骂,宋昌连忙拉住她,“并非如此。我观他们的意思,倒是想与王季分道扬镳,想要与我结盟。”


    宋夫人震惊道:“这怎么可能?王季为了这三支骑兵,可是连女儿都舍出去了……”她话说到一半,却住了嘴。


    是啊,人人皆知王季嫁女是为了换鲜卑三部的支持,那么身为当事人,王季的三个女儿难道会不清楚此事?


    虽说礼记上规定了女子要讲求三从四德,可周朝风气开放,清谈盛行,这是一个公主可随意蓄养男宠,郡主能领军打仗的时代。世家女们敢一怒之下暴打夫君,生气起来拂袖和离,她们自小便受到了最好的教育,她们会为了家族的延续联姻,但前提是她们也得到了家族的庇护。


    世家并非一味不近人情,在联姻时他们也会顺从新人双方的心意。毕竟结亲是结两家之好,又不是给自家找仇人。这些世家子女们自小就在一起长大,相互之间都有一定了解,就算婚后做不到琴瑟和鸣,但至少能保证相敬如宾。


    可王季却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把女儿嫁出去后自己是得了好处,可王家三女的想法呢?顶级世家的女儿骨子里是多么高傲,她们难道是心甘情愿牺牲自己为王季铺路么?


    王四娘这件事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隐患早已埋下,只是王季没有察觉罢了。


    两夫妻面面相觑,他们都不太敢相信这馅饼会落到自家脑袋上。宋夫人张了张嘴,低声道:“这……不会是王季为了试探你的忠心,故意做的吧。”


    宋昌摇摇头,“鲜卑三部对他还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王季没那么蠢,真指望凭三件婚事就把这么大的势力收服,他现在的地位依靠着这三支骑兵,而同时他未尝不忌惮着他们,生怕一不小心遭到反噬。


    宋昌虽然胆小慎微,可也不是半点野心都没有的,想要得到利益,却又不愿意承担风险,这是他的弱点,他自己清楚。


    所以他心甘情愿跟在王季身后,一张饼他只要能吃上几口就满足了,没有将其独吞的贪念。


    可王季这一手换嫁却成了个导火|索,让他恍然发现自己在王季心中的地位竟如家仆一般低贱。他同样出身世家,同为一州刺史,怎就成了受他人驱使的仆从?


    王季且还只是个刺史,这要是有朝一日真让这个人当上九五之尊,那他岂不是更要被踩到泥里了?


    宋昌一下子有了十分迫切的危机感。


    鲜卑三部这事就像是瞌睡时被人递来的枕头,时机恰到好处,而且正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这是一次风险极大的选择,一个不好他们宋家说不定都要断送。可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他继续给王季当狗难不成就是什么好前程么?能自己做主谁愿意把命交给别人呢?


    他私下里合计了一番自己这些年来的势力,他虽说早早向王季投诚,但却并未让对方将手插进平州,这地方还是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尤其是州府、马场等重要之地,都是他的心腹在管辖。


    另还有平州本地的一支军队,人数并不算多,但也有个四五万。而作为县侯,他本身便有数千人的亲卫军,加上宋家坞堡的部曲,总共凑上七八万兵马是没问题的。


    即便是王季忽然和他翻脸,他也并非没有一拼之力。


    何况若鲜卑三部真的与王季产生隔阂,不再为其所用,那王季就是纸糊的老虎,不足为惧。


    他忽而想起了宋夫人对他转述的那番话,真到那时,与兖州刺史结盟也并非不可能啊。毕竟,王氏、叶氏这样显赫的世家,谁不愿与其交好呢?


    第175章


    当来自平州的一封密信被放到叶池面前的时候, 他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宋昌,那可是王季的铁血死忠啊,两家同气连枝这么多年, 自先帝还在时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结果现在这位平州刺史竟在对他示好?


    他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目光径直看向王昙。只怕在他卧床这段时间,这位清河公没少在背地里捣鼓。


    面对叶池的逼视,王昙神情自若,他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那封信, 道:“世间没有永远的同盟,若是无法令盟友产生嫌隙,只是因利益不够大。”


    叶池轻笑一声, “那多少利益能令季明与我反目呢?”


    王昙倒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我要的东西, 除了州牧这里无人可得。”


    这话纯粹是两人逗闷子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如此, 看似针锋相对, 实则殊途同归。


    他们只是说过就算, 谁都没将这番对话放在心上。王昙并未将整件事瞒着叶池, 而是寥寥几句把重点讲给他听。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般容易, 没必要把所有东西事无巨细地从头讲到尾。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必旁人多加解释, 叶池自己便明白了整个计划。


    要说起来倒是不复杂。


    叶池病倒以后,兖州群龙无首, 偏偏幽州王季来势汹汹, 王骜被留下护卫州府, 蒋涵与裴炎则率军北上迎战。


    兖州是他们的心血所在, 所以如无必要绝不能将敌人放进来。冀州恰好起到了隔离带的作用, 将战场放在那里, 他们便不会束手束脚,若是能在此处就把危机化解了自然最好。


    除此之外,王季这一番动作,同时也引得冀州、青州有些慌乱,王昙等人还要在这种时候安抚同盟,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事对王季来说倒不算为难,不过是麻烦一些,可他本就不是叶池那等操劳性格,一想到究竟是谁让他沦落到如今的处境,他怎能不恼?


    像他这般能力出众、出身显赫、又有爵位在身之人,若想混个官位还不容易?可他在兖州多年,虽然在这个小圈子里是叶池之下第二人,却从不担当任何要职,就连叶池有的时候都找不到他人。


    要说王昙的性格那绝称不上好,可能是自小被寄养在寺庙,他身上的人气很淡。但同时他却又天生擅于谋划人心,一方面这世上少有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另一方面,只要能达到目的,他谁都敢算计,不会去在意对方是谁。


    就算王季不来招惹他们,冲着对方幽州刺史的身份,王昙都不会放过他,何况对方既然敢对叶池下手,王昙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可别忘了,王昙除了清河公的爵位外,还是王家现任家主,正是因为这个身份,加上兖州实力强大,他才能为其招揽来冀州内靠近兖州的几郡。


    这个时代的人将家族放在首位,而王季,哪怕他如今是封疆大吏,他依然不可能对同族毫无顾忌。


    所以他在派兵时才将安平郡当成第一个突破口,因为他不想和其他的王氏族人对上。


    王季却不想他那般瞻前顾后,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敢对叶子衷动手,那我就釜底抽薪,给你后院点火。


    偏巧,王季这方也并非铁板一块,他先前收拢鲜卑三部的手段便为人诟病,可能是因联姻吃到过甜头,他竟又打起了相同的主意。


    可能是这些年来顺风顺水惯了,竟让他的性格越发刚愎自用起来,换亲一事虽说为了几家名声并未传扬出去,但当事人是绝不可能瞒过去的,一直跟随在何贵嫔身边的亲信自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可真是送上门的把柄,不利用一下都白费了王季的“苦心”。


    对于王昙来说,人心实在是太容易弄明白了,在知晓此事后,眨眼之间他就找到了对方阵营出现的好几处裂缝。


    自家篱笆没扎好就别怪引了狼来,王昙毫无负担地借用暗地里的探子挑拨了一番父女关系,顺便还撬了王季的墙角。


    没有了鲜卑三部的王季就像是被卸掉了爪子牙齿的老虎,再也没了被人忌惮的价值。


    王昙使这种诡谲伎俩也不是头一次了,叶池只是动了动眉头,他思忖半晌,不得不承认,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的确是对他们兖州最有利的。


    唯一要担忧的就是宋昌是否会成为第二个王季。


    王昙却有些轻蔑道:“有人天生便当不成枭雄。”


    他指着地图,“宋昌既然有意与我们联手,那我们也没必要客气。鲜卑三部距离幽州最近,若要反水,宋昌第一时间会去幽州剪除王季的势力,而我们则可以趁机拿下冀州。”


    为了相助安平公主和阻拦幽州大军南下,先前裴炎与蒋涵各率十万大军北上,如今恰好可顺势把这支军队一网打尽。


    只要王季手里没了兵马,他便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


    王季察觉到事情不对时,幽州的北平郡与辽西郡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将桌案上的书简一把扫到地上,咬牙切齿道:“异族蛮夷果然不可信,段部竟背叛了我!”


    这个时候的他还未料到自己的女儿也在为推翻他出力,还在想或许是段部将王二娘关了起来,二娘这才没传出来消息。


    虽然鲜卑三部的少主互为连襟,可其实这三支势力间为了争抢地盘人口,私下里时有争斗发生。


    相距较远的宇文部和慕容部之间关系还算好,而居中的段部则和双方都有仇怨。


    王季立刻派人前往宇文部,想凭借对方来遏制段部,却不料,没过几天,宇文部竟然也对幽州出手了。


    宇文少主悍然率骑兵进攻燕郡,短短时日内便占领了大片土地。


    身处州府的王季又惊又怒,这两部向来有宿怨,谁想这次竟会一同站在他的对立面。


    慕容部距离太远,如今他的人未必能将消息送出去,何况他现在还不能确定,慕容部是否也同样背叛了他。


    这时的王季若还没发现问题,那他就是真蠢了。


    他怒气冲冲地走向后宅,却见正院只留下几个洒扫下人,看起来十分寂寥。


    他怒道:“何氏呢?”


    跪在地上的下人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王季虽对何氏的出身不满,但还是会在他人面前给对方主母的面子,而此时的这句问话语气却分明极为不快。


    那人半点不敢隐瞒,马上道:“前些天何家来信,道太夫人病重,夫人就赶忙回去了。”


    王季一甩袖子,亲自率人前往何府,可哪里还有人在?偌大的府邸早已人去楼空。


    “何氏!何氏!”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阴沟里翻船,被一向看轻的妇人戏耍。


    他几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王家三女哪里是没能将信送出来,而是她们根本没想过要为他送信!说不定连这场反水都是她们在背后一手造成的。


    可就算他已经猜出来了背后的真相,现在的他也没法再去找她们算账。


    燕郡距离州府很近,他虽恨得红了眼睛却对反水的鲜卑部毫无办法,只能带着自己的亲卫匆忙从州府出逃,准备去代郡从长计议。


    他却不知,就在鲜卑三部起兵之时,并州同样发生了一起夺城之战。


    雁门郡本是边疆重地,可惜在异族暴动之时,朝廷很快就失去了对这个地方的掌控。


    因并州势力众多,各地相互倾轧,时间一长竟微妙地保持了一种平衡。


    然而这种平静毕竟只是暂时的,太原郡的那支队伍数年内韬光养晦,然后一朝扫尽郡内其他势力,成功拿下了这块地盘,紧接着就又继续蛰伏起来。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突如其来地发兵雁门郡,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并没有急着打下整个雁门郡,而是在占领了几处地方后,悄悄派人前往幽州。


    谁料半途就得知鲜卑三部反水,王季仓皇逃离州府的消息。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若王季还身处戒备森严的州府,他们反而不好施展,可对方竟主动撞上门来,他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季出逃定会带上亲卫,浩浩荡荡一群人根本无法隐瞒行踪。打扮成商队的一行人边赶路边打探消息,没多久便得到了对方的行走路线。


    他们提前派人设下埋伏,在王季进入到埋伏地点后,当头就遭遇了一阵箭雨,顿时被打乱了队形。


    这些人跟随王季从州府出逃,一路上高度紧张,来到代郡后才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谁料刚一放松下来竟又受到偷袭,一时间便如同惊弓之鸟,全无半点章法。


    王季素来锦衣玉食,以他的体力根本做不到骑马赶路,因此逃亡路上一直坐在马车里。


    当马车停下,他还未来得及询问发生何事,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刷刷的声音,紧接着一支羽箭穿过车帘,嗖地一声钉在了他的斜后方,差一点就射穿了他的脑袋。


    他顿时吓得瘫在车里,半天都爬不起来。他为人狂妄,杀人时从不手软,可当他自己直面生死时,他却成了软脚虾。


    他龟缩在马车里,听车外厮杀声阵阵。不知过了多久,当声音终于停下,他才慢慢爬到车帘处,刚想偷偷看向外面情况,却见有人一手将帘子掀开,那人头脸带血,冷眼看向他,“你就是幽州刺史王季?”


    他本想矢口否认,却见另一人走过来,手中长刀染血,不耐烦道:“问他干嘛?这不是明摆着的事?”那人身材魁梧,一手就将他从车上拎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见己方亲卫死伤大半,剩下的人也都没了反抗能力,心里一凉,这形势一看就是凶多吉少。


    他忍住心中恐惧,勉强开口道:“不知壮士们所求何物,若能放我,我定送上黄金千两为谢礼。”


    当先那人咧嘴一笑,“我们想要的东西你还真有。”


    王季眼睛一亮,还不等欣喜,却听那人接着道:“……借刺史项上人头一用。”


    第176章


    石柳将手上的人头沾了生石灰止血防腐, 随后放进了盒子里,准备让人快马送给靳砀去。


    他是靳砀部落族人,因他体格健壮, 当奴隶时被卖了好价钱, 后来并州异族暴乱,他趁乱逃出来,没多久就遇见了靳砀。


    靳砀并没有给他的族人开后门,能够成为并州这支军队的管理者, 全凭石柳自身的能力出众。他身边的人名叫石丘,也是羌族人,虽然在战场上勇猛无匹, 但论起脑子就没那么灵活了。


    石丘带人清扫战场, 回到他身边后道:“刺史不是挺大的官么?死得竟然这么容易。”


    石柳道:“他的手下反水, 狼狈从州府出逃, 身边亲卫才两千人, 就算不遇上我们, 等他到了郡城活下来的几率也不大。”


    王家家主与兖州刺史站在同一阵营, 而王季却主动出兵挑衅, 若他还有着原本的实力那自然无所谓。可是现在他成了落坡的凤凰,他以为自己来代郡后可以凭此地东山再起, 但代郡郡守更大可能却是会将他当成对其他势力示好的礼物,把人交出去, 而非是留下这么一个或许会给他带来祸端的人。


    其实这也是石柳不解的地方, 论理, 靳砀的地盘大部分在南方, 现在该将重点放在南部的另外两个势力上。他们这边虽然拿下了太原郡, 但为了不引人注目, 本不应再次对雁门郡出兵,更何况是派兵潜入代郡痛打王季这条落水狗了。


    可这是靳砀交代下来的任务,以往这位主公算无遗策,若没有对方千里传书送来的那些谋划,他们不可能这般轻易拿下太原郡。


    与其他人相比,石柳向来自负于自己的能力,可对靳砀他却是心悦诚服。当他想不明白靳砀的做法时,他只能在心里感叹,自己的大局观还是不如主公,不知这番手笔是在为今后何事铺垫。


    其实当看到靳砀手中的势力一步步壮大起来时,如石柳这般跟随他的属下未尝没有过更大的野心,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们的主公是否也有可能去坐上一坐呢?


    靳砀自然不清楚手下人还在揣测他的深意,而事实上他的想法很简单,不过是想帮公子报仇罢了。


    虽说他清楚凭公子的手段,根本用不着他出手,这仇公子自己会报,可他却无法忍受曾算计过叶池的人仍在这个世上活蹦乱跳。


    王季毕竟出身世家,叶池很可能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其下重手,他却没有这些顾虑。


    在将任务布置下去后他把北方的事情暂缓,接下来就是他与成都王世子联手,共同进攻解言。


    解言经过这段日子被左右夹击,丢失了大片地盘,此时不得不龟缩回秦州老家略阳郡,然而北上的靳砀和成都王世子却不会就此放过他。


    两人一个占据阴平郡,一个占据武都郡,对着他虎视眈眈。司州势力则顺势收复了大半雍州,正向还剩下的扶风、安定、始平三郡进发。


    无奈之下,解言只好请求女儿解太后与小皇帝下旨,责令三方势力居心叵测,妄想谋朝篡位。


    诏书一出,司州确实为此停下了脚步,然而另外两支军队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两边直接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并且一连列了解言数十条罪状,势要将这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诛杀。


    解言情急之下想故技重施,顺势再放异族南下,可这一次他却忘了,当初他裹挟小皇帝北上,除了这位天子外,还有一干世族大臣也跟随他来了秦州。


    这帮大臣们面对反贼虽说没骨气了些,但还没彻底把骨头扔了。在他们看来,若说解言与靳砀、成都王世子之间的争斗是内部战争的话,那么勾结异族就称得上是整个中原大地的罪人了。


    当年解言已经做出了一次这等可遗臭万年的事,他们怎能让其再次犯下这种错?顺便还会拖累了他们的名声?


    何况这些世家绝大多数正是因那次事件损失惨重,解言的举动恰好让他们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动了。


    可千万不要小看了这帮世族的能力,短短时间内他们就控制住皇宫,同时策反了金吾卫和城中禁军,半点端倪都没被解言发现。


    这日,解言依然同平时一般佩剑上朝,这是只有他才有的特权。作为丞相,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下朝后,小皇帝请解言留下,共商国事。解言不疑有他,坐下后端起面前的茶饮了一口,皱眉放下。虽说他有称帝之心,但表面上他对小皇帝还是恭敬有加,可这茶中却有一丝怪味,也不知道这宫里人是怎么伺候的,竟对小皇帝这般敷衍,好像是他故意为难对方似的。


    小皇帝的命现在就捏在他的手里,如果他有害人之心,转瞬就能把人捏死,何必还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


    他心道这宫里的人实在不像话,该让人管上一管。表面却依然如平日一般沉稳,和小皇帝针对如今形势说了一番话,这也是他这段时间经常会重复的说辞。


    却见在他说后,小皇帝不像平日那般沉默,却壮着胆子看向他:“既然这些乱臣贼子举兵的理由是‘清君侧’,那只要让他们没了这个理由不就成了?”


    解言顿时心头火气。这小崽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靳砀等人想清的是他,难不成他还要主动送上去被“清”么?


    他冷笑一声,刚想说话,却忽觉腹中一阵剧痛,继而喉间一片猩甜,从嘴角涌出血来。


    他惊怒交加,向前伸手指向小皇帝,“你——”


    却见小皇帝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好像不愿被他的血溅在身上。


    他听面前的人说:“既然爱卿一向忠君爱国,想必为了朝廷牺牲自己也是愿意的。”


    解言一瞬间便想明白了,想对他下毒,光凭小皇帝的手段是做不到的,这里面必然还有其他人插手。


    开什么玩笑?!小皇帝的命是他救的,秦州是他打下来的,可现在别人竟然想鸠占鹊巢?


    然而就算他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生机在迅速流失,鲜血不断涌出来,流淌到他的衣服上,而他的嘴却仿佛被这粘稠的液体黏住了一般,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双目圆睁,颓然倒在地上,渐渐没了气息。


    小皇帝腿一软,被地毯一绊,一下子摔坐在地上,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两手撑地,急促地喘|息着。


    自从他离开京城,无论是在成都王还是解言手下,他都像一枚棋子、一个木偶,从未敢有过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生怕惹怒了这两个人。


    而现在,当解言死在他面前时,就像是一直挡在眼前的大山坍塌,又或是一直遮住眼的迷雾被吹散,他好似终于可以开始自由的人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稳定了情绪,身旁的太监将他从地上扶起,并为他整理身上的龙袍。他重新恢复原本那副淡定的模样,吩咐道:“去请太傅、尚书令和司徒前来。”


    屋中的宫人仿佛看不见倒在地上的解言尸体,垂首道:“是。”


    *


    解言身死一事十分隐秘,就连身处秦州的两方势力都没能探查到,然而这个消息却早早就传到了叶池的耳中。


    此时,因鲜卑三部反水,平州刺史宋昌与兖州暗度陈仓,王季失势之下仓皇出逃。而没了他在后方指挥,陈列在冀州的二十万大军就像是失去了首领的肥羊。


    裴炎与蒋涵趁势将冀州几郡尽数纳入叶池的领地,把他的管辖范围又向外扩张了一圈。王季的地盘则是被鲜卑三部与平州刺史瓜分。


    至此,北方势力以叶池一家独大,占据冀州、兖州、青州三州。而因宋昌主动与他结盟,于是王昙从中周旋,将一名王氏旁支女儿嫁与其子为妻。


    说是旁支,实则那人为王昙堂兄,这亲缘关系十分相近。其原本为清河郡守,对王家嫡系死心塌地,因王昙再次拒绝了官职,叶池在三思后,命其权掌冀州。


    这实际上是不合规定的。毕竟叶池说起来只是兖州刺史,没有权力任命与他同级的一州长官,然而周朝已经礼崩乐坏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人管得了这个?从某一方面来讲,也说明了叶池现在的地位早已超出了一州刺史的范畴。


    在得知解言身亡的消息后,兖州一干人真是人人称快。


    王昙更是直言:“这是他们自取灭亡啊。”


    解言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有他在,对靳砀、成都王世子这两方势力就是一种震慑。


    然而朝廷的人竟然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杀了解言,难不成他们还能找出另一个能领兵抵挡“清君侧”大军的人吗?


    心腹们还在讨论这件事会为兖州带来何种好处,却见一直沉默思考的叶池忽然开口道:“安插在解太后身边的人手动一动吧。”


    众人有些不太理解,为何要在此时插手,但既然王昙并未站出来反对,而且叶池的态度又很坚决,反正问题不大,他们就没有多加阻止,紧接着又开始探讨起有关冀州的建设问题。


    待这次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会议室,唯有王昙留在了最后。


    叶池看向他,“怎么,又要留下来蹭饭?”


    王府虽大,却空空荡荡,那宅子就连王昙这个主人都很少回去,更多时候是在叶池这边留宿。


    王昙却道:“你想挑拨解太后与小皇帝之间的关系?”


    叶池挑眉,“难道不可?”


    当然可以,但是这与叶池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何况,就算西北那边闹翻天,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现在刚打下冀州,尚还要费心该如何在这块地方上安插人手,根本没心思去管别的摊子。秦州与他们还隔着司州、并州、雍州,他们就算想插手也是有心无力,最多只能如叶池说的那样在背地里动些手脚。


    但是,现在靳砀与成都王世子两支大军来势汹汹,一旦小朝廷内部产生矛盾,得利的却是这两个势力,与兖州全无好处。


    王昙沉声道:“你从不是这种舍己为人的性格。”


    叶池反问:“那你方才为何不反对我呢?”


    见王昙无言,他长叹一声,道:“季明,我早就说过,我从未想过称王,我也不会去称王。


    世家的身份是权力,也是桎梏,这是你我从出生开始就无法脱离的关系。如果我称帝,作为世家子我不可能不重用其他世家,届时朝堂上依然如旧朝一般世家林立。若帝王强势那还好,可一旦遇上泰庆帝这种昏庸暴虐的君主,不过是再次重演这些年来的战乱四起。


    季明,这些年来你也见过不少人和事,难道你也认为人才只会出身于世家么?”


    王昙自幼在寺庙中长大,说是王氏嫡子,可他却从未感受过世家子的生活。正所谓旁观者清,所以他的看法会更加客观,因为他自己就没什么身为世家子的觉悟。


    不等王昙回答,叶池继续道:“几十年间朝廷换了三代,如今周朝也已经分崩离析,归根结底,是世家权力太大之祸。朝廷需要一次革|命,破而后立,而身为世家子的我无法做到这点。”


    这是他身份上的劣势,无可逆转。


    “所以,你看好靳砀?可他是个异族!”王昙道。


    “除了异族这个缺点外,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叶池将现今的势力一一罗列,“西北小朝廷与成都王世子皆为周朝后裔,平州宋昌与徐州江氏又都为世家,剩下的只有东南的陆泽与西南的靳砀。陆泽在行兵打仗上的确有天赋,可他为人暴戾善妒、睚眦必报,绝非一位合格的领导者。若在这二人中选择,我自然更倾向于后者。”


    王昙满脸不情愿,在他的心中,靳砀还是那个曾经的背叛者,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如今的实力的确不可小觑。


    他没办法反驳叶池的话,却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好撂下一句:“总之,我是不会帮他的。”


    见王昙忿忿离开,叶池失笑,随后他将汪明找来,把事情安排下去。


    汪明看起来有些惊讶,不过仍接受了命令,迅速为手下布置了任务。


    叶池看着窗外掉落的黄叶,心道,如今万事俱备,他已为靳砀送上东风,至于对方能否抓住这次机会,那就与他无关了。


    第177章


    解言一死, 小皇帝即刻命人寻来朝堂上颇有势力的其他几位重臣。


    皇宫戒备森严,若不是有人暗度陈仓,久居深宫的小皇帝又能从何处得来这等见血封喉的毒|药?


    解言在西北朝廷中的地位至关重要, 想要隐瞒他的死亡并非易事。所以这些朝臣既然敢对其动手, 就说明他们早已有了万全之策。


    他们倒是没有想将解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的念头。秦州毕竟是解家的大本营,若他们真敢在这里对这个世家大族动手,届时一定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然而他们不愿与解家为敌,却并非是不能谋害解言, 毕竟谁说解言等同于解家呢?


    世家们的确以家族为重,可是在同一族中的人却未必都是一条心。譬如王季虽然出身王家,但他与主家的矛盾是人尽皆知。解言其人刚愎自用, 身为家主在解家更是说一不二, 向来不会听取其他族人的想法。


    面对这般强势的家主, 有的人会循规蹈矩, 按照他的话去做, 而有的人则会对此十分反感, 若再有那么些许野心和能力, 甚至可能会产生取而代之的念头。


    这帮朝臣在政事上不堪大用, 然而在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上却无师自通。在来到秦州这短短的时日里竟真的让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别看解家现在看似如日中天,但下一辈的子弟中却偏偏没有特别出色的苗子。家族的延续毕竟不能只靠一个人, 如果没有一位合格的继任者,解家的辉煌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解言的三个儿子, 老大英年早逝, 只留下了一个嫡子, 今年还不到十岁;老二能力平庸, 就连长相也是平平, 实在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地方;老三则是个绣花枕头,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整日和优伶厮混,凭着这般显赫的家世,到了而立之年却还未娶妻。


    解言本是想培养长孙的,这个孙儿虽沉默寡言,但这温吞性格倒适合守成。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惨死于君臣的联手暗害中,再也看不到解家的未来。


    解言一死,主家嫡系最为慌乱,论血脉他们是最该接任家主之位,可他们的能力却偏偏与之不匹配。没了解言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解家那些有能力的旁系不甘寂寞地开始争先恐后地在背后使起了手段。


    世家们说是重视血脉,可他们同样也有着“能者居之”的传统,否则王季作为一个婢生子也做不到封疆大吏。他早年能进入朝廷,凭的就是王家的背景。


    为了争抢家主之位,解家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人再去在意解言的死因?


    而解言死后遗留下来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解家军了。这也是朝臣们不敢对解家下手的重要原因。他们所想的是,虽然解言死了,可解太后还在,解言的子孙后辈也在,为了家族的名声与发展,其他的解氏族人不会因为解言一人的死和朝廷翻脸。这些解家人的存在可以保证解家军不会哗变,同时失去了解言的统领,解家的势力无形中便被削弱了几层。


    毕竟在旁人看来,当初解太后为了保下先帝血脉,甘冒可能被解言害死的风险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出替换龙子的真相,那么如今为了朝廷,她也能理解大臣们的良苦用心。


    可他们却不知道,人心不是这般的简单。


    当年解太后孤注一掷,想要和解言鱼死网破,未尝没抱着必死的念头,可是解言退缩了,他终究没做出虎毒食子的事来。后来两人更是里应外合,在新都联手坑死成都王。


    可以说这是一对相处模式分外独特的父女,无论解言与解太后曾发生过何种矛盾,他们之间的情分是毋庸置疑的。


    解太后好不容易把女儿哄睡着,回到寝殿的时候,忽见一位宫女行色匆匆地快步走过来,神色惊慌,来到近前,不等她开口询问便立时跪下,然后低声道:“老大人……故去了。”


    能在这殿里被提及的老大人,唯有解言一人而已。


    解太后先前正随手拿起梳妆盒里的一支金蝶小发梳,对身旁的宫女道:“既然囡囡喜欢,等明日她醒了就给她送过去吧。”


    提起女儿,她的脸上尚带笑意,然而在听及来人的话时,她手上顿时失了力道,发梳“嗑嗒”一声掉到地上,原本薄如蝉翼的蝴蝶翅膀磕出了断痕。


    只是现在没人去在意那枚精致的发梳,解太后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坐都坐不住,便要向前倒去。身旁宫女纷纷担忧惊慌地喊道“娘娘”,忙伸出手想扶住她。


    她却自己扶了一把梳妆台,闭着眼,待恢复了一些才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给本宫从头到尾细细地说。”


    那宫女对其中内情也并不知晓,只是道皇极宫这几日戒备森严,经常有朝廷重臣出入御书房,却不见老大人的身影。不料今日却传出流言,老大人早于前几日在宫中暴毙,如今太傅、司徒、尚书令等人齐聚御书房,就是为了商讨此事。


    解太后闻言冷笑,还用得着商讨什么?她在宫中尚未收到消息,那些人就已经入了宫,真是生怕她猜不出来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她想起当初在新都时,为了求得他们解家的支持,薛太妃与小皇帝对他们何等卑躬屈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成都王才死了不到一年,这帮人就忍不住对他们解家动手了。


    她目眦欲裂,眼眶通红,却未流一滴泪,身旁的心腹见她如此,忙劝道,“娘娘,为今之计,还要徐徐图之,万不可贸然出手。”那心腹犹豫片刻,低声说,“老大人自入宫后几天都未曾归府,夫人焉能不知?然而我们却没有接到任何从府里递进来的消息,只怕这宫里早就被控制住了。”


    解太后毕竟不是那等软弱女子,这些年来她也经历了不少风雨,在短短时间内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腹的话却让她又有了另外的想法,她原以为这宫里是在他们解家的掌控之下,谁成想不知从何时起竟被他人渗透到如此地步。


    不但能不露声色将她的父亲置于死地,甚至还秘而不发,直到事情过去了好几日,她才得到消息。


    这些人的动作确实快,既然能在宫中谋害解言,只怕金吾卫和城中禁军也被安插了内应。


    如今敌暗她明,她甚至还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插手了她父亲的死亡,也不知道这些敌人还有何后手,到底收买了多少人,此时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


    然而解言的死的确让她恐慌了起来,她连忙将心腹和几个信任的宫女安排到小公主身旁,生怕再出现什么意外。


    待殿中人渐少,一名不起眼的宫女悄无声息地向前走了几步,跪在解太后面前,道:“娘娘要早做打算,毕竟……陛下的生母尚在……”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一句话几不可闻。


    解太后目光一厉看向她,却见这位宫女虽瑟缩了一下,但抿了抿唇又继续低声道:“太妃与太后不只是一字之差。”


    是啊,就算她对小皇帝维护有加,甚至帮其在成都王的威逼下活下来又有何用?她是其嫡母,却并非其生母。


    小皇帝与薛太妃同甘共苦,这二人之间的母子情分深厚。


    解言是在御书房遇害,小皇帝就算没插手,也是个冷眼旁观的帮凶。他既然凉薄到能弃当初解家的救命之恩于不顾,那么对待她这个占了太后位份的嫡母,心底能有多少尊重?


    她是泰庆帝亲自挑选册封的皇后,在其驾崩后自然而然成了太后,而薛太妃早年却是个不受宠的妃嫔,还是在小皇帝即位后才成为了太妃——这是先前成都王为了自己登基埋下的引子,皇帝生母不能得封太后,一方面表明其身份有瑕,又暗含皇帝只是无权无势的傀儡这一层寓意。


    待成都王死后,解言一家独大,当然也不会给自己的女儿在宫中提拔起来一个对手,于是薛太妃仍不能得封太后。


    而现在,小皇帝弄死了头顶上压着的大山,如果他提出要进封自己的生母,朝臣们为了安抚这位年轻帝王,不会不答应。


    一山不容二虎,一旦她与薛太妃二人同为太后,已失去最大倚仗的她又如何能比得上有一个皇帝儿子的新太后呢?


    她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哪怕现在怒火中烧,也要韬光养晦,不可意气行事。但是现在是对方在步步紧逼,他们会给她筹谋的时间吗?


    若想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夺得胜利,只能先下手为强,见招拆招只会沦为下风。


    解太后将心腹召来:“去看看能否将我娘召请进来。”


    这是一次试探,若是这帮朝臣想要对解家一网打尽,她根本就得不到解言身亡的消息。她需要试试,在不触及他们的底线下,她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解夫人在第二天就进了宫,彼时,解言身亡的消息早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解太后与自己的母亲见面后,解夫人知晓事情的严重性,虽然心中悲痛欲绝,但还是干脆利落地道:“……虎符已被我收起,如今金吾卫与城中卫兵不能信任,但嫡系的解家军仍在我们手上。”


    “涛儿年纪还小,暂时只能让二哥站出来担事。”解太后垂眼,“这帮人现在还不敢对我们动手,毕竟兵临城下,他们还要靠解家的军队来护卫。”


    他们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她与小皇帝下令斥责后,成都王世子与靳砀仍未撤军,反而一再逼近,他们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家主壮年亡故,指定的继承人又年纪太小,在这种情况下,解家不可能平静。解太后都能想到的事,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不会想不到,他们定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在解家搅风搅雨,顺便尝试瓦解这支解家最强兵力。


    好在解夫人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将虎符藏了起来。就算是被族老逼问,也咬死了说是不知此事,她向来不过问解言朝中与军中事务。


    虽说对方半信半疑,可毕竟这支实力强劲的兵力仍握在他们嫡支手中,这是他们的机会。


    解太后不禁冷笑,缓缓道:“我虽不愿夫君血脉断绝,但他们是不是忘了,先帝可不止这一个儿子。”


    泰庆帝有三子,其中长子韩奕已死在陆泽手中,次子被成都王扶植称帝,三子则是个小透明,其母早逝,几乎从未被人提起过。


    她道:“父亲走得突然,一应丧仪都未准备好,便先在家停棺半月。趁此机会去联络城外军队,在父亲下葬那天我们出城。”


    这皇宫是她早年住过的,宫内地图早已烂熟于胸,她可利用地道将三皇子送出宫外,然后以为父亲吊唁的名义出宫。


    既然这帮朝臣想将他们解家嫡支排斥在外,那么他们索性先走一步,省了他们费心,岂不更好?


    第178章


    叶池的本意是想给西北小朝廷的后方添点麻烦, 却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解太后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带着解家军与三皇子扬长而去,退守凉州, 将秦州这块地方扔给小皇帝与朝臣们, 任他们作为。


    这帮人在杀解言前大概从未想过,解太后一介女流之辈,论起手段竟比他们还要果断干脆。短短时间内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且不露半点端倪。


    如今玉玺在陆泽手中, 凤印则被解太后带走,小皇帝虽为帝王,却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解太后仿佛觉得这样还不够打脸, 在到达凉州后没几天, 就下懿旨进封三皇子为西海王, 并追封其母为纯太妃。


    按理来说这的确不合规矩, 但解太后本就是要用这件事来告诉西北朝廷, 在她面前小皇帝什么也不是, 如今的凉州是她说得算。


    解言手下的三州全部兵力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万, 但是只有他的嫡系才被称为解家军。这支军队的人数只有十万人, 可却是解言花了大价钱培养武装的精兵,且对解言极为忠诚。


    解太后如今手里拿着解家家主印鉴和虎符, 这支军队便视她为主。何况凉州地处偏远,若在和平时期这里未免显得荒凉。可正因它地广人稀, 是以哪怕中原腹地这些年来战火纷飞, 狼烟四起, 竟也没影响到它。


    天高皇帝远, 西海王幼年丧母, 解太后又仅有一个女儿, 便将三皇子收为养子。她这般心有城府的女子,若想收买人心着实不是难事,何况三皇子也并非蠢人,他本就毫无背景,能有现在的地位全凭解太后,于是真的视其为母,对江阳长公主这个幼妹也是宠爱有加。


    西北小朝廷的兵力一下子折损了这许多,又缺了擅长领兵的良将,一下子捉襟见肘起来。


    朝臣们先是慌乱了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剩下的几十万兵马怎么也能阻挡敌方大军一段时间,他们正可趁此机会思索对策。


    对于这些人来说,挑拨离间的阴谋诡计那真是信手拈来,何况靳砀与成都王世子之间的结盟并不牢固,两人间同样有着竞争关系。


    偏巧,南方传来消息,称扬州的陆泽势力有些蠢蠢欲动。


    陆泽的位置正好位于靳砀地盘的东侧,一旦对方有异动,靳砀两面对战必定不好过。何况陆泽虽人品低劣,但谁都不能否认,对方在排兵布阵上的确有天赋。


    打下西北小朝廷对靳砀来说是锦上添花,可与陆泽相接的那半个豫州却是他一开始的根据地,二者相比,还是陆泽的威胁性更大。于是为了阻挡这位大敌,靳砀将西北战事交由手下,自己则带领亲卫快马赶往豫州。


    朝廷得知此事后,顿觉良机不可失,立刻派使者前往成都王世子的营地,这些朝臣们的说辞倒是很好听,道成都王世子身为宗室子弟,何必与异族蛮夷混在一起?何况益州与秦州距离较远,出兵出力后,就算打下了这块地方还是为他人作嫁衣,不妨与朝廷联手,趁靳砀不备反戈一击,非但能重创这位大敌,同时也是对朝廷有功。


    他们话语间暗示,昔年成都王权势滔天,身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子手中势力强大,何不效仿其父?


    不得不说,这番话的确打动了成都王世子。他与母亲在下属的保护下仓皇逃命时,未尝没想过,若自己如父亲那般只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怎么会如此狼狈?他的年纪虽小,但已经明白了权势的重要性。


    他知道当初成都王只差一步便可坐上皇帝宝座,而一旦他的父亲成功,作为嫡长子的他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至尊之位触手可及。往事不可追,可当又一次机会放到他面前时,他怎可能不心动呢?


    傅时冷眼旁观,因暗中早有其他计划,是以并未出言阻止,反而在世子前来问询时,坦言道:“靳砀对世子确有威胁,使者的话不无道理。”


    他能看出来,既然世子心中已经有了偏向,他何必逆着对方的心意?说好听话谁不会?


    成都王世子一听傅时这般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与手下将领商议,决定在与靳砀军队共同攻打南安郡时,阵前倒戈,给予其致命一击。


    一切商讨就绪,为了迷惑靳砀,朝廷使者回去的时候一脸忧心忡忡,仿佛此次和谈并不顺利。


    靳砀阵营中的一部分将领则颇为不忿,“那小皇帝竟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凭什么不派使臣过来?”


    萧隐笑道:“古语云‘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们不来倒是好事,免得我们不好对他们下手。”


    其他人一听此言,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正是正是,谁耐烦听他们那些酸儒之乎者也,待咱们冲上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才算痛快!”


    萧隐在心中估量,想必靳砀现在已经到了目的地,于是派人去成都王世子那里,双方定好出兵时间。


    五日后,两边人马同时出击南安郡。


    成都王世子留守在迎敌中,虽名为主将,但身为成都王阵营的主公,下属们是不会让他亲上战场涉险的。不过以往的每次计划大都是依靠傅时出谋划策,这次行动却是由他自己提出,其他的下属则是将事情细化分派下去,因此他内心颇为激动和紧张。


    待在营帐中,他坐立不安,恨不得亲眼去看看战况如何。在他心里这场仗十拿九稳,毕竟对方的主将不在,又在战场上遭逢“盟军”的致命一击,定会大败一场。


    然而本应迅速结束的一场必胜之仗,他却等到夕阳西下也没得到结果,只好有些失落地休息了。


    待第二天傍晚,成都王世子终于得到了消息,却是数名重伤的士卒拼着一口气跑回来禀告,此仗大败!


    那几人回来时几乎成了血人,盔甲上满是暗红的痕迹,禀报完战情后就倒地不起,当时便有两人失去了心跳,剩下的人虽被抬入医房诊治,但也是气息微弱,凶多吉少。


    成都王世子瘫坐在椅子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次,为了打下西北小朝廷,他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前来,这几乎集合了益州所有的精锐。


    在拿下阴平郡时,军队已有一部分伤亡,虽后来又在当地有所补充,可是这些刚征召来的民兵论战斗力无法与已经过训练的精兵相比。


    他之所以如此轻易就被朝廷使者说服,也有一个原因在于,他所剩的兵力相较靳砀的确不占优势。


    他们二人结盟本就源于利益,双方并不互相信任,所以在发觉背叛对方能获得更多时,他没有多加犹豫就选择了和朝廷站在一起。


    谁料,靳砀也在防着他,他的背刺非但没能成功,反而在变阵中露出了己方的破绽。在三方战成一团时,忽有一支豫州军从侧面包抄突袭,将他与朝廷的势力一网打尽。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靳砀手下的兵跟着他走南闯北,又经历过诸多训练,论起实战经验犹在其他两个势力之上。本身兵力就强,数量上并不算少,何况还占着奇袭的优势,这一番下来若胜不了那才是荒唐。


    朝廷军被打得四散溃逃,成都军则在包围之下损伤大半,最后仅剩几股小队狼狈逃跑。


    此战靳砀手下的军队以一敌二,且伤亡上远小于朝廷军与成都军,堪称大胜。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成都王世子得知自己手下军队损失十余万已是肉痛得说不出话来,可等到他听得来自益州的消息时,他才是真的气急攻心,恨不得立时昏死过去。


    那益州的心腹风尘仆仆地赶来,甫一下马,便见那百里挑一的骏马口吐白沫瘫倒在地,竟是活活累死了。报信的人快步走来,一见到成都王世子就跪倒在地,将益州情况据实说出。


    原来靳砀并未前往豫州,而是率十万精兵向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益州。益州大军已被世子带走,剩下的数万兵力在其攻击下不堪一击,不过眨眼之间,便被他夺了两郡。


    与此同时,靳砀另派人将成都王世子的后方截断,现在他成了被关在瓮中的王八。


    益州剩下的兵力势单力薄,靳砀根本不屑于和成都王世子动手,而是命前方的萧隐、李义先将西北小朝廷打下。


    朝廷已经历了一场大败,好不容易挑选出来的主将战死,剩下的人中着实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眼看大军就要兵临城下,他们却还找不出领兵的将军。


    城中虽有禁军与护持皇宫的金吾卫,若真将这些兵力聚集起来的确可与靳砀拼一拼,但这些满脑袋自身利益的朝臣们哪里有背水一战的决心呢?


    反正这又不是他们第一次向敌方投诚,当初成都王之所以能入京,不也是他们开的城门?


    靳砀却犹觉不足,他派人与朝廷中的几位重臣接触,最后定下,由太傅带头废掉名不正言不顺的小皇帝,迎他入城。


    他深知这帮世家颠倒是非的能力之强,可不想白白背上犯上作乱的骂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管这些朝臣们背地里不知骂了靳砀阴险狡诈多少次,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们还是不得不按照他的指示做。


    毕竟,靳砀身为异族,一旦把他惹急了,他完全可以不要名声,真的将整个西北朝廷屠上一遍,可他们却不愿意为此枉送性命。


    太傅等人引经据典,将小皇帝废掉,至此,泰庆帝还剩下的儿子中仅有解太后抚养的西海王仍有望继承大典。


    在朝廷投降后,靳砀没花多少功夫就将整个秦州拿下,但他却没有继续北上攻打凉州,而是转头将成都王世子这个残余的势力吃下。


    此时,周朝势力范围内的十九州中半数已归靳砀之手,他调转方向,决定解决南边的威胁。


    江氏家主江璧目光毒辣,在泰庆帝尚在位时,他眼看朝廷没什么指望,早早跑路回到老家。但他也没急着站队,而是约束族人,同时将徐州发展成自己的一言堂。


    虽然他早已看出东南的新朝存在不了多久,可他也确实没料到,谋朝篡位的竟会是陆泽这样一个山野莽夫。


    哪怕陆泽在军事上确实有天赋,可当皇帝和行兵打仗却不能混为一谈。


    何况当时陆泽为了谋反,可是将新都及附近的世家统统砍了个遍,他又从来不约束手下,那些下属们跟着有样学样,一个个极为凶悍狠毒,带兵将整个吴郡搅了个天翻地覆,打劫了好几处坞堡,另有不少世家都因此惨遭灭门。


    扬州的世家们人人自危,为了同一个敌人,竟不约而同地团结了起来。


    结果陆泽的皇位刚刚有些晃动,他的身边就冒出来了一名谋士,合纵连横,三言两语就挑拨得世家同盟四分五裂,继而被逐个击破。


    这位谋士与陆泽不同,并未对世家下狠手,而是打一棒子后再给个甜枣,在他的怀柔政策下,有许多世家竟渐渐放弃了原本的成见,与其同流合污,为陆泽建立的伪朝效力。


    听闻此事,江璧气得揪掉了好几根自己的胡子。大概是年轻时的经历过于惨痛,当年他无力保护师兄,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叶乾为尽忠而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于是导致这位江司徒的心理洁癖极为严重。


    他自诩算不上什么忠臣,但要让他与陆泽这等乱臣贼子沆瀣一气,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于是作为与扬州相距最近的一州,徐州就成了抗击陆泽伪朝的第一道防线。虽说因兵力不够充足,而让陆泽打下了彭城、下邳两郡,可他们能在这等攻势下坚持这么些年不和谈,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一直给陆泽出谋划策的人正是白固,他在陆泽篡位后便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若说当年他在湖阳时还有些恃才放旷的孤傲,那么这些年来在外经历过这么多风风雨雨后,他的确从一块璞玉被渐渐磨砺出了光华。


    可惜,这些磨难非但没有让他审视自身,反而却令他性格中的偏激越发严重。


    他对叶池的恨意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日俱增,他之所以跟在陆泽身边一直隐忍着,就是为了能拥有可以复仇的能力。


    现在,他得到了。


    在打下徐州的彭城、下邳后,陆泽的新朝暂缓了攻势。


    此时靳砀已和成都王世子结盟,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向秦州逼近。陆泽看着豫州不属于他的另一半地盘有些眼馋。


    白固却不同意他的打算,他道:“你若是此时对靳砀出手,趁我们双方起了冲突,徐州和兖州这两方势力必定会借此机会浑水摸鱼。”


    陆泽有些气闷,“难不成就一直和徐州耗着?”


    江氏一族在徐州影响深远,几乎可称为当地的无冕之王。何况徐州本身人口众多,百姓富庶,军队实力也并不差。若想攻打下这个地方,至少要花费数年的时间。


    这就像放在自家门口的一块肥肉,看着眼馋,可上面却趴着一只刺猬,吃下去扎嘴,不吃又觉得亏了。


    白固却道:“与我们相邻的势力并非只有这两处。”


    “你说的是兖州?”陆泽生性残忍多疑,若是他人这般质疑他,接着又提出这样一个在他看来十分荒谬的计划,他定会对其痛下杀手。但对待这位一直跟随在身边的幕僚,他却只是问道,“徐州唯有江氏一族在勉力支撑,而兖州的叶池可是手握三州势力,你确定后者会比前者更容易攻打下来?”


    白固道:“江氏一族枝繁叶茂,且后辈子弟中才华横溢者甚多,即便江璧有个三长两短,继任人依然能坚持抵抗。这是块硬骨头,虽说继续耗下去最终是我们的实力更胜一筹,可未免消耗太大。兖州的叶池看似实力强大,但他体弱多病,至今仍无继承人,若他有个万一,兖州必乱,我们正可趁此机会扩张地盘。”


    他又接着道:“我的本意并非是让陛下大举进攻兖州,那未免过于显眼。我们表面上可以继续与徐州周旋,而私下派死士前往兖州,只要能让这个兖州的领头人消失,用不着我们再做什么,旁边的江璧和靳砀都会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局势越乱,对我们来说就越有利,我们才更有机会重创其他势力。”


    他勾起唇,脸上的疤痕显得越发狰狞:“两个月后正好是舞阳公主的五十整寿,我得到消息,叶池决定前往汲郡参加这次寿宴,这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第179章


    舞阳公主这半辈子堪称传奇, 在死了三任夫君后,表面上没人敢招惹这位圣宠眷顾的公主,可背后不知有多少人在说风凉话, 嘲讽她克夫。


    说她豁达, 是因为她从未在意过这些言论,照样过着每天逛逛花园,收集男宠的闲适生活。可若是因这样就将她当成软柿子,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有一位世家夫人曾无意中当着她的面说出了那些背地里嚼舌头的风凉话, 当即被她赶出宴会,后来京城里凡是女眷开宴都不敢邀请这位夫人,同时这个人的夫君和娘家兄弟也遭受牵连, 在仕途上连连受阻, 后来就连那人的子女婚事都因此而被耽误了。


    其中当然也有这位夫人的背景不够深厚的原因在, 但由此一件事便能看见, 舞阳公主此人长袖善舞, 交际甚广, 而且对朝堂有一定的影响力。她只是平时懒得与人计较, 而并非没那个能力和本事。


    泰庆帝登基后, 她摇身一变成了大长公主,论理辈分是长了, 可细究起来却没有先帝在世时轻松。毕竟她与先帝兄妹情深,但和这位新帝却没什么太多的交情。


    何况以她的眼力同样看出了朝堂下的暗潮涌动, 于是她称病远离京城, 回到汲郡去躲着。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过。


    哪怕以舞阳公主的性格, 这么多年下来, 那些或是曾与她一同游玩的好友, 或是曾和她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 亦或是经常见面的点头之交、她看着长大的后辈子侄,一个个都离她远去,因为这混乱的局势,有些英年早逝,有些再也不复相见,她也不由得会生出怅然之情。


    于是今年冬春换季之时,舞阳公主生了一场大病,虽然好不容易被救了回来,但还是留下了一点气虚的毛病。这年头的人寿命都不算长,能活到五六十岁已经算长寿,否则也不会有花甲、古稀一说。


    对于这位姨母,叶池向来敬重有加,当年先帝还在世时,若非这位姨母帮忙周旋,他未必能在先帝的疑心下全身而退。后来双方相互之间关系仍很亲近,经常会送些节礼、特产,叶池这些年来遇事也没少麻烦应斐然这位表兄。当然,反过来,叶池的权势越大,舞阳公主与应斐然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应斐然的父亲并非世家子,若说才学也是平平,当年就是凭一张脸才让舞阳公主一眼看中,召为驸马。为此,应家没少被人嘲笑,不过这位驸马倒是有自知之明,从未因此迁怒自己的妻子,相反他的性格温和,并没有世家子那些高傲的毛病,与公主称得上琴瑟相合,若非英年早逝,堪称一对佳偶。


    因为有舞阳公主撑腰,应家虽是寒门,却在汲郡有着很大的影响力。自周朝乱象迭生后,应斐然瞅准时机,更是一举将整个汲郡纳入自家的势力范围。


    随着时间的流逝,应家的势力更是向外扩张,达到魏郡与顿丘郡。待叶池在王昙的协助下将地盘扩大到冀州后,应家也随之收拢了阳平与广平两郡。


    至此,叶池的势力几乎连成一片,占据了北方的半壁江山。


    舞阳公主因这次大病元气大伤,自觉时日无多,而叶池本就体弱多病,也不知有几天好活,何况这是姨母的五十整寿,叶池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亲自前往祝寿才妥当。


    反正冀州这边的战事告一段落,如今冀州全境都在他的管辖内。宋昌则将王季在幽州的势力拔除干净,换成自己的人手,短时间内不会再掀起战乱。


    冀州的治理与改革早已有了章程,只要按照步骤去走即可。他正好有了空闲时间,索性就当去汲郡散心旅游。


    这一次不用思虑那么多,何况汲郡与兖州州府相距不算太远,他又早早出门,路上不必着急,速度放得很慢,有时累了就让车队停下,他下车来透透气。


    只是看着这一路来满是风尘的黄土路,他还是不由叹气。现在除了兖州外,其他地方的路还是十分简陋,而且不够平坦。


    他失了赏景的心思,回到车上。


    临近汲郡,早有应家派来的人等在路上。因是贺寿而来,光是寿礼叶池就带了好几辆马车,包括兖州出产的冰糖霜糖、海盐还有白瓷等特产,另有各式奇珍花卉、缎料名锦,加上叶池出行的行李也要备上十多个车厢,其中单是药材就带满了一车,浩浩荡荡的一支大型车队,算上亲卫等人足有近万。


    而前来迎接的人竟也不算少,粗略看去大概有近两千人。


    领头的亲卫队队长顺口问了一句,听对方解释道:“最近汲郡冒出来一伙劫匪,人数近千,而且很是凶残,殿下命我等前来,一为迎接,二为护卫。”


    他们来到的时候叶池正好在午睡,辛夷等人自是不会用这等小事来惊扰公子,前来的护卫长也没有坚持要面见叶池,只道待表少爷醒后再来请安。


    亲卫队队长不疑有他,带着车队跟随他们进入汲郡。


    叶池醒来以后,等在一旁的辛夷第一时间将水递到了他的手上。润了润嗓子,他放下杯子,也没去掀车帘向外看,而是随意问道:“走到哪里了?”


    辛夷回道:“已经进了汲郡,先前遇到了应家派来迎接的人。”


    以叶池如今的地位其实是没必要面见护卫长这种小人物的,但是他既然是来给姨母贺寿,无需摆出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对方如今是应家的使者,召见对方相当于表示出他对应家的看重。


    江蓠为他整理好衣袍,辛夷则叫来传话的小厮,让人去将护卫长请过来。


    那护卫长被领到车前,心里正兀自忐忑,忽见面前车帘被人掀起,从后面露出了这次任务的主角。


    只见对方在这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却仍披着鹤氅,里面是月白色的衣袍,那颜色不知是怎样染就,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微光。身上的饰物无论哪一件都是价值千金的珍宝,然而和那张脸放在一块,却都黯然失色了。


    想起此行的目的,他甚至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惋惜之情。


    不过这份动摇只有一瞬,他立时就回过了神,向叶池行礼,然后将先前对亲卫队长说过的话又说了一次。


    叶池原本神情淡淡,听了他的话,却忽而挑了下眉,垂下了眼。


    他原本以为对方还会再问些事,却不料叶池只是点点头,就让人送客。


    转身离去,他擦了擦额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回想一遍方才的对答,自认为并无纰漏。


    他却不知,车厢中的叶池早已沉下了脸,对江蓠道:“去给亲卫队传话,护卫长不对劲。”


    江蓠心中一紧,连忙听令前去。


    辛夷脸上也是略带惊慌,往最坏的情况想,低声道:“难不成是应家……”


    叶池摇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那人口口声声说殿下派他们过来,但叶池却知道,应家人一向是叫舞阳公主为夫人,公主身边几位亲近的姑姑才会有时说出主人未嫁之前的称呼。何况舞阳公主近段时日身体抱恙,应斐然这位表兄定会将寿宴的一应事务安排好,怎会让自家娘亲劳心劳力?


    凭现在的线索暂时分辨不出究竟是哪方势力,但背后人的打算,叶池倒是能猜出几分。


    他若在汲郡遇难,兖州届时定会大乱,与应家也要反目成仇。挑拨他们两方的关系,等在一旁渔翁得利,这算盘倒是打得好。


    叶池的反应已是够快,在他将命令传下去后,亲卫队二话不说,当即对身边的护卫队出手,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对方既然已经想出了这个计策,又怎会没有别的暗手?


    一看身份已暴露,护卫长虽然心中疑惑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早已备好的信号弹。


    一束细小的烟花被放到空中,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却足够埋伏在此的伏兵收到讯息。


    如果说先前占据优势的还是叶池这方的亲卫队,那么在又有一拨为数不少的偷袭者插手后,他们就渐渐落在了下风。


    叶池这方的车队本身人员就多,除了亲卫队外,还有普通不通武艺的家丁侍女车夫随从等人。遭遇敌袭时普通人的反应和经受过训练的士兵无法相比,很快就出现了混乱。


    亲卫队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叶池,可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亲卫队长只好下令,由他带人拖住这些刺客,其他人则护持主公按原路返回到兖州。


    这不是叶池第一次遭遇暗杀,但却是最艰难的一次,眼看身边护着的亲卫一个个减少,他却在车厢里无能为力。


    为了甩开刺客,车夫的马鞭高高扬起,甩出脆响,拉着车的四匹良马撒开蹄子向前狂奔。原本柔软舒适的车厢不断颠簸着,叶池昏昏欲呕,可在这种时候只能用手帕捂住嘴,脸色苍白一片。


    机括声一响,一支□□急速射出,正中车夫的后脑。


    眨眼间车夫的尸体摔下车,失了掌控的马车论危险性不亚于后方追击的刺客。


    为今之计只有跳车,且不提他们能不能避开马蹄和车轮压在身上,单说从疾速行驶的马车中跳出来,这个举动真的做完,以叶池的身体他未必能活下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是危急时刻,却又有一支打扮陌生的骑兵冲了出来。


    江蓠和辛夷满脸绝望,叶池则蜷缩在车厢里,此时根本没精力去想其他。却在这时,当先那人手持一柄长刀如入无人之境,眨眼间便砍翻了接近车厢的三名刺客,随后收刀入鞘,长腿一蹬不假思索地翻身上车。


    两位侍女本想来阻拦,可她们速度却没此人快,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叶池小心翼翼地抱起,然后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推推感情线。


    第180章


    此时的叶池还未失去意识, 被人抱起时,他勉强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他未曾预料到的一张脸, 他的眼睛不由得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


    靳砀怎么会在此处?这人现在不是应该在秦州打西北小朝廷么?


    也或许是他在做梦, 想必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认定对方能一统天下,无所不能,这才在最危急的时候梦到了对方吧。


    叶池无力地又重新闭上眼睛,耳边仍能模糊地听到厮杀声, 但他的身体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颠簸摇晃,而是终于恢复了平静。


    他心道这个梦做得好真实,却忽然察觉有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 有血腥气萦绕在鼻端。然而此时, 他已经没了再睁开眼睛的力气, 只能在这战场喧嚣中陷入沉沉的昏睡。


    *


    对于卧榻旁这头名为陆泽的猛虎, 靳砀从未放在心上过。


    在他的认知中, 对方其实更像是一匹恶狼, 而且还是头孤狼。


    陆泽毫不掩饰自己对世家的反感, 早在南方建立新朝之时, 他就不愿和世族交好,后来谋逆篡位更是将扬州城里的世家杀了个人头滚滚。


    若不是后来身边有人替他谋划, 他这皇位不能做得这般稳当。


    深究起来,其实他所做的又与陆泽何异?只是他的手段相比起来更加润物细无声。先对那些地方豪强下手, 将强征的土地一部分分发给当地的人, 百姓自然对他感恩戴德。事情传扬出去, 每到一个地方, 甚至不等他先动手, 就提前有人来通风报信, 为他们提供当地豪强的情报。


    随后,他又将目标指向了那些乡野中冒名的伪世家。这些家族并没有被记载在世家谱上,只不过是为了牟取世家特权,于是重金贿赂当地官员得到一个“世家”头衔。此事一出,非但没有受到世家的仇视,反而赢得了许多真正世家的赞誉,不过在这个过程中,若是有没落世家受到波及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到他统领的地盘上只剩下那些坞堡林立的世家时,他这才露出了隐藏于温和面孔下的杀机。


    强制征兵征粮,逼迫他们交出隐田,在使出这些手段时他很会把握尺度,既能让这些世家肉疼,又让他们觉得听话总比被打吃亏少,于是这些世家一步步被不断蚕食,喂饱了靳砀的胃口。


    陆泽的方法过于激进,根本是竭泽而渔。不过不可否认,其实那种干脆利落的方式是靳砀内心一直想做却又不能做的。


    即使到了如今,靳砀仍希望自己在公子心里并非一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陆泽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刀,只是这把刀有自己的意识,极容易噬主。靳砀从未有过要将对方收为己用的想法,但这并不影响他借刀杀人。而在这把刀的用处逐渐减小后,他若是能将其折断,还能得到不少人的感激,岂不是件一箭双雕的事?


    陆泽所做的一切在靳砀看来就是正好帮他清理了扬州的世家势力,重新洗牌。


    但是这世间对世家的推崇却不是短时间会更改的,虽有白固助其平衡各方形势,可陆泽的倒行逆施不但得罪了一部分扬州本地世家大族,同时还与徐州结成死仇。


    所以在南地的三方势力中,地盘最大的靳砀反而置身事外。徐州与陆泽放在一起,若要选择一方结盟那定会是徐州。因为一旦靳砀对陆泽下手,徐州定会趁机出兵,可若是对付徐州,以陆泽的性格说不定还要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


    陆泽的覆灭是迟早的事,这是个既定的事实。


    因为对自己判断的笃定,让靳砀犯了轻视敌人的错误。


    不过是一次疏忽,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得知陆泽暗中派人前往兖州这件事。


    等他收到消息时,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七天。


    萧隐对此有些迷惑:“陆泽派人去兖州干什么?”叶子衷因身体缘故向来待在州府,从不外出,城中戒备森严,堪比皇城,就算陆泽真有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只怕也难以实现。


    这世上谁都清楚,若是能将敌方统领者杀死,立时便能让其手下的势力土崩瓦解,他们就可趁机扩张地盘。


    是以都会派探子去别的地方,无论是打探消息还是趁机行刺都有用处。己方主公身边则一直有亲兵在身边护卫,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然而这种事一般都是暗中行事,低调派人,怎么可能一下子调拨出来数千人前去?那不是打草惊蛇么?


    靳砀皱眉看着这份情报,询问道:“最近兖州有什么大事发生?”


    情报人员道:“兖州无事。倒是舞阳公主的五十大寿即到,应家发出去了不少请帖,请人前往参宴,叶刺史想必同样收到了。”


    靳砀记得,叶池对舞阳公主这个姨母一向亲近,今年又是五十整寿,就算叶池不爱出门,这一次说不定也会前去。


    他忽而心觉不妥,立时站起身下令,即刻要带三千亲兵前往汲郡。


    萧隐一怔,不知这命令是何用意,“如今我们只要在豫州守株待兔,等陆泽与徐州再度开战,我们便可趁机拿下豫州几郡。在这等时候,将军前去司州是否不妥?”


    靳砀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盔甲了,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道:“我心中有数。”


    他与建安郡主结盟在先,为了节省时间可尝试直穿荥阳郡前往汲郡。也是因为有这个打算,他才没有带太多人,否则容易引起对方的误会。


    萧隐直觉靳砀对兖州过于关注,上次就不知为何偏要去兖州州府,好在最后带回了与兖州结盟的消息,而这一次干脆什么都不说就要走。


    他难得语气这般生硬地对靳砀说话:“主公,你才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如今却要将这些士卒抛下么?”


    靳砀看向他:“我不会做弃卒保帅的事,但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他走出营帐,没有再说一句话。


    快马加鞭向北,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若陆泽真有要在叶池前往应家的路上埋伏偷袭的想法,那么定然会将动手的地点放在汲郡。


    毕竟人人都知叶池与应斐然这对表兄弟的情分匪浅,要是能因为遇刺这件事,消灭一个大敌,同时还能挑拨两方势力的关系,这才是利益最大化。


    在路上的时候他从未有一刻敢停下。此时的他刚刚经历过突袭益州,又从秦州一路奔驰回豫州,已经足有几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可他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越来越有精神。


    内心的焦急如同火焰般灼热,几乎要化为实体出现在他的身上。他恨不得自己能快点,再快点,最好能追上早出发七天的暗探,好将他们扼杀在萌芽中。


    他又恨不得这一次是自己猜错,其实叶池并不会遇到危险,是他庸人自扰。


    就在这样焦灼忐忑的心境下,他来到了司州。


    他带着三千亲卫队风尘仆仆骑马前来,一开始的确引起了荥阳的警惕。


    不过后来在他说明自己的请求后,建安郡主很大方地放他进入郡内,并未多加阻拦。


    他甚至只来得及道一声谢,然后就策马继续向前。


    建安郡主听手下前来汇报时,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听闻西北的战事很顺利,这靳砀带亲兵来司州又是忙着做什么?


    靳砀这一路紧赶慢赶,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就连吃饭都是在马上解决,竟真的让他在最后关头赶到了。


    彼时,他正撞见兖州的车队与前来偷袭的刺客战成一团,他本来要上前帮忙,细看之下却发现车队居中被拱卫着的马车竟然不见了。


    他赶忙命人查探周围,结果发现那些刺客想要向某个方向追去,而其他的亲卫则拼死阻挡他们,于是他连忙跟随而去,果然没多久就看到了被护卫在中间的马车。


    他这时才放下了一半的心,带着亲兵不由分说对着那些刺客杀去。


    然而刚一动手,却骤然发现,这些人中竟有人随身携带□□,正对着马车射去。


    只见一枚□□正中车夫的后脑,一瞬间车夫的脑袋被洞穿,失去生机从车上跌落。


    那马车失去了车夫的掌控,四匹骏马撒开蹄子,不知要往何处跑,车身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靳砀心跳骤停,根本来不及思考,策马扬鞭而上。凡是不长眼拦路的人都被他一刀削了脖子,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好不容易追上了马车,他直接翻身上去,不假思索掀开车帘进去,明明车厢中还有别人,他却一眼就看到了蜷缩着的叶池。


    看到对方苍白的脸和失了血色的唇,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一般,一股钝痛油然而生。


    他连忙上前将人抱住,还特地换了个能让怀里人舒服的姿势。


    失了控制的马车太过危险,不可久留,他救完人出来后就用刀砍断了勒马的缰绳。


    那四匹马嘶鸣一声向前狂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车厢在惯性下又往前滑了一段距离,然后才重重地磕在地上。


    两声惊呼接连传来,那是车上的江蓠和辛夷二人,她们虽在先前的情况下抓紧了车框,好稳住身形,可是她们的力气毕竟不能与成年男子相比,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还是不小心滑脱了手,从斜着的车厢中掉落下来。


    虽说跌落在地仍受了些伤,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而靳砀早就抱着叶池跳下马车,他一个呼哨,那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骏马便扬蹄跑了过来。


    他单手抱着一个人,仍十分轻松地翻身上马,手上动作极稳,没让叶池感受到半分颠簸。


    虽然人已救下,但因着这一番变故,那些刺客也追了上来。


    靳砀不得不一边保护怀中的人,一边奋勇杀敌。


    他与叶池的亲卫也都围了上来帮忙。兖州的那些人原本看到他带人冲出来,还以为是敌非友,都是心中一沉,只怕今天凶多吉少,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却未想到他们竟是来相助的,后背上早就冒了一层冷汗。


    只是这种危急时刻,他们没有时间和机会从靳砀的手中将他们主公要回来,只能先将身边的刺客清了。


    即便靳砀武功再高,他毕竟长途跋涉而来,精力有所消耗,加上他要护着怀中的叶池不被人袭击,难免有些束手束脚。刺客们看到了这次的刺杀目标,如潮水般扑上来,势要将人杀死。


    靳砀在这样的攻势下,时间一长便有了疏漏。


    一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后方而来。


    他已经听到了□□的破空声,下意识就想避身躲过,然而他忽地察觉到自己的身前还有叶池,身形顿时慢了一瞬。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速度极快的□□穿过人群,钉在了他的身上。


    靳砀垂头看到了从胸膛透出的箭头,其上有血滴落,坠在叶池的脸上,仿佛给怀中的人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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