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在这场三大势力先后即位的闹剧中, 别看宋峦主导下的南方新朝看似占了先机,可实际上,他本人所面临的困境可能还要大于成都王与解言。


    他虽是元寿帝的外祖父, 但若论起实力来只有那两万金吾卫能拿得出手。这时候就显现出世家的优越来了。


    世家向来是以家族为先, 他们讲求多子多福,枝繁叶茂,而宋峦本身亲缘淡薄,父母早亡, 又无兄弟,就连堂亲表亲也找不出来几个人。而且因为是寒门出身,仅有的几个亲戚在各方面都不出彩。一旦放出去根本是打他自己的脸, 别指望他们能帮上忙, 不给他拖后腿就已经是万幸。


    在这种情况下, 宋峦想要压制住这些南方世族并非易事。


    别看这些世族比不上北方的显赫世家, 但是他们在此地钻研经营数十上百年, 可称得上是地头蛇。这等存在就连朝廷强盛时派来的外地官员都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宋峦妄想凭借新帝外公这个身份耀武扬威, 真是打错了算盘。


    宋峦本想靠着后位引得这些世家自相残杀, 可谁说他们不能借此机会反将一军呢?


    临安曾是旧都遗址,后来魏朝国君在此地修建行宫别院, 虽过了上百年,保存仍算完好。而且自泰庆帝有了南下的打算后, 因时间紧迫, 来不及择地建造新皇宫, 当地官员灵机一动, 直接把这座旧宫翻新修缮一番, 还根据轻重缓急分配了重建顺序。这才让韩奕在称帝后紧赶慢赶地住进了新寝宫。


    身为一国之君, 身边伺候的宫人总不能少。加上选秀以后,宫里又要多了数十位大小嫔妃,于是在此之前,又急匆匆地开了一场小选,自徐州、扬州、豫州等地邻近临安的郡县中择良家女入宫,这就是当伺候人的宫女了。


    虽有那等想要靠着女儿往上爬的人家,但更多百姓却只想安稳度日,这宫里的日子是那么好过的吗?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贵人们打杀了。于是好些人家听到了传言后,赶忙要将自家女儿嫁出去以躲避小选。


    尤其是那等当地有钱的地主豪绅,直接派了家丁去街上抢人。凡是看起来相貌周正的男子先抢回家再说,待打听完其父母家庭觉得合适,再寻冰人补上礼节。其他小民们原本还不清楚小选一事,可一看这些人的做法就明白此事并非空穴来风,街上顿时乱糟糟一片,哪里都能看到抢婚的人。


    事情闹得太大,就连下属郡县的官员们也傻眼了。这此小选为了填充皇宫,需要的人数可不少。大小嫔妃身边的宫女少则八人多则数十人,至于伺候皇帝的人就更多了,加上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宫女,头一批就要至少准备上三千人。


    小选本就有年龄要求,最好是十二到十八岁间的未婚少女。而且这是要送到宫里伺候贵人的,总不能选那些容貌粗鄙、身有残疾的人,至少要五官端正,身材适中,这样的条件一摆上去,直接先刷掉了百分之七十的人选。


    这年头百姓活得艰难,平民家的女儿从小干活,风吹日晒下很难有长得周正的,大都皮肤粗糙黝黑,手上布满老茧,说不得还可能因为劳累过度,造成驼背、手指畸形等后果。


    对普通人来说,相貌这东西三分靠天生,七分靠打扮。民间美人并不像话本里说的那么多。


    能被选中的几乎没有出身贫民家的女子,至少要家境殷实的人家,才可能养出个相貌周正,能看得过眼的女儿。


    偏偏这次小选是各地临时接到的讯息,要在正式选秀之前让宫人到位,留给各地官吏的时间并不多,满打满算只有十天。


    在初选过后,他们还要赶忙把人送到临安去参加复选,届时的要求会更加严格。也即是说,若是想要选定三千宫女,前期初选人数至少要达到近万人。


    在这种情况下,各地的世家们当然不会只在一旁看着。


    他们手中有着不少的家生子或是田庄中的佃户、坞堡中的部曲等,因有世家庇护,这些人反而要比普通百姓过得更好,家中的女儿自然也更加合乎小选的规定。


    郡县的官吏们为了完成任务,这些世家们又想往宫中安插人手,在双方的心照不宣下,这场小选成了南方世家往宫里掺沙子的好机会。


    等到小选最终结束,宫中留下的三千宫女中,几乎大半都有自己的所属阵营。毕竟这些原本在世家治下的女子素质本就高于旁人,在这等激烈的竞争下,能留下来的毫无背景的平民女子可说是凤毛麟角。


    小选过后,就是正式的选秀。实际上新朝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这些世家女们尚未入宫,该有的封号就已经写在了圣旨上。


    南方世家中实力最强的崔、蒋、谭、傅四家女儿分别获封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其他略次于这四家的世家女则为九嫔,另有一干出身小世家的秀女得封婕妤、美人不等。


    按理来说,秀女初入宫寸功未建并不能获封高位,可是宋峦为了笼络南方世家顾不得许多。


    这样的选秀传到了京城,自然被这些自诩正统的群臣嘲笑了一番。就连原本因荥阳王提议为小皇帝选后而憋闷不已的成都王,也不由得在心底轻蔑一笑,心中得意想道,果然是伪朝,连这等不尊礼法的事都做得出来。


    京中世家并不想牺牲一个女儿去配这位早晚要被废的小皇帝,他们虽迫于成都王和荥阳王之威不得不参加这次选秀,但其实都在想着该如何不露痕迹地把自家女儿刷下来。


    别看他们平时争权夺利斗得吹胡子瞪眼睛,可一旦到了这种要联合起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放下了往日的恩怨。


    人多力量大,这还真让他们想出来了个办法——祸水东引。


    这大周可不只有他们这几个世家啊,不说别的,王家旁支不也有女儿吗?还有江家、叶家、崔家,就连南方世家也不是不可以拉拢的嘛。


    说不得还能撬撬南方伪朝的墙角。


    这个提议提得妙,就连成都王都觉得没什么错处。


    王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说主家死得就剩一根光杆,但旁支却仍繁茂着,借此机会拉拢一番倒是可行。


    而江璧在成都王入京之前解印归家,给成都王留下的印象十分不好。若是能靠这件事膈应一下这位前司徒也不错。


    再有叶池这个兖州刺史,看起来老老实实,可却未必没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能将叶氏女选入宫中,也算借此机会敲打敲打他。


    崔家旁支在南朝搅风搅雨,京中的主家总要给成都王个交代。


    至于南方的诸位世家,虽说成都王对他们投奔伪朝颇有微词,不过若是他们愿意弃暗投明,成都王也不是不能重新接纳他们。


    于是原本只想糊弄一番的京中朝臣们,为了保住自身,将大批人拉下水。又有南方伪朝做对比,让成都王也起了些好强的心思,誓要将这次选秀好好举办下来,把伪朝压得翻不了身。


    除了南北方的各个世家外,甚至连西北的解家都收到了旨意。


    解言气得直接将明黄的圣旨扔到了火盆里。


    可是即便他再怎么愤怒,他在这三方势力中仍然是最弱的一支,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北方朝廷情况稳定,眼看在荥阳王与镇远侯的联合下,江夏王与长沙王被打得节节败退,荆州已被收复三分之一。因着两王的大败,原本站在他们一方的郡守们也随之反水,后方岌岌可危,只怕要不了多久,整个荆州就会重归朝廷。


    荆州幅员辽阔,原本成都王就占据了益州和梁州,若是再拿下荆州,整个中原连成一片,就能倒出手来收拾乱民暴|动的并州,和解言所占的雍州、秦州了。


    解言看着面前的地图,目眦欲裂。


    归根结底,还是他手中的势力不足。即便有“嫡长子”在手又有何用?


    对于成都王来说,道义是块遮羞布,为了有个好名声,他才要另立新君。一旦时机一到,他就能龙袍加身,道义也就失去了它的作用。


    但对解言而言,他却要把礼法当成手中的一柄利剑,妄图凭此得到他人的支持。这其实在某一方面已经说明了他的弱势。


    当他想凭借旁的东西而非实力来获得成功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他缓缓地转动眼球,将目光移到了塞外的大片土地上。


    既然凭他如今的实力,他坚持不了多久,早晚要被朝廷清剿,那他为何不能像宋峦那般,借用他人的势力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


    第132章


    叶池收到消息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接到自京中送来的圣旨后,颇为无语地将之放了起来。


    叶家几代单传,主家这一支除了他早就没了旁人, 湖阳的叶家说起来是旁支, 实际上关系远着呢,早就出了五服。


    而且他们说是世家,实则除了在当地有些名望,却无法跻身朝堂, 还是因叶池的缘故,这些年来才重新提拔了几个出身叶家的官员。


    即便如此,官职最高的人也尚未做到郡守。


    可以说叶家在世家谱中的地位, 全是靠叶池这个主家独苗撑着的。


    旁支中的女孩子倒是多, 可京中世家能看出来的情况, 叶池焉能推测不出来?


    他不由一哂, 这是要把他们当替死鬼呢。


    前来传旨的使者被请下去好吃好喝地供着, 叶池手下几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幕僚陪在一旁, 一顿饭的功夫就把对方知道的事情几乎全套了出来。


    如此京中的消息越发清晰地呈现在叶池的眼前。


    使者在路上风餐露宿, 好不容易到达兖州后, 看到这满桌的美酒佳肴,顿时口齿生津。与作陪的人相互恭维几句后, 就拿起了筷子。


    先将肚子填个半饱,然后动作才缓了下来。一旁有下人帮忙倒酒, 使者看着缓缓倒入琉璃杯中的深色葡萄酒, 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满意之色。


    那酒壶被冰镇过, 在暖和的屋子里泛出一层水珠。他将酒杯举起, 小心地呷了一口, 在嘴中品了品, 惊讶道:“这应是自西域传来的葡萄酒吧。”大周并非没有葡萄酒的酿造方法,只是味道并不算好,不像是西域正宗的葡萄酒有着鲜明的果香。


    这葡萄酒可与寻常酒水不同,即便是他也没喝过几次,却能被兖州刺史拿出来招待客人,足可见其对他的重视了。


    使者顿时心头一松,一边品着酒,一边说着话。不自觉地就把一些事情说了出来,他叹息一声,“得王爷偏爱,我才能来兖州传旨。被派到秦州和南边去的人,还指不定能不能囫囵个地回来呢。”


    作陪的人眼神一对,脸上带着笑,继续劝酒聊天。


    眼看着一壶葡萄酒都喝尽了,赶忙使了个眼色,又上了一壶。


    这葡萄酒滋味好,但其实度数并不低,刚喝的时候还不觉得,时间一长就上头了。那使者有些醉意,一时间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打了个酒嗝继续道:“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几位刺史都收到了旨意,什么青州、冀州、幽州,就连几位公主都知道了呢。”


    叶池收到消息后沉默不语,他只是不知成都王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给几位刺史传旨还好说,将此事传给公主又有什么意图?难不成还想来给小皇帝个亲上加亲?


    成都王对皇位势在必得,要说他对小皇帝有什么善意,就连傻子都不会相信。


    王昙却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方的用意,他道:“你真当他想好好为小皇帝选后?不过是做出来的样子罢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试探那些公主和就藩的郡王。”


    大周的公主看似没什么权力,实际上每个公主自出嫁后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亲卫队。而且她们的夫君大都出身世家,这就代表着她们的立场在某些时候是可以代表这些显赫世家的。


    而且公主们都有自己的封地,单个看起来不显,可若是联合在一起,也是一个不小的势力。


    当初五王谋反,谁能保证只有这五位王爷有反叛之心?先帝在世时为了让韩家坐稳天下,分封下去了近百名王爷,说不定还有谁做着渔翁得利的打算呢。


    在这些圣旨中,唯有一道比较与众不同,是专门送给前司徒江家家主江璧的。


    叶池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案,“成都王这是在表示不满?”


    王昙并不反驳,只是道:“江家毕竟是七大名门之一。”


    叶池将得来的消息汇总,叹道:“江家、叶家、王家、祖家……这场选秀的含金量可远远超过南边了。”


    北方世族一向看不起南边的,觉得他们是群土包子。南方伪朝的选秀又那般荒唐,无论是参与人选还是后来的流程,都惹人诟病。


    成都王若是有心想压伪朝一头,这回的选秀光人选上就够长脸的。


    若是大家迫于成都王的淫威,都不得不让自家女儿参选,北方七大名门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足够把伪朝比到泥里去。


    这可是连先帝、泰庆帝父子在世时都未有的壮景。


    叶池问道:“既然这场选秀一切要按照礼法走,总不会像南边那样急匆匆。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总还是有时间准备的。”


    王昙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个大坑。无论送与不送,都不妥当。


    送,那小皇帝眼看着没过几年就要被废,这年头的废帝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而且皇帝死了皇后又不能改嫁,有些人情味的人家都不舍得让孩子过去守寡一辈子。何况小皇帝本就不受成都王待见,就算是只看利益的人家也不愿意为此得罪成都王。


    不送,这圣旨表面上是新帝下的,实际上背后有成都王坐阵,人家既然下了旨意,不把人送进宫,这不是不给成都王面子吗?


    总之,无论怎么做都可能得罪成都王。


    何况从成都王给江家送圣旨就能看出来,这位王爷实在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叶池当然是不愿把叶家女孩送到京城去的。


    好在这圣旨上只是说明选秀一事,并未强制让各世家出人,而且也未规定时间,他倒是还能躲上一阵。


    如今的形势看似三足鼎立,实则却步步凶险。


    叶池瞥了一眼地图上的豫州,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不清楚靳砀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况……


    他正思忖着,却见江蓠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将新收到的邸报送到了他的手边。


    叶池将之拿起翻看,眸光一闪,道:“荥阳王与镇远侯得胜,不日即将还朝。”


    王昙抚掌,“此事一出,京中还有得闹,说不定有人想转换阵营呢。”


    叶池点头。


    荥阳王本就在朝中颇有威望,如今又有如此显赫的军功在身,他与镇远侯得胜归来,会将先前朝廷派出去的十多万大军一同带回,届时成都王在京城外驻扎的兵马可就称不上什么优势了。


    而且这选秀本就是荥阳王提出来的,有他在的话,至少能回护一下小皇帝,成都王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小皇帝动手。


    王昙又道:“朝廷收复荆州,虽是好事,不过也说不得会逼得人狗急跳墙。”


    他说着将手指点在了秦州的位置上。


    叶池眼睛一眯,眼看朝廷能空出手来去收拾其他的乱党,不知解言又会做出何种举动自保呢?


    *


    江夏王和长沙王自得了成都王入京,汝阳王身死的消息后就苟不住了。他们且战且退,恨不得马上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可是镇远侯又怎能会放过他们?加上后来的荥阳王率近十万大军前来援助,两位主帅又都是骁勇善战的名将,没多久这两兄弟就坚持不住了。


    这两人虽犯了谋逆大罪,但毕竟还是荥阳王的侄子,荥阳王不忍亲手杀了他们,于是将他们押送回京。


    整个荆州重新回归了朝廷的管辖。


    露布传捷,京中一片欢腾,原本在成都王的压制下不敢冒头的世家们在听闻了这个消息后,也有些蠢蠢欲动。


    荥阳王与成都王相比,他们自然更倾向于前者,和一位君子打交道可远比小人要容易得多。


    成都王原本就对荥阳王这位皇叔十分忌惮,在得到了这个讯息后心头更是浮起了极大的警惕。


    他将荥阳王支走原本是不愿受其约束,谁想到竟给对方送了这么大的一个功绩?


    因着这件事,他迁怒于先前为他提议的傅时,对几位与傅时交好的幕僚也越发冷淡。


    傅时只好无奈苦笑。他原本还想建议成都王派荥阳王去剿灭秦州伪朝,只怕王爷不会听从了,说不得还会越发怀疑他是在为荥阳王造势。


    傅时虽对成都王有忠心,但他更是个极为通透的人,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


    既然已经失了信任,又很可能会被怀疑,他索性闭上了嘴。


    他本是成都王身边最受信重的幕僚,其他受冷遇的人自然将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趁此机会,当然要在成都王面前大肆表现自己,顺便贬低一番傅时。


    有人趁机为成都王提议道:“荥阳王有军功在身,又是先帝下旨册封的顾命大臣,在京上颇有威信。他为人古板,若是让他重归朝堂,少不得要成为王爷的绊脚石。此次大捷,荥阳王定要入宫面圣。这面见君王,可是不能带利器的。”他边说边悄悄觑向成都王。


    这话说着隐晦,可成都王却心头一跳,立时明白了这人的意思。


    他虎着脸斥道:“噤声!你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名!”


    那幕僚连忙跪地求饶。他心中也颇为忐忑,但却发现成都王并未继续发作,他大着胆子偷偷向上挑着眼睛偷看,却见成都王脸上不见怒色,而是一片深沉。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送上!


    第133章


    荥阳王与镇远侯班师回朝, 得胜而归,这在满朝上下看来都是值得庆贺的喜事。


    尤其是正处于选秀前期,荥阳王的归来相当于是对小皇帝的一个有力支持。原本迫于无奈不得不参加这次选后的家族, 重新有了别样的小心思。


    如今这等情况成都王可未必稳操胜券, 一旦在这场博弈中是荥阳王与小皇帝一方占据了优势,那么能够让自家女儿成为皇后,便是件一本万利的买卖。


    为了表明自己的善意,成都王携群臣在京外迎接两人归京。


    看着英姿飒爽的皇叔, 成都王表面言笑晏晏,心中却颇不平静。


    他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在众人面前为荥阳王接风洗尘, 并敬上水酒。


    又言道, 两位主将风尘仆仆, 不如先回家休整, 待恢复精神后再入宫觐见。自然而然地, 论功行赏也被往后推去。


    群臣面面相觑, 这成都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等大事使出“拖”字诀也没有用啊, 荥阳王与镇远侯的功绩又不会因他的推脱而消失。


    何况人家如今有兵有将, 也用不着再受他城外驻扎的军队威胁。


    只是他们又没有那等反驳成都王的底气,只好将满心疑惑压在心底。


    有些人虽面上不敢表露出来, 却在心中嗤笑,谁不知道成都王的小气吝啬?难不成是为了心疼那些即将被赏出去的金银财宝, 这才想拖上几天?


    啧, 真够丢人的。


    不得不说, 成都王在群臣的眼中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哪怕他自入京以来, 并没有在明面上做什么威逼利诱的恶事, 但是他放在城外的十数万大军却实实在在地给京中世家带来了威胁。


    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 加上一向自诩清高的世家不得不去奉承一个原本从未放在眼里的王爷,让他们极为不满。


    于是尽管迫于成都王的震慑,大家不敢明着表现出对荥阳王的倾向,但是在其回京后,的确收到了不少世家的帖子——这其实是在表明,这些世家们想要换人站队了。


    然而不等京中宴会重开,没过两天,宫中就传出口谕,道皇帝传荥阳王入宫觐见。


    荥阳王不疑有他,赶忙换上朝服准备进宫。


    这还是自小皇帝登基后,他第一次去见这位年幼的新帝。尽管他清楚成都王既然扶持幼帝登基,就说明短时间内并不会对其动手,但因泰庆帝不清不楚的死因,他心中还是带有一份忧心。


    加上选后一事本是由他提议,如今也该有了结果,他还在考虑该给小皇帝选哪个岳家,这让他在跟随宫中侍从前往皇帝寝宫的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


    随着宫门缓缓合拢,其中发生的一切罪恶都被隐藏了起来。


    *


    宋峦从心腹的手中接过从京中传来的讯息。为了毒杀泰庆帝,他动用了京中留下的棋子,为此损失了不少暗中的人手。


    虽说成都王对泰庆帝并没好感,为了上位早晚会将这个挡路的傀儡皇帝踹到一边,但自己动手和替别人背锅还是完全不同的,对待宋峦布下的势力,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过宋峦毕竟是两朝元老,深受先帝与泰庆帝的信重,就算经过一次大清扫,仍然留下了一两枚合用的棋子。当然在京中这种步步危机的情况下,他们隐藏得更深了。也因此,除非是极为重大的事情,否则他们绝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向临安的宋峦传递消息。


    宋峦将纸条打开,看到上面的内容时,瞳孔不自禁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将纸条狠狠地摁在自己的掌心中,克制不住地在书房中来回走着。


    南方新朝是在他的一手策划下建立,然而他发现随着南方世家的聚拢,自己在朝上的话语权在逐渐减小。


    当初在崔韶的带领下,他们联合起来坚决反对宋月华成为皇太后,为了安抚这些南方世家,宋峦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的计划,而是做了一次让步。


    这是一个信号,南方世家们就像是盯住了猎物的狼群,他们妄图在不懈地追逐和紧密的猎网中得到这引人垂涎的美味,而宋峦手中掌握的权力就是吸引他们的果实。


    宋峦也曾想过要寻求陆泽的支持,然而在南方朝廷建立以后,陆泽和他身边的白固明显想两不相帮,好坐收渔翁之利。毕竟若论起来,陆泽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的确有着超乎寻常的地位,尽管他的身世有些不堪,但世家在某些时候还是很能放得下|身段的。


    宋峦发现随着南方世家的介入,这一切超出了他的预设,他必须要再为自己找到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而就在此时,他得到了京中传来的消息:成都王伏弩手于宫中,将荥阳王射杀。


    宋峦数十年来的政治嗅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会是新朝的好机会!


    荥阳王此人,尽管宋峦和他并不对付,但也不得不承认,在韩氏一族中,其算是难得的君子。


    明明大权在握,又是顾命大臣之一,然而他从未起过夺权自立的念头,对待每一位周朝皇帝都忠心耿耿。


    同时他又文武双全,除了性格稍显耿直,根本让人找不出别的毛病。


    在他与镇远侯镇压了江夏王、长沙王的谋逆,将五王作乱一事了结的今天,他在朝中的威望越发深厚。


    可能也是因此,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宋峦能明白成都王为何会对荥阳王动手,因为荥阳王从各方面来说都太优秀了。他有着那般强大的实力,有着群臣的青眼,最重要的是,荥阳王对小皇帝保持着忠诚。


    这让成都王感觉到了威胁。


    他不能让荥阳王继续活下去。否则他别想染指皇位。


    然而不得不说,这同样是一招臭棋。宋峦已经能想到,当荥阳王的死因流传出去以后,会给京中造成怎样的影响。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在京中为此事震荡之时,他需要趁机扩张自己的实力。


    他将目光投向豫州上的另一支势力。


    一旦旧京自身难保,靳砀这位被朝廷任命、前来收复豫州的豫州都督,该如何选择?


    *


    荥阳王的死隐瞒不了多久。


    所有人都知道,别看旧京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荥阳王的死就像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何况荥阳王明显死于非命,这是成都王无法掩盖的事实。


    原本还因着这场大捷,想要投靠荥阳王的世家们,如今都在庆幸,没有过早地表现出自己的态度。


    同时,他们对成都王的疯狂也感觉到震惊和恐惧。


    这一次是在皇宫中射杀荥阳王,那下一次呢?他会不会直接杀死小皇帝,谋朝篡位?


    就连因功归京的镇远侯也马上向朝廷递上了告老奏折。本以为这场大捷能让自家再进一步,谁知道竟然会是催命符呢?


    先前因兴宁侯战败后,泰庆帝对其家眷做法而寒心的老将,在看到荥阳王的结局后更加担忧。


    他表面上说是旧伤发作,闭门不出,实则却在让家人赶忙找好后路。如今京外至少他还有兵马在手,能趁机偷偷把家人送出城去,再留在京里,谁都料想不到成都王会做什么。


    京中一片惶惶,而京外的军营中也没那么安静。


    成都王这次举动的确出人意料,为了防止此事泄露,他在宫中布下的弓箭手都出自于他的亲卫队,是他身边绝对的亲信。


    在猝不及防之下,荥阳王死在了他的手中,但这不代表事情到此为止了。


    荥阳王之所以被他忌惮,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其手中的军权。


    因此,在得手后,成都王紧接着就传令下去,命京外驻扎的军队小心戒备,以防荥阳王手下的将士反水。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尽管他想尽力遮掩,但是荥阳王的死讯仍然传了出去,顿时军中大哗,这些荥阳军本来就只听从荥阳王的命令,其中的将领又大都是荥阳王的心腹,在得知此事属实后,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和成都王的军队在京外发生了冲突。


    不过也因为成都王早有准备,并未造成太大的损失。


    趁此机会,成都王又以小皇帝为幌子,给荥阳军下了旨意,呵斥他们目无法纪,藐视皇权,顺带贬职了几位将军。


    这下子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这些将领吵吵嚷嚷,有几个性格急躁的恨不得马上冲进京城去,杀了成都王给荥阳王报仇,但也有沉稳的人按耐住心中的愤怒,而是提议道:“成都王绝不能容得下我们这些王爷旧部,而我们也与他有深仇大恨,如此一来,何必再听从朝廷的旨意?”


    前者一拍桌子,肯定道:“谁不知道现在的小皇帝就是个傀儡,整个朝廷都掌握在成都王那龟|孙子手里。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在他手底下憋屈着,不如直接让他滚蛋!”


    走是肯定要走的,但究竟是打上一场再走,还是先保存实力,这是个问题。


    一时间大家都犹豫不决。


    若是就这样灰溜溜走人,岂不像是怕了成都王?那以后再与成都王对上,可有些没面子啊。


    正踌躇不定中,却有另一人早就在得知荥阳王的死因后等不及地动起了手。


    解言的脸上泛出了光彩,他坐于营帐中大笑:“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有大更


    第134章


    解言在下定决心后就一直在与塞外的羌族和鲜卑联系。


    这些年来中原大地收成不好, 塞外也没强到哪去。游牧民族随水而居,干旱的气候严重地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


    幽州和平州因有王季和鲜卑三部坐镇还好些,距离塞外最近且一直处于战乱中的并州不知被掳掠了多少次。可惜他们本就不算富裕, 又因战乱频繁更加贫瘠, 羌族与鲜卑不得不向西流窜,于是和并州一样位于边境的雍州、凉州都倒了霉。


    这两个地方正好都处于解言的势力范围内。


    即便如此,解言却不能将他们驱逐出去。


    边关时常发生战乱,由于情况特殊, 户籍并不像中原腹地那般严格。这在往日可以帮助百姓躲避赋税,但在这种时候就显出了缺点。鲜卑骑兵来去如风,掳掠的又都是一些偏僻的村子, 许多人口并未在户籍中记载过, 可能整个村子都消失了也没有人知道。


    为了这些小股的流寇与鲜卑打仗么?粮草、军饷谁出?


    解家在顶级世家中本来就排名最末, 之所以没有被踢出去, 不过是因为解言的手里有兵。


    但是无论是解家的大本营还是解言现在占据的三个州, 都并非富裕之地。


    别看解言如今手里握着近二十万大军, 可为了能维持这支军队, 整个解家已经快要入不敷出了。


    军队就是吃钱的怪物, 但解言不可能放弃它,因为有了兵马做倚仗, 他才能建立一个新朝廷。


    所以解言绝不可能为了边关的那些掳掠,就把自己的人手给派出去。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 并不能影响他在三州的统治, 就算打了胜仗, 他能得到什么呢?


    为了那些连自己都养不起、快要饿死的贫民, 牺牲他花费了无数金钱和精力培养的军队, 哪怕是败家子也不会这么做。


    别看世人们都歧视商人,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但是这份计较得失的心思是刻进所有世家骨子里的。


    从某种方面来说,能够保持一个家族的显赫,说明当家人在取舍之道上极为精通,他们才是最好的商人。


    解言自知凭自己的实力是没办法威胁到旧京的,于是想到了要借助他人的力量。


    塞外的鲜卑与羌族向来对关内的繁华富贵虎视眈眈,若是能有入关的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


    解言和草原上最强大的两个部落签订协议,他可以给他们借道,让他们通过雍州进入司州——这个周朝京城所在的地方,也是周朝最富裕的腹地。


    面对这样的诱惑,塞外的鲜卑和羌族心动了。


    解言在听说了荥阳王与镇远侯班师回朝的消息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来自塞上的军队迎入了雍州。


    因草原上几乎都是骑兵,他们一路南下的速度极快。


    解言想要借他们的力量来对付旧京,但人家也不是傻子。京城外除了成都王驻扎的军队外,还有平叛回京的十多万人马,鲜卑骑兵不可能为了解言与这两支大军对上。


    他们是想通过雍州进入中原腹地后,先在司州、荆州等地劫掠一番。他们的速度很快,只要能避开朝廷大军,这绝对是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双方都是相互利用,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就在这支骑兵即将进入司州时,解言却收到了京中传来的讯息——成都王杀了荥阳王,使得京外的两军对峙。


    他目露狂喜,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他立时将此事告诉了塞外大军。


    塞外大军虽然对此半信半疑,不过他们也有着自己的思量。京城是大周最繁华的地方,若是此事为真,他们不去京城一趟相当于白费了这次南下的机会。


    大军统领拓跋锦对身边的副将道:“进入司州后先派一支小队前往京城,探明情况再说。其他人随我先入河东郡。”


    有一人犹豫道:“大将军,您真的相信解言的话吗?他可是周人。”


    拓跋锦笑道:“周人又如何?我们只是利益关系,还谈不上信任与否。在解言借路以后,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主动权掌握在我们的手里。而京城,的确是个吸引人的地方,不是吗?”他的目光注视着京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狼般的贪婪。


    *


    荥阳王的部下最终还是没有干脆地一走了之。


    他们的主公是开国元老,受到两任先帝的重用,又手握军权,成都王无论是从哪方面,与其都是天壤之别。然而成都王竟然敢在宫中埋伏射杀荥阳王,并且在此之后,大言不惭地羞辱荥阳军,这激起了这支军队的怒火。


    若是不给对方点颜色看看,还真以为他们是可以被踩在脚下的烂泥吗?


    不过他们也清楚,此事不能闹得太大。除非他们有能耐冲入京城,击杀成都王,否则他们就要保存实力,才能为主公报仇。


    大冲突不能发生,不代表不可以给对方造成点小麻烦。


    成都王的军队在京外驻扎了这么长时间,从一开始的警惕,如今早就懈怠下来。


    不过因为与荥阳军的对峙,双方剑拔弩张,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倒是让他们又重新找回了些当初征战沙场的感觉。


    自荥阳王死后,荥阳军中就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这种悲凉混合着愤怒,在面对成都军的时候成了一种十分尖锐的战意。


    小股的冲突不断发生,为了防止荥阳军发疯,成都军必须要加强戒备。


    这是荥阳军几位将领的计划,他们在利用这种方式,增加成都军的紧张感。


    等到这份紧张达到了顶峰时,他们连夜派人潜入成都军内放火烧营。


    他们派出去的人手并不多,只能给成都军带来小范围的骚乱,但是他们的目的本来也并非是要烧死人。


    在这种战前压力下,一个小小的举动都可能带来极大的影响。


    成都军毕竟太年轻了,无法和老道的荥阳军相比。在荥阳军的算计下,他们当晚发生了营啸。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中,本来小小的火灾成为了击溃成都军的前锋。连日的强烈紧张,荥阳军的深刻敌意,加上夜晚骤然被袭,使得这些士兵顿时崩溃,全军在没有接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开始自相残杀。


    等到第二日,只留下了血迹斑斑的营地。


    在这场大乱中,成都军至少损失了近万人。


    而在给成都王留下了这个烂摊子以后,荥阳军就在数位将领的带领下,离开了京城,往南而下。


    成都王很想派兵追上去,给他们狠狠一击。


    但是他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他并不能做到这点。


    他的军队刚刚经历了营啸,现在需要做的是安抚士兵,而不是让他们真的与荥阳军对上,否则失败是必然的。


    他只能咽下这口气,看着荥阳王的部下在算计了他以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至少他除掉了荥阳王这个朝中最大的威胁。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成都军的运气真的不太好,也可能是他们的主公成都王人品太差。


    前脚荥阳军刚离开,后脚他们就迎来了来自塞外的“客人”。


    成都军中只有一支三千人的骑兵,绝大部分以步军组成,而在这种荥阳军刚离开的时候,他们不可能有太多的警戒心。


    也因解言深知这个计划的重要性,是以将借路一事隐瞒得滴水不露,鲜卑骑兵一路从雍州入京竟未被人发现。


    当大批骑兵策马冲向毫无防备的步兵时,对后者来说根本是个灾难。


    成都王倚仗的大军在一个照面下就陷入了弱势,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霎时死伤一片。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没过多久就被紧急传回了京中。


    成都王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一抖,原本志得意满,想着再过不久就能登基为帝的他,忽然升起了一丝怯懦和危机感。作为一个生母早逝、不受宠的皇子,他能够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好好存活下来,就代表了他并非是一无是处的草包。


    他的确想成为九五之尊,但是他更在意自己的命。


    何况城外的大军是他的倚仗,他并不想消耗自己的兵力来替京中的世家们阻挡敌人。


    收到消息后,他就赶忙传令下去,让人赶忙收拾行李,他决定放弃京城,回到他的封地上去。


    同时,他并没忘了宫中的小皇帝。如今情况虽然危急,但还不到他要弃卒保帅的地步。


    想要名正言顺的控制朝堂,小皇帝就是他手中必不可少的棋子。


    如今皇宫中几乎都是他的人手,他一声令下,便有人将小皇帝从宫中带了出来。


    加上他入京后,那些世家为了讨好他送来的各类钱财礼物,光是马车就罗列了近百架。


    在这种时刻,成都王吝啬小气的毛病又冒了出来。他看着府中的东西,一个也不想留下,恨不得把门板也拆下来全都带走。


    所以他城外的大军下令,让他们务必要拦住敌军。


    等到他收拾完毕后,他这才坐在马车中,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从京中离开。


    成都王逃跑的消息无法隐瞒,或者说他就没想着要隐瞒,那般声势浩大的车队,实在过于醒目,眼看他想要放弃京城,顿时京中人人自危。


    当初他们之所以大开城门迎成都王入京,是因为其是藩王,即便入了京,不会对世家斩尽杀绝。


    但是现在外面的可是鲜卑骑兵啊!那些异族可不会因为他们的家世而对他们网开一面。


    城外驻扎的十数万成都军在以往对他们来说是威胁,可是在如今的情况下却成了让他们安心的理由。


    可若是成都王离京,他怎么可能会继续把手下的军队留下呢?


    到时候失了成都军和六军的京城,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京中世家的生杀大权掌握在那些异族的手中!


    他们必须要跑!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135章


    没有人能想到, 洛阳这个繁荣的都城,在一夕之间就被攻破。


    就连放鲜卑入京的解言只怕也料想不到,这支骑兵入京会带来这样的结果。


    这并不代表鲜卑骑兵的战斗力有多强, 只能说明京中势力实在太弱。


    成都王从得知消息开始, 就没想过会赢,他让手下的人马去阻挡这支敌兵,自己却在忙着逃跑回藩地。


    而京中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们更指望不上,他们手中没有军队, 在成都王想要放弃京城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同样惶惶地向外奔逃。


    然而此时的成都王哪里还有心情分出人手保护他们呢?


    人都是自私的,他自己的车队这般庞大, 一点错处都不能出, 手中的兵马又要护持他南下回成都, 又要阻拦敌军, 实在是分|身乏术。


    这些想要随他一同南下的世家们, 也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好些世族仍是什么都舍不得扔下, 于是就见出京的车队越来越长, 几乎看不到尽头。


    唯有几个世家敢于壮士断腕,只把房契地契和家中奴仆的卖身契等重要的文书装起来收好, 又收拾出了几包袱的金子当做路上的路费,就这样轻车从简地离开了。


    成都王的兵马是为了保护他回成都的, 在他本人离开京城以后, 成都军自然不会再留在此处, 他们且战且退, 跟随大部队一同南下, 抛下了身后的这座繁华的城池。


    那些早在跟随在成都王车后离开的世家还好, 越是拖到后面就越难办。眼看成都军渐渐撤走,没有人再替他们抵挡鲜卑骑兵。


    他们身边的家丁护院在看到这等杀气冲天的军队时,一个个腿肚子发软,怎么可能站出来保护主家呢?


    这些骑兵可不会因为他们是世族而放过他们,看他们的车架如此精致,直接就上来杀人掳掠。


    年轻男女留下来当奴隶,老弱幼儿杀死,钱财尽数掠走。


    他们也没想到这还没入城就得到了如此多的财物。


    随着成都王与世家的离开,京中的百姓也随之想往外逃。但是城外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鲜卑骑兵,他们只觉得进退维谷。


    这些骑兵闯入城中后便开始烧杀抢掠,他们几乎要被繁华的京城晃花了眼,最先去的就是巍峨的皇宫。


    宫中剩下的宫女被驱赶着关在了一处,其他的所有财物珍宝都被掳掠一空。


    他们就像是蝗虫,所到之处绝不留下任何东西。


    京中百姓该感谢那些显赫富贵的世家,收拾行李的时间太短,他们无法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只能心痛地留下大部分财物。


    鲜卑骑兵入京后,光是去扫荡这些世家的宅院,就得来了数不胜数的财富,因此后面懒得再闯入百姓家中掠夺。


    但是这不代表百姓们就能躲得过去了。


    解言犯了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事态的发展。然而实际上,当他提出给鲜卑、羌族等草原上的异族借路的时候,事情就已经不再可控。


    在打通了这条道路后,他没办法再把路封上,只能让草原骑兵源源不断地来到中原腹地。


    ——他并非做不到,但却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自己的兵力。


    大批异族来到司州,为了抵制他们的侵略,各地的世家豪强组织起人手,他们平时龟缩在坚固的坞堡中。这种类似城池般的结构很难被骑兵冲击。


    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勉强算是躲过了一劫。


    然而京城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在当初成都王与京中世家离开的时候,原本看守城门的守卫也都逃跑了。


    如今的京城城门大开,以这样令人垂涎的姿态等候着掳掠者的到来。


    京中百姓原本还想着能躲过去,而当一批又一批的侵略者来到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他们没办法再掩耳盗铃下去。


    除了死于异族刀下的百姓外,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不得不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流民几乎布满了整个司州。


    有的郡守向南逃离,留下了整城的人,还有的坚守城门,为了防止城中出现骚乱,不得不驱赶流民。


    流民们无法留在司州,不得不往更远的地方奔逃。


    整件事情发展得太快,根本来不及让人反应。


    在叶池刚刚收到荥阳王身死的消息时,他就断言这个朝廷坚持不了多久。


    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距离荥阳王的死还不到半个月,京城竟然就被攻破了。


    成都王仓皇逃回成都,身后跟随着一干京中的世族,整个司州都陷入了战乱之中。


    这就像是一出令人惊诧的荒诞剧。


    随着司州沦陷,当地的消息也很难再传过来。这些在各地收集情报的候官都是叶池耗费精力培养出来的,一个个金贵得很,可不能让他们如此简单地牺牲。


    于是在得知司州战乱的消息后,叶池就赶忙传令下去,让他们赶快撤离。


    叶池并不是个十分尖锐的人,他很少会有情绪激动的时候。唯一一次还是当初听说王家灭门一事,他气急攻心,昏倒在地。


    自那以后,无论是成都王入京还是泰庆帝暴毙,甚至是前些天荥阳王身死的消息,都很难让他动容。


    然而在得知了整件事情的起因之时,即便是以往沉稳大方的他差点气得掀了桌子,怒喝道:“解言这是在与虎谋皮!”


    他只觉得一股怒气冲上灵台,霎时眼冒金星,不自禁地用双手撑着桌面,感觉自己下一秒可能就会被气昏过去。


    身边的辛夷赶忙上前从背后扶住他,与另一边的江蓠对视了一眼,眼神中的担忧清晰可见。


    她们生怕公子像当年那样,被气得吐血,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不过自那以后,原本调理好些的身体再度恢复到了虚弱的状态,即使这些年一直在服药,也并没有太大的起色。


    好在这一次叶池坚持住了,他闭上眼睛,缓了缓,尽管身体还有些不适,但至少还有些力气。


    他咬牙切齿,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骂了起来,“解言是傻子么?这种条件也敢答应?!”


    王昙倒是仍然维持着一贯的淡然,“他不傻,只不过是自私罢了。”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地图,道:“荥阳王与镇远侯平叛成功,班师回朝。下一个朝廷要对付的人就是距离最近而实力偏弱的解言。成都王的野心很大,从他另立皇二子为帝就能看出来,他并不想在这么混乱的时候登基,或许他更希望将天下一统后再谋朝篡位。凭解言自身的实力是没办法抵挡朝廷大军的,为求自保,他只能另辟蹊径。”


    叶池反驳道:“但是他竟然和草原勾结!”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暂时先平静下来,他这个病弱的身体实在不允许他过于激动。


    蒋涵思索片刻,道:“其实,若不是成都王害死了荥阳王,解言的阴谋不会成功。”


    当时的京城外可是有着两支大军,共三十万人马,想要抵挡数万骑兵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但是谁能想到呢?事情就是这么巧合,成都王杀了荥阳王,荥阳王的部下又坑了成都王,相互捅了对方一刀,导致守在京外的兵力减损大半。


    成都王在受到消息后又没有与异族骑兵对抗的念头,只想着要保存自身实力,仓皇从京中逃跑,这才有了后续的结果。


    只怕就连草原上的异族也没想到,这场仗会打得如此轻易。


    潘津忧虑道:“兖州距离司州太近了,这样一来下一个受到冲击的说不定就是我们。”


    不只是草原骑兵,还有司州逃窜过来的流民,这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压力。


    可是若让叶池下出拒绝的命令,他又不忍开口。


    他叹息一声,道:“先暂且试试吧。”他不是救世主,但是在这乱世之中,他能救下一个人也是好的。


    他将目光移向蒋涵:“兖州全境的安全就交给行泽了。”


    如今裴炎还带着亲卫在青州制盐,他身边能用的将领只剩下了蒋涵。


    蒋涵将此事应下,提议道:“州牧不妨将王骜调到身边。”


    王骜出身亲卫军,由叶池一手提拔,因着有同僚之谊,蒋涵也愿意扶持对方一把。


    此言一出,其他幕僚连连点头。


    在兖州,叶池是最重要的人,他的安危必须要得到保护。


    他们又根据如今的形势商议了半晌,待夕阳西下,这次会议才有了结束的打算。


    临末,在众人都起身准备离开之时,潘津却故意落下了几步。


    他犹豫片刻,看四下无人,这才低声对叶池道:“即便为了兖州上下,州牧也该考虑成家一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结束,好累Orz


    第136章


    潘津这话若真的论起来算是逾越了, 毕竟按理来说这属于叶池的私事,而潘津身为他的下属,理应在意的是有关兖州的公事。


    潘津此人在兖州团队中一向是良心担当, 这位名士虽因家世和相貌不受世家的看好, 但是他本人却有着君子般的坦荡风骨。


    因为了解他的为人,是以即使说出了这样的话,叶池也并不以为忤,只是苦笑着摆摆手, “再说吧。”


    潘津能说出那番话,已经是用了很大的决心,再让他多劝, 他也做不到, 只好叹息一声离开了。


    一时间整个屋里只剩下了叶池和两位深受信任的侍女。


    江蓠小心翼翼地看了叶池一眼, 猜不出公子此时的心思。辛夷的表现则更加明显, 她在听到潘津的话时就动了下眉头, 等到其走了以后, 更是毫不掩饰地冲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瞪了一眼。


    叶池却没在意她们, 而是想着潘津的话。


    其实就算今日潘津不提, 叶池也清楚,这事早晚会被摆到台面上。


    兖州如今的班底是他一点点组建的, 当初他为求自保,不得不出京前往地方任职。后来尽管在兖州站稳脚跟, 又提拔了一干湖阳当地的世家弟子为官, 可是他必须要承认, 与那些在地方上盘踞数十年的世家来说, 他的根基仍然太浅。


    何况, 叶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 主家只剩他一根独苗,偏偏又体弱多病,即便有御医不时帮他调养身体,可仍然让人担忧。


    叶池是兖州派系的领头羊,他在兖州的地位无比重要,也正因此,他们这些人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万一叶池的身体出了问题,谁还有资格来当这个领导者?


    王昙是其一,可惜这位清河公自王家灭门后就对朝廷十分仇视,为人又有些偏激。尽管与叶池两相得宜,但和其他人的关系却并不算好,大部分人觉得他耽于阴谋诡计,实在不是合适的主公人选。


    何况远有幽州刺史虎视眈眈,近有异族骑兵来势汹汹。他们虽与青州刺史结为同盟,可若是一旦叶池有了差池,兖州局势不稳,祖镝更可能做的事是站在一旁隔岸观火,甚至趁机扩张自己的势力。


    子嗣在这种时候,就成了非常好的后路。


    并非是要逼迫叶池娶妻成婚,潘津考虑的是,是否可以从叶家旁系中择优秀的后辈培养,过继给叶池作为他的接班人。


    叶池对这个提议并不反感,因为他很清楚,这就像是给兖州团队上了一层保险,能保证万一他出了问题,兖州的一切还能正常地运转下去。


    只是过继是很严肃的事,叶池却不能如此轻易地答应下来。其实这些年他也在叶家寻找有能力的后辈。


    除此之外,由于当初东景在慈幼局中收了个在数术上天赋异禀的小徒弟,这位名为秦圭的少年如今早就成了兖州主管户籍、财政的实权人物,偏偏他早早就展现了自己超出常人的实力,没人敢因他年纪轻而小瞧他。


    可以说,作为周朝唯一一个未满而立之年的刺史,在叶池的带领下,兖州的领导班子平均年龄小得令人发指。


    叶池深知人才的重要性,因此对教育抓得很严。不但大肆收拢人才,扩大州学郡学的规模,还很重视孩子。


    当初他在湖阳郡开过慈幼局,后来他成为兖州刺史后,便下令让各郡都开设此机构,并严厉打击州内人口拐卖一事。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有为了利益扔掉良心、铤而走险的人,这些人贩子的目标一般都会放在小孩上。


    小孩子中相貌普通的一般不会有太好的结果,这些人会把孩子的手脚打断,扔到街上去讨钱要饭,得到的钱全收刮走,连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他们留下。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孩子就是消耗品,就算是死了也不可惜。


    而那些相貌出众的孩子也说不上过得好,他们会被卖入青楼楚馆等地,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无法脱身。事实上,那些地方的人一辈子能活多长呢?除了达到顶点的花魁头牌,或许能攒下足够赎身的钱,在过气后脱离苦海,绝大多数人都会在那里做到老,做到死。


    像这种组织的当家人一般都是当地的地头蛇,说白了都是些地痞恶棍。虽说有些富豪乡绅为富不仁,但他们也不会做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若是势力大点的可能还会与其他地方有勾连,将当地拐到的孩子通过地下渠道转移到别的地方去,这样更能杜绝孩子被发现的可能,同时也更容易销赃。


    随着叶池对兖州的掌控力越来越强,他也终于能倒出手来解决这件事。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人贩子都是让人深恶痛绝的存在。他们为了牟取利益,不惜拆散别人的家庭,他们赚的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丢的却是做人的底线。


    叶池将命令一下发,顿时整个兖州都动了起来。在别的刺史为了周朝三个先后建立的政权而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站队的时候,叶池却趁机把治下大肆清理了一番。


    许多暗中的组织被连根拔起,兖州风气为之一肃。大批人贩子、或是其他犯了重罪的罪犯被斩首示众,许多被拐的孩子得救。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丢了孩子的人家前往官府,要将自家孩子带回去。不过最后仍有一部分小孩被留了下来,这些孩子后来都被送到了各地的慈幼局去。


    如今整个大周近三分之一地区陷入战乱,战火很快就会从京城蔓延到司州全境,甚至向邻近的州郡扩张。


    解言将雍州借道给塞外异族,自此以后再也没能收回对雍州的掌控,若非秦州、凉州两地自古荒凉贫瘠,只怕早就被掳掠得一干二净。


    只是就算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以为自己只是放开了一个小口子,待时机一到,就能重新填好。可实际上这就如同被洪水冲破的堤坝,又是哪里那么容易堵上的呢?


    他存着利用塞外异族打击旧朝的心思,焉知对方不是同样在利用他?


    如今他只能偏安一隅,凭着手里十几万兵马苦苦支撑,同时还背负上了通敌叛国的骂名。


    就算先前有人存着投靠他的心思,看到如今大周的情况心里也要重新掂量一番。


    的确,解言在三个势力中实力最弱,大家都不看好他,不过也因此若是最后他真能反败为胜,投靠他的人定能得到最多的回报,这与赌场中的赔率类似。


    但是在他做出这种放异族入关的事情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将他剔除了自己的选择。


    世家们对周朝的确没什么荣誉感,这其实不算难理解,毕竟百年内换了三个朝代,周朝的建朝时间还不如很多世家存在的时间长。


    即便是再换个皇帝上去,世家照样有着其超然的地位。


    但是前提是这个皇帝是汉人,而非是异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世人的共识。


    当解言决定与异族联手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整个中原的支持。


    原本占据最大优势的成都王被异族骑兵打得抱头鼠窜,仓皇丢下京城,逃回梁州。也因此使得京中世家十不存一,大多数都死在了这场战乱中。


    一时间竟让南方新朝拔得头筹。


    南边的世家们未经战乱,因此保存了实力。


    兼之有长江天堑横亘东西,是天然的屏障。塞外骑兵无法跨越长江,又不识水性,只会在北方肆虐,而不能对新朝造成影响。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声不响,南方新朝一下子成了呼声最高的政权。


    也因此,朝中的党争越发激烈。


    以宋峦为首的新贵派和以崔家为首的世家派你争我夺,手握兵权的陆泽在一旁冷眼旁观。


    没了陆泽的支持,手中只有一支金吾卫的宋峦在这场斗争中越发趋于劣势,他不忿于陆泽的忘恩负义和南方世家的得寸进尺,于是派人暗中与豫州的靳砀接触。


    这些年来大周一直深受干旱困扰,收成不好,加上汝阳王在世时,为了与朝廷抗衡,不得不提高当地税赋,保证军队后勤粮草。


    许多世家有特权在身,明明占据着更多的土地,却有减免优待,这样一来分摊到平民百姓身上的负担越发沉重。


    百姓们的想法很纯朴,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听谁的。他们逆来顺受,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会想反抗呢?


    而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人在前面带头,他们终于能鼓起点勇气来。


    靳砀就是那个领头人,他凭着“拆坞堡”这一手在豫州占领了不小的地盘,如今早就把半个豫州收入囊中。


    剩下半个虽然还在陆泽的手里,但也并不太平。


    陆泽本就是因背叛旧主才有了现在的地位,豫州当年是汝阳王的地盘,哪怕他已经死了,却剩下了不少心腹。


    当初这些人迫于淫威不得不屈从陆泽,但在战场上率军逃跑,给了汝阳王致命一击,紧接着为了篡权又将汝阳王后辈杀得一干二净的陆泽,绝对是他们心目中的头号仇敌。


    相比之下,听从旧朝命令的新任豫州都督靳砀反而更和他们心意。


    陆泽与白固看着朝中的争斗,想着该如何凭此牟利,殊不知自家后院已经起火了。


    第137章


    靳砀自从到了豫州, 就仿佛真的对朝廷献上忠心,整日勤勤恳恳地努力收复豫州各郡。


    即便得知了陆泽和宋峦联手、南方新朝建立等消息,也从未有过动摇。


    当年在叶池身边, 他曾见过周朝的世家谱系, 并背下了世家的地域图。豫州的世家的确很多,不过他们大多数都在豫州南部。加上汝阳王与朝廷在豫州边界对峙数年,北部的许多世家为了避免被波及,都早早离开了。


    这就使得靳砀在豫州北部的动作并未受到很大的阻拦, 郡县中的坞堡几乎都是当地乡绅家新建的,并不像资深世家那般坚不可摧。


    另还有一些早已没落的世家,也不是如今的靳砀不敢得罪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 他占领豫州北部的速度十分迅捷, 在南方新朝建立后, 南边世家都把目光放在新帝身上的时候, 他的地盘已经可与陆泽分庭抗争。


    陆泽和白固把重心都放在了新都所在的扬州, 和与扬州相邻的徐州上面, 反而被靳砀钻了个空子。等到他们反应过来, 靳砀手下势力已成, 陆泽再想收回失地,需要花费不菲的兵力。


    陆泽很清楚, 自己一个出身贫寒的武将之所以能在新朝上站稳脚跟,是因为他手中握着的兵权。


    那十多万大军才是他如今作为新朝大将军的倚仗。


    虽说陆泽因靳砀占据了豫州而恨其入骨, 但是他同样清楚, 靳砀距离新都越近, 势力越大, 南朝就越要倚仗他的兵力。


    也正因此, 他不可能会轻易地出手阻挠对方。


    一来这需要耗费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军队, 一旦他稍露疲态,那帮新朝权贵就会如同群狼一般扑上来将他分食殆尽。


    二来他不能确定朝廷那边是否会派来援兵,若是两军合流,他不过是空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他可以选择在新贵派与世家派的交锋中冷眼旁观,当然也不会主动出手对付靳砀。


    不得不说,尽管新朝如今看上去花团锦簇,可内中却一团糟污,所有人都在斤斤计较、尔虞我诈,全然没有半分齐心协力的想法,他们想的都是该如何确保自己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靳砀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带着区区四万人马,如尖刀般插进陆泽所在的豫州。


    荥阳王作为皇家少有的正常人,是位十分得人心的主公。在他被成都王害死以后,荥阳军一怒之下,坑完成都王的军队便直接离开了京城,重新回到了荥阳郡,视荥阳王世子为主,俨然是决定不再与朝廷为伍的模样。


    就连后来塞外异族冲入京城,荥阳军都只在一旁隔岸观火,而未出手相助。


    豫州北部恰好与荥阳郡相连,关于京城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靳砀的耳朵里。


    在听闻京城沦陷的消息时,这位朝廷任命的豫州都督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就好像这这并不是什么太过令人震惊的事。反而是当时一起听到消息的萧隐反应更大。


    他正在和靳砀汇报事情,闻言手中记录的本子没能拿住,直接掉落在地。


    靳砀抬眼看向他,萧隐脸上一片茫然,怔了片刻才回过神,匆忙从地上将本子捡起来,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抱歉,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靳砀用手指扣了扣面前的桌案,道:“成都王在动用下作手段杀死荥阳王时,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萧隐抿唇:“但放异族入京的人是解言……”


    靳砀打断了萧隐的话,“若非成都王害死荥阳王,凭借京外近三十万大军,就算解言给塞外异族借路,他们也冲不进京城!”他伸出手指向桌上的地图,“异族大都是骑兵,机动性强,同样他们的弱点也十分明显,为了保证速度,他们必定不能带上许多物资。若是京城没能失守,他们只会通过雍州进入司州的河东郡、弘农郡等地掳掠,而一旦有了异族入侵的消息,京外驻军哪怕只抽出三分之一,也足够将其打回草原。”


    他冷笑一声,“若非成都王脑袋中只想着争权夺利,自断臂膀,怎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平时一向冷面示人,极少会露出这般讽刺的表情。


    更刻薄的话他还没说出来,成都王那蠢货,在得知了异族入侵的消息后,竟然连打都不敢打,直接带着小皇帝和自己的家眷逃跑了,可真是个孬种。


    他的目光中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惋惜,若死的是成都王,而非荥阳王,至少京城绝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只是如今说再多也无用,他手上的这点兵,就别想着去把京城救下来了,没看京畿附近的其他郡城都按兵不动吗?


    可别忘了豫州的襄城郡正好与京畿相连,而前者恰好是他的势力范围。


    一旦塞外骑兵决定趁机南下,他所要面临的就是前狼后虎的局面。


    因此在他收到宋峦的招揽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绝,而是表现出了一种既不合作也不拒绝的暧昧态度。


    这在宋峦看来就是有可能达成协议的意思。


    事实上,靳砀的确有此打算。


    眼看旧朝随成都王一同迁往西南梁州和益州,现今中原的实力七零八落,司州除京城外的各郡各自为营,兖州与青州暗通款曲,冀州也在不远处观望着该如何选择。


    荥阳王与镇远侯打败反王后,押解江夏王与长沙王回京。如今京中乱成一团,哪有人再去管这两位王爷的死活?只怕他们二人也是凶多吉少。


    荆州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镇远侯好不容易才率一部分亲军逃了出来,如今暂据在荆州北部的南阳郡,恰与靳砀相邻。


    不过虽然二者同朝为官,但若是靳砀有了三长两短,镇远侯那个老狐狸是绝对不会来帮忙的。


    不管是其性格偏向于明哲保身也好,还是他手下兵力只有区区两三万也好,都奠定了对方不会多管闲事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靳砀想要保全自身和手下的兵力,唯一的办法就是选一个合适的下家。


    虽说宋峦此人是奸佞小人,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然而在双方有着同一个敌人时,他们至少能暂时放下偏见,一致对外。


    同时,豫州南部的几个郡守也有志一同地向靳砀送来了信函。


    不过在京城沦陷后,这些信件就少了许多。


    靳砀将它们随手放在一边。


    他清楚,这些郡守说是汝阳王的心腹,视害死其主的陆泽为仇敌,但是这份仇恨并不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和身家来对抗陆泽,否则陆泽的势力不可能如今还盘踞在豫州南部。


    或许他们对汝阳王有几分忠心,但就如这些信件一样,这忠心少得可怜,一旦发现不会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瞬间将之弃如敝履。


    在陆泽倒霉的时候,他们不介意落井下石,不过当陆泽仍然权势滔天的时候,就别指望他们敢在背后捅刀了。


    不过本来靳砀就没指望他们能有什么用处,是以对此并不以为意。


    至少这能让他知道,陆泽的后方并非铁板一块,只要他能打开一个小口,就有可能将对方击溃。


    而等到旧朝式微,新朝越发强盛,就连原本保持中立的一部分荆州郡城、遥远的交州、广州也都向新朝送上奏表的时候,南方世族对以宋峦为首的新贵派的挤压就越来越大了。


    他们妄图在朝堂的重要职位上,安插上倾向于他们的世族子弟。


    宋峦当然不愿将到手的权力让出去。在他看来,是他策反了金吾卫,早早将皇长子韩奕带出宫,并让线人顺手拿走了作为皇权象征的传国玉玺,接着又毒杀泰庆帝,马上扶持自己的外孙即位,这林林总总尽数是他所为。


    若说在建立新朝上谁耗费的心力最多、谁的功绩最大,他若说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所以他在新朝上理应有着最高的地位,这是他该得的。


    那些南方世家,出力的时候一个个都当了缩头乌龟,反而在新朝强盛后,妄图跳出来摘桃子,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宋峦可不是那等舍己为人的人。


    他心头暗恨,原本和陆泽说好的合作,如今形同虚设。毕竟对方又被南方世族拉拢,既然对方现在地位超然,怎么可能将他放在眼里?


    他迫切地想得到另一支力量的支持。而在得知京城沦陷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是狂喜,因为在他看来,靳砀再也没有拒绝他的余地了。


    成都王带着小皇帝和京中群臣一跑,相当于把靳砀这个豫州都督扔了下来。


    作为一枚弃子,没了朝廷当靠山,光靠对方手中那数万人是绝不可能抵挡得住陆泽的。加上少了朝廷供应的粮草,只怕要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坚持不住。


    宋峦当然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再招揽对方,不过好在他还有点驭人之术,清楚此事过犹不及。


    挟恩图报毕竟不如雪中送炭来得好听。


    *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要不要给自己立flag,这是个问题。


    第138章


    原豫州都督靳砀向新朝献上奏表, 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豫州刺史。这就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撼了无数人。


    成都王气急败坏地命手下人写了一篇缴文, 依托小皇帝的名义传了出去, 在缴文中大骂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早晚会反咬主人一口,洋洋洒洒数千字,直将靳砀骂的是狗血淋头。


    别看这帮世家节操不怎么多, 在他们心里,只要能保证自家的地位,其实韩家哪个人上去做皇帝都无所谓, 否则当初他们也不会让成都王入京。


    但是这世道毕竟还是讲究礼义廉耻的, “忠”在众人的眼中有着十分崇高的地位。天、地、君、亲、师, 君权可是排在父权之上。


    因此尽管成都王被气到吐血, 很多人都在一边看热闹, 可是对靳砀这人, 他们同样没什么好感。


    就连兖州的王昙看到这篇缴文都大笑道:“笔酣墨饱, 沉博绝丽, 好文章!”


    叶池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在人前翻个白眼,他毕竟不是纯粹的古人, 写不出来辞藻华丽、字字珠玑的妙文,很多奏折、赋表一般都是由手下幕僚捉刀。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欣赏、评论文章。


    成都王这篇缴文, 论起来绝对说不上好, 能被王昙这般称赞, 想必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上面堪称酣畅淋漓的斥骂。


    自靳砀投奔旧朝后, 兖州这些官员就将之视为叛徒, 尤其是他手下的原湖阳军本是属于叶池的私兵, 发展壮大都由叶家供养,结果对方为了利益直接与原主公一拍两散。这帮人恨不得生啖其肉,见此消息不由额手称庆。


    王昙更是其中之最,他因自身经历,对叛徒最为痛恨,早就将靳砀视为敌人,而他本身又对成都王存有偏见。


    是以在看到两个仇人狗咬狗的时候,他怎能不乐?他恨不得双方打起来才好。


    裴炎冷笑一声道:“当初他既然能抛下兖州投奔京城,如今眼看旧朝崩塌,他自然也能为自己重找新主。不过是意料之中的选择罢了。”


    王昙闻言也道:“若不看立场,这位新任豫州刺史在站队上的确眼光犀利。旧朝没落,南朝崛起,他所处的位置又与荥阳郡相邻,若是不找个好下家,岂不是要面临前狼后虎的局面?”他看似分析到位,可是话中的语气却十足的讽刺。


    靳砀当初究竟为何离开,叶池心知肚明,然而他却不能将真相诉之于口。且不用说他手下的这些幕僚是否会相信,单是靳砀走后所做的一切,就让人不得不怀疑。就连叶池,尽管他仍然想要去信任这个曾陪在他身边数年的人,却不由得想起了他所看过的原著内容。


    反贼将军,已经有人开始用这样的名号来称呼靳砀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看似坚固,实际上却极为脆弱,且一旦有了裂痕,就再难恢复如初。


    看着眼前幕僚的嘲讽,叶池无法反驳,只能垂眼道:“靳砀若是投奔南朝,对我们来说倒是件莫大的好事。”


    王昙抚掌道:“是极是极,南朝早有一位陆泽大将军,他们本就缺少行军打仗的将领,一旦靳砀过去,岂不是逼着那些官员站队?届时只怕内乱就够他们受的了。”


    裴炎也笑道:“若是有旧朝在京城虎视眈眈,无论是宋峦、陆泽还是南朝世家都会暂时放下恩怨来对抗敌人。可现在旧朝龟缩到了西南,西北的解家不得人心,眼看南朝独占鳌头,为了谋得最肥硕的战果,他们怎么可能相安无事?”


    若有外敌,为了求得生存他们自然会不由自主地拧成一股绳,可一旦失去了外部的压力,就该是他们争权夺利的时刻了。


    *


    宋峦此人虽说手段了得,但是却失于小道,他本就非能臣良吏,当然更不可能教育出一位明君。


    何况当初韩奕作为皇长子时的表现本身就不怎么受人待见,否则也不可能在他当上皇帝以后,为了压制他与宋峦,南朝群臣坚决反对立其母为皇太后。


    他出生就是太子嫡长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君王,而且有那样一对父母“言传身教”,孩子不长歪的几率十分瓓冹渺茫。


    韩奕并不是那个例外。


    在昏庸这方面,他可以称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朝堂上的一应事务尽数交于自己的外公宋峦之手,在即位以后只上了三天早朝,然后就以龙体不适为由,将早朝停了。


    一开始群臣还担心这位新皇的身体,不过在听闻他在后宫中与众嫔妃嬉戏玩闹后,他们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众人心道新皇毕竟年轻气盛,何况这些世家又盼望自家女儿能第一个诞下皇子拔得头筹,成为皇后,于是只寥寥劝谏几句做个样子。


    宋峦倒是想管,可是一次两次还好,多了韩奕也嫌自己的外公太烦。宋峦这样一个老狐狸,对人心的把握十分精准,他能坐稳丞相的位置本就是因韩奕的支持,怕与自己的外孙因此产生隔阂,在韩奕已经对他有不满情绪的时候,只能默默把那些劝诫的话吞回肚子里。


    如今皇宫里一无太后需要皇帝尽孝道,二无皇后主持宫中事务,皇帝的地位稳如泰山。而宫中的那些嫔妃们为了能怀上龙嗣,使劲浑身解数,恨不得能缠着皇帝一直住在自己宫里才好。


    在她们的眼中,龙子才代表着地位。皇帝?不过是她们获得权势的工具人。


    何况她们只是嫔妃而已啊,她们的一身荣辱系于皇帝的宠爱,皇帝过来临幸她们,她们难道还要将人推出去,或者是说些令人扫兴的话吗?


    她们没那个底气,而元寿帝又不是那等乐意听诤言的明君,何必自找麻烦?


    于是就在前朝后宫两相遮掩下,元寿帝继续声色犬马,歌舞升平。


    宋峦至此只能作罢。


    他不由在心中叹息后悔,早年他为何没能关注一下这个孩子?


    其实早在当年那场废后事件中,宋峦就已经对自己的女儿失望了。他原本以为宋月华是个懂分寸、有谋略的人,为了稳固地位,在后宫中的那些手段无可厚非。


    直到那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看错了,他的女儿不像他想得那么好,她只是单纯的善妒而恶毒,她非但没能成为一个令人称道的国母,同时还带坏了泰庆帝唯一的嫡子。


    所以尽管元寿帝即位后,他想要借此机会重立宋月华为皇太后,但是在群臣反对下,他终于还是没有继续坚持。


    一则是他不想因这件事与南方世家为敌,二则是他觉得宋月华不当皇太后说不定是件好事。


    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并不算稳固,每走一步路都如履薄冰,他不想给自己再多找个拖后腿的队友。


    他想到了陆泽,不禁冷笑一声。


    这位“大将军”只怕是忘了,是谁将他提拔到了如今的地位。


    不过也无所谓,既然不听话,换人不就好了?


    他看向面前的书信,那是靳砀派人送过来的,上面并未写任何亲近谄媚的话,但是对方在向南朝投诚后,立刻给他送来了信函,这已经表明了对方的立场。


    他不由得点头,这位豫州刺史倒是个识时务的人。


    陆泽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靳砀手中虽握有精兵,但论数量却无法与其相比。既然投靠了新朝,若想在朝中站稳脚跟,当然要选位合适的队友才好。


    这就叫做打瞌睡来了枕头,如今陆泽因被南方世家追捧,对待他越发漫不经心,甚至隐隐想要凌驾于他之上。


    他若是能与靳砀联手,恰可震慑住暗处蠢蠢欲动的人。


    第139章


    陆泽在得知此事后不知在背地里骂了多少遍, 然而却并不能阻止靳砀成为新朝炙手可热的新贵。


    哪怕他是异族羌人,但他手中有兵,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陆泽难道还是什么好出身吗?如今还不是成了新朝的大将军。


    就连好些南方世族都开始在暗地里有些小动作。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些世族更明白分散风险的道理。


    接受新朝的旨意后, 接下来靳砀就该去新都觐见元寿帝。


    对于这件事,他手下的人都纷纷劝他找个由头推拒掉。毕竟他此时占住豫州的半壁江山,若要前往临安,要么从徐州绕路, 要么就要去陆泽的地盘上。


    他是新依附的官员,陆泽却是南朝元老,在临安的势力和人脉定是他比不上的。


    前往临安面见圣上, 他总不能将手中这四五万兵力全都带上, 否则只怕会被立刻扣上蓄谋造反的帽子。


    但若是只带百名亲卫, 一旦陆泽在背后下黑手, 他们又该如何抵挡?


    靳砀却仍一意孤行, 面对部下, 他看起来胸有成竹, “放心, 陆泽在临安不敢对我动手。”


    这非是他自信,而是他看准了局势。


    毕竟这新朝还不是陆泽的一言堂。宋峦为了能让他与陆泽分庭抗争, 是定然不会让他在京中出事的,如今京中依然由金吾卫把持, 陆泽的人插不进来。


    若是陆泽真能有了可以在京中随意暗杀官员的能耐, 只怕届时南朝世族反而会人人自危, 陆泽成为众矢之的。


    他将萧隐和李义留下来, 这两人是他最信任的下属, 又在军中颇有威名, 正好可压制住那些趁他离开而蠢蠢欲动的人。


    *


    天下仿佛转眼间进入了平静期,然而越来越多的流民却说明了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这日风和日丽,叶池身体大好,兴之所至携家仆前往城郊桃园赏景。


    早春二月,天气还不算暖和,何况他本人体弱,是以并未在外多停留,而是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回了城。


    归来时便见城门外聚集了好些流民,他对此颇感诧异。


    与兖州相接的几个州中,冀州、青州如今局势平稳,虽有灾荒但并无战乱,百姓应是不会外出流亡。司州虽有异族入侵,但肆虐于与雍州相连的西部和北部,百姓就算出逃也该南下去荆州和豫州。


    然而看这些流民的衣着打扮竟像是北边雍并二州的,那两地与兖州相距甚远。何况州府所在之处居于兖州济阴郡中央,他们这一路上是怎么逃过来的?


    他心中疑虑丛生,身边的亲卫和侍从却都提起了心,那百十个流民虽看起来不多,但谁知其中是否隐藏着刺客要对他们的州牧不利?于是众人有志一同地将马车包围了起来,绝不让任何人靠近。


    就这样小心谨慎地回了府,叶池却还放不下那些流民。若只是偶然认错了方向才逃难来此倒是罢了,怕的就是北边又出了什么大事,使得百姓颠沛流离。各州各郡的人口容量有限,若是流民数量变多,无法继续接收,百姓们为活命势必要往其他地区游走。


    所以他不敢耽误片刻,前脚刚进府门,后脚便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自中原陷入兵燹之祸后,他为了避免手下人员伤亡,几乎不再往那些战乱频发的地方派人,这就使得他失去了对西北地区情报的掌控。


    不管怎么说,西边还有一个西朝,解言能做出放异族南下这等事,谁知道他发起疯来还能干出什么?


    不过实际上,叶池并不如何担心。毕竟在他看来,解言早就因为和异族勾结一事而受到了周朝全境的抵制,不足为虑。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那侍从领命前去,归来时不知为何脚步都有些发虚,待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说出来以后,即便是叶池也不由得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这实在是……荒谬!


    他赶忙命人将手下幕僚官员找来,他务必要和他们好好商议一下这件事。


    王昙来得最快,他的宅子正好就在同一条街上,平时又喜欢宅在家里,无论何时过去都能找到他。


    来时他脚上还穿着木屐,身上的常服也没换,衣摆下有几个泥点子,估计又在侍弄他院里的花草。


    “好不容易休沐一天,怎地又把我找了来?”


    叶池道:“我若是得知此事还不找你,只怕你要怨上我了。”


    “哦?是成都王死了?还是宋峦没了?”这两人是旧朝与新朝的中流砥柱,一旦有一人出事,天下局势立刻会发生变化。


    叶池道:“与他们无关,是西朝出事了。”


    解言推举他襁褓中的小外孙为帝,因所处位置被称为西朝。这个朝廷一则能拿的出手只有先帝继后诞下的皇子,二则地方偏僻,不够富裕,是以当初三朝鼎立之时,前去投靠的士人就是最少的。


    后来还是因为放异族入京才在中原地区名声大噪起来——也不是什么好名声,无论是哪方势力都把他们吊起来骂,就连原本投奔的世族也因此跑了好些。


    所以如今听说他们出事,叶池手下的人一个个都幸灾乐祸起来。


    王昙一扯嘴角,嘲讽道:“哦?解言又发疯了?”


    若把这些祸害周朝的高位者排个名单,解言的仇恨值绝对能列入前三。如今所有人对解言都恨不得能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据闻,当初异族南下,在把京城劫掠一空后,直接将皇宫付之一炬。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月,京城上空的黑烟绵绵不绝。


    京中人口十不存一,好些没来得及跟随成都王离开的世家被灭了满门,即便侥幸留下性命,然而失了权势富贵的他们,如何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


    世家尚且如此,更不用提那些普通百姓了。


    虽未得见京城惨状,但众人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叶池让那打探消息的仆从上来。


    这仆从虽然跟随在叶池身边,但却并不得重用,如今好不容易能站在这么多大人物面前,紧张地手都有些发抖。不过他更多是内心激动,于是强自镇定下来,口齿伶俐地将自己探听到的事一一道来。


    却说解后在诞下皇子后就把一腔爱意和对泰庆帝的愧疚灌注到了孩子的身上,所以她自然对孩子的事情面面俱到,十分上心。


    加上她虽顶着太后的名头,但手下却无需要管理的嫔妃,整日只围着孩子转。


    这日她正用手中的拨浪鼓逗弄着孩子,一位侍女在收拾物品时没拿稳手中的器皿,掉在了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把解后吓了一跳。


    她用手捂住心口,在旁人将那不停求饶的侍女压出门后,忽然觉出了不对。


    她低头看向面前咯咯笑着的婴儿,若是寻常小孩听到此声,不是早就被吓得哭起来了吗?


    她顿时心头一沉。


    她将手中的玩具递给一旁的侍女,自己坐在一旁,看着孩子挥舞着小手小脚。以往软成一团的心,如今却沉甸甸地像是揣了块大石头。


    待奶娘喂过奶,把孩子哄睡着后,解后命所有人出去,独留自己在屋中。她看着婴儿童稚纯真的脸,抿了抿唇,抬起双手在摇篮上方拍了一下。


    孩子没醒。


    无论是拨浪鼓,还是金铃铛,她将屋里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试了一遍,小皇子依然在被子里睡得香甜。


    然而看着儿子静谧的脸,解后却如坠深渊。


    她的孩子……她拼了命生下来的皇子,竟然天生耳聋。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浸湿了她堆叠着的衣裙。


    大殿里静得吓人,良久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解后用手扶着地,踉跄着站起来,低声自语:“这是……报应。”


    她的夫君泰庆帝,在位时以莫须有的罪名害了当世第一世家洛阳王氏满门,还逼反了五王,使得周朝分崩离析;她的父亲解言不忠不义,先是背叛先帝,在战前率领手下军队西行以保全自身,而后又与异族勾结,为异族借道南下祸乱中原。


    ……但这是他们大人的错,为何要报应到孩子身上?


    解后看着面前柔软稚嫩的婴孩,只觉心如刀绞。


    一个聋子是没办法成为皇帝的。


    可是解言为了抢夺正统之名,早就奉小皇子为帝。他现在还小,还能掩饰一二,可是等他到了该说话的年纪,又该如何?


    解后虽看起来宽厚柔顺,但毕竟出身世家,只要略一思索,她就能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做出何种选择。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这一日,她正陪着小皇子,解夫人忽然前来,道她好些日子没有去陪老夫人,老夫人想孙女了。


    解后微微一笑:“正好让我带着我儿一起去。”


    解夫人嗔道,“炜儿那么小,怎么能随便把他带出门去?外面天气正冷着,万一吹了冷风,若是有了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她接过小皇子,亲昵地抱在怀里,“你去陪祖母,有娘在这照看着,别担心。”


    字字句句都是一片慈母之心,仿佛在为她考虑。然而有过先前被骗回家的经历,解后却从中悟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她温顺地应是,将心腹侍女留下,转身时却握紧了藏于袖中的手。


    她希望这只是她的胡乱猜测,千万不要成真。


    *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开了新文,为了雨露均沾,两本都隔日更。


    第140章


    再次见到祖母, 解后已经能十分平静地对待这位老人了。


    因为她如今清楚地知道,即便她是老夫人亲手带大,祖孙情谊深厚, 然而在解老夫人的眼中, 最看重的仍然是她的父亲解言。


    所以当初才会与解家上下串通一气骗她出宫,又将她带出京城。


    她看似是地位尊贵的皇太后,她的孩子尚在襁褓就成为了幼帝,然而在这秦州, 她的父亲解言才是无冕之王。


    这里的人尊重她敬畏她不是因为她的夫君是先帝,她的儿子是皇帝,而是因她的父亲是手握数十万大军的封疆大吏。


    解后看着身边那些阿谀奉承的世家夫人, 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


    看吧, 明明名义上她才是这里最尊贵的女人, 然而她们却全都一个个对她的祖母奉上谄媚的笑容。因为她现在所享有的一切, 都是靠她头上顶着的“解”姓得来的。


    这个时刻, 她仿佛被分成两半, 一个端坐于主位, 摆出一副端庄高贵的模样, 另一个漂浮于大殿上空,冷眼旁观着这些人可笑的嘴脸。


    她自小学习如何与世家夫人小姐打交道, 然而如今听着这一屋子莺莺燕燕的娇声软语,只觉得吵闹。


    待到了晌午, 众人离去, 解后也起身向解老夫人告辞。她唇角带笑:“自炜儿出生, 我便将他带在身旁, 一刻也不敢分开。今日实在是在外时间太久, 若是炜儿哭闹起来, 别人可是哄不好的。”


    解老夫人叹气:“毕竟是你辛苦生下的骨肉,炜儿身份贵重,快回去好好瞧瞧吧。”


    解后匆匆回到宫中,进门后早有侍女将她身上披风解去。她搓了搓手,待手不那么凉了,这才要去把孩子抱过来。


    解夫人却道:“炜儿睡着了,你且别闹他,先去屋里用膳。”


    解后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留下的心腹不见踪影,她面不改色,仍上前道:“自炜儿出生,我这还是第一次与他分开这么久,不看上一眼我饭都要吃不下呢。”


    她低头看向摇篮,襁褓中的婴儿睡得香甜,然而她却像是心口被掏空了一个大洞,不停地往里灌凉风。


    她的脸上仍带着笑,然而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转瞬她就低下头遮掩了过去,她抬起手扶了扶鬓边,低声道:“炜儿以往没有我在身侧,谁哄都睡不着呢。还是母亲在照顾孩子上更胜一筹。”


    解夫人原本听解后要去看小皇帝,心就提了起来,生怕女儿看出什么不对。不过在听到解后的话后,她的心又放了下来,笑道:“你们兄妹三个小时候都是捣蛋鬼,整天让人放心不下,我早就被你们折腾出经验了。”


    解后听解夫人提及从前,嘴角一弯,也露出了笑容,然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和解夫人一同用了膳,解夫人毕竟是解家当家主母,整日有一堆庶务要操持,于是并未再留下,而是匆匆与女儿告别后离宫。


    及至解夫人走后,又过了半刻,解后的心腹才回到殿内。


    解后正坐在梳妆台前,贴身宫女为她拿下头上金钗步摇,解开发髻。她看着铜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开口道:“方才去何处了?”


    那心腹跪倒在地,不敢有丝毫隐瞒:“夫人道殿中不够暖和,着人送来无烟火气的银丝炭,又道地上的毛毯不够厚实,让人拿新的来。奴婢本想留下,但夫人说事关小陛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于是派奴婢前去接应。”


    解夫人说的话,这宫中没人敢不遵从。即便她自小和解后一同长大,但在上位者眼中也不过只是个得用的仆人罢了,就连解后如今都仰仗他人鼻息过活,解夫人的话她安敢不听?


    解后留下她本就没指望她能做什么。只不过解夫人将她的人支走的行为,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测。


    待被服侍着换上一身常服,早有乖觉的宫女轻声道:“娘娘可是要去看小陛下?”


    以往解后几乎大半时间都要陪在小皇帝身边,然而今日她听了这话,却道:“不必,我也乏了,去榻上歇歇。”


    她侧躺在床上,将脸朝里,眉眼间却是不同于以往的锐利,原本柔美的脸庞平白多了一丝英气。


    她在心中冷笑,难不成她娘真把她当傻子不成?有哪个深爱孩子的母亲会将自己的孩子认错呢?


    或许在旁人看来,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尤其是当两人有七八分相似的时候,即便是在熟识的人面前也能以假乱真。


    但是她的孩子是她亲手抚养了数月,甚至许多高门贵妇不屑去做的喂奶换尿布等事,她都曾亲自做过。


    她娘换来的这个孩子的确与她的炜儿很相似,然而在她看来那些不同之处却如黑夜中的星子一般显眼。她的炜儿脸庞更圆,眉毛更浓,睡觉的时候会支出两个小胳膊,而不是向外面那孩子一般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


    只怕能找到这么一个容貌相似的孩子来,她娘花费了不少功夫吧?


    可惜,这等假冒皇嗣、混淆皇家血统之事,她绝不会允许。


    只是她如今可以说是寄人篱下,就连手下心腹也不一定与她一条心,若想将此事揭穿,还要徐徐图之,不能打草惊蛇。


    她闭上眼睛,心里记挂着这件事,不知何时竟真的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只做不知真相,仍和往常一样,只是当面对这个陌生的孩子时,她总是会想起自己的亲儿。


    她清楚被换走的炜儿凶多吉少,毕竟炜儿身份特殊,一旦出了什么纰漏,解家根本落不得好。但她还是抱有侥幸的期待,毕竟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爹娘的亲外孙,虎毒尚且不食子,说不定心一软就放了炜儿一马。哪怕今后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也好。


    六个月的时候,小皇帝终于能坐了。虽说当初解后在生子时难产,但天幸对孩子的影响并不大,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五斤七两,后来因为照顾妥当,看起来虎头虎脑,白胖圆润,一眼便知是个健康宝宝。


    于是解言为了安抚手下仅剩的世家,终于决定让他们面见新帝。而由于皇帝年纪小,太后垂帘听政也是应有之意。


    解后在被解言告知这件事时,心头一跳,就连呼吸都重了片刻。不过很快她又恢复到了往日娴静的模样,只垂头道:“女儿一切都听爹的。”


    解言看起来对她的温顺很满意,他抬起手拍了拍解后的肩,安抚道:“放心,只是让他们看看炜儿,安安心,看过后就把炜儿抱下去。那么小的孩子乍一看到许多陌生人定会害怕,你跟过去正能哄哄他。”


    解后心中冷笑,面上却仍顺从无比,答应下来。


    上朝这日,原本晴朗了好些日子的天空忽然晦暗一片,眼看着像是要下大雪的模样。


    解言见天色不好心中不虞,脸上自然带出来了一些,有那阿谀之人便上前道:“‘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是个丰收年呢。”


    周朝接连旱了三年,若非收成不好,各地也不至于有那么多流民和贼寇。这人追捧的话恰好说中了解言的心事。


    新帝首次上朝便天降瑞雪,岂不是一个好兆头?


    解言脸色果然和缓下来。


    小皇帝被换上朝服,摆到大大的龙椅上,两边特地放了软枕,将他夹在中间。解后则坐在一丈外的左侧,由一道珠帘遮挡。


    眼看小皇帝健健康康,朝中大臣暂时松了口气。


    他们大都是秦、凉、雍本地的世家,早早就投奔了解言。那些后来依附的人还能反悔离开,但他们却没了回头的可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即便解言做出了那等不忠不义之事,为了一家老小活命,他们最多只敢在背地里骂上几句,明面上还是要和解家站在同一战线上。


    几个月大的孩子,大家本来也没想着他真能上朝,是以在看到小皇帝健健康康后,解言命人将小皇帝抱下去,他们也都没有异议。


    谁知,这次唱反调的人却是解后。


    她轻启唇道:“且慢。”然后站起身,掀开面前的珠帘,从里面走了出来。


    自前朝就有后宫不得干政的律令,虽也曾有过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但更多时候整个朝廷是听实权大臣的摆布。


    太后走到台前来,这还真是第一次。


    就连解言都被女儿的举动惊到了。他皱眉,直觉不对,这不像是解后平日的性格。


    他刚要开口,却见解后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指向小皇帝道:“陛下为解家子假冒,今日在此,请大家做个见证!”


    这就像是平地一声惊雷,大殿之上无论是朝臣还是内侍护卫全都被震在当场,半天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解言最先回过神,他万万没想到会被自己的女儿拆台,虽然目前还不清楚解后是如何得知的真相,但还是赶忙命人将她拉到后殿去:“胡说八道!还不快将她带走!”


    转身又对朝臣们说:“娘娘与先帝伉俪情深,自先帝驾崩后,娘娘的精神就一直不稳定。”言下之意竟是在暗示自己的女儿得了疯症。


    解后却不知从哪里得来了那么大的力气,竟挣开了两边拉住她的人,大声呼喊着:“我儿天生耳聋,本不可为帝,解言为挟天子以令诸侯,却命人用解氏子掉包,假冒皇嗣。本宫所言句句属实,解言你可敢发誓你从未做过这等欺君罔上、不忠不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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