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得那么大, 是没办法压下去的。何况兰妃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身,人家也是世家女,就这样被皇后和皇长子嗟磨死了, 家里还等着出个宠妃助他们飞黄腾达呢, 能不怒?
一时间宋家成了众矢之的。
宋峦听闻此事也是焦头烂额,他去看望宋后时,见女儿被打得双颊红肿,披头散发, 虽然不忍,但一想到对方惹出来的事,还是硬下心肠道:“你怎么教育的孩子?!”他痛心疾首道, “那可是未来的太子, 背上手足相残的名声, 他以后还能堂堂正正地坐上储君之位吗?”
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点了点女儿的脑袋:“你嫁人了这么多年, 这脑袋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他真是觉得不管是女儿还是外孙子, 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蠢?
女儿的孩子既嫡且长, 早晚会是太子, 有什么好争的呢?朝上如今他手握大权, 与前朝先帝在位时太子的情况大不相同,根本用不着担心什么。
何况这孩子是个早产儿, 还不定能不能养活,随便收买个奶娘宫女, 动动手脚, 不就能直接把孩子搞死, 哪里能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他叹口气, “你可知因为此事, 已经有人在上折子, 劝谏陛下不要过早立下储君。”
如果说当初这些人只是在观望,那么如今就是用行动来表示,他们不愿让皇长子当太子了。
这样一个狠毒残暴的皇子,不配为君。
宋后顿时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宋峦看着女儿惹出麻烦又解决不了的模样,恨不得也扇上两巴掌。
他怒道:“怎么办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奕儿一个天天去南书房上课的皇子,怎么会和兰妃有矛盾?定是你在背后挑唆!”
他当初之所以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泰庆帝这边,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外孙当上皇帝,结果如今差点被自己的蠢女儿搞砸。
虽然女儿是他的亲骨肉,但一个做皇后的女儿和一个做太子的外孙,哪个对宋家更有利不是明摆着么?
他叹息一声,对宋后道:“此事闹得太大,否则陛下也不会将我找来,就连朝堂上也因此乱成一片。华儿,奕儿是你的长子,是你今后的依靠,你绝不能让他出事。”
宋后在对待泰庆帝有关的事情上的确容易钻牛角尖,然而能够不露声色害死那么多皇嗣而不被抓住把柄,代表着她也不是蠢得一无是处。就像是如今,宋峦说着似是而非的话,但她却听出了宋峦话中的含义。
弃车保帅。
宋后与皇帝育有一子两女。若奕儿出了事,凭宋后如今被泰庆帝厌了的情况,就算保住了后位,也没什么用处,不过只是头上顶着个空衔罢了,只怕今后就连管理后宫的权力都会被收回去;但只要能把奕儿保下来,就算她被废,今后还有可能凭借儿子翻身。
这份账她算得清楚。
她缓缓地滑落到地上,先前的惊慌失措和平时的趾高气昂仿佛在这一刻忽然都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用手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平静道,“女儿知道了。”
垂着头的模样,竟有了几分娴静。
宋峦又叹了口气,蹲下来,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放心,爹不会让你出事。”
这事出自后宫,按理来说不该拿到前朝去,然而和皇嗣联系到一起便成了国家大事,没办法随便翻过去。
泰庆帝这段时间正忙着刷声望值,除非万不得已是不敢和世家顶着干的。
当初王家被灭门一事,他虽欣喜于身边趴卧的猛虎被人睡梦中砍了脖子,但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最开始对宋峦的赞赏,后来便多了几分不耐,只觉得对方手段太简单粗暴。他们宋家是少了个大敌,但他这个皇帝却要为了妻族而不停找补。
如今又出了此事,对宋家的矛盾更深了。只是他也知道,如今两人站在一条船上,不说别的,单是当初先帝的死因,就将他们紧紧地绑在了一块。
他将宋峦找过来,实则是在给对方一个面子,让宋峦亲自出手收拾女儿。
这次没了宋峦给宋后兜底,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没过几天就下了旨意,宋后身为一国之母然而为人刻毒,阴险善妒,挑唆手足相残,不配为后,将宋后废为庶人,幽居冷宫。
另又下了旨意,将皇长子禁闭半年。
旨意一下,就连宋峦那方的人马也没敢站出来为其求情。以往隔几日就会送到泰庆帝桌子上的请立太子的折子也再不见踪影。
宋峦这一手弃车保帅,朝堂上的老狐狸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既然泰庆帝这么快就给出了说法,大家也没有不依不饶。
总归泰庆帝如今正身强体健,谁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龙子出生?在大家的眼里,有志一同地将皇长子划了出去。
有了这样残害弟弟的案底在,朝臣们都不愿让其为帝。
宋后既被废,皇长子又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这一下子世家们又心动了起来。
当初他们之所以不将选秀放在心上,是因为宫里有宋后和既嫡且长的皇长子,但是如今宋后被废,泰庆帝早晚要立新后,皇长子又失了登位的可能,仅剩下的两位皇子哪个都不怎么强势。
这可是世家的好机会!
先前对选秀多么唯恐避之不及,如今这些世家们反而蠢蠢欲动了起来,就连王家当初因不愿将女儿送入宫中因此遭到杀身之祸的事情,也越来越少地被人提及了。
亲人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世家们本就是这般冷酷功利,否则也无法绵延数百年。
因着突如其来的废后一事,先前的许多事情都被推到了后面。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兖州终于再次来到了众人面前。
朝廷派都督去往地方分权,因此但凡是某州有单车刺史,与同州的都督关系都好不到哪里去。这就如卧榻之地岂容他人鼾睡是一个道理。
陈霖和沈邑之间有矛盾并不出乎预料,但是使这般毒计算计对方的却从未听说过。
祖镝在折子里写得清楚明白,只是使了个移花接木,将湖阳隐去,把所有脏水都泼在了沈邑头上。
大家都被其内容震惊,在朝堂上也没忍住与相熟的大臣对了对眼神。
但陈淮却对此深信不疑。
他犹如醍醐灌顶般,将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难怪那乱党能途径上党、汲郡两地而不被发现,原来根本是沈邑放出去的幌子,不过就是为了引得陈霖前去。
沈邑深知陈霖若想与他争权,就必定要拿军功,因此故意放出假消息,并在濮阳布下陷阱,害死了他的阿弟!
陈淮既然认准了仇人,战斗力蹭蹭地往上涨。先前他咬着上党、汲郡等地郡守不放,如今将这份恨意全都放在了沈邑的身上。
沈邑死了,不还有沈家在么?
他心里阴阴地笑了声,出列跪在殿下,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他哽咽着道:“我陈家对陛下忠心耿耿,竟遭此劫难。那沈邑身为兖州都督不但用毒计害死忠义之士,反而将之作为军功上报朝廷,妄想瞒天过海,其心可诛。然而若是只为了一时之争,他又何必下此毒手?如今五王谋逆,虎视眈眈,那济南王的妻族,可正是沈氏!”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但镇住了泰庆帝,也震晕了朝上的其他大臣。
江璧身为司徒站在最前方,闻言不由闭了闭眼睛,心底叹息一声,陈淮,这是要把五王的妻族整个拖下水吗?
世家们的关系复杂,有联盟有竞争。当初王家还在时,为当世第一,如今主家被灭,实力大损,再当不得这领头人。
其下的世家们并驾齐驱,若论起来当属陈、江、郑、蒋、崔、解六家实力不相上下。
陈家一直都想把王家拉下去,自己当领头羊,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能不抓住?
沈家先前与王家交好,本就与陈家不睦,又出了这等事,陈淮不可能放过对方。
五位反王的妻族,分别为王、沈、解、李、程,与陈家拉不上关系,这要是都拉下了水,与之相关的世家定然会元气大伤。
此消彼长,陈家恰能趁此机会实力大增,届时问鼎世家也未可知。
江璧虽看明白了陈淮的心思,但他却没办法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
只因五位反王正是泰庆帝心头的一根刺,没人愿意去触怒这个残暴的君王。别一个不好没把人捞起来,反而把自己家再陷进去。
陈淮这番话一说,众臣果然见泰庆帝的脸顿时就黑了。
他阴沉着脸,道:“沈邑谋害朝廷重臣,死不足惜,祖镝虽以下犯上,但念其情有可原,不做追究,命其权兖州都督。沈家与反贼勾连,参与谋逆,绝不姑息,着令监察御史前往抄家,其余处置再议。”
权兖州都督,便是让其暂时领兖州军,若无合适人选,说不定将这“权”字一摘,就成了真正掌权的都督。
因着泰庆帝发怒,剩下的事容后再议,朝臣们也不敢多言。
结果万万没想到,紧接着就传来了坏消息——先前举起反旗的五王,这回终于要派大军进京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小修了一下细节,不影响情节,不重看也可以。
第92章
就连王家那等庞然大物, 败倒也不过只是一日间的事,更不用说沈家。
泰庆帝下达的旨意如同长着翅膀一般飞往了兖州。
沈家所在的地方恰是兖州泰山郡,他们提前收到了这个消息, 顿时整个家族都乱了起来。
虽说将祖镝和陈家恨进了骨子里, 但他们知道,泰庆帝这样多疑残暴的君王一旦对他们产生了怀疑,便不会再听信他们的话。
他们若是待在原地只不过白白送了性命,倒不如真的投了反王, 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
正好泰山郡与举起反旗的济南王所在的封地相邻。沈家家主当机立断,一边给济南王递投诚书,一边派沈家部曲将泰山郡郡守杀死, 以此作为沈家的诚意, 送与反王。
济南王不费吹灰之力, 未等大军开拔, 便成功下了一郡。
接到消息的泰庆帝又因此砸了书房。
若说原本他对陈淮的话还半信半疑, 看到了沈家的做法, 他对其他三位藩王妻族的怀疑达到了顶点。
李家的老头子倒是乖觉, 听闻沈家投敌的消息后先告了那位李姓王妃忤逆, 与其断绝关系,算是提前解决了此事。
程家晚了一步, 若是跟随李家的步伐,难免像是拾人牙慧, 泰庆帝未必会相信他。家主无法, 只好去找宋峦, 私下许了无数好处, 盼望对方能为程家说些好话。
只因他知道, 比起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瞻前顾后的世家, 反而是宋峦这样唯利是图的小人更容易帮他。
程家在世家里是个小透明,虽说是二等世家,但家中许久都没出过三品大员,只怕在下次排世家名册的时候,就会掉到三等去。
但不管怎么说,他仍然是世家。被世家求上门来,极好地满足了宋峦的虚荣心,他少见地真心帮对方在泰庆帝面前美言了几句。
加上程家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物,皇帝也懒得去针对,竟真的让他蒙混了过去。
还剩下一家解氏,但这家可不像是其他家那般容易对付。
周朝承旧制,京畿设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击为六军,拱卫京城。
而解家当家家主正好总领六军,为中领军将军,手握兵权,自然不惧邪魔歪道。
泰庆帝又不是真傻,他害怕万一将人逼急了,对方直接翻脸,围堵京城,那他这个皇帝可就完蛋了。
虽然心里仍对解家有所怀疑,但却不敢马上动手。
解家也知道因着自家出了个反王王妃,被泰庆帝猜忌。正好泰庆帝已废后,又要遴选新后,想来想去,将自家的小女儿送了过去,算是表达了对泰庆帝的忠心。
遴选中都是各世家女儿,泰庆帝看着这份名单,最近一直不虞的心情总算好上几分。
别看他自即位后一直对世家虎视眈眈,但若是娶妻他也想娶世家女。
他心觉皇长子之所以品行败坏,就是因其母出身宋家,比不得世家女大气。
然而这次遴选注定虎头蛇尾地结束。
只因八百里加急,五王的大军终于开拔,往京城而来。而未等反王大军来到,泰山郡已经向济南王大开城门。
兖州终于不再是一片没有战火的净土。
*
自王家灭门后,叶池对京城的消息更加看重,情报源源不断地通过候官传到叶池的手上。
他看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只觉得泰庆帝一家子都没有正常人。
纵容岳丈灭了第一世家满门的皇帝,狠毒善妒残害嫔妃的皇后,和小小年纪就戕害手足的皇子,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因着陈淮在朝上对沈家的敌视,反而使得祖镝轻易地拿到了兖州的兵权,但兖州刺史的位置却仍然在空缺中。
当初泰庆帝尚未即位的时候,叶池就曾有过投靠汝阳王的想法,毕竟对方妻族是王家,而他又与王家交好,泰庆帝却对他有着不明不白的心思。
可如今汝阳王真的举起了反旗,叶池却反而犹豫了起来。只因他记得一句话叫做“枪打出头鸟”。
周朝姓韩的王爷足有二十多个,除了五王以外,难道其他人就没有别的心思吗?
加上异族在关外虎视眈眈,天灾人祸不断,雍、并二州乱民造反的情况今后未必不会在其他地方再次出现,眼看着整个中原大地都要乱起来,想要再次一统天下,少说也要花上十年二十年。
最先站出来的汝阳王能苟到最后吗?
叶池默默在心里想到,难。
他不想在这场战争中早早站队,只求先保住实力,何况他手下还有一位原著中成了皇帝的靳砀,他就更不敢随便投靠他人了。
然而在听到五王大军开拔的消息时,他还是一怔,他以为这场战事能等到秋收后,谁能想到五王竟连一个月的时间都等不及?
心中有疑问,他不自禁地说出了口,就听负责秋收事项的班雎道:“长沙、成都、江夏等地气候炎热,与北地收成时间不同,如今早就收完了田,正好是农闲的时候。”
叶池恍然,他竟忘了此事。
他看班雎眉头紧锁,知对方是在担忧今年的收成。自入夏以来,湖阳便一场雨都没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种田的农户也一样,没有水,就算他们在田里好好干活,也没用处。
可这老天爷不赏脸,他们又能如何?
叶池倒是知道能用干冰人工降雨,别说他不清楚具体的技术,就算知道流程,在周朝这样的生产力下他也复制不出来。
几人正议论着湖阳郡内的事务,江蓠又匆匆赶了过来。
如今这些湖阳的老人也知晓,叶池手下的这些侍女们都握着各地的情报,见江蓠这般急迫,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那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并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的机密,叶池将其放在桌子上,叹道:“泰山沈氏投了济南王。”
这件事他在得知祖镝向京中送的那道奏折时,就有所预料。泰庆帝必不会容忍“背叛”他的世家,而沈家也绝不会愿意坐以待毙。
然而此事对兖州的影响,却不止于此。
汝阳王的长子已死,但当初先帝还在时,将其二子封为鲁国公,那封地正与泰山郡相邻。
而鲁国又位于湖阳的东侧,两地中间只隔着一个任城郡。
也即是说,若叶池不能将任城郡拿下,那么一旦济南王大军压境,就会毫无阻碍地进入湖阳。
他需要一个缓冲带。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左手边的王昙。
王昙在会上很少开口,一向是沉默的那个,但叶池却不敢小觑了他。
他清楚地记着,王昙曾对他说过的话,如今几乎都成了现实。无论是五王谋逆还是泰庆帝迁怒于五王妻族。
而如今兖州进入了战乱,刺史却还没有影子。世家们就算看着兖州眼热,但也要想清楚,自家子侄有没有那个能力,能抵挡得住反王。
不过除了想要建功立业的,总还是有些早就与反王暗地勾连的人,想要借此机会如泰山沈家那般当带路党,可这个时候泰庆帝的脑子却又好使了起来。
他知陈家与沈家的仇不共戴天,本想再派位陈家的人前去,但一想到被沈邑害死的陈霖,又对陈家的能力不放心。
而因出了沈家投敌一事,泰庆帝怕再多出几个背叛者,反而不知该选谁去兖州才好。
朝中的大臣们也从一开始挣着抢着想去兖州,到现在得知了兖州战火起,又都往后缩了。
司徒江璧忽而站出来道:“陛下先前命校尉祖镝暂权兖州都督,如今不妨仍然以此便宜行事,兖州除泰山外,另有八郡,何妨先在那八郡郡守中择一人暂为刺史?”
泰庆帝正摇摆不定,听得江璧的话,觉得这也是个好法子。
于是着人将兖州郡守的名册呈了上来。
一眼,他就看到了叶池的名字。
紧接着,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对方的模样。
手中的朱笔下意识地便圈中了那个名字。
等他回过神,看到名册上的痕迹,正要反悔,却被身边的侍人眼疾手快地递了下去。
接着便听到了下方的赞美之词,“子衷在上次考评中得了上等,由他暂代刺史一职倒是合适。”
也有人对此提出了反对,认为叶池年纪太小难以服众。
却被人顶了回去,道朝中选官一看家世二看才华,可没说过还要再看年纪的。那人道:“照您的意思,这年纪越大,官职便该越高,那满殿岂不是都该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才对?”
泰庆帝自登基后便一直不顺,忙着与朝臣对付,后来又操心反贼一事,竟把叶池忘在了脑后。
乍一看到对方的名字,这才想起来,当初自己还想着即位便将这位叶家子召回京中。
他身为皇帝金口玉言,既然选定了人,总不能再把话收回去。
加上朝臣们也都认为其能堪当大任,他又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只好气闷地将旨意颁布下去。
却又一想,凡是各州刺史每两年便要回京述职,他的心情又明媚了起来。
虽说当初叶子衷那病弱的模样惹人怜爱,但若是成了一代封疆大吏,手握权柄,却仍然要居于人下,压制着这等人物,才够滋味啊。
叶池不知道自己能顺利成为兖州刺史竟还有着这样一份因由,但当他接到圣旨时,心里的确松了口气。
先前总算没有白费那么多力气,终是将兖州弄到了手。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不是越来越晚了Orz
明天要奋起啊啊啊啊啊!!!
第93章
春寒料峭, 江蓠手中捧着的托盘上放着一碗药,还没来到面前,叶池就闻到了那苦涩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 随手拿过, 将之一饮而尽。
自从坐上了兖州刺史的位置,他的好运气就一去不复返。
先前在湖阳一直保持不错的身体,又恢复了原本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情况。郑御医给他号了脉,道他思虑过重, 太耗心力,看向他的目光欲言又止。
他心知对方要说的话,摇了摇头, 只让郑御医开药便是。
郑御医叹气道:“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州牧……还是太要强了些。”
他苦笑一声, 他倒是不想把事情全都扛到自己的肩上。可是如今的形势却让他没办法卸下这份担子。
成了刺史后, 叶池就将单淳提成了新任湖阳郡守。论身份, 单氏好歹是世家, 至少在湖阳一地名声显赫, 论才华, 在叶池手下做了这些年的主簿,其于庶务上确有其长。
最重要的是, 湖阳郡是叶池在周朝打下基础的地方,他不能随随便便交给旁人。
将湖阳的事情托付好, 他这才启程去了州府。一路舟车劳顿, 让他又大病了一场。
同时, 得知泰山郡被反王拿下的祖镝也赶忙调兵遣将, 派人去往济北与任城。
鲁国作为汝阳王二子的封地, 早就成了反王手中的地盘, 这样一来,兖州东部竟尽数归了反王。
与泰山郡、鲁国接壤的几个郡都警惕起来,湖阳也与鲁国有一部分土地相连,因此叶池在收到消息后就直接派卫所军驻守。
五王大军开拔,朝中不得不派将领带兵讨逆。
当初齐朝在马上得了天下,太|祖登基后发现不能马上治天下,于是大力提拔文官。而众所周知,这世上的知识被世家垄断,因此这些治理国家的重臣大都出身世家。
世家们看不起这些草根出身的武将,在得权后使出了不少手段排除异己。
太|祖知晓这等重文轻武的风气不好,不过他在世时还能勉强压制,等到他后来重病,这朝中的权力就越发失衡。
太|祖死后韩婴篡位,武将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当初曾跟随齐朝太|祖打天下的七骏,有一人为了替太|祖挡箭早逝,死后才被追封为公,两人因不愿奉韩婴为帝而被杀,一人在战场上受了严重的伤,瘫痪在床,只怕没几年好活。还剩下的三人则被卸了军权,只剩下爵位在身,如今在家中颐养天年,含饴弄孙。虽没了权势,但到底还算安乐。
可是现在反王气势汹汹,朝臣们便又想到了这三位老将。
当初先帝还在时,在卸下他们的兵权后,就把他们当成了和叶池一样能展示自己仁厚的吉祥物,逢年过节都有不少赏赐。
幸好如此,这才让泰庆帝能指使得动他们。
荆州距离司州实在太近了,江夏王与长沙王在此地盘踞多年,早已和当地的世家豪门暗中勾连,短短时间内连下三城。若让其与豫州的汝阳王汇合,便会对京畿成包围之势,到时哪怕有六军拱卫,京城仍然危矣。
于是朝中这次竟有志一同地没有拖延,而是十分迅速地讨论出了结果。不到五天就下了旨意,命镇远侯顾益前往荆州讨伐江夏王、长沙王,兴宁侯宋晟率军去往豫州,永康侯薛衍则是去益州,三股大军气势汹汹地往南地而去。
另传旨意,让兖州刺史与都督齐心协力,抵御济南王。
可这个时候正好临近秋收,周朝的正规军很少,唯有拱卫京畿的六军与京中金吾卫而已,其余的大军几乎都是由屯军或是前来服兵役的普通百姓组成。
军情刻不容缓,为了抵御五位反王,朝中直接下令强制征召百姓入伍。本来今年因旱情收成就不算好,这样一来,秋收时缺少了劳动力,更是损失了不少粮食。
各地怨声载道,可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和皇族却不会在意此事。他们更担心这场战争会不会影响自家今后的前程。
镇远侯等几位老将曾征战沙场多年,以朝中群臣的想法,他们应该很快就将战事止歇。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也不知是这几位王爷早早就做好了谋反的准备,还是他们旗下的确有有实力的战将,这场战争竟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两边就仿佛拉锯一般,在义阳郡和襄城郡来回拉扯。
一过便是三年。
新皇登基的元年,就算出了五王谋逆一事,也要大操大办,正好驱驱一年的晦气。
叶池不愿与新皇打交道,年礼是由叶管家准备的,至于贺岁的折子则交给了下面的幕僚。
然而今年他却逃不过去了。再过几月,他便要回京述职。一想到要和泰庆帝见面,叶池就觉得头大如斗,思绪起伏间,病情更是反复。
说实在话,五王能坚持到现在,叶池倒是有些意外。
当初泰庆帝刚即位后就做了好几件蠢事。后来宋后被废,皇长子禁闭,解家小女儿成了新后,另选出了四位世家女封为四妃,朝廷的局势竟然因此而稳定了下来。
无论在什么时候,养兵都是个烧钱的活,更不用说大军开拔,要消耗的粮草更是成倍增长。
就算有座金山银山,只怕也抵不住这样的消耗法。
可五王却到如今仍不显颓势,说这背后没有地方世家和官员的支持,傻子都不信。
何况这些年来,年年都有天灾,不是旱情就是洪灾,各个地方的郡守刺史都在哭穷,道收成不好,收不上赋税。加上南方各地的道路因战乱而被阻断,如今朝廷每年的赋税勉强只达到了前些年的一半,还需要供养派出的几十万大军。
去年叶池就收到了消息,道朝廷给镇远侯等军队供给军需粮草已经由一月一供,改成了二十天一供,估计朝廷也受不住这样的无底洞。
现在就是看双方哪边先扛不住。
其实不只是两边大军,就连许多世家也因这场战争,财产缩水了不少。
以叶池自己为例,叶家当初在广州有着一片甘蔗田,后来因制糖暴利,又遣人去开垦了不少荒田。
结果两边一打起来,交通受阻,如今想要将糖运回来可不那么容易。为避免叛军把货物强制征收,需要从扬州那边绕远回来。
加上收成降低,不但蔗糖的量变少,路上的损耗还变多了。是以叶家的冰糖和霜糖价格越发高昂,几可与黄金相比。
可即便如此,仍然是供不应求,尤其是对各位世家来说,一旦吃过了这样的好糖,再让他们回去吃那些粗制滥造的糖,哪里能受得了?
能与叶氏糖相比的唯有野蜂蜜了,不过那东西的量更是少,而且可遇不可求。
世家们向来如此,说起打肿脸充胖子没人比他们更熟练。
叶池从他们手里坑来的金钱,转头就换成了粮草,运到了兖州。
可随着战况越演越烈,田里收成越来越差,粮食的价格却在不断上涨,居高不下。
这样一来,民怨四起,竟又于各地冒出了小股乱民起义。
好不容易收上来的粮食,大半都上缴了赋税,一天只敢吃两顿饭还都是米汤,连口干的都吃不上。
山上别说野菜,连草根树皮都要被扒光了。
就这样,为了支撑大军的粮草,各地赋税也是不敢往下减的。原本还富庶些的地方,比如湖阳这样的,百姓家里前些年有些余粮余钱,还能坚持得住,再贫穷一点的地区实在是受不住了。
如果说先前雍州、并州两地是异族造反,那么如今就连周人自己都被逼急了。
还不只是一股,而是好些个地方一起出现。这些人就和简单粗暴的异族不同了,这里面有几个读书识字的寒门子弟,提出了“均田地”的口号。
起义军势如破竹,一开始就冲进了一座县城,县令被杀,小吏一哄而散。他们就直接占领了粮仓,将那粮仓大门一打开,吆喝道:“分粮了!”
原本跟着造反的人不就是为了一口饱饭?结果还真拿到了粮食,这帮起义军可不是对领头人更加死心塌地。
而其他地方挨饿的百姓听说了这个消息,也不禁动起了心思。顿时各地起义军如星星之火,此起彼伏。
地方上的世家和其他藩王这下也坐不住了,他们原本还在一旁坐山观虎斗,不愿掺和进朝廷和反王间的事。
然而如今他们自己的后院起火,没办法继续冷眼旁观。
地方上的官吏们赶忙将情况汇报给朝廷,无论是开仓赈灾还是派兵剿匪,总归要出个章程来。
可朝廷现在自顾不暇,五位反王还没打败呢,哪里有闲心再去管别处?何况地方上没粮没钱,国库里难道就有吗?
先帝在位后期,掏空了国库来给自己造宫殿,等到泰庆帝刚登基更是变本加厉地挥霍,如今国库早就空了,连泰庆帝想为自己造山陵的钱都拿不出来。
泰庆帝无法,与朝廷众臣研讨后,颁下了旨意,令各地自募兵平乱,只需上报朝廷便可。
这个旨意一下,叶池先是松了口气,他手中的湖阳军终于能过了明路,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招兵了。
然而紧接着,他就皱起了眉。
他担忧道:“这样一来,岂不是各地呈割据态势……”
话未尽,但其中的意思却很明显。
当初魏朝末年正是因诸侯割据,才分崩离析,而如今的周朝竟仿佛步上了前朝的后尘。
叶池对面坐着王昙,这位清河公如今仍挂着少傅的虚衔。前两年朝中王家的旧友亲朋还曾来信,想为他谋取一官半职傍身,不过都被他推拒了。
王昙漠然道:“这样岂不更好?”
各地豪强凝聚起来,有坞堡做后盾,当家人率领私兵剿灭小股乱民。然而这乱民却并非是每个地方都有的,譬如兖州在叶池成为刺史后,就一直十分重视农事,他将湖阳很多与民生相关的政策推广到全州,为了保证秋收,不但鼓励各地兴修水利,挖掘沟渠,还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将全州的道路修整了一遍。
同时兖州最有名的世家就是他们叶氏,他故技重施,凭着自己和王昙清河公的身份,请来了不少的名士来到州学当夫子。州学的师资力量越发雄厚,想要进入这里学习的世家子前赴后继汹涌而来。
但因有叶池这位刺史坐镇,大家还是不敢太大胆。那些没能考进州学的家族一心想着该怎么把自家子侄塞进去,一来二去,就打听到了当初湖阳郡的郡学。
趁此机会,叶池将鱼鳞图册从湖阳扩大到整个兖州,又举荐了几位兖州当地世家的后辈为官,不费吹灰之力便又析出了大片隐田。
有了这笔田地,兖州的百姓更加安分。
这其中,陈留郡与濮阳郡早已是他的囊中物,在他成为刺史,搬到州府居住后,又花了不少心思将州府所在的济阴郡握到了手中。
一下子,便拿到了兖州的半壁江山。
剩下与泰山郡接壤的济北郡和与鲁国相连的东平和任城这三个郡,若是不投靠叶池,就只能与反王为伍。
祖镝早遣人去任城守卫,任城郡郡守十分上道,趁机向其投诚。
而济北郡的郡守则是与济南王暗通款曲。
还未等他开城投敌,叶池就派湖阳军将他押入大牢,同时给京中递了折子。
仅剩的东平郡守原本还想拿乔,不过叶池不耐和对方纠缠,直接向祖镝借了数千人马,加上湖阳军与亲卫队,凑上万人,兵临城下,看这位郡守如何选择。
东平郡守清楚,如果自己继续想两边讨好,只会得到像济北郡守同样的下场。如今军队在城外虎视眈眈,他手里虽握着几千人,但却不敢和对方真的鱼死网破,没思考多久就站到了叶池这边。
前后算起,叶池只花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将兖州收拢起来。
然而看着候官收集到的各地情报,他却仍觉得不足。
他清楚王昙的意思,原本从最开始他们打的就是割据一方的念头,如今朝中旨意一下,他们更是名正言顺。
然而叶池想到的却是除兖州外,其他地区的百姓。
自从去岁开始,往兖州投奔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各个地方的人口承载力不同,与科技发达的现代相比,古代土地的人口容量要更小。
兖州泰山郡一带在沈家的带领下早早地投了济南王,反王与兖州当地的官兵虽然打了几场,但却都是小打小闹,并没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在叶池的大力坚持下,虽说这几年收成不断减少,但百姓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勉强度日。
是以兖州的力量保存得十分完整,人口也保持着正常水平。
兖州在周朝十九州内本就属于比较富庶的州,人口稠密。因此兖州大部分地方都是有主的熟田,且每个人分到田地的数量肯定与那些人口稀疏的州比不了。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接收流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就连兖州当地的百姓都在饿肚子,若是得知州府拿兖州的粮仓去救济流民,他们会怎么想?
叶池只能将这些流民每日所食所用先行赊欠,等到确定身体无恙后,或是以工代赈,参与兖州基础设施建设,或是将他们分配到兖州的荒田处。
别的不论,先有了落脚的地方再说。
他摇摇头,看向王昙,“魏朝末年连年征战,齐朝一统天下后,人口十不存一,虽休养生息数十年,如今仍未回到魏朝最鼎盛的时期。结果百姓却又迎来了一场战争。”
他看着王昙神色不变的脸,叹息道:“我知这番话打动不了季明你,那咱们就说些实在的。如今各地都可募兵迎战,战乱四起,坞堡林立,你可想过,若这种情况一直保持下去,就算今后平息了战争,一统天下,这放下去的权力又该如何收上来?”
“你我同为世家,按理来说应为世家着想,但以季明你的心思,你可觉得统治者是否愿意有那样一群家族在旁边指手画脚呢?”
王昙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世家若想保证自己的地位,必定要从统治者的手中谋权。”
叶池摊手,“这就是我当初对你的提议不感兴趣的原因了。”
只要朝中的世家们仍然强势,有着旁人无可匹敌的特权,那么无论皇位上换了多少个皇帝,都和韩家的情况相似。
若是遇上韩婴那等强势的皇帝还好,至少能保证令行禁止,但他仍需要为了朝臣们妥协。至于泰庆帝这种皇帝就不必说了,他刚即位时排斥世家亲近宋峦,可如今还不是被世家包围?
一个会受到无数掣肘的统治者,就算被称为天下共主,又有什么意思。
王昙抬眼看向叶池:“世家并非铁板一块。”
叶池点头,“但若是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自然会拧成一股绳。”
王昙自小在白马寺长大,可能对世家并不十分在意,但叶池跟世家打交道这么多年,却对这个庞然大物早有了清楚的认知。
越是了解,他就越觉得沮丧。这棵巨木的根系早已腐朽,然而它却仍保持着枝繁叶茂,想要将其连根挖起,势必会引发地动,而其却未必会因此消亡。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朝的世家们又何止百足?
每五年勘定一次的世家谱系,让叶池惊讶地发现,原来竟然有这么多不同的世家。这些世家们身处各地,在朝中有着不同的职位,然而相同的是,他们对周朝的影响极为庞大。
叶池觉得,就算周朝被推翻了,再换个其他的朝代,世家们也能苟上数百年。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江蓠疾步走了过来。
这位叶池身边的第一侍女将手中纸条递了过来,一边低声道:“兴宁侯败了。”
短短五个字,不只是叶池,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王昙都不由得皱了下眉。
他们兖州之所以现在压力还不算大,就是因为有兴宁侯宋晟在抵御豫州的汝阳王。若是宋晟一败,梁国失守,陈留郡就直面叛军了。
而陈留一破,汝阳王便可凭此直入司州荥阳,到时就可逼近京畿。
叶池连忙将情报接了过去,这上面写的更加详细。
原来这汝阳王帐下竟出了一员骁勇善战的大将。明明兴宁侯是征战沙场的老将,然而和其对上,竟是输多赢少。
两边对峙了三年,朝廷那边暂且不说,真正在战场上的兴宁侯也有些坐不住了。
战场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越拖下去,军队的士气越低,何况他所带的军队大都是背井离乡,而对面却是豫州本地人。
一急躁就容易出问题。兴宁侯就犯了这个毛病。
在又一次两军对垒中,汝阳王方虚晃一招,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兴宁侯不疑有他,直接追去,结果却正中陷阱,本人被杀,三万大军被俘。
梁国破了。
第94章
叶池顿时坐不住了。
王昙却在一边道:“着急的该是泰庆帝与朝臣, 他们收到消息,定会派人前来支援。”
叶池却苦笑一声,“当今朝上还有哪几位能带兵的将军?”若是真有人选, 又怎能把镇远侯等几位老将挖出来?
何况朝廷派来的援军还不知何时才能到, 若是他万事不管,汝阳王直接进了兖州,再想将人赶出去可就难了。
他瞥了一眼王昙,刺了他一句, “季明自是不急,只怕汝阳王早就向你递了邀请函。”
他和王昙的关系有些奇妙,并非朋友, 又不是敌人, 勉强算得上同盟, 但很多时候他和对方的想法又南辕北辙, 两人在一起时不时便会相互嘲讽。
他觉得王昙冷血无情, 王昙觉得他优柔寡断, 总之相互看对方都不太顺眼。
若非王建, 只怕他们两人下辈子都不会相处在一起。
王昙却点点头, 极为爽快地揭露道:“汝阳王的确给我送了信件,上面还提到了子衷你。”
叶池先是一怔, 继而恍然,估计汝阳王是想打感情牌。毕竟说起来, 当初因着王建, 他与汝阳王的关系和泰庆帝相比, 确实要更亲近一些。
若是能够不费一兵一卒策反他, 汝阳王就能省下更多的兵力。
但叶池却不愿这么做。
他想, 他还是有些野心在的。若他真是那等随遇而安的性格, 如今汝阳王势头正胜,又与他有旧,他就该依附于汝阳王,一旦其成功称帝,他也能混个从龙之功。
但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却是拒绝。
他如今有兵有粮有权,在兖州一地可自给自足,何必去看他人脸色?
而且若是投了别人,汝阳王更看重自己手下的兵,那他带去的人岂不是成了马前卒?无论是湖阳军还是亲卫兵,那都是他手下的人,凭什么要听从别人的指挥?
退一步说,汝阳王真的能打败泰庆帝,登基即位吗?不到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随口问了句,“这位打败兴宁侯的将军叫什么?”
江蓠连忙答道:“好似是叫做陆泽。如今汝阳王一方士气大振,只怕不日就会抵达陈留郡外。”
陆泽,一听到这个名字,叶池对汝阳王更是敬谢不敏。
在原著中,这位陆泽就是靳砀的第一任上司,因其嗜杀成性而倍受争议,因此后来靳砀以下克上,将其反杀,并未受到太多诟病。
但一想起对方在书中曾做过的事,叶池依然觉得阵阵反酸。
他的眉间不由得又挤出了川字,“若是由他带兵,必须要将他拦截下来。”
说着,也不再与王昙啰嗦,而是直接召见靳砀前来。
叶池如今手中的兵力分为三部分,其一是与他结盟的祖镝,对方现在正率人在任城与西进的济南王对峙。
其二是蒋涵所率领的亲卫队和收拢的卫所兵。
其三就是靳砀所率的湖阳军。
相比较而言,他自然对后者更加信任。
自从朝中下了令各地自募兵的旨意后,他又征召了不少士兵,如今手中的军队已经达到了五千人。
看上去不多,但大半都是精兵,若真上了战场,足可以一敌多。
虽说自泰庆帝上位后,周朝就一直不太平,但兖州却在这段时间中置身事外,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干扰。
是以这些士兵也好久都没上过战场了,只会在每月的演习中能尝尝作战的滋味。
但两三年下来,就算是原先毫不了解的队伍,如今也早就将对方的习惯记得纯熟,演习产生的效力越发小了。
叶池派人去找靳砀的时候,靳砀正与裴炎等人坐在一处。
今天的训练刚结束,原本乍一进军队,连整套训练都做不下来的新兵们,如今总算有了些样子。
不过看着眼前和他们做了相同的训练,却只出了薄薄一层汗的教头,还是不由得面露钦佩。
靳砀将队伍就地解散,几个与他关系不错的老人围了过来。
李义——先前的李大牛,在军营待的时间久了,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于是让萧隐帮他重新起了名——叹口气,“他娘的,老子记得最开始杀人的时候,晚上做了一宿的噩梦,眼前全是血,第二天眼睛都睁不开。结果现在闲下来几年,竟然觉得手痒了。”
裴炎抬头,在脑海里算了算道:“上次上战场还是去濮阳和那三千部曲对上,到现在有三年了吧。”
萧隐在一边接着道:“你们是把前些日子出兵东平郡给忘了?”
裴炎嗤笑一声,“那也算出兵?”
不过是带着人去围了郡城,才过三天,那没骨气的东平郡郡守就向州牧投诚了,不费一兵一卒。
萧隐却道:“没有战争难道不好?”
裴炎将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笑道:“止安啊止安,说你什么好呢。天真是好事,但在这乱世中,太天真的人可活不下来。”
他道:“虽说咱们跟随州牧一直在州府,从未出去过,但又不是什么消息都收不着。五王叛军早晚和朝廷大军分出胜负,若是朝廷胜了还好,一旦败了,兖州还能清静得下去?”
靳砀看了一眼裴炎,他身边的几个都是湖阳军中的老人,如今手下有兵,他勉强称得上正将,而这几人都是偏将。不过平时的交谈中,这些人对公子的态度各有不同。
像是裴炎、蒋涵等人,先前在公子是湖阳郡守时,就称之为府君,后来等到公子成了兖州刺史,又改称其为州牧。
说起来后者的称呼更显庄重,但未免威严有余,亲近不足,他与汪明倒是一直都叫公子,恰与府中叶管家、江蓠辛夷等人相同。
归根究底,他和汪明都是府中奴隶出身,哪怕如今除了奴籍,但在他的心中却依然奉公子为主。而裴炎、蒋涵等人要么是从山贼中招安而来,要么本来就是朝中人,他们对公子反而没那么信服。
蒋涵便罢了,当初他之所以向公子投诚不过是因为靠不上京里的贵人。对于这个亲卫长,靳砀一直都有些偏见。至于裴炎等人,至少如今他还能压制得住。
他正在心中思忖,却见一个面熟的小厮快步走过来,道公子召见他去书房。
他与身边人告辞,跟随在小厮身后,赶往正院。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裴炎自听到那小厮的话时就眼睛一亮,他摸了摸下巴,道,“只怕是两方大军有了什么消息,否则不会把苍碣招过去。”
李义想得简单:“嘿,我刚才正说着呆在家里要闲出屁了,这不就要上战场了?”每次州牧召见靳砀,都是要给他们下发任务。
萧隐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如今这个时候,若是要派遣湖阳军迎敌,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最大的可能,就是朝廷败了。
这些人能想到的可能,靳砀自然心中有数。
他推测了一路,来到书房后,见到书案后的叶池,先行一礼。
叶池抬眼看着他笑道:“苍碣,你怎么总是这么客气?直接坐吧。”
靳砀坐在他的不远处,低声道:“承蒙公子厚爱,苍碣却不敢因此有恃无恐。”
叶池道:“心存敬畏是好事,不过不要过犹不及。”
他命辛夷将得到的情报原封不动地递给了靳砀。
靳砀将那纸条拿起,还未看上面的字,先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
叶池因身有病症,屋中向来少熏香,就算有香味,也都是极淡极清雅的香气,不注意几乎察觉不到。这檀香绝不会是他熏的,反而是自小在白马寺长大的王昙,尤爱檀香。
看来在见他之前,公子去找了王昙。
靳砀的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只有一瞬,紧接着他就将这份心思压了下去,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纸条的内容上。
这上面虽然写清楚了前因后果,但仍是很简洁,不过几息就看完了。
靳砀立时明白了叶池的意思:“公子是想让我率军前去阻拦叛军?”
他敛眉,“可汝阳王在占领梁国后,未必会转头前往兖州。他的目的地是京畿,应会直接攻破颍川和襄城,直抵城下。”
叶池摇头道:“汝阳王自举兵谋反以来,已经和朝廷大军对峙了三年,无论他先前有多么丰厚的家底,估计都要花得差不多了。何况这几年收成又差,天灾人祸不断。京畿可是有六军驻扎,京城又有着周朝最大的粮仓和最坚固的城门,就算他身边有一员猛将,也绝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攻破京城。在这之前,他肯定是要先休整军队,等待补给。”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如今汝阳、汝南和梁国被他占领,想要进军京畿有两条路,一则是自襄城、荥阳抵达京畿,二则是从陈留绕道汲郡进行包围。后者拖得战线太长,难免消耗更大,他不一定会这般进军,但他却可以派小股精兵入兖州,补充粮草物资。”
说白了,就是明抢。不过是提前打了声招呼,毕竟王昙那里不是得了汝阳王的信函?
叶池抬眼看向靳砀:“兴宁侯战败被杀,眼看叛军压境,朝廷定会派人前来接替,但他们大概率是顾不上兖州的。祖镝正与济南王对峙,脱不得身,为今之计,只能让你率湖阳军前去。”
第95章
这好像早就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叶池一旦有了什么为难的事,都会找靳砀来解决。而靳砀也会不在乎自身安危,努力办好叶池的每一个吩咐。
就如同现在, 面对汝阳王的十万大军, 靳砀手中只有区区五千湖阳军,就算把其他别的兵力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万。
若是其他人看到这样的敌我双方军力对比,定会觉得他是以卵击石,但靳砀不但在想着这场仗该怎么打, 还要打赢才好。
两人之中,反而是叶池在说完那番话后在犹豫。
他抿唇,停顿了一下, 才道:“朝廷不会坐视不理。兴宁侯战败的消息估计过两天就会加急传回京, 到时荥阳王韩重定会率兵前来。”
韩重是韩婴的弟弟, 论辈分是泰庆帝的叔父。他与韩婴兄弟感情很好, 是以哪怕自即位以来, 泰庆帝办了那么多糊涂事, 他依然对这位侄子忠心耿耿。
不过也正因他性格刚直, 当初王家被灭门, 他曾怒气冲冲地进入皇宫,找到泰庆帝后, 和对方说了一大番推心置腹的话,泰庆帝表面上唯唯称是, 不过其中能听进去多少就不一定了。
原本先帝还在时, 荥阳王就看不上宋峦这等靠阿谀奉承爬上来的佞臣, 此事发生以后, 他对宋峦更是厌恶。
荥阳王可不是那等只能充作吉祥物的藩王。
他是四位顾命大臣之一, 又是当朝太尉, 手握重兵。他的封地位于京畿附近的荥阳郡,本就有着保卫京城的职责。
靳砀点点头,“如今没了兴宁侯率兵阻挡,汝阳王的大军若继续北上,攻破颖川和襄城是迟早的事。只要攻占下其中之一,便可直入荥阳。那里是荥阳王的封地,他没办法继续稳当当地坐在朝堂上。”
因为荥阳是京畿最后一层保护,一旦荥阳城破,京城便要直面汝阳王大军。
幸好镇远侯和永康侯两方还没传来坏消息,否则京畿腹背受敌,只怕京城的世家和皇帝就没办法继续安枕,而是该考虑往哪边跑了。
靳砀道:“只要能在朝廷派军前,将汝阳王挡在兖州外,司州自有荥阳王和六军护卫。”
他抬起头对叶池道:“兵贵神速,汝阳王刚刚大胜一场,虽需要修整一番,但也说不得对方想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再拿下一城,又或是来兖州补充粮草辎重。若想提前将人拦下,只怕现在就要赶往陈留。”
毕竟从州府率军前往陈留也要花费时间,何况大军开拔并非说走就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准备是最重要也是最繁琐的。
东景在湖阳待了这么久,叶池早就知晓对方在数术上天赋过人,只怕整个周朝在这方面能胜过他的人也没几个。
自从成了兖州刺史,他就想把对方找过来帮忙。结果可能是先前被坑太多次,东景这次倒是学精了,让叶池三番两次抓他不住。
最后实在逃不掉,直接将自己的小徒弟扔到了叶池身边,道其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要请假去游山玩水。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待他将山川尽归于胸中,他再回来。
东景跑得太快,前脚给潘津递了辞呈,后脚就出了湖阳郡。
叶池无奈,只好接手了对方留下的小徒弟。
一问,竟然是从慈幼局出来的。
东景当初在郡学做夫子,往来皆是世家子弟,亦或是自小受到教育的豪强子孙,结果他一个都没看上,却挑了个慈幼局的孤儿当徒弟。
这个叫做秦圭的孩子如今不过舞勺之年,识字不到五载,却能被东景委以重任。叶池不认为是东景在说玩笑话,反而觉得其定有过人之处。
只是尽管叶池来到这个世界多年,但许多根深蒂固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秦圭的年纪在现代还是个中学生,所以他只把对方当成孩子看待,甚至觉得让对方代替东景,总有雇佣童工之嫌,心里有负疚感。
不过在真正了解了这个孩子后,叶池就只剩下赞叹了。
别看秦圭年纪小,但他天生对数字十分敏感,给他一本账簿,他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看完,还能指出来其中的错漏之处。
叶池的眼中布满惊讶,心道这个孩子原来竟是天才!
怪不得东景能将其收为徒弟,看来是发现了对方的天赋所在,这才先下手为强。
就连叶管家在得知了秦圭的能力后也对其赞赏不已。
秦圭年纪小,虽然在数术一道上卓有天赋,但日常中却有些木讷,叶管家不以为意,反而对此十分理解。
于是秦圭成了叶池手下的一位幕僚,被众人尊称为小先生。
事情既定,靳砀出了书房后就去点兵择将,秦圭则负责计算出大军需要的粮草辎重,整个州府都忙了起来。
虽说在将靳砀召过来时,他就知道对方不会拒绝他的话,但是看靳砀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并且在两人交谈后径直去准备率军,他却心中却又产生了些许复杂的情绪。
这次和以往的小打小闹不同,叶池提前得知了消息,为了避免兖州百姓受到叛军骚扰,这才想到让靳砀率兵去将反王挡在兖州外。
朝廷得知消息本就比他们慢,究竟何时能派人前来更是未知数。
也即是说,这次任务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危险。
然而靳砀的表现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仿佛把这当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事情,尽管他们两人都清楚,这场战争会多么艰难。
就算在原著中,靳砀是最终的胜利者,但自从叶池来到这个世界后,早已改变了许多情节,谁又能保证靳砀的主角光环依然闪耀?
他既担忧于靳砀的安危,却又不得不派人去往陈留。
他心中却也在想着,靳砀又是因何而将此事答应下来呢?是清楚就算拒绝,他手下也没有其他人能担当重任,所以不得不答应,还是……因为是他提出来的,所以才会答应?
他直到此时才发觉,自己太过依赖靳砀了。
放眼望去,他手中能用的武将只有三人,蒋涵为人重利轻义,一旦有了更粗的大腿,估计很快就会抛下他,另谋高就,祖镝则是被王昙用一个同样的秘密拴了起来,两人与其说是上下属,更像是有着共同目标的同盟。
唯一能让他信任的只有靳砀。
靳砀的手中握着湖阳军,那是他花费了无数财力心血供养出来的军队。然而这支队伍的主人是谁?
若是某天,他与靳砀起了冲突,湖阳军会站在哪一方呢?
叶池在靳砀走后,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此时忽然开口道:“辛夷,去请清河公前来。”
*
兴宁侯大败的消息比叶池预想的后果还要严重得多。
兴宁侯宋晟在战场上死的突然,没人能想到,汝阳王的军中竟然有这样的神箭手,能从千万人中发现兴宁侯,并在如此混乱的场合下射出了那样无处可逃的一支箭。
事实上,尽管军中都会训练弓箭手,但在大型战争中,其一般担任的是辅助角色,只有在小型战斗中才可能起到决定作用。
因为出色的弓箭手并不容易培养,其不但要有着精湛的箭术,还要有着不弱的近身搏斗能力,往往需要花费数年的艰苦训练才能成材。同时,在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下,良弓不能批量制作,一位技术高超的弓匠一年最多也只能做出五六把上等弓。
能在战场上一击必杀,只怕这位弓手凭借这番功绩就可直入青云了。
兴宁侯死后,军心大乱,其副将赶忙收拢残余部队想要撤退,然而叛军哪里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们?
看他们有溃散之势,陆泽直接命左右翼将其包围起来,自己则率中军在后方追赶,就如同猎鹿一般,不断地收缩包围圈,同时又给他们留下了一个空缺。
这些官兵若想活命定会拼命地往空缺处跑,然而那却只是陆泽故意露出来的破绽。
因为只要有了这一线生机,这些士兵就做不到破釜沉舟,他们会心存侥幸。
而他恰恰就利用了这份心思。
好在这副将还算有魄力,他提前派了斥候让其赶忙前往京中报信,自己则率领亲信战死到最后一刻。
然而他遇到的并非是靳砀、裴炎这等会对对手保持敬意的敌人,而是陆泽这个在原著中就因残暴而著称的反派。
陆泽在追杀完这些士兵后,颇为不满,觉得还没杀够,于是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三万俘虏。
他杀红了眼睛,带着手下将俘虏尽数杀死,一个没留,并让手下堆成了京观,以此炫耀战功。
汝阳王听闻此事,十分不满。他起兵造反,虽说有些底子,但一想到要与京畿六军对上还是有些发虚。
他手里不过五万人,为了壮声势,这才声称率领十万大军,那三万降兵可都是人力。
陆泽却满不在乎道:“多出三万张嘴,跟随大军的粮草还能供得上吗?何况镇远侯顾益两边作战,如今看似与江夏王、长沙王势均力敌,但早晚会坚持不住,到时三面夹攻,六军又能如何?”
汝阳王一想也是,而且陆泽的确是员猛将,于是又给了对方不少嘉奖。
他这边喜上眉梢,只想着如何攻进京城,反观收到消息的京城,如今正陷入了人心惶惶之中。
*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时速!
第96章
当初新帝即位时册立的四位顾命大臣, 丞相王旻身死后,司空陈淮补位。
而宋峦因有泰庆帝纵容,在新朝初期, 提拔了不少他这边的官员, 可以说是与王旻为首的世家分庭抗争。
后来宋后被废,皇长子被关禁闭,宋峦手上的两张好牌被打得稀烂,只好缩回去夹着尾巴做人。
等到新帝册封解家小女儿为新后, 宋峦一方更加势弱,先前与他走得近的官吏统统受到了打压,宋家从开始的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几乎是在瞬间就变得门可罗雀。
有句老话叫做人走茶凉, 实则人未走, 茶已凉。泰庆帝刚登基时, 宋峦大权在握, 呼风唤雨, 好不得意, 一朝失势, 身边的拥趸和阿谀者顿时一哄而散。
王昙偶尔向叶池提及时,语气虽然很平淡, 可叶池却能感受到隐藏在平静之下的轻视和鄙薄。
其实,就连叶池也对他们的争权夺利不太看得上。
如果整个国家还好好的, 叶池还能理解他们一下。可现在, 朝廷风雨飘摇, 外有乱民, 内有反王, 他们不想着如何攘外安内, 仍然在为了私利而蝇营狗苟,却不将天下间的百姓放在心上。
叶池自认为不是什么圣人,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能力有多大,是以从一开始他想的只是照顾好湖阳郡的百姓,后来成了兖州刺史,这份心又扩大到整个兖州。
但要说将整个周朝版图都庇护起来,凭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叶池一直视这句话为座右铭。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作为天下间最受瞩目和推崇的世家,他们却少有这样的胸襟和想法,甚至就连对国家的忠诚都要打上个问号。
就像是现在,荥阳王韩重在收到兴宁侯战败的消息后,立时要离开京城,准备回到封地去,率军将汝阳王阻挡在荥阳之外。
这位藩王素有美名,先帝曾夸赞这位弟弟“开朗果断,才力绝人,虚心下士,甚有名誉1“。他和泰庆帝这样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皇子不同,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尽管如此,朝中群臣虽在泰庆帝面前言之凿凿,道荥阳王定能打败汝阳王,将反王的头颅奉与陛下,可私下里却早就在打算着,一旦反王入京,他们该如何保全自身和家族。
这些暗潮汹涌当然是要瞒着那些死忠于泰庆帝的官员,原本柴靖身为寒门也得不到消息,但谁让他有位世家夫人呢?
宁氏并不喜朝堂之事,平时更乐意与相熟的夫人和闺蜜赏花弄月,说些儿女经。当初不过是为了给王家争口气,这才跟柴靖说了不少话。
像她这样的年纪,儿女都已长成订婚,眼看再过几年就要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了,哪里还愿意花费心思在别的地方?
不过因着她是宁氏女,是以她倒是从娘家听了不少的消息。回家后,在与柴靖闲聊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句。
柴靖却并不为此而恼怒,他只是在心中无奈地叹气。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曾有过雄心壮志,然而等他真正走上仕途后,他才发现,想要在这浊世中成为一名清流,实在是太难了。
叶乾的身份够高了吧,叶家嫡子,年未弱冠已才名远播,凭一己之力生生把叶家从二等世家提到了一等,靠自己的能力,年纪轻轻就在齐朝坐到了中书舍人这样的实权位置。等到韩婴篡位后,他又成了受封三千食邑的陈留侯,妻子是深受宠爱的湖阳公主,若非他自己不愿入朝为官,而立之年坐上一品大员也未可知。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还是死在了当权者的铡刀之下?只因他不畏强权,不愿侍奉二主,想要保持内心的纯净。
就算柴靖一直感怀于先帝的知遇之恩,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是先帝做错了。
叶乾是真正的名士,当时的他太年轻,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惋惜。
若是如今的他,却能拿出无数个理由去劝谏皇帝收回成命,并且每一个成功的几率都不低。
当年难道没人能想得到吗?不,只不过当年有佞臣从中作梗,先帝杀叶乾的心坚定,而其他人原本就忌惮于先帝对叶乾的偏爱,同时又不愿让自己沾上风险,于是才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位名士死于暴君手中。
现在这些冷眼旁观的世家,与当初何其相似?
只不过当时的主角是叶乾,而如今换成了先帝的儿子泰庆帝罢了。
他思考再三,终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意,向司徒江璧递了帖子拜访。
宋峦自不必说,虽然因为他先前提议将清河公的爵位由王昙继承,勉强压下了朝中群臣对泰庆帝与宋峦的不满,导致宋峦对他另眼相看,但他一向对这位佞臣出身的国丈敬而远之。
司空陈淮虽然出身世家,但其为人傲慢,眼高于顶,之前为了争权夺势,竟要拖五王妻族下水,搞得朝上人人自危,是以他对这位陈家主也无甚好感。
荥阳王已经出了京城,淘汰下来,四位顾命大臣中仅剩下江璧,他根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柴靖虽是寒门出身,但他家底殷实,幼时父亲为他请来了先生教习,后来又与宁氏成婚,十多年来早就将世家的礼仪刻进了骨子里。
若非知晓他的出身,光是看他的一举一动,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寒门子弟。
江璧看着眼前人,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年王旻曾对他下的评价,“此人之水镜,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2”
柴靖当然有才华,但若非有了一张符合世家审美的脸,想要达到如今的地位,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
再一联系方才对方说的话,他只在心中思忖,这位尚书令倒是朝中少有的表里如一之人,不由得笑道:“子仪且将此话收回。太尉刚刚离京,与汝阳王之战的结果尚未知晓,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尚未交战,且先言败,在战场上可是大忌。”
柴靖坐在他的对面,闻言不卑不亢道:“就算我不说,总会有别人提及。司徒应比我更了解才是。”
“胜败乃兵家常事,虽则荥阳一战对京畿来说十分重要,但凡战必有一者胜一者败。若荥阳王胜了还好,一旦败了,届时反王直抵城下,六军未必能拦得住他。另有江夏王、长沙王和成都王,虽有镇远侯、永康侯从中周旋,但仍是险象迭生。既然如此,不妨未雨绸缪,要是太尉兵败,便由六军拦下反王叛军,由金吾卫护持陛下南下,总能保住朝廷的一线生机。”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侃侃而谈在面对反王时该如何逃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江璧却因这番话和柴靖的态度而又高看了这位尚书令一分。
能够有着能屈能伸的韧性和东山再起的雄心,光凭这一点就比朝堂上那些只想着投靠反王的墙头草要高上一头。
先前他还带着些玩笑的心听柴靖的话,如今却是真的起了些兴趣。
“你的意思是朝臣与陛下一道南下,将京畿留给反王?”他故意这么问,就见柴靖眼也不眨,道:“陛下本有遗诏在身,又手持传国玉玺,即便不在京城,依然是周朝正统。有陛下在的地方才是京畿,离了陛下,不过一块死地罢了。”
江璧挑眉,“子仪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他哂笑一声,神色也严肃起来,“若以子仪之见,荥阳到时定会成为两方大军的战场,那么要想南下,只能绕道汲郡,途径兖州与徐州,最后到达扬州。”
柴靖点头道:“这三州如今仍然掌握在朝廷手中,只要小心谨慎,不会有问题。”
江璧心道,有没有问题还真不一定。
虽说叶池每过一个月都会给他寄来信函,信中说些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偶尔也会带些对周朝形势的分析,看似对他十分亲近,但江璧却觉得这位故人之子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
江璧对先帝杀害叶乾一事一直心怀怨恨,是以虽然察觉到先帝的死有蹊跷,但他却乐得当个聋子哑巴,甚至还在心里暗自幸灾乐祸,韩婴跋扈一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死在他的儿子和宠臣手中。
无论泰庆帝做下什么蠢事,江璧都只作壁上观。他对韩家并不如何驯服,但他与叶乾那样激烈的反对不同,明面上他奉韩婴为主,可事实上他早有了别的心思。
他自韩婴篡位后,无论是先帝还是泰庆帝的后宫中,连一位姓江的世家女都没有。在别人挣着抢着先把女儿送进宫里时,他却在悄悄地把江家子侄都下放到地方上去。
连他都因叶乾的死对韩婴产生了这么大的怨恨,作为叶乾与湖阳公主独子的叶池真能对先帝毫无芥蒂?能够将这份杀父逼母之仇放下,而对泰庆帝效忠?
不过,若是想对付五王,泰庆帝就不能出事,毕竟后者站着大义。
既然叶池已经拿下了兖州,何妨坐山观虎斗,看他们韩氏自相残杀?
*
作者有话要说:
1、2出自《晋书》
第97章
京中世家并非所有世家都站在反王那边, 有妄图在这次谋逆中赌上一笔的投机者,也有两不相帮的冷眼旁观者,更有站在泰庆帝这边, 坚决反对反王的人。
但归根结底, 这些选择都是出自于家族和自身利益,几乎不会有人去想这个国家或者是百姓会在不同的选择下走向何方。
事实上,柴靖提出的这个建议的确很好,进可攻退可守, 而且站着大义一方,就算泰庆帝届时真的仓皇南逃,占据了京城的反王额头上的“反”字也擦不掉。
但是京中世家云集, 虽说各个世家的发源地有所不同, 像是江家、陈家他们的本家祠堂和祭田都在地方上, 但他们因在朝中权势显赫, 几辈人都在京中做官成家, 在京里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若想离开此地, 仿佛自断根系, 并不比壮士断腕简单多少。
江璧倒是好说, 他早早就把子侄辈送到了地方上任职,另有几个与他交好的人家或者是眼光犀利的世家, 也早有准备。
但如陈家这样,想要扎根于京城, 并为此不惜先帝在世时就与太子暗中勾连, 又在王家灭门一事中插了一脚的人家, 是决计不愿意灰溜溜离开此地的。
成为世家魁首, 独占鳌头仿佛成了陈淮的执念。
他的父亲当年也是龙章凤姿、才华横溢的一代名士, 然而偏偏被王家家主压了一头。这位陈家老家主心气高, 为此花费了无数精力,想要培养自己的儿子打败王家后人,占据第一的宝座。可没想到,陈淮不但比不上王旻,甚至连他的堂弟陈霖还有所不如。
若不是因为陈霖的母亲是前朝公主,陈霖为此郁郁不得志,蹉跎数十载光阴,陈淮只怕未必能比得过他。
在这样的打击下,老家主抑郁而亡。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经历,让他固执地把光耀门楣当成了目标。
对于其他二三等世家来说,陈家是他们难以望其项背的家族,但陈淮却将万年老二当成了烫手山芋,巴不得快点摘掉这个头衔。
也正因他对陈家的看重,他绝对不可能和江璧、柴靖站在一边。
陈淮当初坚定地站在了泰庆帝这边,因此他没办法成为一个投机者,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在整个朝堂上,出了泰庆帝和宋峦外,他应该是最希望荥阳王大胜的人了。
然而世上的事情往往不尽如人意,这边荥阳王韩重急急忙忙出京,准备率封地上的兵马去迎战汝阳王,镇远侯那边却又传来了坏消息。
和永康侯、兴宁侯相比,镇远侯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因为他所应对的是长沙王、江夏王两股人马,足足三十万大军。
这二人并未走同一路线,而是兵分两路,江夏王自江夏郡出发,已经拿下了义阳郡,如今被镇远侯堵在了南阳郡,一旦朝廷大军溃败,其便可直指京畿。
而长沙王则是绕路南郡、襄阳郡,如今在南乡郡中。为了避免被从后方包抄,或是让二王合流,镇远侯特地派了手下最信重的一员大将前去阻挡长沙王。
那位大将按理说也是久经沙场的能人,可是在这次防守中,却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
原本按镇远侯的意思,只要他能将长沙王阻在南乡郡,避免其大军进入南阳郡,就是大功。
而在最开始,他也的确将长沙王打得节节败退,甚至差点从南乡郡逃跑。可能是这样的表现,让这位将领骄傲了。
他觉得,既然长沙王的军队如此不堪一击,他为何不能直接将其全歼?若是能活捉反王,那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怀着这样的心态,他转守为攻,开始主动出击。
长沙王手下的将领在这样的挨打中,不知道误打误撞通了哪里的关窍,竟坚持了下来,没被打得溃散。反而谋定后动,打了几场胜仗,不但提起了士气,同时还将那将领原本攒下的优势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那大将被原先的手下败将打败,对面是他看不起的小白将领,与此同时自家这边差点没能守住南乡郡,顿时心头又惊又怒,忙不迭地想要再打出一场漂亮的胜仗,来挽回自己的声誉。
他没发现,从这时起,他的心态已经乱了。
越乱就越会出错,在又一次对战中,长沙王方抓住了他的一个疏忽,狠狠地撕下了一口肉来。
朝廷军大败,带兵将领被俘,大批士兵大都投降,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被副将收拢,匆忙逃往南阳郡。
这场战败对镇远侯来说是致命的。
他不但损失了手下的兵马,同时还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境况。
荆州原本就是江夏王与长沙王的老家,他们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着,然而镇远侯手中的兵却只剩下不到二十万。
想到兴宁侯兵败身死,又背上骂名,镇远侯不愿落到晚节不保的下场,赶忙派人向京中求助,请求援军。
可是朝上又哪里有那么多能打仗的将军呢?
泰庆帝急得直掉头发,先前为了随便一件小事就能吵上几个早朝的朝臣,如今到了真需要他们的时候,却都成了锯嘴葫芦。
除了领兵的将领外,还要另调援军人马,这又是一大难题。
泰庆帝看着下方沉默的朝臣们,怒道:“你们一个个平时蹦得高,现在倒成了哑巴,难不成要将六军派出去吗?”
前方站着的几位朝廷重臣听得此言赶忙跪了下来,“陛下息怒,只是六军的职责是护卫京城。如今反王势大,六军绝不能动,望陛下三思。”
泰庆帝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当然没想着要把六军派到前线上,这可是他的倚仗,要护持他的安危。
当初为了讨伐五王派出了三位老将并数十万大军,光是粮草辎重就是个十分庞大的数字,国库里的钱早就被先帝和泰庆帝败得差不多了,朝廷现在只不过是在勉力支撑。
如今镇远侯又来要人,这部分援军的粮草也是个大问题。
泰庆帝一下子又想起了兵败身死的兴宁侯,怒气又是上涌。
若非兴宁侯不争气,被一个年轻小辈打败,还死的那么窝囊,害得荥阳王不得不率兵前往阻挡,镇远侯这边怎能这么难?
他本就是个暴戾的君王,兴宁侯一朝兵败,在他这里仿佛就抹去了之前所有的功绩,只剩下延误军机这一个错误。
不等朝臣将援军名单拟订出来,他竟下了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兴宁侯一家押入大牢,听候处决。
这份圣旨一下,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兴宁侯的确打了败仗,按理来说是该有所惩罚,但如今永康侯和镇远侯正在与反王打仗,泰庆帝的这份旨意,难免会让人产生兔死狐悲之感。
这下就连宋峦也坐不住了,虽然他的女儿宋后被废,外孙被禁,但他仍然是坚定的帝党。除了泰庆帝外,他在哪个反王那里都讨不了好去,只能跟着皇帝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尽管他是个小人,但他如今却是在尽心尽力为皇帝着想。
此时他就站了出来,他并未直接反对泰庆帝的话,而是建议道:“镇远侯不是连发数道加急军情,请求援军?陛下不妨让兴宁侯的子侄戴罪立功,前往荆州支援镇远侯。”
泰庆帝闻言有些犹豫:“这兴宁侯对上叛军都输了,他的儿子能比他强到哪去?”
宋峦道:“不必指望他青出于蓝,兴宁侯是武将出身,其子侄自小研读兵法,学习武艺,至少带兵是没问题的。镇远侯又是个持重的老将,自会调|教小辈。”
也因朝中实在没什么拿的出手的武将,泰庆帝一听,只好应下,死马当活马医吧。有镇远侯带着,总不会太差吧。
听闻了此事后,兴宁侯的二子主动提出,愿替父戴罪立功,于是泰庆帝就点了他率军去荆州支援镇远侯。
然而先前他将兴宁侯家人下狱一事却早就先一步传扬了出去。
永康侯对上益州的成都王倒是压力不大,可镇远侯面对长沙王和江夏王就难得多。
他还未等来朝廷的援军,却等来了这么一个消息,心顿时沉了下去。
武将们在战场上拼死,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庇荫子嗣?然而为国捐躯的将士后代非但得不到照料,反而要为此背上罪名,面对牢狱之灾,这不能不让将士们寒心。
原本镇远侯还对泰庆帝有几分忠心,但和自己的家人相比,前者的重量就不值一提了。
他的家人如今却都在京中,无论是战败还是投降,只怕他们一家都要迎来灭顶之灾,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镇远侯这边进退两难,兴宁侯的儿子为了给父亲洗刷罪名,也为了家人的安危不得不主动请缨,荥阳王更是准备在自己的封地上与反王背水一战,然而还有另外一股人马,也在奔赴战场。
靳砀奉叶池的命令,从州府率兵前往陈留,将汝阳王大军阻在兖州境外,此时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四章、九十五章出现的襄阳郡为笔误,原应是襄城郡,已修改。
第98章
叶池先一步得到消息, 立即派靳砀前往陈留郡,加上负责后勤的秦圭迅速将需要的粮草淄重数量算了出来,随大军一同开拔, 他们的反应速度无疑比朝廷要快得多。
荥阳王带着亲随还在回封地的路上, 靳砀率领的一万大军已经到达了兖州边界。
经历过一场大战,就算是胜仗,汝阳王手下的兵马也要好好修整一番,才能继续往京城前进。
他们的目的地是司州京畿, 在此之前,绝不会放太多兵力分心对付兖州。
而且估计在对方的眼中,也并不认为兖州的军队有多么强大吧。
一到达地点, 靳砀就派出去了斥候, 没多久便得到了消息, 陆泽竟将三万俘虏尽数杀死, 并堆成京观, 用以彰显武力。
前来回话的斥候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数万人堆成的京观,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尸山尸海, 隔着老远他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尸臭味。
根本不及到眼前,他就赶忙调头回来。他决定今天一天都不要吃饭。
靳砀在听了这样的话后, 竟还能保证心态平和,思索片刻道:“看来汝阳王手中的粮草不多了。”
他此时正坐在临时的营帐里。
这次与他们以往剿匪不同, 当时手里的人马少, 而且是在湖阳郡内扫荡。现在两军对阵, 总要先把营盘建起来。
他手下的人马除了湖阳军外, 另还有卫所军, 至于亲卫军则都留在了州府护卫叶池。
当初蒋涵在将湖阳卫所军收服后, 叶池并没有重新派人去接管,因此这些人便一直握在他的手中。
不过对待蒋涵,叶池就没那么大方了。
他虽然对湖阳军中的几个有能力的偏将都有所了解,但平时并不会越过靳砀去找他们,他给予靳砀很大的信任和自由空间。
但是亲卫军中的几个好苗子他却都十分熟悉,甚至亲自提拔上来了一个人,将其放到了卫所兵那边去,就是亲卫队中著名刺头王骜。
虽说是副职,但因得了叶池的青眼,其他人并不敢小瞧他,更因他身手特别好,就算有人不服气,被他三两下打得鼻青脸肿,压在地上,也都对他服气了。
蒋涵心知叶池提拔王骜是在分他的权,于是顺从地将手里的权力放出了一部分。
他的家世不好,自进了禁军后为了出人头地苦心钻营,这就让他练出了一双慧眼。
眼看朝廷要乱,叶池不过二十余岁竟能当上一州刺史,且兖州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百姓们竟有些安居乐业的意思在,他早就想好了定要抱住这条大腿。
他知晓自己当初投诚投晚了,一直都没能混上叶池心腹的位置,私下里也后悔了许多次,只恨自己有眼无珠,竟没发现自己跟随的人是蒙尘的宝珠,只要将表面的灰尘拂去,便会露出耀眼的宝光。
何况他清楚现在的情况下,想要站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泰庆帝一直出昏招,但他毕竟站着大义,朝廷也并非那般柔弱不堪,但五王来势汹汹,实力也是不可小觑。
他毕竟是个小人物,虽有几分野心,但首先更想保住自己的命。
为了能得到叶池的信任,洗刷自己先前的污点,他这几年在叶池面前倒是十分上进,倒是得了叶池的几句夸奖。
毕竟,这么识时务的人物也是少见,而且叶池手下能用的武将的确不多。
这次,叶池就派了王骜带领一部分卫所军跟随湖阳军前往陈留郡。
两军本就从未共事过,如今他们要听从靳砀的吩咐,一开始肯定会有些不适应。
好在在叶池成为刺史后,蒋涵和靳砀作为他手下的两位战将,私下里也曾约着练过几场。蒋涵对湖阳军的战斗力有些意外,他以为靳砀半路出身,就算习了字,看过几本兵法,也不一定会练兵。
但他没想到的是,靳砀手下的湖阳军看起来竟比那些卫所军更像是官兵。
卫所兵原先虽听说过靳砀此人,但总觉得对方是奴隶出身,又是羌人,对他有些轻视。
如今到了他的手下,才发现他治下极为严厉。
靳砀不将湖阳军与卫所兵分出高低亲疏,完全一视同仁,只要违反了军令纪律,就按照规定来惩罚。
虽说看起来不近人情了一些,但的确短时间内在军中树立了威信。
一声令下,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营盘都建好,最外围用栅栏围起来,前后两处有卫兵站岗,另下令让各队每晚轮值。
此时,裴炎、萧隐等人一同坐在他的营帐内,听闻了斥候打探来的消息。萧隐先是皱起了眉,脸上露出抗拒厌烦的神色,裴炎则是冷笑一声,“这可真是子肖其父,无论是泰庆帝还是汝阳王,在滥杀这点上与先帝都十分相似呢。”
他对周朝并无好感,类似的话并非是第一次说出口,与他相熟的几人都清楚他的性格,对此不以为意。
毕竟韩婴本就是篡权夺位,这事几乎人尽皆知。虽然有为了权势活命屈服的人,但也有不认周朝的人在。叶乾不就是其中名声最大的一个?
不过其他人倒是都没有符合裴炎,唯有靳砀在思索半晌后说了那句话。
李义挠了挠头,“啊?这怎么看出来的?”
靳砀解释道:“汝阳王手中的人马并不多,他命陆泽率十万大军与朝廷对峙,打败兴宁侯总会有折损。豫州是他的封地,他可以立时补充兵源,召集人马,但三万俘军并非是小数目。只怕粮草不够供应,才会将俘虏杀死,减轻负累。”
他沉声道:“汝阳王的目的是进军京城,在这之前他定会准备好一切。粮草不足,只怕会往兖州而来。”
兖州中有九江流经,州内又有大泽,即便如此,这几年连年旱灾,百姓的日子仍然不好过。
天灾人祸之下,流民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为了安抚这些流民,不让他们落草为寇,流窜到州内作乱,叶池用以工代赈的方法,雇佣这些人参与修路、修筑水渠堤坝等。
既让兖州的百姓们免了一部分徭役,又让这些流民们有了正经事做,还填饱了肚子,可谓是一箭双雕。
同时,叶池双管齐下,利用瓷器和叶氏糖分别从草原上和世家手里换来了不少的马匹皮料和粮食金钱。
这些东西如今都囤积在兖州州府。
而这几年来旱情不断加重,不知何时气候才能恢复正常,各个郡县的粮仓中都储存了部分粮食。一旦灾情太过严重,叶池必定会选择开仓放粮。
无论是兖州的百姓还是郡县的粮仓,都经不起汝阳王的抢掠。
《资本论》中说,“当资本来到人间,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这话其实用在世家的身上也不无道理。
能够积攒下偌大的家业,这些世家们早期的发家史都不怎么干净。
别看汝阳王贵为藩王,但他一旦不要脸起来,可不管什么身份地位。
裴炎闻言神情也正经起来,道:“若要派兵来掠夺,定会注重速度,估计会用轻骑突袭。”
萧隐则道:“要是轻骑突进,为了保持机动,他们的人马带不了多少粮草。”
李义听到这里,终于能听懂了,他接着道:“这不就和边关那些来掳掠的异族一个样?他们草原上要是没了粮食,就会直接骑马去边关掠夺一番,抢了东西就跑,然后放火把村子烧了,毁尸灭迹。不少村子都被这么毁了。”也因此靠近边境的地方几乎没人敢去住。
这还是他跟随靳砀去了并州几次听说的,如今并州乱民四起,那里的百姓只怕更是水深火热。
裴炎冷哼一声,“这帮反王也没比异族好多少。”
靳砀则是忽略了他们口中所说的“异族”一词,而是道:“既然如此,若是能截断他们的粮草,他们自然不敢贸然进入兖州。”
毕竟无论在哪个军队,骑兵都是精锐部队,是经不起消耗的。
靳砀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用手中的一万人去打败汝阳王的十万大军。
他需要做的只是防守。
他现在扎营的地方是进入兖州的必经之地,只要能将可能出现的叛军拦截下来,就是胜利。
当初他带着湖阳军将整个湖阳都扫荡了好几遍,后来叶池成了兖州刺史,他又主动请命,和以往在湖阳一样,率军将兖州犁了一遍,边走还边画出了地图来。
他手下斥候多,不但将整个州的山川河流都记了下来,包括各个边边角角、羊肠小道也探了七七八八。
若汝阳王想要率军进兖州,是绝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其实若是他想,他完全能带人直接带人将汝阳王大军粮草截断烧毁,到时,汝阳王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再打兖州的主意。
但他却没打算这么做。
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五王,他都没什么好感。自从推测出泰庆帝对公子的觊觎,他就把这位皇帝放进了黑名单里,若有机会,他倒是想手刃此人,哪里还会大发善心帮朝廷做事?
他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却道,朝廷和汝阳王打得越凶越好,鹬蚌若是不相争,渔翁怎能从中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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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末点就剩不到一百了……心态有点崩……
我要调整调整,先用胶水把我的玻璃心粘上再说【猫猫叹气.jpg】
今天先更这些,以后补吧
第99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补了一千字,宝贝们记得回头看一下嗷~
看到小天使们的安慰,作者菌又元气满满地归来啦!目前欠债6000字,继续加油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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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靳砀所料, 汝阳王也没有余粮了。
当初,先是听闻妻族满门被杀,紧接着没过多久, 自己嫡长子的死讯又传了过来, 王妃一下子病倒,他也大受打击。
他起兵的原因表面上是泰庆帝欺人太甚,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更多是在恐慌, 他害怕泰庆帝在此之后马上对他下手。
他有着母族沈氏和妻族王氏的支持都没能打败泰庆帝,最后只好灰溜溜地从京城逃出去。如今王氏灭门,算得上是斩断了他的一只臂膀, 在他还没被砍下另一只手之前, 他只能先下手为强。
汝阳王作为先帝最宠爱的儿子, 他的封地位置很好。但老天爷对所有地方都一视同仁, 这几年来, 从南至北,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躲得过干旱。
他手中有粮有钱, 又勾连了长沙王、江夏王、济南王、成都王四位藩王, 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实际目的直指皇位。
然而他毕竟阅历不够, 他从未想过,打仗竟是这么费钱的一件事。
令他更意想不到的是, 三年的大旱, 让汝阳郡的收成锐减, 他快要拿不出军粮了。
现在供给大军的补给粮草全都掏的是他自己的腰包, 看着已经空了的几个仓库, 他心里在滴血。而一想到花了这么长时间, 等着打到京城,还不知要填进去多少钱,他就更是心痛。
但眼看着已经要打进司州,让他就这样放弃更是不可能。
他暗地里早已给沈氏发了信,从自己母族那里刮来不少钱粮,另又给好几个在豫州的世家许下诺言,就这样又凑了不少粮草。
当初他给王昙写信,一方面是想拉拢王家,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说王家主家死得就剩一个王四子,但王家出嫁的女儿可还都活着,而且好几位都在世家中担任主母,而且王家旁支也是一支不错的力量。另一方面,他还有着打秋风的念头,毕竟王家作为周朝的第一世家,有着数百年的底蕴,积攒下来的家底也不可小觑。
王昙身上只有个少傅的虚衔,而且就连泰庆帝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因此并没有强制要求他必须待在京城,面对自己的灭门仇人。
因此在他来了湖阳,并且得到了清河公的爵位后,他就将王家主宅中的东西一点点从京城运了出来。
如今京中的那座宅院除了挂着王家的名外,不剩下什么了。
只是就算是搬家,最多只能把死物搬过来,那些王家花费诸多精力心血收集栽种的名贵花卉可就拿不过来了。
王昙索性把这些花草装盆,当成礼物,送给京中王家的旧友亲戚们。
世家们不缺金不缺银,给他们送那些东西太掉价,有市无价的名贵花卉反而更得他们的心,风雅又贵气,清高脱俗。
别看王昙看似不近人情,但实则心细如发。正因他善于洞察人心,他在待人时才会显出十足的漠然。因为在他的眼中,这世间的一切人情关系无非都是一个“利”字。
他如此推崇他的二哥王建,也正是因为王建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与人交往不将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
他向往着这样的风骨和胸襟,但却清楚自己成为不了这样的人。
越是做不到,就越憧憬。
早在收到汝阳王的信件时,他就从那一封拉关系套近乎的信中推测出了汝阳王的心思。
无非是在说由于宋峦的无法无天和泰庆帝的包庇,让王家一家冤死,想借此激起他对朝廷的恨意,让他投身汝阳王阵营。
王昙承认,他的确想要推翻泰庆帝,但他是对整个韩家都没好感。
何况汝阳王在他的眼里实在不是什么下一任君主的好人选。
哪怕泰庆帝暴戾残忍,但至少他有魄力,作为太子时能够在先帝死后以最快的速度封锁皇宫,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朝臣的支持,拿到即位诏书。
反观汝阳王,作为一个母亲是继后,母族妻族都是名门望族,且最受先帝宠爱的藩王,他在先帝死后实在没做出什么让人值得称道的事。
若非太后从中插手,逼迫泰庆帝下旨让藩王回封地就藩,这位汝阳王可活不到这个时候。
至于泰庆帝此人,在看到他即位后的许多做法后,王昙也推翻了先前对其的看法。
泰庆帝的确狠辣,原本他就对先帝的死因有所怀疑,后来在发现了许多蛛丝马迹后更是有了一定的推测。因此他实在是好奇,既然为了皇位已经做下了杀父弑君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杀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弟弟又有何难?
若当初泰庆帝能不顾悠悠众口,执意将汝阳王扣在京中暗害,只怕也没有五王造反这回事了。
该狠心的时候不狠心,犹豫不决,却又在不该动手的时候胡乱杀人,不堪为君。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先帝能逼迫废帝写下禅让诏书,窃取了齐朝的皇位,虽说在位期间同样受到世家的掣肘,但至少在与世家的争权中,他仍占据着主动地位,并未让世家压到他的头上。
尽管手段酷戾,但先帝坐着的皇位却一直稳稳当当,他将朝堂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掌中。
先帝有二十多个儿子,然而却没有一个继承了他的这一点。虎父犬子,偏偏犬子太多,还都有着狼的野心,看着面前的骨头,都想去咬上一口。
如今是五王先一步举起了反旗,算是抢占了先机,但他们同样承担了更大的风险。只怕过不了多久,各地藩王就会纷纷建起国中之国。
王昙的确不太会与人交际,但他并非是不懂,而是懒得去做。能被他看在眼里的人太少,他不愿意和他看不上的人交流。
不过虽说他早就在汝阳王的身上盖了个懦弱无能的戳,但毕竟对方手里有兵,他还是礼貌地给这位反王回了一封信。
他将汝阳王信中提及的几件事三言两语略过,着重问了一下汝阳王妃的身体如何,论起来,这位王妃是他的堂姐。
汝阳王收到王昙的信件是有些激动的,在他看来,既然对方能给他回信,就说明对他先前的提议有些意动。何况在他看来,王氏一家死于宋峦和泰庆帝之手,王昙怎么可能会对泰庆帝留有忠心?
然而在拆开信封,看到其中的内容后,他脸上的激动却消失了。
他将信件放在桌上,命人找来了自己的幕僚。
没过多久,一位身穿素衣长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的容貌不俗,只不过在脸颊左侧有一道寸长的伤疤沿着颧骨直到下颔。而也不知是受这疤痕的影响,还是其自身的气质有关,这位男子的目光中总是带着一股阴鸷,令人不快。明明还剩下六七分的外表,因这阴沉的眼神便降成了三四分。
不过他能成为汝阳王的心腹,本身也不是靠外貌。
若是有湖阳的旧人在此处,定会十分惊讶地看着他。只因这人竟是一直在逃的白家遗子白固!
但是他的气质和七年前相比可是大相径庭。
只见他遵从汝阳王的吩咐,将那封信草草看了一遍,然后便放到了一边,对汝阳王道:“看来这位清河公并不愿与王爷为伍。”
汝阳王正是因此而不满,同时他也有些好奇。若算起来,他是谋反的五位藩王中唯一一个打败朝廷的王爷,手中有兵有将,何况他的妻子出身王家,算起来两人还有亲戚关系。王昙与泰庆帝有灭门之仇,绝不会站在对方那边,为何不愿资助于他呢?
白固听了汝阳王的疑问,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当初王家出事后,清河公马上离开京城,前往湖阳郡投奔陈留侯,如今陈留侯升任为兖州刺史,清河公为了助其收拢整个州,更要多加费心才是。”
他不提叶池还好,一提汝阳王的脸色就更差了。只因在他交于王昙的那封信中,他同样提到了叶池,可叶池却没有给他回信。
在他看来,这就是对方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证明。
再一听得白固这番话,他更是在心中不虞。王昙随便写上几句话敷衍于他,反而费心费力跟在叶池身边辅佐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
他不由得冷笑,“当年在京中,王家嫡子王仲安对叶子衷形影不离,处处为其着想,王家的珍贵药材不知送到叶家去了多少。结果没成想,王仲安一去,他这个弟弟对叶子衷同样死心塌地。这个叶子衷难不成是专门克王家子的?”
汝阳王手中粮草不足,接下来还要与荥阳王作战,他必须要准备好足够的物资。先前陆泽和白固都劝他先“暂借于民”——说白了就是从百姓手中强制征收,但汝阳王觉得那是他治下的子民,不太好下手。
他本是想从王昙这位王家后人手中扣出些钱粮来,如今一看这条路行不通,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初陆泽他们提到的建议。
他不舍得掳掠自己封地的百姓,但相隔不远的兖州可与他毫无关系。
他思索半晌,对白固缓缓道:“你与陆泽曾提议‘暂借于民’,拿出个章程来吧。”
第100章
汝阳王说的是句废话, 就算他想要给即将做的事裹上一层遮羞布,但事情的性质却不会改变。
掠粮嘛,哪里用得上什么章程。
陆泽答应下来, 转头就点了自己的亲信和一支一千人的骑兵。骑兵的重要性这些打仗的将领都清楚, 然而培养起来却不那么容易。
别的不提,单说骑兵需要的马匹就不容易弄到。
齐太|祖刚刚平定天下的时候,连四匹毛色相同的马都找不出来,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 找了四头毛色雪白的瑞牛拉车與。
当时刚结束了魏末几十年的乱象,为了恢复元气,太|祖提出了无为而治、休养生息的治国方针。
如今的周朝如此崇尚老庄, 有很大的原因是来自这里。
有了齐太|祖带头, 齐朝时人人都用牛来拉车, 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清廉勤俭, 就连世家们也不例外。他们那时可不敢炫富斗富, 就算想要展示自家高人一等, 也都是把精力用在车架和车帘等别的地方, 这家用红木的, 那家就用紫檀的,这家用锦缎, 那家就用提花绸,不一而足。
等到韩婴篡位后, 他本身就是个喜欢炫耀的性子, 有他带头, 这帮在齐朝太|祖在位时压抑了十多年的世家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一时间周朝上层穷奢极欲, 人人以斗富为趣。
而作为财富象征的马匹逐渐替代了牛, 成为了拉车的主要劳动力。
可事实上, 马匹除了让世家用来炫富外,其更重要的作用在于作战上。
目前周朝最出名的骑兵共有两支,一支是六军中的骁骑营,另一支则是幽州王季手中的鲜卑三卫。
也正因后者的存在,尽管王季是庶子出身,仍让人不敢小觑,不过他拉拢鲜卑族的手段仍为人诟病。
汝阳王手中的兵的确比兖州多,但要是只说骑兵,却未必比得过叶池。
朝廷大军大败,兴宁侯战死,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将汝阳王的军队在豫州拖了整整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把汝阳王准备好的精兵良将杀上一轮。
到如今,汝阳王手下的老兵不足一半,剩下的几乎都是在豫州重新征召来的新兵,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
骑兵是汝阳王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豫州并不产马,距离幽州、并州等边境地区又远,能够组出来一队五千人的骑兵可以说几乎掏空了汝阳王的家底。
若不是有母族沈氏在背后支持,他只怕连这三年都坚持不下来。
汝阳王手下的良将并不多,能够与朝廷大军你来我往这么长时间全凭朝廷后勤拉垮。
汝阳王是单线作战,可朝廷那边的大军却是兵分三路,由三位老将分别带军清剿反王。若不是济南王没翻起什么浪来,被祖镝率人拦在了任城郡外,只怕朝廷还要再分一支军队出来。
几位反王都有着丰厚的家底,各有妻族母族供应,又居于自己的封地,随便伸伸手就能收上钱,可朝廷大军的粮草辎重却是要从国库出钱。
而国库早就被先帝霍霍得快要空了。
加上朝廷中各个大臣有着别样的小心思,一个个全都哭天抹泪地说穷,泰庆帝又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只能一边给各地加税,一边往大军处运粮草。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放到军队上同样有一定道理。
就算是精兵良将,没饭吃照样没力气打仗。
朝廷的钱不够,只能从粮草上省,最开始的时候大军的粮草补给还是一月一供,后来成了二十天一供,而经过又一年干旱,如今已经成了十五天一供。
十五天看上去时间很长,实际上却不然。说不定打着打着,士兵就没粮食了,那能有士气吗?
而且粮草送得越勤越少,越是容易引人注目,生怕被敌军截住。这在战场上无异于自断一臂,几位老将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是战场却是最不在乎过程的地方,这里只在乎结果。所以打败了兴宁侯的陆泽一跃成为了汝阳王手下最得力的战将,甚至将这支五千人的骑兵也交给了他。
陆泽当然清楚这支军队有多么金贵,他从未与荥阳王交过手,只听说过这位王爷曾上过战场,孔武过人,却对此颇不以为然。
他心里筹划着好钢用在刀刃上,是想用这支队伍和骁骑营比比的。
不过在这之前,总要让这些骑兵练练手,否则乍一上战场,估计适应不了。
去兖州掠粮这事很容易,加上骑兵脚程快,他揣摩着如今兖州大量兵力在都督祖镝的率领下于任城与济南王对峙。就算仍有其他军队,但若是没有一员良将带领,不过就是一群没了首领的羊。
虽然有锋利的角,但却没什么杀伤力。
他派出去的心腹名为郁雄,对方在他面前直接立下军令状,道定能将这些士兵完好地带回来。
郁雄道:“不过是去掠粮,要是还能有差错,以后就算上了战场也是第一个去死的命,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把队伍里的沙子筛出去。”
他对兖州并不熟悉,因此先派出了斥候探路。
没多久斥候便来回报,道在官道附近有营盘挡路,应是为了拦截他们。
郁雄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哪家小子,只怕还没断奶就上了战场吧。”竟然把营盘大大咧咧地放在路边,让他们一眼就看到了。
他们是来掠粮的,又非大军逼近,人数上的确不占优。为了行动迅速,他们当然不会和对方硬碰硬,而是要找隐蔽的小路,绕过这支军队,偷偷潜入兖州,只要在附近掠夺一番,有所收获后再原路返回即可。
骑兵机动性强,一来一回要不了多久,只要他们再心狠点,不放跑一个人出去报信,估计等他们回了营,兖州刺史都未必能收到敌袭的消息。
他心里想得很好,手下的斥候也十分得力,没多久就找到了一条路,正好能避开对方的营盘。
然而他却忘了,若论对兖州的熟悉,他们这些汝阳王手下的士兵如何能比得上兖州兵呢?
靳砀记得小时候和父亲去掏兔子,兔子窝一般都有好几个不同的出口,他们就往其他洞口放烟熏,只留下一个洞,那窝兔子就会全都从仅剩的那个洞里往外跑,一抓一个准。
如今他的举动和当初没什么两样。他在兖州的官道旁建了一个大大的营盘,让所有想要途径兖州的人都能看到,一方面是为了震慑,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那些想偷偷溜进兖州的队伍不得不去找另外的小路。
而他早早就吩咐手下人埋伏在其他的路上。
汝阳王虽占下了梁国,然而却没有时间和人手分派到各个县城去,何况他的目的地本就是京畿,如今他手中的人马几乎都聚集在太康。
此地与陈留郡桐丘相邻,若对方想要派兵入兖州,定会由此而过。
靳砀早已推断出了地点,并在这里留下了埋伏,只等着对方一脚踩进来。
桐丘此地并不富裕,各种小山丘很多,也因此小路崎岖,就算是本地人也少有能将路都认全的。
郁雄从未来过这里,当然不会去选择那些一看就很难走的路,何况他们还牵着马匹,更要走较为平坦的小道。
一下子就将目标缩小了不少。
山丘处易守难攻,何况靳砀还占着地利之便。
此时李义便率人隐藏在道路旁的林荫之中,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天色,推断出如今的时辰与靳砀所说的时间差不多,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的那条路。
他在心里数着数,正数到一百,就听得隐约有马蹄声传来,他顿时眼睛一亮,悄声道:“弓箭手,准备!”
他的话几乎是在他开口后的一瞬就被传了下去,耳朵一动,他听到身后的弓箭手们拉弦上箭的声音。
没过几息,敌军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中。
李义的手中同样拿着弓箭,其实他的准头并不好,不过在这次偷袭中,他的任务本来也用不着准头太好。
他看向远处那越来越多的骑兵,射出了手中的箭。
那支箭是特制的,一射出去就带着尖锐的哨声。这就像是一声号令,下一瞬,成百上千支箭跟随那支哨箭射向同一个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死在了乱箭之下。
在这样的袭击中,对方的整个队伍都乱了起来。
郁雄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没被他看在眼里的奶崽子竟设了这么一个埋伏给他。
他心中有些慌张地想到,自己的这次行动是秘密行事,刚一接到任务,他就直接带人过来,中间没浪费一点时间,怎么还会被发现?
难不成是身边有奸细?
然而人人都知兖州刺史是最年轻也是上任时间最短的刺史,手中的权力并不如其他刺史那般稳固。他调任在外还不到十年,连兖州都不一定能管得住,哪里还会往别的地方安插人手?
越是想不明白,他就对眼前的敌人越忌惮。
他当机立断,不准备再进入兖州,而是直接调转马头,让整支队伍队头变队尾,赶忙往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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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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