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行靳砀并未将所有人都带走, 留下了一部分人守在郡守府,带队的人则是裴炎。
原本他还在犹豫该留下裴炎还是萧隐,然而在看到这个村子的情况后, 他无比庆幸自己的身边带了萧隐。
虽说萧隐算是最早跟随一批跟随他的人, 经历过这么久的训练,直到现在,战斗力依然在队伍里垫底,但却并没有人敢小瞧他。
除了他与一身蛮力的李大牛是同乡, 两人关系要好以外,他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武力很差,但是智力在队伍里却是数一数二的。
可能是刚认识靳砀的时候, 被这个出身贫贱的异族少年刺激到了, 闲来无事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书, 不分种类来者不拒。也因此成了队伍中的万事通, 什么都会一点。
湖阳军人数才二百余人, 一切配置从简, 平时若是有了伤病, 便会去找为叶池调养身体的御医手下的药童, 随便拿些金疮药和中成药对付一下。
三天两头去找人,他们也嫌麻烦, 于是直接要回来一堆的药全都放在萧隐的手中,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找他, 他就这样赶鸭子上架, 成了队里的半个军医。
可能是病人见多了, 又读了一两本医书, 他的医术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大夫, 但至少比普通人强。
靳砀把留下来的人都交给了萧隐, 自己带着另一波人,跟随一路上留下的痕迹去追赶那些死不足惜的玩意。
这些前来杀人抢劫的人根本没想过要掩盖踪迹,放到靳砀的眼中他们的行踪十分明显。
他们不过是各处贼寇聚集到一起的乌合之众,哪怕有白家和叶家的人混在里面,依然不堪一击。
反观靳砀这边是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真正士兵,他们此次出来,特地穿上了轻便的藤甲,手上统一拿着长刀。
而且若论对湖阳郡的熟悉程度,他们才是占尽了地利的一方。
三年来为了缴清郡内的山贼盗匪,他们几乎将整个郡用脚丈量了一遍。甚至有些本地人都不清楚的羊肠小道,他们都记得一清二楚。
而在看了那个村子的惨状后,大家心里皆是燃起了熊熊怒火。他们迫切需要找到那些畜牲不如的东西来承担这份怒火。
他们的脚程很快,根据这些人留下的脚印,靳砀推断出了对方的路程和目的地,大胆地将手中的人分成两路,一部分抄近路去前面围堵,另一部分从后方追击。对地形的熟悉,竟真的让他们后发先至,赶在了敌人的前方。
等到这帮无恶不作的贼寇想要去往另一个村子继续劫掠的时候,却发现有人挡在了路上。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杀人时喷溅的血,不少人手里都提着东西,那是从村民们家里抢的粮食和财物。
看到不远处的湖阳军,他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人皱着眉,打量着这些拦路的人,看他们的藤甲和武器,有些像正规军?他犹豫着是否要带着手下躲一躲,身边的人却道:“大哥,咱们用不着怕他们。官府的兵咱又不是没遇到过,和咱们打起来,跑得那叫一个快,一下子就没影了!”
其他人听了这话也是哈哈大笑,的确,这就是周朝许多地方官兵的现状,可能战斗力还比不上世家的私兵。
领头人一听,想起以往遇到的那些官兵,顿时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这帮兵的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光是那柄长刀就值不少钱。”
这帮人从未和靳砀的湖阳军对上过,因此竟不知此时在他们面前站着的就是曾让他们望风而逃的那支队伍。他们听说湖阳郡的郡守去京城为皇帝祝寿,于是便想着湖阳军也会跟随一起,加上有人在旁边一撺掇,这才敢进到湖阳郡肆意劫掠。
谁能想到,让湖阳郡内匪徒望风丧胆的湖阳军,竟悄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此处。
他们脸上带着狞笑冲上来时,湖阳军们也很惊讶。在他们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就很少能遇见这种敢冲上前和他们硬刚的敌人了。
不过这样正合他们意,气势汹汹地盯着对面的敌人,他们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挥出了手中的长刀。
不到两刻钟,这一批山贼几乎全被杀了个干净。
还剩下几个人,是靳砀专门留下来的活口。
打头的贼头子此时正恨得咬牙切齿,冲上来的时候他就觉出不对,这帮人竟然一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但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所带领的队伍就已经被对方冲散了。
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凶神恶煞的匪徒,到了湖阳军的面前却成了花拳绣腿,几乎一刀一个小朋友,如砍瓜切菜般眨眼就被砍翻在地。
靳砀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支队伍的头领,手中刀往旁边偏了偏,这才让他活了下来。
听到对方问他,他们还有没有其余同党,贼头子恨恨道:“想从我嘴里得到消息?白日做梦,呸!”说着吐出一口血沫,溅在靳砀靴子的不远处。
他说得硬气,靳砀却没那个时间和耐心严刑拷打,直接手起刀落,把贼头子宰了。
手法之利落,姿势之果决看呆了剩下的一干俘虏。
于是接下来为了活命,这几个人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把所有东西都说了出来。
待听得他们还有另外两拨人,分两条路从济阴潜入,靳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见他们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靳砀直接转身走人,石岩上前询问道:“这几个人……”
靳砀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随口道:“送到朱家村去。”
朱家村,就是遭受掳掠的那个村子。
一句话,定下了他们的命运。
*
萧隐自知自己并非真正的大夫,所以一边带着手下的几个士兵,帮忙把还有气息的人挑出来,实行急救,另一边赶忙派人去请镇上的大夫。
最后发现,朱家村的村民活下来了三分之二,他们很多人都是受了伤,流血太多,若是后来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还真可能因此一命呜呼。
但即便救活了这么多人,死去的人却无法复活。那都是他们的家人。
而且即便活了下来,他们中的一些人也有了残疾,有些是被砍掉了耳朵,有些是被砍断了手指,还有的人成了瘸子。
先前去县里请人帮忙的汉子吊着胳膊忙前忙后,然而等到回了自家门口,这位看上去淳朴敦厚的高头大汉,不自禁地跪下来失声痛哭着。
整个朱家村几乎户户有哀声,就连靳砀手下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士兵也都有些红了眼眶。
汪明抹了一把脸,将眼中的水渍擦掉,“头让我把这几个人带过来了。”他示意后面那几个被五花大绑起来的人,“看村民们想怎么处理。”
朱村长赤红着眼睛,盯着这几个人,“全随我们处置,大人们不会插手,对吗?”
汪明点头,“对。”
县里马上就会派人过来收拾残局,萧隐留下一些伤药和钱物,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
那几个贼寇在朱家村民的手里,绝不会好过,他们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就不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靳砀把朱家村的遭遇看在眼里,他将此事又归结到了自己的身上,认为是自己来得太晚,才没能救下来村里的其他人。
因此,在得到情报后,为了更快一步地阻止惨剧再次发生,靳砀在萧隐带人归队后,将队伍再次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亲自带队,另一部分则交给了李大牛和萧隐这对默契十足的搭档,兵分两路,去剿灭偷偷潜入湖阳郡内的两波匪徒。
由于事情紧急,靳砀只派人将朱家村的事情说明,至于自己的目的地则是没来得及提。
叶池这才恍然,为何自己回府时,府中这般冷清。
他皱了下眉,道:“既然如今蒋涵和一众亲卫随我从京中回来,就让裴炎赶紧带人去助力靳砀。事情处理得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让百姓们徒增恐慌。”
说完又道:“朱家村后续情况如何?郡内可还有另外受到惊扰的村落?”
他听单淳将这段时间的事情说清楚,也不想着休息了,身体自动调节到上班模式,大脑开始运转起来,待解决的问题脱口而出。
单淳忙道:“那批贼寇都被靳砀拿下,劫掠的东西财物也都还了回去,只是整个村子仍被毁了一半,村民们如今身上都有伤,干不了重活,。如今县里派了工匠过去,充当服徭役,邻近的几个村子也赶来帮忙。”
百姓们服徭役的范围很广,大到修城墙、造桥铺路、修筑堤坝,小到做木工、瓦工、维修府衙,总之凡是朝廷相关的事,都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把百姓拎过去白干活。
像是世家拥有免除徭役的资格,地方上的豪强与官员勾结,很多也能将徭役逃掉,这样一来,分派到普通百姓头上的徭役就越来越重。可能原本每年只需要服二十天徭役,由于这样的原因,就变成了三十天。出工出力不给钱,是以大家当然更喜欢做离家近还不累的活。
叶池听着点了点头,看起来是对县令的举动很满意,但仍皱着眉。单淳转述的解决方案已经很不错了,但这只能解一时之急,朱家村如今身有残疾者甚多。虽可免徭役,但今后他们该如何生活?此时的百姓大都是靠天吃饭,以种田为生。五官有损倒也罢了,那些手脚上有残疾的对今后的影响可大了。
他不由叹口气,只觉得问题就像是野草一样,割之不尽,任凭他怎么努力解决,依然是春风吹又生。
单淳却没想到那么多,而是安抚叶池道:“府君此次回京,不是轻易就将事情解决了吗?且又得了陛下的赏赐,今后兖州还有何人敢与您争锋?”
叶池苦笑一声,摆摆手,不欲再提先前被弹劾一事,只是道:“按叔真所言,这些贼寇的背后有白氏、叶氏的挑弄,可有证据?”
单淳摸了摸鼻子,“那就要看靳护卫能否把证据带回来了。”他说着却又兴奋起来,“这次可算是师出有名,那些贼寇的人头刚好能为您请封功勋!”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原本府君让手下部曲去湖阳境内剿匪,凡是被斩的贼寇都应算是战绩。结果还不等邀功,被那几名小人用弹劾一打岔,如今再提难免让人觉得太过功利,对府君的名声不利。”
叶池摇摇头,指着单淳轻笑道:“叔真可是当局者迷了,你只知我可用此事来向陛下邀功,怎没想过陛下是否乐意看到我手下有一支勇武的队伍?而我若是如你所言,早早将剿匪一事报上去,这上千个人头该做何赏?弱冠之年,却已是食邑三千的郡侯,陛下还要提拔我到何位置呢?”
他用手指点了点案几,道:“在我看来,如今才是最好的时机。”皇帝刚刚下旨将他褒奖了一顿,并赐下紫袍玉带以示恩宠,他这边再把湖阳郡内有贼寇流窜,造成百姓伤亡、财物损失,最终匪徒全数被杀的事情报上去,正好呼应了皇帝的圣旨。
同时又狠狠地打了兖州其他那几位弹劾他的郡守的脸。他们不是说叶池以邻为壑,将贼寇都赶到别的郡去了吗?但为什么叶池刚离开湖阳,郡里的村落便遭了劫掠?
要么是他们说了慌,更阴暗一点,这些匪徒是否就是这些人看叶池不顺眼,趁其不在,私下派来的呢?
其实不管是叶池还是单淳都对此有所猜测,但正如叶池所言,他们手上没有证据。先前那些弹劾叶池的人就是吃了没证据的亏,因此奏折里说的事都被打成了因嫉恨同僚而胡说的污蔑。
叶池可不会让自己犯同样的错误。
他不用把任何人拉下水,只要将事情情况说得清楚明白,无需画蛇添足,凭皇帝的多疑性格,在看到折子后自己就会将始末脑补完整。
叶池在府衙中和单淳等下属官员研讨着,该如何扶持这些遭到劫掠的村子。与此同时,靳砀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他带着手下的一百六十余人,将偷偷潜入湖阳的近五百名贼寇悉数杀死。原本叶池派裴炎前去帮忙,不料裴炎半途上走错了方向,与靳砀背道而驰。也是由于这场意外,竟让他偶然发现了另一小撮贼寇。
彼时那些人正准备悄悄摸进一座村子,却被裴炎抓个正着。一番逼问下,才得知他们是白家手下的部曲,在白家几位少爷被赦免后,又跟随旧主,妄图报复叶池。
这些人虽带着恶意而来,但毕竟还没来得及做坏事就被裴炎抓了起来,因此留下了一条命,只等着被带回郡城判决。
而通过得到的新情报,裴炎与靳砀两面夹击,把敢在湖阳境内露头的贼寇们尽数围剿,并在这个过程中,抓了不少白家、叶家的余孽。
等到将他们带回郡城后,原先经手过此案的官员核对名单,却发现叶家被除族的旁支倒是全在这里了,但里面仍然缺了白家嫡子白固。
叶池不由得叹服,这位白家少爷他只见过一面,当时就觉得此人眼高于顶,太过骄傲,与他相性不合。后来叶三与白家的阴谋泄露,一干人等统统落马,白固竟然能从天罗地网中逃脱出来,不见人影,那时他只以为是白家家主对这个儿子的偏爱袒护,为其留了后路。
但是在这次事件后,他竟又不见人影,终于让叶池有些正视他了。
一般来说眼高于顶的人都自视甚高,因此很容易阴沟里翻船。白固看起来目中无人,但却并非是自矜自傲的性子,反而十分小心谨慎。
尽管这三年叶池并没特意将其放在心上,可随着叶池在湖阳郡越来越说一不二,想要讨好他的人如过江之鲫,乐意把白固抓起来讨他欢心的人并非没有,可偏偏没人见过白固。
不得不说,在潜藏方面,这位白家少爷的能力着实不差。不过有这样一位善于藏匿身份的敌人在暗地里偷偷窥视,对叶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叶池并不想把靳砀暴露于人前,虽然湖阳郡都知晓这位异族少年统领着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但也都清楚对方视叶池为主,只受叶池的差遣。
一些被靳砀筛选掉没能进入湖阳军的人,看着队里的人吃好穿好、出手阔绰的模样,经常在背后酸溜溜地嘲讽着,“呸!神气什么!不过是公子手下的一条狗罢了。”
这样的流言靳砀并非没听说过,但他连眼神都不屑于给那些人一眼。
他们怎么能知道,在他的眼中,公子是天,是信仰,是他想为之奉献终生的一切,能够成为公子手中的刀,他有多么高兴。
作为看过《至尊枭皇》原著的人,叶池应该是最了解名为靳砀这把刀多么好用,但是正因如此,一旦被别人发现靳砀的强大,在羽翼未丰的现在,他根本没办法保下对方。
对那些上位者而言,一把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要够锋利就行了。他们不会去在意这把刀的喜恶,无非是一个趁手的兵器罢了,若是不顺心意,那就折断,再重新挑一把。
但是对于叶池来说,靳砀是他看着长大的少年,他欣慰于对方虽然像书中一样早早走上了战场,但却并未因此被血腥迷住了双眼,而是依然保持着赤子之心。
靳砀手中的刀是为了保护才存在,而不是为了破坏。
由于一场被同僚弹劾的闹剧,他很难将靳砀继续隐藏起来。
叶池十分烦恼,这次剿匪的事,只要他报上去,皇帝看在他的面子上,肯定会给靳砀封个一官半职。尽管朝中掌管军队的大司马、太尉都是高官要职,可低等军官却是被人看不起的存在。
而且以皇帝的多疑,会容忍他的身边有靳砀这样年少成名的将才吗?如何将靳砀留下,才是他这段时间最为难的事。
结果他正为此而心烦意乱,却又收到了王建寄给他的信,上面提到了一件事——近日,皇帝以太子不敬君父为由,将太子禁足一月,同时,册封汝阳王的次子为鲁国公,另封宠妃何贵嫔不满十岁的儿子为河间王。
周朝的爵位都可世袭,即便如此,能够袭爵的也只有嫡长子,剩下的后辈若想谋得爵位并非易事,无论是世家还是王爵皆如此。
每一位王爷的嫡长子不出意外都会是世子,无嫡立长,可汝阳王的次子并未有任何建树,却忽然被册封为国公。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皇帝是在用这种方式,表现对汝阳王的偏爱。
至于后一道旨意就更加赤|裸|裸了。皇帝后宫何止三千,年纪越大,越爱鲜嫩的少女,何贵嫔当初便是这样被他看在了眼里。
如花般娇艳的女子宜喜宜嗔,皇帝为其建造琉璃宫、摘星阁,圣宠十年而不衰,众人皆觉此女不可小视,谁料皇帝竟为她又破一例。
当初有继后扶持,身后又有母族沈家撑腰,本人还深受皇帝喜爱的汝阳王,也是在成年后才被册封为王,而后成婚,娶王氏女为妻。
一时间就连一向对皇帝的荒唐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开口的王旻也忍不住了。汝阳王的妻子正是他的侄女,两家关系十分亲近。
继后年老色衰,早已失了圣心,但因其为沈氏女,皇帝对她一向敬重,虽则没了宠爱,但后宫中也没人敢小瞧了她。
以皇帝对何贵嫔的宠爱,原本早就想将之提拔为妃,还是继后据理力争,认为对方自进宫来寸功未建,由美人升为贵嫔已是不合礼数,望陛下三思。
皇帝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宠下了皇后的面子,何贵嫔因此委委屈屈地顶着贵嫔的头衔好几年。
原本大家都以为她安稳了下来,结果没想到,这位何贵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不声不响下让自己的儿子成了河间王!
继后在后宫里恨得牙痒,可能刚入宫的小姑娘还奢求得到皇帝的宠幸和偏爱,然而对于这些早已在宫中混了几十年的女人来说,圣宠地位都是虚的,子嗣才是她们立足的根本。
何贵嫔这一下,根本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弹劾的奏折如雪花般不断地往御书房里送,皇帝又祭出了无视大法,就当没看到。但是这次的事情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圣旨已经下了,皇帝金口玉言当然不能再把册封收回来,反正早晚是要封王的,但是却不能不按照礼法来。
朝中几位重臣从丞相到九卿挨个去找皇帝谈话,主旨就一个,以后不能再这么干。五根手指都有长有短,皇帝偏爱哪个孩子太正常了,但是可以赏赐东西,却不能把爵位就这样随便赐下去。
皇帝虽说平时抽风了点,但是面对群臣的正常建议,还是会采取一下。
就这样,原本无论是太子禁足还是汝阳王次子封公,单拿出来都是十分吸引眼球的事,却被最后一件十岁皇子封王一事压了下去。
一道旨意,搅得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王建在信中提及此事也觉得颇为荒唐。而这件事皇帝已经沉默地接受了大家的批评,大家又不能继续炮轰皇帝,最后自然就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何贵嫔的身上,甚至有人在奏折上直言其为“奸妃”。
历史上对于这样的事也是屡见不鲜,总有人喜欢把王朝覆灭的原因归咎于红颜祸水。叶池看过一眼就算,别人在意的是河间王小小年纪被封王一事,他却将目光放在了前半句话上。
太子因不敬君父被禁足——叶池对此的确感到十分惊讶。
犹记得他初见他太子时,因对方的一句话而解围。无论是在那场宴会上,还是在原主的记忆中,他都可以很肯定地说,皇帝虽然偏爱汝阳王,但是最喜欢的还是这个大儿子。
何况太子为了巩固自己的储君之位,揣摩圣心数十年,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翻车?
所以,这个禁足就很值得思考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皇帝和太子这对父子间出了问题?
叶池掐指一算这道旨意出现的时间,正好在先前发生的事之后。看来这位多疑的君王果然去查了弹劾事件背后的情况,难不成如他所料,太子果真在从中作梗?
他不由得勾起唇角,这可就称得上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即便一开始皇帝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兖州其他郡守眼红叶池,这才找借口弹劾他。但若皇帝真的着手去查这些郡守背后的关系,查到了太子的身上,太子的行为就成了私自结交朝廷命官。
皇帝虽然对太子有父子之情,但在父之前,他首先是位君王,还是位已经年迈的君王,而他的孩子们却正当壮年。
皇帝篡位以后,甫一登基,便把嫡长子立为太子。这太子一做就是十多年。
一位是老而不死的皇帝,一位是野心勃勃的太子,叶池看都不用看,就能脑补出一堆的宫斗剧本。
笑过之后,叶池却又正色了起来。
说实话,对这对神经病父子,他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但是如果要让他真的从两人之间选一个出来,他希望胜利的人是老皇帝。
毕竟,老皇帝虽然直接杀害了原主的父亲叶乾,间接害死了原主的母亲湖阳公主,但他对原主还怀着一份愧疚之情。因为这份亏欠,让叶池能好好地活到如今,甚至在被人弹劾后依然全身而退。
虽说叶池需要耗费心力,保证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触动对方敏感的神经,生怕皇帝疑心他因父母的死怀恨在心,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斩草除根,把他也给搞死。
但是老皇帝的想法至少是有迹可循的,加上朝中有王丞相、江司徒帮忙,又有舞阳公主这位厉害的姨母护持,只要他小心一点,总还是有一线生机。
然而太子觊觎的是他这个人啊!
说真的,他宁愿被老皇帝杀了,也不乐意落到太子的手里,当一个给人取乐的玩物。
但是这件事却不是他能说得算的,他所能做到的只是在这端时间内尽可能地发展自己的势力,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将王建的信件放起来,命人将府衙中的官员幕僚找来开会。
三年时间,湖阳郡在叶池的带领下早已形成了一个利益团体,以他为首,其下为主簿单淳,冯远内侄冯宾,叶七的孙子叶涛,另有出身豪门的段尧、蔚合璧,叶池老师的友人潘津,原本的湖阳郡功曹班雎。
东景按理来说作为叶池的同学也该归于这个团体,但是他本人对此却没有什么意愿,主动放弃了这份权利,每日只去郡学上上课,平时更乐意游山玩水,享受生活。
是以如今的湖阳郡最高领导层呈现出了低龄化的态势,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
叶池将王建在信中提及的事情刚一说出来,对政事十分敏感的单淳和潘津就皱起了眉头。
潘津缓缓道:“陛下禁足太子,同时却表现出对汝阳王的亲近之意,这……”他并未说完,但话中未尽之意大家都清楚。
叶池心道,果然,此事能看出来的并不止他一人。
叶涛为人与他的父亲差不多,勤勉实诚,叶池将他提拔上来更多是看在叶七的面子上,加上他想提携一下叶氏旁支,免得今后自己独木难支。
是以虽然在叶池等人看来,潘津已经说得很明显了,他还是一脸茫然,“可是府君不也提到了吗?朝中元老们都为此向陛下进言了。”
叶池无奈摇头,这孩子对官场上的事实在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单淳则耐心地对他道:“太子与汝阳王本就势同水火,陛下这般做法,岂不是更挑起了两人之间的矛盾?”
太子母亲为元后,母族虞氏早已式微,如今唯有外公身为三朝元老还有着一个太傅的名头,但也不掌实权多年,至于舅舅不过是个太学祭酒,就这还是看在虞太傅和元后的面子上。
太子妃虽有位深受皇帝信任的父亲宋峦,但是宋峦却又非世家出身,本就不被这些名门看在眼里。只因为他手握权柄,又为人小肚鸡肠,避免被其嫉恨,最后惹祸上身,大家这才避其锋芒。
汝阳王就不同了,其母为继后,如今正掌凤印,母族沈氏为世家大族,又娶了王氏女为妻,堪称珠联璧合。
世家也有自己的私心,若扶持汝阳王上位,沈家和王家将迎来新的巅峰,王旻能不心动?哪怕他如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但人的欲|望是无穷的。
这样一看,两人比起来明显是太子更加弱势。为何他能坐稳储君的位置?一是因为其身份名正言顺,是皇帝的嫡长子,二是由于皇帝对他的偏爱和看重。
而当后者出现动摇的时候,占据优势的汝阳王当然更想趁胜追击,将太子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太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储君,又怎么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无论皇帝原本的想法是如何,随着他这一道旨意,京城很快就会乱起来。而当这场战争开始时,就不是那么容易能停歇的了。
这才是朝中大臣把所有注意力聚集在河间王身上的真正原因。
他们不愿卷入这个漩涡,因此只好两不相帮,暂时观望。
而叶池恰好从这个漩涡中逃脱了出来,如今他在湖阳郡,山高皇帝远,不用考虑站队的事,可无论是由于太子对他的觊觎,还是他与王家的关系,事情早晚会波及到他。
叶涛似懂非懂,“这样一来,太子总不会坐以待毙。”
叶池瞪了他一眼,他马上闭紧了嘴巴,刚才他说的话若是传出去,可以算是大逆不道了。
叶涛都能想明白的事,叶池当然不会不清楚。
他如今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究竟皇帝和太子之间的隔阂是大还是小?皇帝对太子的打压是一时之气,还是另有想法?而太子又会因此有什么举动?这些事情不搞清楚,他根本推测不出下一步京城的动向。
只凭王建每旬寄给他的信件实在太过被动。
叶池敛眉深思,对他们道:“今年的春种就要开始了,吩咐下去让各县重点关注,这可是能影响一年收成的大事。另外郡学也要抓紧,过些日子州学招考,咱们总不能比不过别的郡去。还有湖阳郡的军事……”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就先这样吧。”
待这些人走后,叶池回到书房,命人将靳砀找了过来。
原本他还担忧着靳砀会否被皇帝看在眼里,将其调离他的身边,不得不说那道旨意来得正是时候,竟解决了他一直担心的事情。
对靳砀他没什么不能说的,先将整件事简明扼要地说明,然后他揉了揉额角,叹道:“我先前曾对你说过情报的重要性,然而我自己却将之忘了。”他苦笑一声,“我在京城中的亲友本就极少,如今竟成了瞎子。若非仲安在信中提及此事,待传来之时,不知还要过多久。”
靳砀闻弦音而知雅意,他直接问道:“公子是想让奴派手下去京城搜集情报吗?”
“不只是京城,”叶池的神情严肃,眉间有着经常皱眉而留下的褶痕,“苍碣,你在外三年,难道还看不出这天下并不安定吗?乱世将至,如何保住湖阳并非易事。”
“我想要的是整个周朝十九州、一百一十八郡的情报,甚至是周边的鲜卑、羌羯、西域……不过如今,还是先将湖阳与京城之间的通道打通吧。”
他抬头看向靳砀,“我欲在府衙中设立一新部,名为‘校事’,下属人员皆为候官,专门负责搜寻各地情报,包括风土民情、堪舆地图等,你可有推荐人选?”
叶池虽然如今是湖阳郡的实权领导者,但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根基太浅,光看如今湖阳郡的利益团体便能看出来,里面大多数都是湖阳本地人。凭借着制糖的独家秘方,他并不缺钱,但他缺人,尤其是得用且值得信赖的人。
情报对他来说极为重要,他在府衙内找不出人来,索性把念头打在了湖阳军的身上。
靳砀皱眉,沉吟良久才道:“奴手下都是粗人,大字不识,恐怕不能胜任。奴以为,若论忠心,公子身边的侍女绝不比旁人差。”
叶池顿时豁然开朗,眼睛一亮,摇头轻笑道,“我真是当局者迷了,竟还不如你看得明白。”
江蓠和辛夷都是极为有能力的女子,只是因为一直随侍在侧,才没有时间去顾好别的事。除了这两位贴身侍女外,他的身边另还有四位一等丫鬟,八位二等丫鬟,和十六位三等丫鬟。
能够被叶管家派到他身边的人,至少忠心是绝对没问题的,她们大多数都是家生子,少数几个从人牙手中买来的,叶府也握着他们的卖身契,绝不担心他们会背叛主家。
能在他身边的侍女,至少都要会识文断字,只是虽说能培养她们当管理者,如何发展其下的情报人员却又是一大难题。
叶池在纸上写下计划,刚写了几个字又卡在了中途,叹道,“刚一开始人手不够,估计还是要借用湖阳军。”这些士兵可能并不识字,也没什么文化,但是跟随靳砀经历过那么多场战斗,对湖阳郡的地形了如指掌,去了别的地方也能很快地将地图记下来。
靳砀却对叶池的话不认同道:“湖阳军本就是公子麾下,怎能是‘借用’?”
如今的靳砀看起来早已拖去了稚气,湖阳郡知晓他战绩的人没人敢小瞧他,但是在叶池眼中,他却依然是那个小少年。叶池调侃着道:“好大的官威,靳将军这是在挑我话中的毛病了?”
他看着靳砀神色急切地想要辩解,眼中还看着一丝委屈,不由失笑。
可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计划,嘴角的笑意又渐渐淡去,“湖阳军招人势在必行,两百人还是太少,这次至少加到一千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个月都会很忙,忙着加班和备考,总之我尽量日更吧。
第62章
叶池原本只是有了个设想, 既然湖阳军的头领就在此处,他便把曾考虑过的事说了出来,“湖阳军的人数早晚要扩大, 倒不如趁着如今京城水正乱, 我们默默招兵买马。不过在这支队伍,人数反而是次要的,首先要保证的是忠诚。”毕竟这支队伍一直由叶池花钱养着,算是他的私兵。
靳砀点头, “公子说的是,奴以为,人员可以从叶家部曲中挑选。另外, 若说候官, 奴倒是有推荐人选。”
叶池惊讶地挑眉, “说。”
靳砀只说了三个字, “慈幼局。”
叶池的记性不差, 靳砀刚提了个词, 他就想到了那处地方。
叶池身边没有家眷, 如今快到弱冠之年, 仍然没有订婚成亲的打算。
虽说大家都清楚他身体病弱,整日要服药调养, 不知何时就会撒手人寰,但还是有些没落的世家想要凭借一门亲事攀上这个高枝。就连京中的王家和江家也未尝没有想嫁女的意思。
只是叶池一直不松口, 道自己不知还能再活多久, 就不耽误好人家的女儿了, 他头上又没有个能名正言顺管他的长辈, 这才让他将婚事拖到现在。
也因此上流社会中十分崇尚的夫人外交, 到他这里却行不通了。
但是在他于郡中设立慈幼局后, 还是有许多人家的夫人小姐捐钱捐物,数额之大竟令府衙中的其他人看得瞠目结舌。
单淳看着自家豪掷千金的娘亲和姐姐,默默思索起了自己和父亲手里一年的零花钱有没有这么多。
不过他倒是没多嘴,对于这些富家太太小姐来说,这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就和她们平日里去寺庙捐灯油钱差不多。不过是从手指缝中撒下些钱来,就能被叶府君记在心里,这是多么合算的事情!
没错,叶池的那张脸堪称女性杀手,上至八十岁老太,下至五岁幼童,就没有不爱他的人。
叶池由于身体不佳,很少出门,但是每次三月三与下属幕僚一同踏春,都会引得一堆人竞相观看。
只要他出来小露一脸,便能听到铺天盖地的尖叫声。这时代的人比现代那些明星粉丝狂热多了,掷果盈车绝非虚言。
周朝人特别欣赏叶池这样的病弱美,为了怕伤到他,只有他第一次露面的时候有人扔果子,以后每次大家就把扔的东西换成了鲜花和绣帕。
是以可能在其他地方会因财务原因开不下去的慈幼局,到了叶池这里,光是平时这些大户人家捐的钱就足够支撑开支,还有好些盈余,根本不用地方财政拨款。
而秦月娘本人的能力也不错,她一边拿着慈幼局这边的工钱,一边为绣坊干活,三年下来竟攒钱盘了一间小店铺,如今过上了每月收租的日子。
被靳砀救下来的女子并非所有人都和她一般努力,有些自持有姿色,便偷偷去找城里的媒婆,哪怕是给富户当妾也好,至少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贵生活。
另有些人甚至默默离开,干脆去了城中的青楼楚馆中,做起了卖|皮|肉的生意。
到最后那些女子只剩下了一半人。
秦月娘并非不知这些事,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然她们已经选好了路,她也没有立场去置喙。
这些人叫她一声大姐,她便护持她们一天。她们不愿再甘于平凡、整日与粗茶淡饭为伍,而去想走捷径,她也曾言明过这种投机取巧只会毁了她们的一生。
可是当她们决定要做什么时,旁人说再多的话也没有用。一位曾与秦月娘关系不错的女子苦笑道:“我们的一生从被掳到山上去时就已经毁了,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这世道女子难为,还能活过几年呢?我宁愿在剩下的日子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人,也不愿意像你这样活的那么累。”
她还记得那个女孩刚上山的时候,眼睛如同小鹿一般纯洁而恐惧,会怯生生地叫她“姐姐”。在寨子里很多次她为了护住女孩,主动上前去挡住那些禽兽,然而最后一次看到女孩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死寂。
她当时只想质问,难道她觉得当妾或者当妓|女会比现在在慈幼局的日子更好过吗?然而没有用,她们还是一个个离开了这里。
一直以来都十分坚强的秦月娘在那段日子真的有些承受不住了。慈幼局里的条件并不算好,她们都睡在一个屋子里,两条大通铺上睡着二十多个女子。
夜晚的时候,她看着大通铺上的空位越来越多,一时间竟不知自己为何要带着她们从山上下来。
难道经历过那段黑暗的日子后,她们真的没办法从头来过吗?
可是当白天,看到一个个小豆丁跑过来,抱住她的腿,问她今天吃什么,她的心又柔软了下来。
她还记得刚刚来到慈幼局时,这些被送来的孩子多么冷漠。这些孩子里没有年纪太大的,大都在十岁以下。当时可能是她们穿着府君送来的衣服,容貌周正,看上去像是有几分资产的人,在见到她们的时候,这些孩子第一反应竟然是跪下来给她们磕头。
后来在相处过一段时间后,她才发现,这些孩子中有些是家里受灾只剩下自己的,有些是被拐子拐了逃出来的。他们中很多人早已在流浪多年,要么混成了老油子,若是没被送来慈幼局,只怕再过几年就成了街上的市井无赖,要么是死气沉沉,眼中一点光彩都没有。
而在得知这里开了慈幼局后,有些人还会半夜将女婴偷偷遗弃到门口。
哪怕经历了那么多,她们毕竟还未为人妇,那婴儿小小一个,裹在包被里,她们连抱都不敢用力,生怕把那柔软的小手小脚碰坏了。最后还是附近一家妇人看不过去,过来帮忙。
秦月娘将此事告诉了芳草,芳草回去秉明以后,自此,慈幼局又多了几个临时工,雇佣附近的妇人过来帮忙照顾孩子。
能够赚钱补贴家用,而且工作的地方距离家里又近,还都是小孩子,正好能把自家孩子带来一起看着,这些妇人自然喜笑颜开。
秦月娘在家时也有弟弟妹妹,但是他们自小跟随家里的坐馆先生,四五岁的年纪就知道何为食不言寝不语,兄弟姐妹之间的相处尊敬有余,亲近不足。换言之,她并没什么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
不过既然接下了这个差事,她就要克服困难。在逗弄小孩子方面,反而是秦月娘不如其他人了。
她也不气馁。虽说在叶池的带领下,慈幼局得了不少的捐款,但是这毕竟不是每月都有的收入,需要精打细算。
她识文断字,在家时也曾与母亲学过中馈,会看账本,于是便按照以往的经验,自己做了个账目出来,将每日的支出明细一条条罗列清楚。
小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让他们饿着,可是又没那么多钱,秦月娘从几位妇人那里学习经验,去肉摊上买些便宜骨头回来熬汤,时不时买些下水让孩子们尝尝肉味。
有了油水吃,这些孩子们总算不像刚来时那样干瘦了。
待将头脸洗干净,把头发好好扎起来,换上好心人捐的粗布衣,一个个看起来都是规整的好孩子。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就算一开始对这里没有归属感,但是时间长了,共同生活在慈幼局,孩子们都把这里当成了家,而秦月娘就是家中最有权威的大家长,因为她掌管着整个家的财政大权。
一开始孩子们觉得她不近人情,看起来严肃冷酷,但是时间久了,终于有人敢上来抱她的小腿了。
两岁多的小豆丁,连走路还不太利索,就能说出“想吃肉肉”的话。秦月娘看着她还在啃手指,不由得柔和了神情,捏了捏她的小肥脸,温声道:“今晚就吃。”
这下子,越来越多的孩子们只要是馋了就过来抱着她撒娇。
这些孩子们陪她度过了她最迷茫的时期。
这些信赖亲近的目光支撑着她走下去。虽然她不知道,她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但这是她想走的路。
慈幼局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府君便把两边的院子买下来,将墙打通,并成了一个更大的院子。这样一来,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也变大了。
秦月娘和其他几人坐在院子里,一边缝补衣裳,一边看着这些活泼的小东西。听着孩子的笑闹声,只觉得岁月静好。
时不时说上几句话,大都是聊些菜价粮价之类的琐碎小事,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妇人一般。
正说着,便听到了敲门声。慈幼局很少会有客人过来,光是听着这敲击得不紧不慢的节奏,秦月娘就知晓了来人是谁。
旁边有人站起来,“我去开门。”
秦月娘忙将手中补好的衣服放下,伸手把人压回椅子上,道:“我去。”
穿过院子,将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果然是芳草。
这位侍女的打扮和平日里并无不同,然而秦月娘还是看出了一丝差别。她扫了一眼芳草腰间的丝绦,原本的黄色如今换成了绿色。
一开始的芳草并不是太看得起这些女子,尤其是作为与她们有过不少接触的人,她一眼就能扫出来这里面有好几个心怀鬼胎、妄想攀上公子的,于是一下子对所有人的观感都差了许多。
后来在遵从公子吩咐,告知她们今后去慈幼局时,又被围起来质问了一番,她对她们更是轻视。
及至与秦月娘在这三年间又有了不少来往,她才终于对这位女子改观。面对这样努力生活、不依附于人的女子,她从心中感到敬佩。
是以两人的关系也好了许多,如今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
秦月娘从芳草的口中曾听说过,叶府中的下人有严格的等级划分,虽说衣服的款式看起来相同,但料子却有轻微的差别,而且普通侍女腰间不得挂丝绦。由于公子身体缘故,很多香味都不能闻,所以就连香囊也是不准佩戴的。
三等丫鬟丝绦为黄色,二等丫鬟丝绦为绿色,一等丫鬟丝绦为青色,至于贴身侍候公子的两位大丫鬟更是可佩戴紫色,这可是公子赏的脸面。
秦月娘虽不愿伺候人,但却不会因此去指责芳草,觉得对方把成为她家公子信重的大丫鬟当成毕生奋斗目标这件事有多么难以理解。
事实上在湖阳郡,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府君呢?
就连那些鼻孔朝天的世家豪强,也一向为府君马首是瞻。
好比这慈幼局,若非是府君提议设立,若非是府君带头捐钱,那些大户人家哪里会为了这些失了父母的孩子们拿钱出来呢?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几条贱|命罢了。
所以在发现芳草升职了以后,秦月娘先恭喜了一番这位友人,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芳草抿唇笑了下,露出了嘴角旁一个浅淡的梨涡。
她笑这恭维回去:“姐姐将这里打理得真好。”她还记得原本这院子光秃秃的,之所以挑选了这里,一是地段好,人口简单,没那么多闲言碎语,二是地方大,能装得下许多孩子。
后来因为孩子多了,面积又扩了一倍,但非但不觉得空旷,反而还颇有人气。不只是因为慈幼局的人变多了,还因为院子里的布局变了。院子正中种了一颗大梨树,如今还是春天,梨花正开得盛,等到夏末秋初就能吃到甘甜的梨子了。
院子一旁还架起了葡萄架,四角放着太平缸,地上铺上了青石板,中间一道石子小路,又用石头在靠墙跟的地方围出了几块地,里面种了些青菜。
两座房子之间还缠着晾衣绳,上面正挂着孩子们的衣服,从小到大排列着,迎风飘扬,带着皂角的味道。
一进到这里便能感觉到家的味道,若非将孩子们真正放在心上,是绝做不到这些的。
芳草看向秦月娘的目光更柔和了,想到公子的吩咐小心中更是有底,道:“这些孩子们总会长大,总不能一直待在慈幼局里。公子的意思是找人过来教他们些知识,至少让他们学些手艺,以后能养活自己。”
秦月娘是真的为这些孩子着想,一听芳草这么说,脸上就是一喜,“我先前还想过要跟你提这件事呢,没想到府君连这点都想到了。”
芳草便有些得意地笑着说:“我家公子是再周到不过的人。”
她叮嘱秦月娘,“那你把这件事先跟孩子们说一声吧,过两天我就带先生过来。”
*
叶池只觉得脑子里忽然打开了一道大门,顿时有了无数的念头,他发现自己又钻了牛角尖。
可能是在考虑情报人员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湖阳军,于是脑袋里便形成了情报人员=斥候的等式。
然而在听到靳砀提到慈幼局时,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一定要让湖阳军去收集情报呢?最好的收集情报的人员难道不是走南闯北的游商吗?
为了卖出手中的货物,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需要打听当地的情况,物价几何,低买高卖赚取差价。同时还要了解每个地区的风俗民情、官场风气等方方面面。
偏巧,叶池的手上就有好几支商队。尤其在冰糖和霜糖风靡整个上层阶级后,叶家的商队规模就更大了。
他们有正经的任务在身,即便打听情报也不显得突兀,反而能隐藏自己候官的身份,不会遭人怀疑。
而靳砀一提起慈幼局,叶池忽然想到,这些孩子们中说不定也会有些人才,今后能帮他做事。
叶池看过许多小说,其中有不少会写到将孤儿收集起来培养成死士。叶池做不出来这种事,不过他手下正好缺得用的人,能从中培养出几个得力帮手也不错。
他让人把潘津和东景找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这两人。
叶池道:“郡学中的学子若是只会死读书而不通庶务,即便今后考上州学、太学,也难以进入官场。可轮换着让他们去慈幼局给那些孩子们讲课,了解了解何为‘民生多艰’,免得成了何不食肉糜的蠢才。”
潘津在一旁皱眉思索,反而是东景对他话中的典故更感兴趣,“‘何不食肉糜’为何意?”
叶池一顿,这才想到在这个时代可没有过晋惠帝那个傻子皇帝,于是模棱两可道:“出自我从杂记中看过的一篇故事,一位富人家的少爷,听下人说外面的百姓吃不起饭,于是问‘何不食肉糜’。”
东景抚掌而笑,“这篇故事倒是有趣!”
潘津在一旁听了也抚须道:“不知多少高门子弟就如同故事中的主人公一般。”
这两人都非世家出身,听了这个故事,自动便将主人公带入成了世家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
原本潘津还有些犹豫,因这一句话拍板定下来。东景自不会反对,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反而对慈幼局有些好奇,笑道:“说不得我能收到几个合心意的徒弟呢。”
叶池也是和东景相处久了才知道,原来这位先生最擅长的一门是数术,然而周朝并不看重此学,反而认为其是奇|淫|异|巧,或认为只有沾满铜臭味的商人才会精通此道。
哪怕世家们一个个挥霍成性,但他们却仍然坚持着重农抑商的想法,认为商人低人一等。石浑是周朝最富有的人,但他却不敢顶着自己的名做生意,一般都要挂靠到自家仆人管家的名字上。
东景正是因此在京城处处碰壁,不受重视。
新郡学是由叶池提出建立的,无论是翻修还是设计制服,他都从中提了不少建议。
皇帝登基后,曾于东堂会送,问某臣:“卿自以为何如?”该臣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1
当时皇帝哈哈大笑,并赐其昆山玉山一座,不过没几天这位大臣就被皇帝贬谪到交广一带去了。据说皇帝后来曾在寝殿中嘲笑,“区区竖子,安敢称自己为昆山玉耶?”
在这之前,曾被称为昆山玉的人是叶池的父亲叶乾。
叶池觉得其实皇帝对叶乾的心思很复杂,他是真心赞赏这位妹夫的才华,但是偏偏叶乾奉献了一番忠心的人不是他,反而是他看不起的废帝。于是怀着“既然我得不到那就要毁了”的中二想法,他把叶乾给杀了。
但是在叶乾死后,他却又数次为其早逝哀叹,甚至还亲写了一篇悼亡赋。
所以叶池才觉得皇帝是个神经病。这种脑回路等闲人是没办法理解的。
不过这番对话后来流传出去,便经常用桂枝来形容人才。于是叶池就在郡学校服的领口上命人设计加上了桂枝的图案。
郡学共有六个年级,根据年级不同,领口的桂枝数量也有所不同,一年级生是一枝,二年级生是两枝,依此类推。每月考试名列第一的学子,还能得到一枚玉石做成的桂枝胸针,可以别在胸口位置。
十几岁的少年人好胜心最强,为了得到桂枝胸针,这些学子们你追我赶,学习氛围十分浓厚。尤其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本来学子们的水平就差不多,倒是很少有人能连着几个月拔得头筹。
不过这次月考后,除了六年级即将备考州学的学子外,剩下五个年级又多了一节实践课。
实践课的课时并不多,每个年级一月轮一次,将学生分为几个批次,由夫子带队出学院。
第一次看到慈幼局的孩子们时,这些学子虽然面上不显,但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倨傲。即便这些人中许多并非世家出身,但也是富豪之家,身上穿着的是绫罗绸缎,每日吃着的是珍馐美食,和这些穿着粗布衣、吃着没多少油水的孩子是天壤之别。
不过既然是夫子交代的任务,而且又明确说了,实践课的分数今后也要计入每月的月考成绩,为了桂枝,他们也不得不努力。
这些学子们会上学,但还是第一次当先生教习,看着下方一排排专注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份自豪感和责任感。
这里就像是学院里一般,在最前方支起了一块长方形的木板,将白纸夹在上面,悬腕提字。以往他们都是在教室里看着夫子们这么做,这次来总算过了一把夫子的瘾。
第一次过来讲课的学子还不太会讲,随手在上面提了一篇前段日子刚学过的文章。但这对这些刚刚识字的孩子们来说未免太难了,一节课下来,孩子们连纸上的字都没认全。
有了第一次经验,这些人渐渐学会在实践课前准备教案。他们发现这些孩子可以说是一张白纸,连字都不认识,需要从最基础的教起。
这对他们来说有一定难度,能够进入郡学学习的少年,早在三四岁的时候便开始识文断字。在他们的印象里很少能记得自己是如何学会识字的。
但是慈幼局的孩子从未接触过这些知识,学的自然就慢。他们知道识字对他们今后的生活有帮助,所以一个个都学的很认真。
但一是基础太差,二是学习也要看天赋,能够全部跟下来的孩子却没几个,大都是识上几个字便完了。
东景基本上每次都是实践课的带队老师。他先前和叶池说得不过是玩笑话,并未真的认为这些孤儿中能有继承他衣钵的孩子。不过看着以往在郡学中骄傲的少年如今成了小夫子,抓耳挠腮地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这些孩子提出来的问题,他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
来得次数一多,慈幼局里的孩子他也认识了几个,其中有一位孩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年纪大概十四五岁,再过两年就该离开慈幼局了。最开始每次上课都坐在最前面,学习速度快,认字准,但是没过多久,他就不再去了。
东景觉得好奇,在看到那个孩子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时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不继续学了呢?”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没用的东西为什么要学?”
东景眸光一闪,“你觉得识字没用?”
孩子道:“我能认识经常见到的字就够了,我又不想做官,又不想当名士,没必要认那么多字,学写文章。”
东景不由皱了皱眉,虽然这孩子说的有道理,但难免让人觉得太功利。
在他看来,若非府君高义,这帮孩子哪里有机会读书识字?但这孩子竟然将这般难得的事弃如敝履,实在有些不识好歹。
不过尽管读书识字很难得,可这些孩子里有天赋学习的人实在不多,尤其是那些年纪已经大了的孩子。好在叶池本就没想让他们都学成学者,真正的目的不过就是让郡学学子来开个扫盲班而已。
在大家都识上几个字后,接下来,叶池又让府下各个工坊的工匠过来了,果然有好些孩子对此更感兴趣。
这年头的老百姓还没什么“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对于这个还未出现科举的时代,阶级固化严重,在普通人看来,读书都是有钱人才考虑的事情。穷苦人家连活着都困难,又怎么会去考虑这个呢?
何况读书还要买书本、准备笔墨纸砚,这其中无论哪样对于百姓来说都是天价,他们更乐意把孩子送到工坊那里去当学徒。虽说一开始不给工钱,但一般坊里都会包吃住,等到后来学会了手艺,就能赚钱了。
那个原先被东景注意到的孩子也想去当工匠,只是他虽然很认真地学了,但他失望地发现自己的手太笨了,实在不适合吃这口饭。就连比他小的孩子都能拿着小刀刻出来一个木印章,他还是会戳到手。
一个个不同职业的人上来,为他们教习着不同的生存之道。
待工匠的就业辅导结束后,来的是叶府旗下的掌柜。这位掌柜好似弥勒佛一般,圆圆的身材,脸上也一直带着笑,最喜欢说的话是“和气生财”,他开始为孩子们讲基础的数术。
一上来,他就出了道题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2”
下面的孩子抓耳挠腮,只觉得比最开始认字还要难。
掌柜的笑呵呵地看着这些哭丧着脸,被难住的孩子,正要说出答案,却听下方有一个孩子举起手,答道:“雉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那掌柜一怔。这道题目并不难,但却并非是从未学过数术的人能答出来的,何况还这般快,这般准确。
他连忙又出一题,“今有人共买物,人出八,盈三钱;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2”
那孩子又是他刚一说完就举起了手,“七人,物价五十三钱。”
不等那掌柜有所反应,一旁的东景先坐不住了。
他疾步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孩子,“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那孩子挠挠头,“就……那么算的啊。”
东景不以为忤,反而呵呵笑起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代表这孩子是天生学数术的苗子啊!
他直接对那掌柜道:“这孩子我先带走了,”领着人出了课堂,走了好远才转过头和蔼可亲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如今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不过还是认真地回答:“之前都叫我狗蛋,后来来了慈幼局,秦姨为我起名叫秦圭。”
东景点点头,忽略“狗蛋”二字,满意道:“圭者,瑞玉也,上圜下方。公执桓圭,九寸;侯执信圭,伯执躬圭,皆七寸;子执穀璧,男执蒲璧,皆五寸。以封诸侯。3”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位尚且稚嫩的少年,“说不得你今后的境遇会应了这个名字呢。”
他万万想不到,不过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这些慈幼局的孩子们上课,竟真的让他找到一个合适做他弟子的孩子。
他给秦圭留下了两道题当作业,当天晚上就去了郡守府。
叶池这段日子正忙着征兵一事。湖阳军毕竟是他的私兵,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扩大规模,总要在私下里进行。
皇帝这段时间忙着和儿子们斗法,暂时管不到他,但若是腾出空来,抓住他的小尾巴,他可就没了活路。
叶家部曲毕竟有限,而且他们如今过得好了,更愿意在家里种田过活,能吃饱穿暖,谁乐意出门离家拼命?
在郡里招人又有些太过惹眼,最后靳砀提出他决定冒险去并州一趟。
并州与鲜卑和羌羯接壤,州内异族的小部落特别多,靳砀道他原本就是部落战败才成了奴隶,如今他正可带着手下的人去攻打几个小部落,将人带回来充作士卒。
这番话反而让叶池有了犹豫,但看屋里的人仿佛习以为常一般,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他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
最后还是折中,叶池找了个好理由,道需要让湖阳军隐藏实力,且在并州动手,万一被人盯上,对他十分不利。靳砀只带人去并州买些奴隶回来便罢。
明明可以不拿一分钱直接带回来,却非要花钱,这让靳砀有些奇怪,但他向来不会质疑叶池的话,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待靳砀去准备这件事,叶池却又想到,等到湖阳军的人数扩充了,训练骑兵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倒让叶池觉得去买些异族奴隶确实省事,一方面奴隶身上带有烙印,拿着卖身契,这些人便不敢逃离,否则逃奴在任何地方被人打死都是没人会管的;另一方面异族人大都在马背上长大,训练起骑术来绝不会拖后腿。
只是周朝境内有养马场的地方并不多,且真正的好马握在鲜卑等族的手中。幽州凉州太远,交易不便,并州倒是离得近,但若是被朝廷知晓他暗地里招兵买马,难保那位多疑的皇帝不会认为他想弑君谋反,届时凭他这点家底,还真挡不住朝廷大军。
唯一能用的办法只能偷偷穿过并州,以游商的名义去鲜卑买马了。毕竟走|私|马匹这种事又不是他先带头,京中大大小小的世家都干过类似的事。
所谓法不责众,在皇帝面前也是同样。不然地方世家私铸钱币,皇帝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法管呢。
草原上的人喜欢茶叶、烈酒还有丝绸瓷器等物,前两者算是生活必需品,他们那里天气寒冷,靠烈酒取暖,茶叶又能去除牛羊肉中的膻味。只是这两者都由官府掌控,私自贩卖是犯律法的。
至于后两者就纯粹是为了享受了。即使在周朝,上好的绫罗绸缎和瓷器也是只有王公贵族才有资格使用的东西,普通人连见都见不到。
这帮异族人别的没学会,反而将周朝上层的奢侈学了个十成十,哪怕运到草原上的这些东西价格翻了几番,也要竞相买回去用以炫耀自己部落的强大富裕。
湖阳郡内不产茶,烈酒需要用粮食来酿,眼看近些年收成不好,叶池不忍心拿粮食酿酒,于是只能从奢侈品下手。
叶家名下有几座绸缎坊,倒是能拿得出来不少好丝绸,至于瓷器,叶池先前身边的物品以金玉为多,琉璃次之,可瓷器却没见过多少。
后来命人拿来了几件,他才知道究竟为何。
原来此时的瓷器还不像后世那般精美,只能称得上是粗瓷,只比陶器强上一些,虽然外表更光滑,但看起来还是有些粗糙,像叶家这般的钟鸣鼎食之家是不屑去用的。
不过叶池看着面前的葵形碗,只觉得他虽看不上,但那些异族人应该会挺喜欢的。
同时,他也不能只满足于薅异族人的羊毛,若说有钱,自然还属周朝那些豪掷千金的世家。
没看他不过是卖卖糖,如今光是卖糖的收入,就已经占据了他所有收入的七成。
可见若是他能造出更好的瓷器,会有多大的利润!
他对瓷器并不熟悉,只犹记得瓷器是由专门的瓷土经过高温烧制成的,但他手下有精通制造的工匠。高温倒是没问题,难得的是瓷土。
叶池又不认识这东西,只在书上见过几句,落到实处上还是要靠专门的工匠。
他把事情派发下去,然后又命叶管家找了几个管事,乔装打扮一番,偷偷把瓷器坊中制作出来的粗瓷卖给走|私的游商。
周朝每年都会在秋天于边境开放马市,用茶叶、烈酒等异族人需要的物品来交换鲜卑、羌羯的骏马。
只是这些东西的数量并不大,分派到各部落去无疑是杯水车薪,于是便产生了在边境间走|私物品的游商。周朝的律法对走|私判刑极重,一旦被抓住砍头是免不了的,但其中利润太大,几乎一趟交易就能赚上成千上万钱。于是尽管严打走|私,还是有许多商人铤而走险。
这天便有一个人包着头巾,看不清面容,来到一处游商的摊位,先是拿出了几块卖相不错的绣帕,那商人都高价收了。
见游商出钱爽快,那人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低声道:“我这里有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那游商一看他这偷偷摸摸的模样,便知道定是不能明着交易的物品,于是先扫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于是低声回了一句,“跟我来。”带着人进了摊位后面支起来的小帐篷里。
一进去,那人就从怀里掏出了藍份一只小碗。
不过是巴掌大的葵形碗,却让游商瞪大了眼睛,差点把眼珠掉出来。他赶忙要接过,那人在一旁叮嘱道:“这东西金贵着呢,你可别给我弄打了。”
那游商小心翼翼地接过,仔细看着这只碗,质地较陶器更加细腻坚硬光滑,呈灰白色,虽然不够精致,但的确是瓷器。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依然灼热,仿佛两簇火焰,“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
作者有话要说:
1改自《晋书·郤诜传》
2出自《九章算术》
3出自《说文解字》
第63章
一听他的问话, 那人马上就翻脸,拿过瓷碗就想走。还是那游商赶忙拉住他,“哎哎哎, 别走啊。”
游商压低声音, “我这不是担心吗?这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来的,万一是赃物,我到时候出手不麻烦么?”
那人看他想买的意思确实很强烈,于是也缓和了脸色道:“ 你放心, 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若是这笔生意能成,今后我还能时不时给你再拿来几件。”
游商一听眼睛登时更亮了, 拍了拍胸脯, “不瞒你说, 我是这条街上最大的游商, 也只有我能吃得下这么贵重的物品, 你送到别人那里去, 他们都未必能拿得出那么多钱来买呢。”
最后这只葵形碗以三千钱的价格被卖给了这个游商。
叶池听管事说了这笔交易的高价, 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边的辛夷更是惊诧道,“三千钱, 足够买一副五石散了。”
五石散在周朝是世族子弟们用来装|逼的奢侈品利器。王建还曾送过他几副,不过幸好先前他年纪小, 后来又是郑御医为他看病。
郑御医以他的身体虚不受补, 五石散药效太强, 身体承受不住为由, 一直没让他服散。
否则只怕叶池穿过来以后还先需要经历一下戒|毒的滋味。
叶池心道, 这碗能值三千钱, 只怕到了草原上那游商就敢卖六千以上。
他点点头,对那管事道:“以后每月去跟他交易一次。”
葵形碗小巧简单,还能卖到三千,那若是拿个造型更精致的或者是更大的花瓶等物,只怕能卖上五六千的高价。
一旦搭上了这条线,光是每年卖瓷器就能赚上几万钱!
不过叶池在意的却并非是这些钱,而是这条线路,看那游商的口气估计是经常去草原上走|私物品的,只要打好关系,早晚有一天,能让对方帮忙走|私马匹。
叶池这些天整日和这些数字打交道,是以当东景过来半是激动半是炫耀地说,自己准备收个弟子时,他还没回过神来。
他有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要么说是美人呢,不管做什么事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看他掩唇打哈欠,眸中泛着一层水光,忽让东景明白了何为“潋滟横波”。
东景一下子就卡住了,一时间竟忘了下面要说什么。
还是叶池道:“那要恭喜长青了。”他说着将手中账目推了过来,“近日事务繁多,又要劳烦长青帮忙。”
东景不是第一次帮他做这种事,无奈叹了口气,恨不得把方才得意的自己拍回家。
他一边将账本打开翻看,一边抱怨道:“你把我当你家账房先生了?”
叶池笑眯眯地送上不要钱的好话,道:“实是长青在数术上天赋非凡,无人可比,能者多劳嘛。”
他直接明示道:“或者长青可多培养些弟子,让他们帮忙分担岂不美哉?”
这还没收弟子呢,就有人打起他的弟子的主意来。
东景本想讽刺几句,但抬头一看叶池的脸,顿时就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一边忿忿地看账本,一边心道,叶子衷就仗着长得好看,别人不忍心打他,这才整日得寸进尺!
*
买奴隶比攻打部落容易得多,靳砀这次出门花的时间比先前几次都短。
这些奴隶经过长途跋涉一个个都看不出模样来,还不及进郡城,在城门外就让他们去附近的水塘里把自己洗涮干净,换上统一的粗布衣,紧接着就去了叶氏坞堡。
原本的坞堡在这三年中又足足扩大了一圈,如今能装上近万人进去,真成了一个小城镇。
这些奴隶看到坞堡大门的时候,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目露震惊,仿佛将这里当成了郡城的城门。
按理来说,刚把人带回来,是需要靳砀先调|教一番,只是叶池那边却又出了新事。
三年一次的考核测评就要开始了,先前就是为了这场考核还惹出了一场官司,叶池为此回京城了一趟,甚至如今京城的一池浑水说不定也有这场风波的余韵在里头。
手中握有皇帝嘉奖他的圣旨,本身又出自名门叶氏,叶池想在这场考评中得个上等并非难事。不过每次考评,都需要各地郡守前往州府,面见本州刺史和中央派下来的监察御史。
先前回京城叶池带的是蒋涵,这次便想着把靳砀带过去。
总归靳砀已经在皇帝那挂了名,倒不如大大方方的亮出来,免得被人怀疑。
在练兵和跟随叶池去州府这两件事中,靳砀自然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如今湖阳军中也有了几名可独当一面的能人,靳砀就把调|教新人的活给了裴炎。
原本叶池来湖阳郡任郡守,该先去州府拜会刺史才对,可惜他的体弱世人皆知,刚到湖阳便病倒在床。而且因皇帝疼惜他,是以在就职的圣旨上早就写了可免他拜见刺史。
加上这位刺史出身王氏,王建自告奋勇道他已去信告诉这位叔父,对方对此十分理解。
叶池于是承了王建的一番好意,又自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表,道自己的身体实在是无法远行,只好凭此聊表歉意。
这位刺史估计是看在王建的面子上,加上他的身后又有皇帝撑腰,于是在回信上态度不错,又是安抚了他一顿,让他不必心忧,养好身体才是首位。
三年一次的考评却不是他能推得掉的,所有官员必须到场,是以这竟是他第一次去面见这位上峰。
叶管家早为他准备好了送予刺史的冰炭敬,其中当然要有湖阳出名的冰糖和霜糖,另有珠宝字画、金银玉器等物。
虽说州府肯定会为这些前来述职的官员准备好吃住的地方,但叶管家生怕自家主人住不惯,于是又带上了无数生活用品,一架车队浩浩荡荡足有上千人。打头的人已经出了这条街,剩下的还在府里没动弹呢。
自叶池来了湖阳郡后,给百姓带来了不少好处,普通人家的手里都有了余钱,与此同时郡中的税赋反而多了盈余。
除了每年要上缴国库的部份,竟还剩下不少,叶池自不会贪这些税钱,府衙中其他的官员一个个家大业大,也看不上这点小钱,犯不着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得罪叶池。
于是叶池便拿出来一部分,用于湖阳郡的基础建设,首要的就是将郡内的路都修平整了。虽说同样是土路,但将那有石块、沟凹的地方都铲开填平了,再撒上一层细土,总是比原本坑坑洼洼的路更好走些。
普通百姓尚感觉不到如何,往来的商人却早就发现了修路的好处。
如今叶池出门,便也能沾沾这光。可惜湖阳郡的地方还是不够大,不到两天他就出了郡,到了旁的地方上却没这么好的路,又恢复了原本的颠簸。
叶池本来这两天在车厢里还不算难受,结果等出了湖阳郡,又被放倒在地。
也幸好如今的叶家并不缺糖,普通人这辈子都未必能吃上一口的蜜饯糕点,如流水般送到叶池的面前。有了这些东西,好歹能压压他因颠簸而泛上来的恶心劲儿。
车厢中铺了好几层地毯和皮毛,人一走上去便能陷没整个脚掌,然而躺在这如云堆般的软垫中却没让叶池好受半分。
他心中道,原本牛车比马车更稳当,而且这车中铺设的东西足有半尺厚,就连这样他这个身体也承受不住,看来想游历天下的愿望是别想了。
他特特提前了几天出发,到达州府后正好打个时间差,趁这两天好好休养一番,至少不能连床都起不来。
只是等到去拜见刺史时,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带着一丝病容。
此时是初夏,叶池里面一件深衣,外面却披着白色绣云纹鹤氅,甫一随前方带路的下人进了正厅,当中主位上坐着的人便是眼睛一亮。
叶池抬眼看去,只见那人看起来虽姿容不凡,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唇上也留了一点胡须,估计已过不惑之年。另一人对他来说反而更熟悉些,是郑家嫡子郑晖。
王建的妻子是郑氏女,其自然与郑家子弟关系不错,他又和叶池亲近,举办宴会时,叶池曾见过这位郑晖几面。
说起来郑晖也算年少有为,如今刚过而立之年,便已成了监察御史,虽说与郑家家世显赫有关,但他本人若无才华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
不过叶池却一向对这位王建的大舅哥敬而远之,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对他的敌意,当然主动不愿意贴上去。
叶池来的不算早,兖州其他郡守已经到了几个。他轻扫一圈,不知这里面是否有当初弹劾过他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待所有人全都落座,这场宴会才正式开始。
周朝的习惯就是不管什么事,都要开宴会。就连当初叶池参加的评品雅集,实则也和宴会差不了多少。
这场宴会上当然不是为了给他们考评的,而是用来给各地郡守接风洗尘,自左下首开始,按照顺序一个个给上首的上峰敬酒。
在这个过程中,叶池就发现了,那几个弹劾过他的人不知是否是心虚了,竟都连一个坐在他旁边的都没有。
他不由一哂,随大流一般饮下了杯中酒。
忽然感觉到一股灼然的目光,他抬头回看,却没能找到人,只见上首的王刺史遥遥向他抬起酒杯表示善意,他也只好回以一笑。
*
作者有话要说:
两天日万已精尽人亡,周末再约!
第64章
这份笑却不知怎么碍了郑晖的眼, 叶池见他冷哼一声,将杯子放下。
酒杯放在案几上的声音并不算大,但一下子整个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咯噔”一声便十分明显, 一时间大家都默默无语。
还是上首的王刺史摸了摸短髭,笑道:“元晦,何必这么严肃?不过是一场接风宴罢了。”
郑晖冷笑道:“若不严肃些,他们真当来州府就是为了吃吃喝喝的了。”
这话说得狠了, 下面的郡守一个个脸色泛红泛黑,自觉脸上无光,尴尬得不行。叶池却只当没听见, 仍然手里拿着象箸, 去挟自己喜欢吃的菜。
见众人目光都放到他身上, 他这才放下筷子, 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道:“州牧的一番好意, 不要浪费。何况正式的考评要在后日开始, 大家总不会这么早就急上了吧?”
他一边说着, 视线恰如其分地扫了一下那几个曾弹劾过他的人,顿时那几人更是紫涨了脸庞, 差点把自己憋成茄子色。
都在官场上混,叶池最后这句话他们自然清楚是何意, 先是惊讶于叶池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直接在见面的第一天便暗示他们为了考评不择手段, 弹劾污蔑无所不用其极, 却又想到皇帝早写了圣旨并刺下紫袍玉带为叶池站队。而且人人皆知叶池与王家嫡子王建交好, 上首的两位一个出身王家, 一个是王建的大舅子,总会给叶池评个上等。
他们先前竟做了无用功,还得罪了这样一个有潜力的同僚,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且不说他们心中如何后悔,上首的王祁见了叶池如此表现,眼中更是异彩连连。还是这位看上去温和儒雅的刺史将此事揭过,又提及了兖州的特产,这才又恢复了宴会原本的欢乐氛围,只不过这次就更加浮于表面了。
好不容易宴会结束,郡守们如坐针毡,一个个赶忙起身告辞。叶池坐着的地方本就距离门口最远,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抚平衣袍,身边的侍从将鹤氅为他披上,他这才往门口走去。
不料原本该最先离开的王刺史竟也留到了最后,与他并肩而行。
先是问了他一番在湖阳住不住得惯,可有不适应的地方等问题,叶池心中觉得这位刺史对他这位小辈过于殷勤,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仍然有礼地回答着。
走到门口处,正要分别,身边的人却忽然帮他扶了一下身上的鹤氅。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他的耳垂。
叶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大惊小怪,忙垂下眼道:“多谢州牧。”
王刺史不以为忤,反而道:“子衷可要多多保重身体才好。”
看着叶池远去的背影,王祁捻了捻手指,放到鼻端轻嗅了下,“肤如凝脂,体自馨香,妙哉。”
*
叶池转过身便沉下了脸,一回到住的地方就命人打水沐浴,恨不得把自己搓下来一层皮。
就算王祁装得再人模狗样,叶池还是凭借着精准的雷达扫描出了对方对自己怀着的龌龊心思。
一想到那人曾距离自己那么近,还碰到了他,叶池就恶心得作呕。
靳砀先前一直跟随在他身边,不过后来进了正堂,他就只能呆在外面等候叶池出来,是以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不过参加过那场宴会后,叶池的反常却被他看在了眼里。
他几不可见地皱着眉,在叶池将所有人赶出屋后,去找了汪明。
先前叶池提及“校事”时,靳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汪明。这个早早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其貌不扬,身材瘦小,但行动却十分灵活,在很多次战斗中充当斥候,是打探消息的一把好手。
他为人惯会说话,与人说上三五句就能称兄道弟,若是遇到不警醒的人,不出一刻钟就能把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打听出来,所以这次前往州府,靳砀将他带上了。
这次他就直接把此事交给了汪明,命他去打探一下兖州刺史的消息。
汪明冲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好嘞,头儿,您就瞧好吧!”话音刚落,猴一样地窜了出去,几个纵身就消失不见了。
靳砀把事情吩咐下去后,便重新回到叶池的门口站定。
叶池洗完澡后出来,身上穿着刚换的寝衣,肩膀上垫着毛巾,自有侍女为他小心翼翼地擦着头发,不过还是有水滴落在了衣服上,留下了洇湿的痕迹。
沐浴后是最轻松的时候,叶池半倚在榻上,一想到接下来为了考评还要再州府待上半个月,还要与那个道貌岸然的王刺史接触,便觉得反胃,就连郑晖对他的恶意都能忽略不计了。
他心中叹道,看来他先前还是想得太美,皇帝能为他张目下了那道嘉奖已是不易,怎会在意派下来考评的监察御史?何况人人皆知他与王建交好,郑家又是王建的岳家,估计以为他与郑晖也是朋友,谁能猜到两人关系不佳呢?
他甚至怀疑那场被弹劾的无妄之灾中,就有郑家的手笔在,若说谁不愿他归京,郑家可是名列前茅。
他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所在的地方处处危机,将靳砀找来,道:“在州府这段时间你不可离我身侧。”
靳砀不问缘由,只应下来。看叶池半倚在塌上似睡非睡,眼睫长而浓密,如同蝶翼般搭在下眼睑处,头发略微潮湿,蜷曲在颈窝间几缕,脚上并未穿鞋着袜,能看到玉白脚背上如水墨蜿蜒的青蓝色血脉,因刚沐浴过,露出来的肌肤泛着一层粉。
他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心跳却如擂鼓。
眼睛不敢看向叶池,只低头注视着地面,脑海中依然回想着刚刚见到的画面。
叶池有了要求,靳砀便一丝不苟地执行,就连每晚睡觉也会守在外间,还因此被辛夷瞪了好几眼。
辛夷向叶池抱怨道:“以往守夜的是我们,公子半夜若有什么要求,我们自会处理。靳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能干什么使?”让他帮忙倒杯水还嫌他手脚粗苯呢。
叶池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道:“让你们去早早睡觉还不好?整日睡不好,眼底一片乌青好看吗?”
江蓠和辛夷在叶池的眼里都是小姑娘,于是在相处时他不自觉带了点慈爱。辛夷却因他这个动作红了脸,再说不出半句话来,躲到外面去了。
两日后的考评顺顺利利地进行,这次王祁和郑晖倒是没整什么幺蛾子,那几个曾弹劾过叶池的人也不知是否是心里发虚,在对答环节不够流畅,反被扣了分数,估计最后只能拿个中等。
而郑晖倒好似没想着在这上面卡他,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完了。王祁还是一贯的好态度,可如今叶池一看见他温和的笑,心里就一阵恶寒。
考评结束后,还要几天才能出来最终结果,在这期间,他们都不能擅自离开州府。
原先被靳砀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汪明也回来了。
这段时间叶池和靳砀一直焦不离孟,汪明根本找不到时间跟靳砀汇报情况。好不容易寻到了机会,他悄悄地摸到靳砀身边,低声道:“这位王刺史倒没什么让人诟病的大毛病,但传言他好男风,是楚风馆的常客,家里养了不少小倌。他的妻子出身黎氏,并非显赫世家,无法与王氏相提并论,管他不住,不过前些年黎氏生下嫡子,自那以后索性不再管他,两人相敬如宾。”
后面这些靳砀没往心里去,反而是“男风”二字触动了他的神经。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可怖,眼神犀利如同被挑衅的头狼。
想到在参加完那场接风宴后,叶池反常的举动,他已经有了推断。估计是那个老色狼对公子动手动脚了吧。
他恨不得把对方的手剁掉。
他冷着一张脸,明明和平时的表情相同,却不由让汪明身上泛了一层寒意,“管不住自己的手,留着有何用?”
说罢,转身进了屋里。
汪明背上冒了一层冷汗,既然靳砀没说他任务结束,他就只能继续盯着刺史府。
几天功夫,他就和刺史府里外出采购的人搭上了关系,许多信息都是对方无意中说出来的。
这次,他又去套消息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两个下人在说话,其中一个道:“也不知老爷又看上了什么硬点子,竟连软香散都拿出来了。”
另一人嘻嘻道:“只要是被老爷看上的,我还没见过能跑得了的呢。当初楚风馆的玉覃公子多高傲的人,后来还不是被老爷得了手。老爷腻了以后,还将他赏给了几个得宠的哥哥呢,真是好福气。”
前一个人感叹了几声,道:“也不知咱们什么时候能得了老爷的青眼,也得美人服侍一回。”
原来是两个小厮正做白日梦呢。
汪明出身市井,听了这些污言秽语倒是没什么感觉,回头便去了一间青|楼,装成大爷样,勾了勾手指把龟|公叫过来,“你们这可助|兴的药没有?”
那龟公忙道:“什么都有!您是要壮|阳的还是助|兴的……”顺口说出了足有一二十种春|药。
汪明装出一副好奇的样,“我听说软香散是个好物,你们这有没有?”
那龟公冲他比了比拇指,笑呵呵地低声道:“小的一看少爷就是同道中人,这软香散啊可是个好东西,服下以后能让人四肢无力,但却敏感十倍。无论是什么样的贞|洁|烈|女,您都可一亲芳泽,享受一番销|魂|蚀|骨的滋味。”
*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炮灰蹦哒不了几天。公子不会吃亏的。
第65章
这软香散的确贵重, 小小一包药粉,花去了汪明一块金子。
好在跟随在靳砀身后这几年,他有了不小的积蓄, 而且给头领办事, 靳砀总不会让他自掏腰包。
他将那包药粉放进腰间挂着的荷包里,甩甩手离开了此地。
一个正坐在门口饮酒的客人方才一直偷偷地看向他们这边,待汪明走过他身边,那人欲盖弥彰地转过头。
看汪明从门口出去, 这才往桌上放上钱,跟随着一起离开了。
这人是个浪荡子,平生最好|色, 先前家中小有积蓄, 自父母去世后, 就将钱全花在了青楼楚馆上, 没几天就成了个穷光蛋, 被赶了出来。如今靠着小偷小摸得些钱来吃花|酒。
他方才虽然没听着这两人的谈话, 但却看到汪明随手就拿出一块金子, 于是判定对方是个大肥羊, 只想着把对方的荷包偷来,这个月的嫖|资就有了。
汪明的武功不高, 但却是战场上练出来的,从被人跟上开始就发现了, 只做不知, 带着这个人在街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往往这人快要碰上他, 他就快走几步或是停下来到旁边的摊子上随便看看东西, 倒让那人一直找不到机会动手。
最后看把人耍的差不多了, 这才拐进了一个胡同里。那人果然急躁起来, 忙不迭地跟了上去,结果一进去就发现,一直跟着的人影不见了。
他顿时一愣,忙又往前快走了几步,以为人从另外的地方离开了,结果刚进了巷子,汪明就从墙上跳了下来,正好堵在了胡同口,让他跑也跑不了。
手里垫着荷包,汪明脸上带笑,“小贼胆子倒大,偷到你汪爷爷头上了。”那人后退了几步,看着汪明手中的钱袋,自觉自己身高力量都比汪明强,一咬牙竟冲了上来,想抢了荷包就走。
汪明把荷包一抓,另一只手握拳,直接打在了对方的脸上。
别看他身材瘦小,但这一拳的力气却大,直接把人打飞了出去,掉在了角落一堆破烂竹筐上。
那人被这一下打得眼冒金星,脸瞬间肿了起来,仰躺着半天起不来,好容易翻过身,“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里面混着一颗后槽牙。
他能在这一片儿混,自然眼力不算差,向来不敢去惹自己惹不起的人,没想到今日竟翻了车。
他听到汪明上前了几步,怕的一直往后躲,恨不得把自己塞墙缝里去,“好汉饶名!汪爷爷饶命!小人有眼无珠惹到了您,请您饶了我这回吧!”
汪明本来也没想怎么着他,有人偷到了他的身上他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正要让人快滚,就见另一条道里钻出来了几个人。
这几个人看上去就不像先前那人那般好收拾了,全都带着帷帽遮住脸,但看气势就来者不善,凶神恶煞,外面还披着一层黑色斗篷。
汪明在心中“啧”了一声,大白天却穿一身黑好似不敢见人似的。
这几个人出来并没马上动手,打头的人先是恶狠狠地瞪了汪明一眼,“你刚才听见我们说话了?”
汪明正要矢口否认,就听另一人迫不及待道:“何必跟他客气?直接打死了事,一旦事情被传扬出去,雇主那里可不好交代。”
汪明顿觉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专门走背字运。先是听了刺史府上一段污七八糟的话,紧接着又遇上个把他当肥羊的小偷,他不过是路过胡同,就能被人诬陷听了秘密,还要打死他灭口,有比他更倒霉的吗?
……还真有。
一刻钟后,原本趾高气昂的四人组鼻青脸肿地摞在了一块,头上的帷帽早掉地上去了,一人被卸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正不断哀鸣着。
被诬陷的汪明则神清气爽地倚在墙上,兴味地看着他们。之前那个小偷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万万没想到自己惹上的竟是这么个煞星。看来方才打掉他牙的那一拳还是留了手,否则只怕他半张脸都能飞出去。
看汪明收拾完他们四个,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送了他个“滚”字。他迫不及待、感激涕零地连滚带爬跑出了汪明的视线。
见没了那小偷的影子,汪明把目光收回来,“既然你们说我偷听了你们的话,我总不能白担这个名,说说,你们方才谈什么呢?”
几人眼看这么个煞星杵在面前,若是不说还指不定怎么折腾他们,于是其中一人带头一股脑地把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另外三个人在一旁查漏补缺。
原来他们竟不是一伙的,其中两人是受雇主所托,来找另两人办事。方才他们躲在巷子里正商讨着报酬怎么算,就听到了小偷砸到竹筐上的声响。
他们害怕事情被人听去,这才站了出来。本以为四个人总能占上风,最先开口的人有些幽怨地看了汪明一眼,闷闷道:“不想遇上了汪爷爷这等高手。”
得知此事后,汪明习惯性地把时间地点和他们的身份等事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原来那两人并未见过雇主,他们是经常混这片的恶霸,被人找来让他们去寻另两人,还给了他们一笔钱。
而另外两人则是刺史府里的下人,这般绕了一大圈,想要得知真正雇主的身份可就难了,绝不是几天就能查出来的。
一听到和刺史府有关,汪明一下子眼神就犀利了起来。
他也没心思再折腾这四个人了,随手把几人的胳膊腿接上,道:“你们就当没见过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那四人把秘密全说出来,心中正忐忑着,一看汪明这么说,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一个个纷纷道:“多谢汪爷爷饶我狗命!”
汪明也不稀罕听他们说这些话,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巷子。
回去后,他赶忙把这两件事分毫不差地告诉了靳砀,意料之中地发现这位头领的脸越发黑了。
他从荷包中掏出了那包软香散,“喏,这就是。”
靳砀瞪了他一眼,骂道:“什么脏东西也当宝贝似的带回来,扔了去。”随手扔给他一块金子。
汪明笑嘻嘻地接住,将那包药粉直接往旁边的花坛里一洒,拍了拍手,“这下没了。”
靳砀转身进了屋子,如一尊雕像般,沉默不语地站在外间。叶池正在里面吃饭。
待侍女们将吃剩的饭菜端出去,重新收拾好房间,叶池把靳砀叫了过去。
每天晚饭后他雷打不动会练字消食,这次他便誊写了一张道德经,想静静心,可惜字迹锋芒毕露,与文章风格不符,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烧了。
将手中狼毫笔放下,他抬头看向靳砀,“这两天和汪明说什么小话呢?”
虽然叶池一向不插手靳砀手下湖阳军的事务,但是对这支队伍并非全无了解。几个能力突出的人他都记得名字。
靳砀原不想拿这些腌|臜事污了叶池的耳朵,但是既然叶池问了,他也不能隐瞒,只好把事情都说了出来,不过那些太过露骨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去。
靳砀都能想明白的事,长着一颗玲珑心的叶池不等他说完,就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五日后,正好是最终评选的日子,届时不但会将考评结果展示出来,估计还要在刺史府举办一场送行宴,隔天一早便好离开州府。”
哪怕这两天王刺史给他递的帖子他都以水土不服、身体不适的理由拒绝了,到了那一天却是必定要到场的。
而送别宴上总要喝酒,以周朝人的宴会习惯,还必定会有服散的环节。到时其他人都喝得醉醺醺,服散服得神魂颠倒,那里还能在意得了旁人?
王祁估计是想趁这个时候对他下手。
不过那另一伙人又是怎么回事?能想到这般恶毒的计策,对他的恨意不是一般的大。
郑晖毕竟是世家子,就算对他带着恶意,但总不会用这般卑|鄙手段吧?至于那几个曾弹劾过他的郡守,谅他们没那个胆子。难不成是黎氏?可这位夫人早就与王祁貌合神离,不管王祁看上了谁,她都不太可能会出手对付人。
叶池想了一圈,只觉得谁都不像。不过幸好汪明运气好,早早得到了消息,否则他说不定还真可能会被泼上脏水呢。
他与靳砀相识多年,对其早已熟悉,别看靳砀如今和平时一样冷着脸,但分明是已经怒极。明明幕后人是想悔他名声,他还没怎么着急,反而靳砀要被气炸了肺。
他不由失笑,道:“事情早早被我们知道这不是挺好的?你生什么气?到时记得随我过去就得了。”
即使叶池这么说,靳砀也没缓和脸色,脸上仍然像涂了一层浆子,冷声道:“这次就算刺史府的人拦着奴,奴也定要跟公子一起入内。”看起来倒是恨不得把事情闹大,想在刺史府大闹一场的样子。
叶池见他这样反而皱了下眉,训斥道:“不过一点小事就失了分寸,以往的稳重都丢哪里去了?”他见靳砀垂下头,看着对方乌黑的发顶,又不忍心继续训下去,语气缓和了些,“事情不是还没发生吗?我总有办法带你进去的,慌什么?”
第66章
在那场接风宴后, 王祁为叶池送来了两张请帖,都被叶池婉拒了。事不过三,王祁估计也是怕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丢人, 于是没送来第三张。
可今日这场鸿门宴, 叶池却不得不去。
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叶池还是没忍住多套了层衣服,将自己身上包得严严实实,恨不得一点皮肤都不露出来。
这次举办宴会的地方却并非上次的厅堂, 而是府中一处花园。叶池在刺史府下人的带路下绕了有一刻钟才到达目的地。
毕竟是上峰的府邸,他们这些外人总不好带着一堆侍从大摇大摆地进去,于是每个人只带了两三个下人, 由刺史府中的小厮在前方带路。
其他人大都是带着貌美的侍女或是清秀的小厮, 唯有叶池与众不同, 这次前来他早就把辛夷和江蓠留下, 反而带着靳砀和另一个孔武有力的侍从进了门。
给他们带路的小厮见到他们三个, 顿时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们脸上的表情也仿佛有些意味深长。
叶池转念一想便明了这些人的想法。王祁是个好男风的, 府里的人自然对此习以为常, 如今一看他带了两个侍卫,便将他当成了和他们刺史一样的同道中人, 果真是淫|者|见|淫。
待到了花园,叶池入座后, 两个侍卫像标枪一样护在他的身后。一时间, 其他几位带着侍女前来的郡守面面相觑, 总觉得这位叶氏子衷有些格格不入。
宴会上谁不想温|香|软|玉抱满怀, 弄两个大男人站旁边当木桩子干嘛?
王祁和郑晖是最后到达的, 叶池看到这位刺史时, 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往脸上涂脂抹粉,这特么能看???
这还真不是因为王祁好男风,而是周朝的风气如此——没错,在追求阴柔病弱美的周朝,男子多有熏衣剃面、傅粉涂朱的嗜好,务要让香气萦绕于身,才能尽显风流之态。
原主是因身体缘故,许多香料都不能用,这才没有养成这个习惯,否则刚穿来的叶池估计会直接撞墙死遁,看看能不能再穿回去。
不过叶府中人还是耗费了无数功夫,用其他的香料重制了熏香。这就是叶池拦不住的了,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若是身上没有熏香的味道,是会被人耻笑为破落户的。
与叶池交好的王建也没有这种爱好,他在京城时参加宴会,来的人大都是同辈,涂脂抹粉虽有些辣眼睛,但叶池勉强忍了。
可王祁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这么干,真让叶池忍不下去。一想到对方对他的不怀好意,叶池就更反感了,一下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叶池被吓得怔了一下,然后才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酒水喝了一口压压惊。
坐在上首的王祁却自我感觉良好,只以为叶池是被他所迷,脸上又带上了温文儒雅的面具。
郑晖为了避免自己表露出对叶池的反感,于两人同在的场合上一向会无视他。但叶池这次发现,郑晖在进来以后,竟然看了他一眼,其中带着隐藏极深的恶意和得意。
叶池顿觉不对,不由眯了下眼睛。
他抬起头时,眼波潋滟如湖光,垂眼时娴静若处子,可谓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王祁在上面看着他,一想到要将这位美人收拢入怀,激动得脸色发红,就连手心都渗出了汗水。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了一下因情|欲而干哑的嗓子,先命人把此次考评结果下发下去。
靳砀上前一步接过,打开铺在叶池的面前。叶池随便看了一眼,上面的测评果然是上等。不过却并非最高等的上上,而是上中,这个成绩反而正合他意。
他略一点头,靳砀便知他心意般将其重新折好,退后一步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一直注意着叶池的王祁自然看见了这一幕,察觉到这两人的默契,他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将那个异族人砍成两半才好。
一时间连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瞬。
他将目光在叶池身后站着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心中便和他府中下人一般心思,只以为叶池也好男色,且更喜身强体壮的男子。
不由心中嘲讽道,像那等粗鄙之人哪里能有什么独到之处。还是该让子衷享受一番自己的柔情蜜意才好。
一想到不久便能一亲芳泽,恨不得马上把人按住成就好事。看着下方的叶池,他颇为诧异自己竟急|色得像是刚成人的毛头小子。
宴会上大家推杯论盏,没多久又有刺史府中豢养的家伎上来且唱且跳。
王祁毕竟出身名门王氏,府中的歌舞都是自京城流传而来,兖州不少郡守要么出身地方小世家要么是寒门子弟,看着柔若无骨的舞女,听着醉人的靡靡之音,即便没喝几口酒,也要醺醺然了。
有美人美酒还不够,王祁拍拍手,便有侍女手捧托盘鱼贯而入,上面放着五石散,放到每个人的案几上。
于是宴会上的人又开始集体嗑|药。
五石散服用以后不能静卧,而且会全身发热,精神亢奋。这场宴会上本就没什么规矩,有人服散以后忍耐不住,直接拉过自己身边的侍女,在大庭广众下便要行那事,一时间空气中都弥漫着淫、靡的氛围。
叶池默默垂头看着自己的案几,生怕自己会长针眼。
王祁一看气氛差不多了,给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来到叶池的面前,道:“吾早在仲安的信中得知子衷,此次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瞥了一眼正翩翩起舞的舞姬,“子衷想必在京中早已看过更好的舞蹈,像这样的表演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上峰都到了面前,又主动与他说话,叶池当然不能装哑巴,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反感,脸上神色淡淡,“下官在京城时极少参加宴会,倒是对歌舞了解不多。”
“哈哈,子衷这就是谦虚了,仲安可在信中提起过,你连汝阳王身边善弹箜篌得乐师都一清二楚,可见对此方面极有造诣。”
叶池心道,他不过是借花献佛,这就代表他在乐之一道上有造诣了?
但见其身边跟随的小厮要上前为他倒酒,他眼眸一闪,知晓这酒里定然有问题。
谁知,小厮又从那酒壶中为王祁倒了一杯,叶池顿时有些茫然,王祁总不会让自己服下软香散,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在王祁的劝酒中,缓缓将酒杯端起,入口之时却将握在手中的手帕垫在嘴下,借衣袖的遮掩把就都洒在了手帕上。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曾看过的电视剧,那酒壶里有机关!
机关巧妙,在外形上看不出来,但壶中却被分成了两部分,只需按下隐藏的按钮,就能倒出不同的酒来。
他装出饮酒过快的模样,以袖掩唇轻咳了几声,眼尾显出了几分红,对着王祁歉意道:“下官不胜酒量,扰了州牧雅兴。”
王祁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声道:“不打扰不打扰!”估计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在说什么,一想到叶池会落在他的手上,恍惚着回了自己的位置。
王祁一走,让叶池料想不到的是,紧接着来的人竟然是郑晖。这位郑家嫡子一向不待见他,今日这般反常,倒让叶池又想起了那件从汪明口中知晓的事。心中嘀咕道,难不成还真是郑晖做的?
他面上不显,面对郑晖时就和寻常一样,反而是这位郑家嫡子随便找了个理由,也要来与他共饮。
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既然先前他连王祁那杯一看就不怀好意的酒都没拒绝,郑晖这里就更不会推拒了。
不过保险起见,他仍然没喝,故技重施倒在帕子上。然后趁人不注意把手帕塞进了袖中的暗兜里。
跟随王祁身后的小厮功成身退,拎着酒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半途却忽然肚子疼,他随手把酒壶放在外面,去了茅房。
偏巧正有一位在花园伺候的小厮出来,与他走了个对脸。那小厮一看这酒壶正是宴会上用的,直接提起来就走。
回到花园后,他颇识眼色,一看其他几位大人都已经“翻云覆雨”了,也不去那边扫人兴,反而一眼就瞄上了正自斟自酌的郑晖。
他心中嘲讽郑晖身后站着的人不会伺候,自己消无声息地走过去,为这位大人倒酒。
郑晖也没拒绝,一想到能够让叶池在宴会上丢个大人,坏掉名声,他就觉得心情愉快。
那人手里拿着的不是普通的酒,当然不敢倒给郑晖喝,正站立难安,手上的酒就被另一个小厮顺走。
那小厮看上去唇红齿白,颇有几分姿色,走过去边为王祁倒酒,边眨着眼睛看对方。
王祁对于这般主动的小美人一向来者不拒,但因心中惦记着叶池,看不上这等清粥小菜,随便饮了一杯,就把酒杯一放,找了个由头离开此处,实则却是去客房布置去了。
他待在客房的密室中,迫不及待地等着软香散发作的叶池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考试,所以明天请假一天复习。
第67章
王祁为叶池准备的客房是个十分雅致的院子, 在府中位置有些偏僻。虽然说法是叶池喜欢清静,不过知晓他真实目的的人对这种安排都心中有数。只是他也知晓此事见不得光,并未大肆宣扬, 而是悄悄地嘱咐了自己的心腹。
他待在卧房中的密室里, 坐立难安,只觉得心潮澎湃,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墙上正好有个隐|秘的小孔,他从那里不停地窥视着外面, 恨不得叶池早些被人送过来。
身体越来越热,喘|气声越来越重,就连腿|间也起了反应。他终于觉出了不对劲。
待在这么小的空间里, 竟有些让他呼吸不过来了!随手扯了扯领口, 然而仍没觉得松快。
他憋得脸色通红, 然而一身灼|热无法散发, 连眼睛都爆满了血丝。
……
郑晖在这场宴会上虽然喝了不少, 但等到被人搀扶起来的时候却觉得有些奇怪。他的酒量并不差, 今日喝的那些酒并不能让他醉倒, 可如今他的身子却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全靠身边人扶着。
他是京中派下来的监察御史,职位与王祁平齐, 同时因有监察之权实质上还高了王祁半级。王祁为他准备的院子肯定是最大最好的一个。
这场宴会延续的时间很长,足有一个多时辰, 宴上伺候的下人们早已累得精疲力尽, 等到宴会结束, 还要扶着客人们前往客房。
偏巧叶池与郑晖的院子正好相临, 而这客房又是前两天才定下来的。扶着郑晖的人一看叶池去了其中一处, 心道反正两个院子相差无几, 就把郑晖送到了另一个院子去。
靳砀和另一个护卫在这一天内将叶池护持得滴水不露,硬是没让刺史府的下人碰到他一下。
这些小厮的力气怎能比得上经过训练的靳砀等人?被人提溜着衣领扔到一边。
叶池在宴会上又没喝多少酒,如今的情况只是在装醉而已,当然不能让人发现。
正好右边的院子更近,靳砀扶着叶池就要进去,却见那小厮急忙过来拦:“我家大人为叶府君准备的是另一间屋子,请千万别让小人为难。”
靳砀故意与他对峙了一会儿,见郑晖被人扶着走向那个院子,连身影都快看不见了,才冷着脸道:“可是我见郑大人已经往那边去了,总不能让我家公子与郑大人相争。”
那小厮顿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回头,只能见到几人远去的背影。
他顿时额上就沁出了汗,赶忙想去拦,却又踟蹰着不敢上前。郑晖并非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和原来的叶池有些相似,都不拿下人的性命当回事。
这个小厮知道,若是惹恼了那位郑大人,只怕立即打杀了他,他家老爷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于是咬咬牙,终还是没过去。
叶池一进了屋就恢复了清醒的模样,他扯了扯衣襟和衣袖,上面都染上了浓重的酒气,不由皱了皱眉。
像他这样的身体,郑御医早就建议他戒酒,只是平时他能不喝就不喝,一旦遇上这样的场合,还是不得不应酬一番。
这屋里也有伺候的侍女,虽说不清楚为何郑大人换成了叶府君,但还是识趣地一句话都不多问,上前要为叶池宽衣。
叶池却不习惯让陌生女子靠近。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接受江蓠和辛夷的服侍都让他做了不少心理建设。哪怕在最开始时,尽管害怕被人发现不是原主,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穿里衣,只让她们帮忙穿外衣。
他让人全都出去,只留下了靳砀,另一人则站在门外守卫。
将腰带解开,把外袍脱掉,叶池才发现就连里衣的袖子也被沾满酒的手帕洇湿了一块。
他只好又把上衣脱下,扔到一边去,随手拿起屋里准备好的新衣套上。
靳砀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一尊雕塑,然而余光却不受控制贪婪地往叶池那处看。
他不敢去看公子如何换衣,只敢偷偷地盯着对方脚下的影子,看其原本空无一物的上身一点点被衣服覆盖,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了对方光|裸的样子。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有些疑惑而忐忑着不知这般大的声音会否让公子听到。
心里思绪万千,却听公子叹道:“这若是在家中,我定要好好沐浴一番,如今是在刺史府,为防多事,还是算了吧。”
说着问靳砀,“郑晖被送到那间院子去了?”
靳砀点头,“公子放心,奴亲眼看见的。”
叶池哼笑一声,“欲在宴会上让我服下烈性|药,趁我喝醉,再将王祁的侍妾送到我房中,生米煮成熟饭。待明日一早,再带人前来围观,在大庭广众下毁我名声。届时我自是百口莫辩。事情一旦传出,只怕京中的御史会排着队弹劾我逼|辱|人|妻,我这郡守的官职不但保不住,只怕今后再也难登仕途。”
侍妾对世家来说当然不是什么贵重人,若是客人喜欢,主人甚至会将侍妾相送。但主人赠予和不问自取还是不同的,后者是对主人家的蔑视,代表不将其放在眼里。
哪怕叶池再受宠,皇帝今后也只能像对待吉祥物似的,时不时送他礼物,而不能再给他一官半职。京中世家圈子也不会再为他开放。
这就是当初叶池说此计毒辣的缘由。釜底抽薪,连叶池东山再起的可能都会被剥夺。
周朝风气再乱再糜|烂,世家子们自诩的是风流不下流。皇帝当初强娶臣妻,因为他是皇帝,他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规矩,就算他做了不那么地道的事,又能怎么样?大臣们最多只能写奏章弹劾,过个嘴瘾,总不至于因为这么一件私德上的小事把他赶下台。
可对叶池,大家就不会这么宽容了。
因此叶池没客气,直接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人将郑晖送到他的院子去。既然郑晖那么想让他碰别人的侍妾,自己就先试试吧。
若是过一会儿王祁对他心怀不轨也摸过去,那就更有趣了。
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叶池就不由得想笑出声。
他伸了个懒腰,“今晚估计能睡个好觉了。”
只要撑过今晚,明日一早他就能回湖阳。
大概是即将回家的喜悦令人放松,自来州府以来,叶池唯有这天晚上睡了个好觉。
然而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他惬意的样子,天刚蒙蒙亮,叶池就被靳砀叫了起来。
彼时叶池正睡得昏昏沉沉,一头鸦羽般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在乌发的映衬下,显得脸庞越发如玉般莹白,嘴唇是浅淡的粉色,被子盖到肩膀以上,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睡不惯硬邦邦的枕头,哪怕是玉石做的也不行,最后还是郑御医先提出想法,身边万能的侍女们动手,为他做了柔软的药枕。
无论他去哪里,叶管家怕他择床,也怕外面的物什不干净,被褥枕头都会带着。来刺史府做客虽说不好带被褥,但一个枕头还是能拎进来的。
自多年前在路上照顾生病的叶池,靳砀已经许久没见过昏睡着的公子了。
看着公子熟睡的模样,他不忍心让他起床,不过最后还是低声叫了一声。
叶池睡觉很轻,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醒,是以平日他睡觉的那个屋子,下人侍女只敢在外间守夜,而且不能弄出一点声响。
为了这件事,原主不知打杀过多少下人。尽管叶池来到这里以后对下人宽厚多了,但这些下人习惯已经养成,还是不敢随便造次。
只是一声“公子”,足够让叶池清醒过来。
刚刚醒来的他眼神还不似平时那般清朗,而是带着一丝迷茫,因为被人叫起,他困倦地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呵欠,“怎么了?”
“刺史府里好像出了事,避免生事,我们快些走才好。”
“嗯?昨晚出事了?”虽说这在叶池的预料之中,他甚至很想留下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一想到自己狠狠地得罪了王祁和郑晖,他还是不要继续站在这两人面前拉仇恨了。
起来之后,他先快速洗漱了一番,然后开始穿衣。叶池毕竟来到这里这么久,虽说刚来的时候还不会穿琐碎的衣服,但如今总能把自己打扮得有模有样。
他没戴发冠,也没往腰上挂装饰,一身深衣,外面罩了个斗篷,就往外走。靳砀将那枕头和先前换下的衣服随便一包,走在他的身后。
他们离开得确实早,这个时间,刺史府里的粗使下人还没出来干活呢,一路上没遇上几个人。不过叶池的记忆力极佳,昨天早已把从院子到门口这一条路记了下来。
待他们到了门口时,门房着急忙慌地穿上衣服出来,给叶池行礼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打了声哈欠,紧接着有些胆怯地看向叶池。
叶池不以为意,只温声道:“已离湖阳半月,归心似箭,还望行个方便吧。”
那门房看着他的面容,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小人可受不得大人这般说。”赶忙过去将角门打开,一边开一边有些愧疚地道,“这么早,没有老爷吩咐,小人不敢开大门,就是委屈了大人。”
叶池轻笑道:“无妨,多谢了。”
三个人快步走出刺史府,乌蓬马车早早等在外面,叶池不敢耽搁一秒,赶忙上车,前面的车夫甩了下鞭子,拉车的棕马哒哒地往城外而去。
先前叶池带来的那些人早已收拾好东西,如今都等在城外,叶池所坐的马车一出现,辛夷和江蓠等人就迎了上去。
那乌蓬马车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出了城自然还要换乘回叶池来时的奢华牛车。
叶池不过是离了江蓠辛夷眼前一天,就被这两位大侍女翻来覆去地检查着,生怕靳砀哪里照顾得不精细,磕了碰了她们的公子。
叶池清楚两人的忠心,也并不觉得厌烦,待她们检查完毕,只笑道:“难不成我还能受什么委屈?”
“那可说不准。”辛夷心直口快,“公子就是心善大度,有些人偶尔使使小手段您也不放在心上。”
叶池“唔”了一声,用手指蹭了蹭脸颊,“那大概是没踩到我的底线吧。”
他跑得快,是以刺史府上发生的事没沾到身上,但他却并非对此毫不知情。
情报网刚刚开始铺设,来的时候他特地带了几个人,此次将他们留在了州府。至于汪明则是为了看热闹,自愿留了下来。
他原本也是大字不识一个,后来发现识字有些用处这才跟着队中的萧隐学了几个字,不过就不指望字迹多么好看了,送过来的情报上还有几个别字,好在并不影响阅读。
也是从汪明的这封密信中,叶池才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晚最后王祁和郑晖竟然睡在了一块。据说两人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都特别难看。
郑晖没在刺史府里多停留一刻,就直接带人走了。王祁没敢追上去,在屋里发了好一通火,还将前天在宴会上伺候的下人全都罚了一通,尤其是负责倒酒的人,更是直接打死了几个。
紧接着就开始在屋里写信,发往京城。
叶池看到头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虽然知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幸灾乐祸地道,“该不会这两人滚上|床了吧?”
若只是普通的抵足而眠,郑晖怎么可能是这个表现?如今这般拂袖而去的模样更像是恼羞成怒。
不过只是与郑晖换了个院子住,竟然发生了这等荒唐的事,让叶池不禁慨叹果然是恶有恶报。
*
此时的刺史府气压很低。
王祁好男风,黎氏嫁过来后三年没怀孕,为了子嗣王祁又收了几个侍妾,不过等到后来黎氏生下嫡子后,王祁就彻底抛弃了府中的妻妾,而去和那些小|倌男|宠厮|混。
是以刺史府的后院反而十分和谐,没有什么妻妾争宠的丑闻。黎氏有嫡子傍身,在这府中坐稳了主母之位,剩下的几个侍妾本就没甚身份,又无宠又无子,想要在府中好好过活,当然要过来巴结主母。
黎家早已败落,唯有一个姓氏值钱,是以黎氏自嫁给王祁后哪怕受了诸多委屈也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幼时的生长环境和在刺史府的这几年经历反而让她心性更加坚韧。
她的竞争对手本就不是这些侍妾,同是天涯沦落人,也没必要与这些卖身契还握在她手里的女子计较。加上这些侍妾一个个都十分乖顺,黎氏便对她们没那么严苛,反而时常护着她们,不让她们被府里趋炎附势的下人欺辱。
宴会那天晚上,那个倒霉被选中去给叶池泼脏水的王祁侍妾刚刚换好寝衣,还没睡下,便被人从身后捂住嘴挟持住,两个人将她用黑布抱成蚕蛹状,趁着夜色把人抬去了客人的院子里。
她一开始被制住的时候心头狂跳,手心一片冰凉,还以为自己遭到了采|花贼,但是作为一个弱女子力量有限,即使她勉力挣扎,仍然被人绑了起来。
王祁不在乎后院的妻妾,除了黎氏那里因有嫡子待遇好上一些,剩下的侍妾身边根本没几个侍候的人。所以哪怕她被绑走,竟然都没一个人发现。
那两个人原本就是刺史府的下人,对府中夜晚的巡逻路线十分清楚,一路上都挑僻静的地方躲着人走,最后才来到偏僻的院落。从一处角落的狗洞中钻进去,正要把人偷偷送进屋里,却忽然听见里面传出来了暧|昧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怎么会有人抢到了他们的前头?
他们害怕被发现,不敢进屋,于是悄悄换了个地方,蹲到卧室的窗根底下,把手指用口水沾湿,从窗纸上捅|出一个小洞来,凑近了往里看,这一下子可吓到他们了。
里面的两个主人公之一,居然是他们家老爷!
这下子也不敢再往屋里塞人,赶忙把人又扛回原来的屋子里。
那侍妾原本都要绝望了,还以为自己要偷偷被人绑走卖掉,谁料不过是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生又被人送了回来。可经历了这么一场事,回到屋里后自然是心惊胆战,恰好她平时与黎氏关系亲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于是第二天穿好衣服去给黎氏请安的时候,悄悄将此事说了出来。
黎氏一听府中有人胆大包天,敢绑架后院的侍妾,也是大惊失色。
侍妾被绑事小,但她的孩子才五六岁大,要是被人绑走该如何是好?
世家女的金贵归根结底源于娘家,她的娘家势弱,在王祁眼前自然没什么底气。但是为母则刚,为了孩子的安危,她下定决心,要把后院收拾一番。
结果刚有了雄心壮志,前院却出了事。一天之间王祁打死了十几个下人。
哪怕对权贵来说,打死奴仆并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官府找来,也不过是赔几个钱的问题。但若是被政敌知晓,这可是个大把柄,一个草菅人命的帽子扣上去,会对今后的仕途造成很大的影响。
黎氏原本想强硬起来的心,又缩了回去。
王祁虽说好男风,却不是个嗜杀的人,这其中必有缘由。她想到先前听闻的事情,将那侍妾又找了过来。
这次她问得更加细致,那侍妾不敢不应,于是绞尽脑汁地回忆着。那晚她被人蒙着眼睛,嘴巴也说不出话来,反而让她的听觉更加敏锐。这般想了半晌,她忽然眼睛一亮,道:“那两人带我去的地方不知是哪里,不过我隐约听到了屋里的床笫声。”想了想又道,“从我的房间到那里的路程并不长,我在心里数着数,约莫是到前院的位置,没出府门。”
黎氏毕竟是刺史府的当家主母,就算不受宠,凭她生下了王祁唯一的儿子,府里下人依然要唯她命是从,她自然知晓那天白天的那场宴会。
在将侍妾送走后,她又遣心腹去查探,宴会后的那个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王祁和郑晖虽说是一前一后出现的,但是从一个院子出来却是不争的事实。没一会儿心腹就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回来。
黎氏的脑袋并不笨,听心腹说了这些,又道郑大人从院子出来以后就带人离开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老爷出现后脸色也是黑的,发了一通火,又打死了那许多人,现在把自己关到书房里,连正得宠的小厮过去也没得着好脸。
她震惊地扯着帕子,“你说和老爷从一个院子走出来的是谁?郑大人?难道不是……”后面那句话却被她吞了回去。
作为和王祁生活近十年的女人,就算对方不把她放在眼里,娶她只是为了撑门面,但她对这位名义上的丈夫依然十分了解。
王祁在外面玩是玩,但府中的一切却都是黎氏在打理,所以王祁对叶池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她。
在黎氏看来,虽说叶池看上去花团锦簇,但实则却并非如此。事实上,许多人对叶池的看法与她并无二致,大家都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看在王建的面子上,甚至看在他爹叶乾的面子上,对他礼让三分。
可要说叶池有什么大的能力,所有人都要呵呵一笑,刻薄的人说不定还会嘲讽一句,是说他的脸长的好看吗?
王祁敢对他下手也正因此。
叶氏虽是名门但已经日薄西山,可王氏却蒸蒸日上。叶池身后唯有一个心思不定的皇帝,但王祁身后站着的是整个王家。再加上这事情一旦传出去,两个当事人都要没脸,就算王祁会被人骂登徒子,但指不定有多少人对此心怀羡慕,暗地里用下|流的目光去看待叶池。为了不让叶家蒙羞,叶池被得手后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郑晖不同!
郑晖是郑家嫡子,其妻又出身名门望族。就算郑晖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凭他和郑家在朝中的地位,想要折腾王祁并非难事。原本王旻做主让王仲安娶郑氏女就是为了与郑家联合,然而王祁这番做法却很可能毁了这场合作!
哪怕王祁是王旻的堂侄,在家族和他之间,王旻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到时,王家绝不会给王祁提供庇护,而王祁只凭借一己之力,是绝抵不住郑家的。
郑家可不会因为与王家的姻亲关系就放他一马,届时别说刺史之位,只怕他们整个家都保不住。
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她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黎氏越想越怕,一时间屋子里只能听见她沉重的喘息声。
她心中后悔自己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却更恨王祁色|欲熏天,什么人都敢动。
脑海中无数念头如同一堆纷乱的棉絮,良久之后却只剩下了一条——她绝不能让王祁连累了他们母子。
她抿了抿唇,低声嘱咐了一番身边的心腹。那心腹是她的陪嫁,与她自小一同长大,感情甚笃,见自家小姐在刺史府中受了这么多委屈,心中对王祁早已满是怨言,听得黎氏的话,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默默下去办了。
黎氏将手中的帕子缠在指上,看向书房的方向,露出了一丝冷笑。王祁,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你一个人去死,总好过拖着全家一块死。
过了两天,王祁的心情还不见好,黎氏于是对下人道:“拿几副五石散送给老爷去,发散发散,老爷自然心情畅快。”
原本想睡的大美人没睡成,反而惹了大|麻烦,王祁怎能不气不怒?
他原本每日必有美人相携才能睡觉,可这几日看到那些搔首弄姿的小倌小厮就觉得厌烦。既心疼于煮熟的鸭子给飞了,又胆寒于回到京城的郑晖要对付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也差了许多。
他平时保养得当,于是看上去温文儒雅,如今一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便显出来平日里纵|欲过度的虚相。
于是在看到下人送来的五石散后,他想到这段时间的烦闷,也没拒绝,而是命人将发散需要的热酒、冷水准备好,自换上旧衣木屐,将散服了下去。
黎氏听了下人的回话,不由喜极而泣:“老爷的心情一好,我这心也终于放下了。”心中却冷笑一声,吃吧吃吧,早死早好。
原来府中的五石散都被她掉了包。五石散是由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和赤石脂研磨而成,而这五味药中,除了紫石英外,其他四种均有壮|阳功效。
黎氏提供的假五石散却是把紫石英去除,这样一来,假散非但没有了五石散的功效,反而成了烈性的壮|阳|药,很快就能掏空王祁的身子。
她正算着日子,原本王祁的身体就不算好,因一直沉迷|性|事而肾虚气短,这剂猛药下去,只怕不出一个月就会有结果。
却没想到,事情比她预料得还要更快。
这日,她正一边翻看着当月的账本,一边拨弄着算盘算账,却忽而有人急匆匆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老爷他……”
黎氏一听“老爷”两字,顿时将手上的账本和算盘一推,下意识地站起身,“老爷……怎么了?”
那侍女扑倒在地,“老爷……老去了!”
那一瞬间,黎氏瞳孔一缩,半天没喘上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不过是三个字,她竟在脑袋里反应了足足一刻钟,才明白过来对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祁,死了?
这个自她嫁过来以后就折磨她、折辱她,让她又恐惧又恶心的男人竟然死了?
明明她是这府中最恨王祁的人,恨不得他早死,可当真的听到了这个消息时,黎氏却茫然了,仿佛某个人生目标消失了。
她嫁给王祁十年,几乎相当于守了十年的活寡,还要忍受着丈夫身边那些搔首弄姿、涂脂抹粉的男情人在她面前炫耀。
每当她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去看看自己的儿子,心中道,若是受不住被气死了才亏呢。王祁那色|胚早晚死在男人肚皮上,到时候她就自由了。
她真的自由了吗?
她心中慌成一团,但面上却依然保持着镇定,点了几个心腹的名,带了浩浩荡荡一群人去往前院。
原本和王祁滚成一团的小厮早已披上了衣服,面色惨白,满脸恐慌,跪在一旁。
王祁躺在前院的卧房里,浑身赤|裸,早已没了呼吸。
黎氏不过看了一眼,就转身出了房间,来到外屋,命人将那小厮提来,询问究竟是何情况。
那小厮经历了这等事,对于黎氏的话自然有问必答。原来自那日后,王祁每日都要服散,今日服散后,这小厮正伺候着其洗冷水澡,就被扯过来泄火。
结果半途王祁就忽然昏迷,人事不省。小厮惊惶,连忙喊人来找大夫。
可等到大夫一来,床上的王祁已经没了呼吸。
黎氏这才看见屋里站着一位大夫,她忙问道:“那我家老爷这是……”
那大夫面有难色,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道:“大人本就肾气虚亏,又以冷水沐浴,乃至风邪趁虚而入,侵袭肾脏。非但不固精守元,反而……额……沉溺床|事……这才罹病去世。”
这大夫说得委婉,但黎氏也明白是何意,不就是马上风么?
在来到这里,看到王祁的尸体时,黎氏原本那颗因茫然而漂浮不定的心终于沉淀了下来。
她的心里畅快极了!
明明乐得恨不能放烟花,可屋里死了的那人毕竟是她的丈夫,她还要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眼圈眨眼便红了,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自责地说道:“都是妾身的错,若妾身能尽到为人妇的职责,规劝着老爷,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的心腹也是一脸悲痛,上前道:“夫人可千万别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您整日操持家务,这府里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哪样不用您费心呢?您还要尽心抚养大郎,明明都是这群小贱|人的错!”那心腹说着啐了一口跪在一旁的小厮。
黎氏另一位贴身侍女也搭腔道:“是啊夫人,明明是这群小贱|人缠着老爷,掏空了老爷的身子,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黎氏叹了口气,并没接话,反而先对那大夫道:“让您看了这场闹剧,是妾身的不是了。只是府中事多,如今招待不得客人。”她忙遣人将大夫送出府去,另包了厚厚的金子当封口费。
毕竟堂堂一任刺史,死于马上风这等无法诉之于口的原因,实在是太丢人了。
对外只说是突发疾病暴毙,整个死后的丧葬过程都办得匆匆忙忙,更像是走个过场。
虽说她封了口,但还是有流言蜚语传了出去,更不用说京城的上层圈子,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本来就是王祁做错了事,王旻早就想把人送给郑家教训去,人一死反而松了口气。心里觉得这个侄子太不争气是,甚至没同意其葬入祖坟,只道黎氏孤儿寡母不好扶棺回乡,先就地埋葬。
郑晖听说了此事更是开怀。
为王祁的死而伤怀的人只有他养的那些小|倌男|宠,还有府中与他有染的小厮小僮。
在把王祁的丧事办完以后,黎氏便大刀阔斧地将府里整顿了一番。将府中那些曾与王祁暧昧不清的男子统统发卖出去。
她对府中的侍妾倒是更好些,这些侍妾的年纪都不算大,不过二十多岁,年轻貌美,她将这些人的卖身契全都还了回去。若想要再嫁的,她就帮忙出一笔嫁妆,若想留在府里的,也不缺那一口饭吃。王祁剩下的家当不算少,加上她自己的嫁妆,总还能支撑这一大家子,直到她的孩子长大。
只是王祁一死,兖州刺史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周朝一共十九个州,尽管大家都卯足了劲往京城钻,妄想得到皇帝的青眼,从此一飞冲天,但就任地方刺史仍然算得上是封疆大吏,这可是实权差事。
何况兖州与司州相邻,而京畿正好处在司州之内,作为周朝腹地,可比那些偏远的交广、宁益等州好多了,是以竞争这个位置的人不胜枚举。
叶池还没等到回湖阳,在路上就得知了王祁死去的消息,他心中震惊于郑晖下手竟然这么快,可看到后面却不由张大了嘴巴。
普通人只知晓并州刺史暴病身亡,京城中门路多一些的世家知晓对方死亡真相,而叶池的手中,却握有他人不清楚的细枝末节。
比如说自各郡郡守和监察御史走后,是黎氏最先把五石散送去了书房,比如说刺史府中的五石散都是刺史夫人身边的陪嫁为了老爷特地去买的。
原本服下五石散后,人就容易亢奋,这也是一旦宴会上有服散的环节,到最后肯定会出现少儿不宜画面的原因。
再一联想王祁的死因,其中的联系便一目了然了。
叶池“嘶”了一声,感叹道:“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郑晖刚刚回京城,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作为一个小郡守,虽说坑了一把自己的顶头上司,但还没想好该怎么把人收拾一顿,黎氏不声不响,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事给办了,可比他们的效率高多了。
他只见过黎氏一面,印象中是个容貌温婉的女子,谁料对方的手段这般利索。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直接给自家丈夫收尸了。
回到湖阳,顺便带回了考评上等的成绩,与此同时,他又收到了京中来的消息。
他对王祁这个打他主意的上司实在反感,是以在听闻对方的死讯时只觉得畅快,然而此时他才想到,他的顶头上司死了,那朝廷肯定是要再派来一个兖州刺史的。
而人选很快就选定了下来——新刺史姓陈。
就是那个与王家有矛盾的陈氏。
叶池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先心中慨叹一番。犹记得他还未穿来时,当时在公司工作,上属领导是个说话说得花团锦簇、办起事来一件靠谱的都没有的嘴把式,当时同组的人都希望能换个领导,唯有一个犀利的同事嘲讽道:“走个孙悟空又来个猴,真以为新换领导就能好啊?”
果然,在那个领导调任后,新来的领导还不如上一个。不但是个嘴把式,还特别爱在上司面前夸下海口,转头就把事情全都转嫁到他们身上。
如今竟和当初的情况有些类似。
只不过上一个王祁是觊觎他这个人,而这一任的陈霖是看他不顺眼而已。
接连遇上两人和他过不去的上司,叶池只觉得自己的仕途的确有些不顺。
然而他更在意的是,这次的调任旨意下的实在太快。兖州刺史是个实权肥差,按理来说,朝廷上很可能会为了这个位子打得不可开交,怎么会这么快就定下来?
从王祁去世的消息传到京城,到调任圣旨传下,连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王旻难道没给自己的老政敌使绊子?其他几个有实力的世家乐意把这么一块肥肉拱手让给陈家?还有老皇帝什么时候是那么勤政的人了?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在这个节骨眼若是给王建送信,难免有些引人注目,思索片刻,让叶府商队带着刚制好的新糖去往京畿一带,顺便替他往王府送份礼。
叶池与王建交好早已人尽皆知,是以叶府下人奉主人之名,为王建送上一车冰糖就是十分正常的事了。
王建高兴地打开那封礼单,却见里面夹了一张信纸,打开一看,上面询问了他兖州刺史一事,语气很郑重。
他一想到朝堂上的事,不由得叹息一声。在书房中为叶池写了一封信,然后命人把他好不容易收来的一对前朝玉如意拿来,一柄图案为松鹤和瓶子,寓意平安如意,一柄图案为云纹和蝙蝠,寓意为流云百福。
他特意为这一对玉如意配了个紫檀木的盒子,将这封信放进了夹层中。
第68章
皇帝的寝殿中, 紫铜鎏金盘龙纹香炉中的熏香袅袅升起,静悄悄消散在房间中。
皇后站在外殿,悄声询问御医, “陛下的身体可有大碍?”
那御医作为太医院的院正, 向来是专为皇帝调养身体的,闻言低声道:“陛下并无大碍,不过是风邪入体,只要吃上几副药, 再修养半月就好了。”
“那就好。”皇后舒了口气,低声骂道,“这群狗奴才!夜晚寒凉, 他们竟然没将窗户关上, 若是陛下有个好歹, 将他们满门抄斩都赔不起。”
事实上, 在皇帝生病以来, 皇后已经将当日殿里值班的宫女太监统统都拖出去打了三十板子。
皇后震怒, 打人的侍从自然是半点都不敢放水。
三十板子下来, 这帮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打完以后直接扔到偏僻的下人房里去, 也没人给送饭送水,更不用说治伤上药, 就这么干熬着。能活下来的算命大,只是今后也会被调到冷宫等地去, 至于熬不过去的, 也不过是草席一裹, 给宫外乱葬岗多一具尸首罢了。
皇后当然要担心, 如今皇帝已经对太子产生了警惕之心, 只要她再接再厉, 说不得便能让皇帝废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而当太子下台后,最有可能登上储君之位的,唯有她的儿子汝阳王。
所以在这之前,她绝不能让皇帝出事。
明明她早已没了宠爱,每月只有初一十五皇帝会来正宫吃顿饭,然而这次皇帝生病,她却匆匆赶来,一直在一旁照顾着皇帝,不假他人之手,反让皇帝想起了当初的几分夫妻情份。
皇帝的身体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大事,先前听说皇帝病倒的消息,朝中就乱了一场,后来听闻只是伤寒,大臣们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皇帝生病这一讯号,却让几位大臣私下里有了更多的联系。仿佛此时他们才恍然发现,这个多疑暴虐、紧握权势的皇帝已经年过花甲,在当世属于高寿老人了。
但凡有些野心、想要拼此一搏的家族,在这种时刻都会把心提起来,接下来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究竟胜的是太子还是别人?若站对了队伍,王侯将相、泼天富贵垂手可得。
不过是一场伤寒,皇帝在殿里却见了自己的儿女们费尽心机来他面前尽孝,这个送来了百年人参,那个送上千年灵芝,另有狐裘冰绡、蜀锦绫罗跟不要钱似的往宫里,好像要相互比比谁送的东西更多更贵重一般。
皇帝虽说清楚他们的心思,不过看他们这般模样,不免也被触动了几分慈父心肠。
这日,正是汝阳王前来尽孝之时。
皇帝一向喜欢这个儿子,对他自然比对别的子女关注得多。看儿子面色有些苍白,不由得问身边的皇后:“兕儿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赶紧回府歇着去。”
兕儿是汝阳王的小名,汝阳王刚出生时身体不太好,皇后后来听了民间传说,道是给孩子起个贱名容易养活,于是皇帝就亲口说了这个名字,希望这个儿子能像犀牛一样健壮。
皇后一听此言,顿时心头一抖,勉强笑道:“陛下说什么呢?孩子好不容易过来看看你,你还要赶人出去。”她叹道,“说不准兕儿什么时候就要出京前往封地,到时候天高路远,想见一面可就难了。”说着倒是真起了一丝离别之情,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只是她这番话要说真情没多少,更多是在试探皇帝,一边用手帕拭着眼角,一边抬眼偷偷往皇帝地方向看去。
皇帝听得此话也是叹息一声,“有朕在呢,兕儿且先在京中。”
汝阳王听着两人的话,也不插嘴,只当做自己是个任劳任怨听话懂事的孩子,待皇帝和皇后的谈话告一段落,这才端起一旁的药碗,“父皇的药趁热服下,疗效才好。”
他端药的姿势有些生硬,皇后一紧手中的帕子,连忙接过来,斜睨了他一眼,笑道:“小孩子且待着去,来抢为娘的活。”
皇帝听皇后这么一说,先呵呵笑了一声,紧接着就问道:“兕儿,你这胳膊是怎么了?”他玩笑般说,“难不成又去和人比射术了?”
这还是汝阳王十几岁时候做的蠢事,与名门公子们前往猎场,比较骑术和射术。世家子们都十分骄傲,尤其是出身顶级世家的几人,万没有为了奉承他这个汝阳王而放水的。加上汝阳王当时年少,本就力量不济,偏还要撑着和人比试,第二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更不用说去南书房上课了。
皇帝知晓了这件事后大肆嘲笑了一番自己的儿子,不过后来不但免了他那几日的课程,还特地为他找了个骑射师傅,又赏了他一队亲卫。
自那时起,皇帝对汝阳王的偏爱就可见一斑。
汝阳王顿时赧然,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子,道:“儿臣如今的骑射可比之前好多了。”
明明也是年近而立之年的大男人,在皇帝的面前却偏偏扮成了一副少年样,而皇帝也吃他这套,反而觉得自家儿子天性自然。
皇帝并非蠢人,他观察力惊人,敏锐地察觉到,汝阳王的左臂有些不太好,却没再次询问。
等到儿子退下,他才问皇后,“兕儿胳膊怎么了?”看方才皇后的模样,想是知晓缘由。
皇后见皇帝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顿时提起了心。
她心知若再故弄玄虚下去,这出戏就要翻车了,于是面露难色,仿佛不忍诉诸于口,半晌才推脱道:“此事陛下还是问院正吧。”
皇帝便将院正叫来,那院正被皇帝一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气血两亏,因汝阳王与陛下父子血脉相融,是以汝阳王才用自己的肉作为药引,用来为陛下补养身体,望陛下早日康复。”
他趴在地上,说了这一番话,也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心里正七上八下着,就连一旁的皇后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却是皇帝打破了这片沉默,道:“退下吧。”
院正这才长舒了口气,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口中说着“臣告退”,一边倒着往外走。
待这寝殿里又只剩下帝后二人,和一干伺候的宫女太监,皇帝才叹道:“何人堪比兕儿的孝心。”
皇后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紧接着又压了下去,柔声道:“兕儿是你我的骨肉,他不孝顺你还要孝顺谁呢?”
她这样坐在皇帝床侧,颔首低眉的模样反让皇帝忆起了两人昔日的时光,不由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闭上了眼睛。
皇后在一旁陪着,面上柔情蜜意,心中却冷静地揣摩着,看来这出苦肉计是用到皇帝的心里了。
皇帝这几天精力不济,见他如此,皇后只以为他又要休息了。正在心中想着下一步计划,却忽然听皇帝问道,“太子何在?”
皇后一怔,先在脑袋里反应了一下,这才斟酌着道:“应是还在东宫。”
若这里陪着皇帝的是汝阳王,说不定一看自己得了皇帝的青眼,还真能趁机会说些太子的坏话。
然而皇后毕竟与皇帝相伴多年,对这位君王的心思不说了如指掌,但至少不会触到逆鳞。
方才皇帝已经对汝阳王有了偏向,若是再说太子的坏话,说不得会适得其反,反而让皇帝怀疑起汝阳王的动机来。
皇后从不会低看皇帝的多疑。
于是她便道:“陛下忘了,您先前还罚了太子禁闭。他那么听话,怎么会违抗皇命呢?”
这话说得好听,看起来是在帮太子争辩,好似在说太子以父皇之命是从,可是却提到了太子被关禁闭一事。
太子因何被关禁闭呢?皇后虽然对此知晓得并不完整,但至少清楚,肯定是太子做了什么惹怒了皇帝。
皇后说这句话,实则意在提醒皇帝,那件让他心情不快的事。
果然,皇帝一听此话,脸色便沉了下去。
半晌又道:“太子虽自幼丧母,梓潼却待他如亲生,朕也时时爱护亲近……”他后面的话没说,但皇后却能从这段话里听出皇帝对太子的失望。
皇后为了表现自己的贤良,虽然心中志得意满,可表面上自然对皇帝又是一番慰藉。
*
正被人念叨着的太子如今却并不在东宫中,此时他正身处芙蓉帐中,与人颠|鸾|倒|凤,待云收雨歇,两人的身子仍腻在一起。
趴在他怀里的女子用发梢搔着他的胸膛,似喜似嗔道:“冤家,怎么才来找我?”
她的声音娇嫩如黄莺,眼角眉梢带着媚意,粉面桃腮,是难得一见的尤物,然而若是有宫里人见到此人,定会大吃一惊,这不正是深受圣宠的何贵嫔?
太子脸上带着事后的餍足,手中揽着柔若无骨的身子,道:“我被关了禁闭,你没听说?”
何贵嫔推了他一把,“正因关了禁闭,才有时间来找我哩。”
太子却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也要美人有时间才行啊。”
何贵嫔顿时因他眼中的调笑而羞得红了脸。
这里是太子偷偷命人造的地宫,先前翻新御花园时,帝后为了何贵嫔冷战,于是皇帝便把这件事交给了太子。太子不但从中赚了一大笔,还趁机在假山内偷建了一个地下通道,尽头处便是这镶金砌玉的地宫。
先前宫外的那处别院实在不够方便,几个男宠玩腻了以后便被太子抛之脑后。而这处地宫却是太子专为叶池准备的金笼,只可惜如今人尚未抓到手,便成了他与何贵嫔偷|情的专属地点。
太子将何贵嫔找来,却不只是为了做这事,他掐了一把手下丰腴无骨的柔软腰肢,道:“给老头子下的药怎样了?”
何贵嫔嘤咛一声,媚眼如丝,“你就放心吧,要不了多久,他就能驾鹤西去了。”她伸手揽住太子的脖子,“你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太医院吗?这次风寒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早就清楚了?”
太子笑道:“实是皇后和汝阳王欺人太甚,先是欺我母后早亡,又蛊惑父皇与我离心,我若不再反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废为庶人了。”他对着何贵嫔的发顶一吻,“如今皇后便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你明明入宫伺候父皇十多年,又为其诞下一子,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她却偏要压着你的位份。若是一旦她的儿子登基为帝,这宫中可还有你与河间王的容身之处?”
何贵嫔当初就是因着太子这一番话而被说动,上了他的贼船。加上皇帝日渐老迈,床笫之间难免有心无力,她正青春年少,一来二去,便与太子勾搭成双,两人成就好事,自此之后更是一心为太子登基铺路。
若说她对太子有情意,未免有些可笑。能够背后毫无依仗而凭自己在宫中站稳脚跟,并且深受宠爱十多年的女子,绝不是靠情情爱爱就能打动她的。
她真正在意的还是她与自己的儿子。
在她得到皇帝的宠爱后,她与皇后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对手,而随着她荣宠日盛,皇后只会对她越加恨之入骨。偏偏皇帝已经老迈,待皇帝死后,皇后定不会放过她。
为了能保住自己与儿子的命,她就不得不物色一个能够与皇后对抗的人,毋庸置疑,与皇后之子汝阳王势同水火的太子是最好人选。
别看他们两人看似郎情妾意,可在这表象之下全是赤|裸|裸的利用算计。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下一步计划,见时间不早,赶忙穿好衣服,一前一后地从地宫离开。
刚一回到东宫,太子便被太子妃堵在了门口。
太子妃闻到太子身上别的女人的胭脂味,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妒色,不过脸上仍笑着道:“方才父皇着人送来的点心,殿下可要尝尝。”
“哦?”太子脚步一停,嘴角向上勾了勾,“父皇如今还能想到我?”
他并不推拒,跟随太子妃去了她的宫里,随手拿起桌上放着的桂花糕吃了一口。他想来不喜欢甜腻腻的点心,这点皇帝不可能不清楚,然而却还是送了一盘甜口糕点过来,却不知是何意。
尽管不喜欢,但他还是皱着眉头一块块都吃光了。他心道,若是连一盘点心都忍不下,他也别再惦记着九五之尊的位置,直接让给皇后那老虔婆和汝阳王得了。
那盘子里本来分量就不大,不过放了六块而已,全吃完也不过只是垫了垫肚子,他又倒了一杯茶,让茶水的苦涩去中和一下口中甜腻的味道。
太子妃看了他的举动却是一怔,与太子夫妻多年,对太子的口味她自然也知道一二,一间太子吃了点心,还以为对方变了口味,可见太子的表情不像是爱吃,且在吃完后赶忙用茶水漱口,她又看不明白对方的心思了。
于是只坐在一旁,低声道:“今日汝阳王去看父皇了。”
太子将茶杯放下,随意道:“皇后这些天一直霸着父皇呢,总能找到机会给自己儿子开开小灶。”
太子妃却道:“可不只如此。”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太子,忽而站起来靠近对方,太子见此一扯太子妃的手腕,太子妃没站稳,“哎”了一声恰坐在太子腿上,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薄红,顿时屋里伺候的人都低下了头。
太子轻声一笑,将人都遣下去,待屋中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人,太子妃才搂着太子的脖子,将嘴唇贴在对方的耳边,正色道:“据说那老虔婆带着汝阳王搞了一出‘割肉奉父’的好戏呢。”
“嗯?”
太子妃见太子面露疑惑,遂将整件事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太子不由笑道:“院正……倒是个妙人。”
太医院院正的妻子与先后是表姐妹,这关系看似远,实则近,因年龄相仿,两人自小一同长大。后来由于父母去地方任职而不得不分开,但这份情谊仍在。
只是先后去世几十年,太子的母族又势弱,不被人看在眼里,这层关系也不为众人所知。
可是,院正可是实实在在站在太子这边的人。
这苦肉计好不好用暂且不说,若想骗过皇帝,非要汝阳王真从身上割块肉下来不可,想要养好怎么也要花上半个多月的时间。
得意便会忘形,他乐得看皇后和汝阳王使出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去讨好皇帝,而自己却早已做好了釜底抽薪的准备。
他抚了抚太子妃的背,又问道:“岳丈那里可有消息?”
太子妃倚靠着太子,闻言斜睨他一眼,笑道:“臣妾的父亲您还不相信么?若说父皇最信任的人,他定是排在首位的。”
宋峦在韩婴尚是旧朝臣子时,便与其是一丘之貉,后来皇帝登基之时又有首倡之功。
有一次皇帝曾言,尝过山珍海味,玉盘珍馐,却从未尝过人肉,以为憾事。皇帝不过是一句戏言,却被一向媚上的宋峦记在了心里。回到家中后,想起侍妾剩下的孩子,于是就用其当原料,又耗费心力搜寻技艺精湛的大厨,最终制成了一碗羹汤,送与皇帝。1
如果这是一个普通皇帝,听闻了此事定会觉得此人为了阿谀奉承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牺牲,不过是舐痔舔痈的奸诈小人,毫无人性。然而皇帝是个神经病,他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反而被宋峦的做法所感动,认为在宋峦的心中他比其家人子嗣更重要,于是越发宠信宋峦。
在这之中,太子妃那位狠毒善妒的母亲究竟起了什么作用,暂且不言,不过自那以后朝中那些名门世家对宋峦就更看不上了。
只是宋峦毕竟深受皇帝的信赖,在他的身边围聚了一堆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是以在听说汝阳王“割肉奉父”的消息时,太子与太子妃都没在意,因为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人干过类似的事了。
太子对此不以为意,只要有利益可图,那些世家才不会守着什么祖宗礼法呢。
他的目光很冷,“既然如今朝中大臣都知道父皇只是得了小小的风寒,皇后还想借此机会让父皇厌弃我,那若是父皇忽然驾崩,这些人的脸色应该都会很好看吧。”
太子妃的身体一顿,却不是为了太子的话而慌张,相反她兴奋极了。
她是太子的正妻,她的父亲是朝中手握重权的宋峦,只要太子登基,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她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任储君,那些曾看不起她的世家女都要跪倒在她脚下。
她再也不用去看皇后的脸色,而因她父亲的从龙之功,今后太子也要高看她一眼。
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她便激动地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用力揽住太子的肩膀,在他怀中媚笑着,“殿下说得是。”
*
叶池接到王建的回信时,正与靳砀研究着该怎么应对京城的郑晖。
他与王祁、郑晖之间简直是一笔烂账,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他不能拿到别人面前,只能勉强把靳砀拉过来,参谋参谋。
先前在得知这两人滚到一起后,他确实感到十分畅快。他又没有圣母病,看到两个对他心怀歹意的人倒霉,只会觉得幸灾乐祸,可不会对其的悲惨遭遇产生共鸣。
然而笑过之后,他就皱起了眉。哪怕这件事的发生真的是巧合,与他无关,但毕竟他们两个人都是为了针对他,才产生了这般……令人无语的后果。
若是王祁还活着,定然会为害怕郑晖的报复而惶惶不可终日,郑晖则会把这位兖州刺史当成仇恨榜上的第一人,不搞死对方不算完。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王祁死了。不管他是把自己玩死的,还是被他妻子害死的,总之,这个罪魁祸首已经不在了,那么这个仇恨榜第一人的位置,自然会被害得郑晖有了那等遭遇的叶池顺位继承。
虽说叶池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受害者很无辜,不过郑晖可不会这么想。人都是这样,很少会反省自身,反而会努力为自己的不幸遭遇找借口。
叶池捏了捏鼻梁,“虽说郑家与王家结盟,王家又和陈家是对手,但郑家却与陈家的关系不错。”这对世家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世家们大都经历过数百年的绵延,几乎每个家族都有一张庞大的联姻网,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家族,往上数数族谱说不定会发现两家还有姻亲,因此世家间的关系复杂而多变。
郑晖人在京城,又是监察御史,与叶池的关联倒是不大,可若是对方与陈家勾结,想要借机让新任的兖州刺史给他穿小鞋,那对他就很不利了。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兖州刺史是他的直属上司,一旦和对方产生龃龉,吃亏的肯定是他这个湖阳郡守。
他不由叹口气,“若新任刺史是王氏或者江氏就好了。”这两个家族都与他有旧,肯定会对他多加照顾。再不济沈氏也行,今任皇后便是出身沈家。
靳砀听了半晌,忽然语出惊人道:“公子何不当兖州刺史?”
“嗯?”叶池被靳砀的话吓了一跳,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待听清楚了对方的意思后,不由得喷笑出声,甚至笑得咳嗽起来。
靳砀一看他捂着嘴不断咳嗽,心里又是茫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引得公子这般大的反应,又是自责,连忙上前,伸出手想帮叶池顺顺背。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公子的身上,那是与别人完全不同的触感。
公子很瘦,他再次认知到这一点,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公子背后突出的脊骨。那触感并不算好,但他却无法将手抬起来,仿佛对方的身上有着强力的磁石,将他吸引住。
他忽而想起了在刺史府时换衣服的公子,那时的他若是敢偷偷抬一下头,应该就能亲眼看到掌下这片脊背了吧……
叶池终于咳嗽完,清了清喉咙,“好了,苍碣。”
公子的声音一出现,靳砀条件反射地将手放了下来,回想起自己方才那等逾越的想法,明知是亵渎了公子,可心中却为此而怦怦直跳。
只好垂下头,听叶池对他道:“刺史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上的。周朝共有一百一十八郡,却只有十九州。也就是说,和我同一职位的人还有一百一十七位,可他们中说不定连一个能当上刺史的人都没有。刺史是正三品职位,若我想达到那个高度,至少要等我三十五岁以后才有机会。”
他笑着说了一句玩笑话,“除非我是皇帝的私生子,认祖归宗后就可封王,若是再被皇帝偏爱一些,说不得就能让我权掌某州了。”
正说着,便有人前来通报,没一会儿,江蓠捧着一尺多长,半尺宽的紫檀木盒子进来,说是王公子给他的回礼。
叶池把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对十分精致的如意。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像这样的物件,就算是放到各大世家面前也是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叶池却只看了一眼,然后就从夹层中拿出了王建给他的回信。
这次王建的信并不厚,只写了一张纸,可其中包含的内容却十分庞大。
叶池敛眉将信看完,然后把它装进了一旁的木匣中。
王建在信中提到,兖州刺史之所以定下来的这么快,是因为朝中要为这个位置打破头了。
王祁在任期间并无劣迹,又是死于任期,按理说该有个不差的谥号,但是偏偏死亡原因却那般丢脸,是以就连王家也觉得面上无光。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当然没什么用处,但兖州刺史这个肥差却是大家眼中的香饽饽。
汝阳王的王妃姓王,因此即便王旻一直沉默,但王家依然被打上了皇后党的标签。而太子推选出来的却是他的一位伴读,曾与太子同在宫中南书房上课,两人的感情自不必说。
于是到了最后,这块肥肉的归属还是要在汝阳王和太子中任选其一。
众人皆看着皇帝的选择,而这次皇帝却两不相偏,反而点了陈家的人坐上了这个位置。
别看陈家整个家族都十分倨傲,但他们却是朝中少有的中间派,有很多不愿站队的小世家为了明哲保身而依附他们。
叶池看王建在信中道,上朝时大殿上真的发生了斗殴,后来双方都以罚俸结束。却觉得这场闹剧看起来并不像是偶然,反而像是演给别人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皇帝尽快定下兖州刺史一职。
紧接着王建又道,皇帝近日因风邪入体病倒,皇后在一旁寸步不离,包括汝阳王在内的各个王爷和公主三天两头往皇宫送东西。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并没什么问题,毕竟皇帝已经年过花甲,偶尔得场病算不得什么。至于他的那些子女趁此机会表孝心更是理所当然。
可叶池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他闭上眼睛,将整封信的内容从头捋了一遍,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明白了哪里有问题——
王建在信中没有提到太子!
王建性格不拘小节,但他却从不是个粗枝大叶的人,绝不会忘记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没提只能说明在皇帝生病的这段时间内,太子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
不同于汝阳王的母族、妻族都是世家大族,太子能倚仗的一是嫡长子的身份,二是皇帝的偏爱。
在皇帝生病的时候,他不到皇帝面前去刷好感,他难道不害怕皇帝因此真的厌弃他进而废掉他吗?
如果类比的话,其实太子的处境和叶池有些相似,都是既依赖着皇帝的偏爱,又恐惧着对方翻脸。
而让叶池来想的话,如果说有一天他不再害怕皇帝,那只可能是皇帝再也威胁不到他了——也即是,皇帝不再是皇帝,或者换种说法,皇帝驾崩了。
死了的皇帝自然没人会怕。
在想到这一点时,一瞬间,叶池只觉得浑身发冷,整个人好似被冻住了。
虽说他也曾看过历史书上那些弑父杀兄的案例,但不代表当他真的进入了一段历史,他成了长河中的一尾鱼,他仍可以冷静自持地看待这一幕。
更令他为难的是,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他没有任何证据!甚至他也不能确定太子是否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所以他只能给王建回一封模棱两可的信,让他这段日子小心些,更多的内容就不能诉诸于口了。
但是他却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做好准备,一旦他的猜测成真,太子真的登上皇位,他需要如何应对。
想起对方对他的觊觎,叶池就又恶心又头疼。权力,还是权力,若他大权在握,如历史上那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一般,连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他哪里还需要在意自己的贞操问题。
他想着即将上任的兖州刺史,又想到了可能要篡位登基的太子,一时间只觉得心烦意乱。
将目光放到了一旁的兖州地图上,他忽而眯了下眼睛,他的封地在陈留,陈留与湖阳之间又夹着济阴,若是他能将这两地收入囊中呢?
届时他作为兖州的无冕之王,自然不用在意那位名义上的上司。
“兖州刺史?”靳砀倒是真给他出了个好主意,既然朝廷不授他官职,他就自己打下来!
这次一旦出手,可不是以往那样的小打小闹。马匹、辎重、粮草全都要准备充分,而这些东西换算下来都是钱。
另外,若是他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就代表着他宣布与朝廷为敌。别看如今湖阳上下为他马首是瞻,那是因为他能给这些人带来利益。可若是他忽然说自己要谋反,这帮人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振臂一呼,反他|娘|的,而是会找机会直接把他扣下,送到朝廷去。
谋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对这些有地位有权势有财富的世家来说,风险太大了。
他需要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
想到自己手头的几个兵,自己手下的小地盘,先前的雄心壮志顿时泄了口气。
所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如今他墙没盖起来,粮也没积好,就让他去谋反,这就像是刚进游戏的一级小号穿着新手装去打满级大boss,但凡智商高过70就能明白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是个挂|逼。
他此时开始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老皇帝能长命百岁,至少活到他先病死,免得落到老皇帝的变|态儿子手里。
然而,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老天爷不会因为叶池长得好看就放水让他人生顺利。
就在他得到王建的回信半月后,京中传来噩耗——老皇帝驾崩了!
*
皇帝的身体一直不错,尽管此次因为不注意而得了风寒,但其实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朝臣,都没把这病当回事。他好不容易病了一次,这才让那些子女们有机会表孝心,一个个不管是得宠的还是不得宠的,都想凭此在皇帝面前留个印象。
然而在这段时间以来,最让皇帝失望的还是太子。
皇后的手段并非一点用都没有,所有人都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裂隙只会越来越大,很难复原。
当初皇帝之所以一气之下关太子禁闭,就是因为他发现太子与朝臣背地里有勾结。这是他的逆鳞,哪怕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也碰不得。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比平时更加脆弱,换到皇帝的身上,变成了他会比平时想得更多。
他已经六十岁了,虽说大家都称皇帝为万岁,但有哪个皇帝真的活了那么久呢?人越老越怕死,皇帝越老越恋权。
而他的太子才三十多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自他登基,他就把嫡长子立为太子,至今太子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十多年,难道不想换个座位坐坐吗?
在皇帝看来,当太子与朝臣勾结的时候,就代表着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储君这个位置了。
在他的心中,他对太子有着一腔爱子之心,但太子却目无君父。本来他禁足太子,是为了让太子反省,可太子非但不承认错误,反而对他心存怨言,竟然连他生病后,都不来看望。
实心眼的人可能会问,太子不是让陛下禁足了吗?出不了东宫啊。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对于皇帝而言,他说谁是错的谁就是错的,他从不听别人的狡辩。
他要废掉太子。
与其说是由于太子的不孝,不如说是由于皇帝对野心勃勃的继承者的提防。
这回他总算有了点脑子,想到宋峦是太子的岳丈,怕这位重臣会给太子传递消息,于是略过了他。同时,他只是想废了太子,改封郡王,而并不想亲手杀了这位宠爱已久的儿子,于是他跳过了王旻等几个世家出身的大臣,找了另两位亲信。
然而他忘了,能得到他宠信的人,大都是由宋峦提拔上来的佞臣,前脚他刚刚让那两个亲信拟旨废太子,后脚宋峦就收到了消息。
皇帝对宋峦有知遇之恩,宋峦对此十分感激,但他更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皇后,让自己的外孙成为储君,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此事给太子传了过去。
皇帝对废太子并非十分坚决,那两位亲信看出了这一点,于是跪在地上,为太子说着好话拖延时间。他们既然能深受皇帝信任,代表着他们揣摩帝心的能力也不差,这一句句话一说出来,倒真让皇帝有些犹豫了。
两人再接再厉,心中却计算着太子与宋峦大人何时才能收到消息赶过来。
因着皇帝突如其来的想法,太子原先的计划全都被打乱。明明只差一个药引,皇帝就会在几日后暴毙,可偏偏如今的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太子咬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宋峦商量好,先命东宫侍卫加强守卫,然后又选了二十位身强体健的宫人,让太子妃带着人前往寝宫看望皇帝,趁此机会下手,让老皇帝痛快去见阎王!
第69章
太子被禁足在东宫, 皇帝一直没有解除这份禁令,而太子妃与太子夫妻一体,在很多时候, 太子妃的出现便能代表太子的态度。
先前皇帝之所以认为太子不孝, 就在于虽说太子和别人一样为他送上了各类珍贵药材,但是太子妃却没有前来拜见他一次,这让他很是不高兴。
是以当听宫人传话,道太子妃前来看望他时, 他第一反应本不想将人放进来,然而紧接着又想到了太子妃的父亲宋峦。
在他的眼中,宋峦对他忠心耿耿, 而太子妃也是个十分称职的儿媳妇。他本就是个心思复杂的人, 先前坚决地要废掉太子, 可临到头却又犹豫起来, 对这位太子妃不由产生了一丝愧疚。
心肠一软, 就将人放了进来。
太子妃却不像平时那般从容, 显得有些慌乱。
这天正好皇后不在, 何贵嫔传话来, 道河间王想要看看父皇,只是近些日子有些着凉, 早上起来的时候打了几个小喷嚏,她不敢把孩子带过去, 免得给陛下过了病。
都说“小儿子, 大孙子, 老人家的命根子”, 皇帝虽不是普通的老人, 但对幼子却仍然有着一腔慈父之心。因为那般稚嫩的生命会满身心地依赖着他, 而不是像那些长成的儿子一般,对他身下的皇位虎视眈眈。
何况若说最开始他是贪图何贵嫔的年轻貌美,可相伴十年,总还是有些感情在。
听宫人这么一说,他便也想到了河间王乖巧伶俐的模样。皇后趁此机会继续刷贤惠值,赶忙道:“不妨让臣妾去跑一趟吧。小孩子生病最是大意不得,正好臣妾再带几位专治儿科的御医过去。”
这番话说得极为熨帖,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心道皇后越来越识大体了。
皇帝一看太子妃与往日不同,不由皱起了眉,想到了贤惠大度的皇后,心中挑剔地想着,太子妃果然无法和出身名门的世家女相比,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成何体统。
他心头不虞,脸上自然带出了一点神色,太子妃却只做不见,进门后先为皇帝行礼后,跪在地上垂着头道:“儿臣……儿臣有要事禀告。”她的语气既惊且恐,尾音中带着不自觉的震颤。
皇帝看她这般模样,也是心中一凛,“何事?”
太子妃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与……太子有关。”边说边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宫人。
皇帝挥挥手,殿中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只留下了极受信任的曹总管。
太子妃进来时带着的那帮宫人也在外面等待着,如今她身后还站着两位低头的宫女。
她抿了抿唇,只觉得嘴唇干涩得可怕,一想到接下来要干的事,她又是恐惧又是激动,兴奋地连全身都在微微战栗。
她趴在地上膝行几步,在距离皇帝还有三尺的位置,终于开口道:“太子与手下幕僚密谋……言送您归西。”
她刚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皇帝就有所猜测,以为太子要密谋造反。然而当太子妃第二句话开口时,还未等说完,身旁的两个宫女已经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按住了皇帝。
此时皇帝才发现,这两人哪里是宫女?分明是男扮女装的健奴!
也不知太子从哪里找来的人,身材并不健硕,穿上宫女服后竟无人察觉,力气却十分大。
皇帝年轻时也曾上过战场,然而自他登基后,他就已对弓马生疏,每日沉溺后宫享乐,身体更是早就消耗光了。何况如今他正在病中,身上无力,又怎能与健奴比力气?
他目眦欲裂,张嘴欲喊,那二人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拿起一旁的靠枕,紧紧捂住他的口鼻。
他奋力挣扎着,却只能被压制住,最后映入眼中的人,却是曹总管。这个一向深得他信任的老奴,眼看着他遭遇此等险事,脸上仍然带着平时那般和蔼宽厚的笑容。
太子妃在一旁看着,着急地扯着帕子,催促道:“好没好啊?快点儿。”
耽误时间太久,外面的人很可能发现里面有蹊跷。
曹总管却呵呵笑道:“太子妃放宽心,想必很快太子就会带人赶来。先帝崩天后,太子作为储君名正言顺即位,而您就是新娘娘了。”
太子妃一听此言,情绪一下子安定下来。她为此尽心竭力,不就是为了能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登上后位吗?
看向曹总管,心中暗啐,老皇帝待他不薄,这老奴却说翻脸就翻脸,眼看着旧主在面前被人杀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狠人,不由对其忌惮几分。
她此时却忘了,他们宋家能有如今的地位也是靠老皇帝的提拔,还不是转头就背叛旧主,另谋高就?
既然有了谋反的心思,太子自然要将宫中禁卫军收入囊中。
从一开始当上储君,便有皇后和汝阳王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除了这嫡长子的身份,他着实没什么能拿的出手可以和汝阳王相比。皇帝是那样多疑的性格,他的儿子也不逞多让,想要太子只依靠皇帝的宠爱来保全自身,实在是白日做梦。
是以他早已在朝中暗暗经营十多年,凭他储君的身份,总会有不得志的寒门子弟和式微的世家前来依附。
而他在这期间,一点点将自己的人安插在朝中。因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位置,并不招人耳目,但是时间越长,这张网便越有用。
就比如现在,先前被皇帝招来下废太子诏书的两人还未动笔,反而是宋峦先一步来到寝宫中,假传皇帝口谕,令金吾卫包围皇宫,各个主宫一律不准进出。
紧接着,宋峦又命人找来了太医院的几位御医,让他们在偏殿随侍。待宫中一切都安排妥当,最后才矫诏召丞相王旻、司徒江璧、司空陈淮等重臣进宫。
老皇帝虽然昏聩,但权欲极大,哪怕平日里奢侈享受,也要把整个朝廷紧紧握在手中。即使在生病途中,时不时也会召见大臣,是以这些人并未怀疑旨意的真假。
他们如往常一样入了宫,然而进宫以后却察觉出了不对头的地方。比如,宫中为何要戒严?
几人相互交换了个眼色,看着身旁好似在保护他们,实则却一直监视着他们的金吾卫,王旻不由得沉下了心。
待进入寝殿后,看到正坐在上首的太子和宋峦,更是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听宋峦装模作样道:“先皇驾崩,殿下特地召众臣前来商议。”
太子自来了殿中后,得知皇帝真的死了,心中还是有些郁郁,只是这份死了爹的失落无法抵消他想到自己即位的兴奋和愉悦。
虽恨不得乐出声来,但毕竟还要装个样子,手中握着催泪的香包,先把眼哭得通红,见王旻等人前来,用那桃似的眼睛问道:“父皇既去,孤心甚乱,该如何是好?”
王旻看着他和宋峦对着装样就恨得牙疼。原本皇帝生病是个多好的契机,皇后和汝阳王正得圣心,他还在想着要不了多久,太子就会被废,可如今却让太子占了先机。
甭管太子的母族妻族如何,如今他仍是太子,他就是在先帝死后最名正言顺能继承皇位的人。
王旻倒是想反对,可看着宋峦闪着阴险的小眼睛,太子看似悲痛实则凉薄的神色,还有这殿里站着的宫人,和殿外守着的拿着长刀的金吾卫,只好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江璧对老皇帝没啥好感,自己师兄就是死在对方手里的,不恨就不错了,于是沉稳道:“先发令,令全城戒严吧。”
陈淮则是轻咳一声,道“陛下原只是风邪入体,怎会忽然驾崩呢?”
宋峦正等着这句话,遂正色道:“太医院的院正和几位御医都在偏殿候着,若有疑惑,尽可询问。”
王旻心中冷笑,说得好听,既然宋峦与太子有恃无恐,就说明他们从这几人口中是问不出什么的,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果然,待将御医传来,几人说得就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反正最后的结论是,皇帝身体虚弱,这才突然暴毙。
眼看着太子即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王旻颇觉意兴阑珊,只是他既能当上丞相,说明他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遂送了个顺水人情,道:“恐先帝来不及留下遗诏。不过太子既是国之储君,先帝去后,自当即位。宋太傅不妨直接拟诏。”
太子闻言看了王旻一眼,对其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因汝阳王的妻子是王氏女,是以对王家并无好感,但是王旻这番话却太合乎心意,倒让他对王家稍有改观。心中不由想到,若是王家众人都如丞相般识时务,就算用他们也无妨。
有了这几位朝中重臣坐镇,总算安了太子那刚刚弑父杀君的心。
白衣在宫中被分发下去,各宫各殿都要穿孝,包括群臣和天下的百姓,也要在身上绑白布,门口挂上白幡。
皇帝驾崩,新皇登基,这都是严格按程序来的。
因兹事体大,没过几天,整个周朝的地界都得知了这件事。
第70章
皇后在皇帝的棺橔前哭得真心实意, 撕心裂肺,仿佛两人真是感情甚笃的一对夫妻。
她哪里能想到不过是离开了一会儿,便让自己的儿子彻底失去了太子之位。
太子下令宫中戒严之时, 她尚在何贵嫔的琉璃宫中, 听到消息时觉出不对,转头便要带人回皇帝寝宫,却被从宫门口拦住。
她本想用身份压制,可那些人竟真的抽出了长刀。她的一位心腹宫女上前理论, 却被人一刀捅穿了肚腹,血直接淌到了她的脚下。
她差点被眼前残忍的景象吓得昏死过去,还是凭意志顽强地站住, 扶着一旁女官的手, 颤巍巍地走回了宫殿中。
彼时何贵嫔正命手下的心腹宫女与河间王的乳母好好照顾河间王。皇后看到对方如平时一般的表现, 终还是没忍住, 快步走到对方跟前, 抬起手便要掴下去。
作为出身名门的世家女, 一举一动皆有礼有节, 掌掴别人对皇后来说绝对是怒极才会做出来的事。
然而这里并非是皇后的寝宫, 那一掌并未打到何贵嫔的身上,而是由对方身边的宫女上前挡了下来。
皇后忿忿地看向她, 怒斥道:“不过是个贵嫔,竟连手下的宫女都心大了。”她“啐”了一口, “什么腌臜玩意也敢往我面前站, 还不拖下去掌嘴?”
跟随在皇后身边的人连忙把那敢冲上前护主的宫女拖到一旁去。
何贵嫔气得发抖, 心中骂道老虔婆, 死到临头了还在她面前摆谱。面上却将这份气强忍了下去, 勉强笑道:“娘娘何必生这么大的气?若说眉儿冲撞了娘娘, 是她的不是,只是望娘娘开恩,毕竟眉儿是为了臣妾才这般鲁莽。”
皇后却对着她轻蔑一笑:“你以为自己有多大的面子?在本宫面前为个下人求情?”她眉眼一厉,向手下人使眼色,“给本宫打!”
何贵嫔差点被气死。
皇后站在她的宫殿里,打着她的人,还侮辱着她。她清楚,皇后这是打给她看的。眉儿受的掌掴,实则都是皇后想打在她脸上的。
何贵嫔见此,也冷笑一声。既然皇后被拦在了这里,皇宫如今自然是在太子的掌控之中。一个与未来皇帝不对付的老女人,今后还能翻上天去?
她也懒得再给皇后面子,直接命令宫里人将眉儿救了下来,让人带走上药。
皇后瞪大了眼睛,怎么也猜不到何贵嫔竟然真敢不将她放在眼里,声音尖利得刺耳,“何贵嫔,你是要造反吗?”
何贵嫔却敷衍地对她行了一礼,“臣妾不敢。只是娘娘心焦气燥,还是先多喝些凉茶吧。毕竟这宫中戒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撤,娘娘还要在臣妾的琉璃宫里待上不知多久呢。”
何贵嫔的这番话阴阳怪气,而且着重说了“琉璃宫”三字,意在表示这是她的地盘,她的腰板挺了起来。
皇后虽气急,可也不得不冷静下来。宫中戒严,绝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她身边带着的人的确没有何贵嫔这里的宫人多,只好将这份怒火咽下去。
只是她根本安不下心,刚坐下便心绪不定地又站起来,坐立不安地在殿里来回走动,手里捏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碎了。
好不容易看到有人前来,却见那人身后的托盘中放着白色的布匹,她顿时有些腿软,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前朝那些什么失宠的嫔妃被赐白绫自尽之类的传说。
而等到何贵嫔一同前来接旨,听得那圣旨中言先帝崩殂,皇后彻底瘫软在地。
皇后边哭边看向太子,只见这个狼心狗肺的继子也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她狠狠地想道,明明她陪着先帝时,先帝还好好的,怎么她一走,先帝就崩天了?这其中要没有什么猫腻,杀了她也不信。
可是现在又有何用,太子早早把持了金吾卫,用武力逼迫几位元老重臣为他说话,连即位的诏书都已经写好了。
朝中群臣前来哭灵,也都默认了太子的地位,她如今再站出来又能如何?难道她还要造反吗?
她现在万分后悔,当初自己怎么就把一腔心思全都扑在了先皇的身上,只想着让先皇废掉太子,另立储君,却没想着提醒儿子要与朝中大臣结交,收拢下属。
如今才落得这般被动的地位。
多说无用,皇后也清楚自己和汝阳王将太子得罪狠了,待新君继位后,未必会放过他们母子。到得此时此刻,皇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考虑该如何才能保全儿子。
先帝的丧事办完,接下来就是新君即位。在此之前,沈家家主却道,新旧君主交替之时,为恐各地生事,当令各藩王出京就藩。
这个提议一出,顿时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定是出自皇后的授意,然而哪怕是先前站队太子的人,也没几个站出来说反对的话。
只因先皇的子侄太多,他又特别喜欢与世家联姻,因此各藩王人手一个世家老婆。
新君为人如何尚且看不出来,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先皇的死有蹊跷。他们虽然在此事上当了瞎子聋子,不去嫌命长般追究真相,心里却对新君的人品打了个问号。他们当然希望对方只将和他有仇的汝阳王一家扣在京中就好,可是没人敢打这个包票。
若是新皇觉得所有成年的兄弟对他都有威胁呢?万一把人全扣下了该怎么办?正是因为大家对新皇的不信任,加上所有人都不想让自家的女儿女婿被软禁在京,是以原本针对新皇的这个提议,竟得到了大家的默认。
而在这种情况下,刚刚即位、皇位尚不够稳固的新皇自然不能和朝臣对着干。
新皇恨得牙痒痒,看着朝中这些不听话的大臣也是十分反感,但却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提议。正好眼不见心不烦,于是命人拟了旨意,令诸王在先皇头七以后即刻赶赴封地就藩。
他却又留了个心眼,道各地教育良莠不齐,正好京中有国子学,汇集天下名士,不妨让各藩王的嫡长子留京学习。
这就是要留下质子了,双方各退一步。
这些藩王能带着老婆跑已是不易,就算让留下个儿子也不得不从,否则说不定连自己都要被扣在京里。
尤其是汝阳王,刚接到旨意,就开始命人收拾行李,待先皇头七一过,当天一早就带着家人出京了。其他藩王也皆如此,像是身后有疯狗撵着似的。
新皇本想收拾汝阳王,却让人跑了,面对一个小孩子又提不起劲,遂把矛头指向了太后。
直接又是一道旨意,道太后愿为先皇祈福,自愿入庙带发修行,他为此十分感动于太后的心意,再三祈求,然太后意决,他遂不得不听从。
正面反面都让他说完了,又给太后戴了个高帽子,若是太后此时站出来说自己没说过这话,不但自打脸,同时也是对先皇的不敬。
太后只能委委屈屈地去了庙中。
她对此早已有所猜测,当接到旨意时反而好似心中石头落地,这样的结局总比最坏的殉葬强得多。而且汝阳王已经出京就藩,虽说还有个孙子在京,但说句冷血一点的话,她儿子又并非只有这一个孩子,只要人还在,子嗣就不会绝。
先皇宫中的嫔妃们都因其原本的品阶升为太妃太嫔等位,为了不让何贵嫔显得特别,新皇将育有子嗣的几位低阶妃嫔都升为了太妃。
然而何贵嫔却没想着能与新皇长久,她虽自持美貌,但也清楚自己已经不再青春年少,再过几年便是三十许人。新皇对她的痴迷不知何时就会消失,她需要在这份兴头还没过之时想好后路。
如今没了先皇,两人也用不着像先前那样偷偷摸摸,只要避开耳目,宫中的聪明人自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在一次与新皇私会中,何贵嫔便道,自己在宫中孤苦无依,皇帝早晚要选秀充实后宫,届时成山成海的秀女便会将她比到泥里。
这番话一说出来,果然引得新皇怜惜,于是她又接着道,再过几年她年老色衰,只怕无法再伺候陛下,祈求陛下在河间王成年后,让她随其前往封地,颐养天年。
新皇虽未立时同意,但何贵嫔清楚,只要新皇不反对,就说明这事有可能成功,一时心里松了口气,只想着以后再多吹吹枕边风,早晚能成。
两人毫不遮掩这等悖伦的关系,新皇后没多久也得知了此事。
宋后气得胸口疼,在心里骂了不下一百遍的贱|人。在她看来,何贵嫔不过是个半老徐娘,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新皇能看上她。
却忘了,若论起年纪,何贵嫔还比她小了两岁。
她恨得不行,只想着何时趁新皇不在,去给对方一个教训。
新皇却被何贵嫔的话提醒,对方说到选秀,他想到的却不是那些年轻貌美的秀女,而是一位姿容绝世的男子。
想到当时对方才十六岁便已隐现风华之姿,不晓得如今是何模样?
*
作者有话要说:
叶池:狗皇帝勿c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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