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满地, 赵宝珠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旧衣。
她转身朝太师椅走去,锦裙在明黄烛光中荡起阵阵涟漪。
赵宝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西湖龙井冲散了赵宝珠心口积攒多日的郁气。
她恨沈荔对陆时玖的不屑一顾, 也厌恶陆时玖的遇人不淑。
“那样狼心狗肺的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我看她就不该回来,要是真死在那场火海中就好了, 也省得给你招惹是非。前两日你为她和陆老夫人闹了一场, 这些日子京城中有关你的是非可不少,可见她就是个扫把星……”
一片黑影忽然落在赵宝珠身上。
赵宝珠怔怔仰起头, 不偏不倚迎上陆时玖彻骨森寒的目光。
那双深色眼眸暗淡幽深, 阴沉如枯井。
他一字一顿,“是你先找上她的?”
赵宝珠一手托腮, 凌厉凤眸从下往上望,半点畏惧也没有。
“陆时玖, 我是在帮你。我想让你好好看看她的真面目,她那样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为她付出那么多。”
赵宝珠咬牙切齿, 为陆时玖的执迷不悟感到愤怒。
“她本就配不上你,你怎么到现在还看不清,她那个人就是……”
一记银光在赵宝珠眼前晃过,墙上的长剑被陆时玖抽出, 锋利的剑身抵在赵宝珠喉咙。
“是你先找上她的?”
陆时玖眼中的阴霾密布, 周身如坠在茫茫浊雾中。
赵宝珠气息一滞,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漫上心口。
恐惧和不安笼罩在身上, 她第一次察觉自己离“死亡”这样近。
好像只要自己说错半个字,那柄长剑就会刺穿自己的喉咙。
陆时玖身前血衣尽染,握着剑柄的骨节泛着阵阵凉意。
李帆上前两步, 惊慌失措:“大人——”
陆时玖眼皮都不曾抬起,双目沉沉盯着赵宝珠。
赵宝珠仰起头,讷讷咽了咽喉头:“是又如何?我只是想看看你在他心中的份量。你知道她有多不在意你吗,我甚至还没说两句,沈荔就答应了。”
她讥笑两声,“你瞧,她根本就不在意你。为了离开你,她甚至不惜和我为伍,她也当真不怕我是在给她下套。”
愤怒吞噬了陆时玖所有的理智,抵在赵宝珠喉咙的长剑再次深入半寸,淋漓血珠染红了剑身。
赵宝珠瞠目结舌:“陆时玖,你是t?不是疯了?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
屋里侍奉的奴仆早就被李帆赶了出去,满园悄无声息,只有三人的黑影在地上摇曳。
陆时玖目不斜视:“你是什么?”
他嗓音波澜不惊,沉稳如玉竹。
“当今圣上的五公主早就死在天竺,你以为你是谁?”
赵宝珠张瞪眼睛,面露震惊:“你、你……”
冷意直冲天灵盖,赵宝珠颤抖着声音道,“父皇知道我的,他知道我还活着,你若是真敢对我做什么,他定不会放过你的。”
陆时玖面不改色,剑身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赵宝珠的喉咙,他淡声。
“她在哪里?”
赵宝珠梗着脖子,咬紧后槽牙:“我不知道。”
喉咙的血珠往下淌落,赵宝珠脸色煞白:“陆时玖!”
不同于上回的“浅尝辄止”,陆时玖这回是真动了杀意。
赵宝珠从未在陆时玖脸上见过这样可怖阴翳的表情。
她双唇嗫嚅,冷汗浸透后背:“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让人送她出城……”
嗓音戛然而止。
赵宝珠的惊呼哽在喉咙,她不可思议捂住自己的喉咙,目光往下,只能看见满手的鲜血。
身子软绵绵,赵宝珠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不、不可能……”
她瞪大眼睛,眼前的陆时玖长身玉立,身影长如修竹。
可望过来的目光,却是冷漠陌生。
赵宝珠跌落在地,那双明亮的眼睛……再也不曾睁开。
李帆目瞪口呆钉在原地,双股战战。
“大人,五公主她、她……”
陆时玖目光从容,似有若无从赵宝珠脸上掠过。
“去城外,今日之内我若是见不到人,你也不必回来了。”
李帆浑身一震,他望着陆时玖身前大片的血红:“可大人的伤……”
陆时玖冷冷侧眸,李帆立刻噤声,领命而去。
暖阁内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陆时玖垂眸望着地上断气的赵宝珠,心中不见一点涟漪泛起。
他只是想到了沈荔。
骨节捏得咔咔作响,陆时玖怒极攻心,眼中猩红。
她竟然真的敢离自己而去,她是当真对自己一点留恋也无。
身影晃了一晃。
陆时玖从喉咙中呕出一口血。
……
张太医再次提着药箱匆忙赶往暖阁时,差点跑掉了一只鞋子。
他才刚躺下歇息不久,就听到奴仆匆匆来报,说是陆时玖出事了。
张太医困意瞬间消失殆尽,立刻拔腿往暖阁跑。
地上的赵宝珠早就料理干净,屋内瞧不出半点异样。
陆时玖病怏怏躺在榻上,脸上白得吓人。
管事立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着急忙慌拽着张太医进屋。
张太医面露诧异:“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晕过去了?”
他伸手探陆时玖的脉象,满脸凝重。
张太医一头雾水:“陆大人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沈荔失踪一事被李帆瞒了下来,连管事也不清楚内情。
他唉声叹气,面缀愁色。
“这我也不知道,少夫人和李大人都不在,我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张太医这些年也算是陆时玖和沈荔的见证者,闻言,了然叹气。
“若是少夫人的事,那也不必打听了。”
这三年陆时玖过得浑浑噩噩,症结全在沈荔身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张太医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治不好陆时玖的心病。
他扼腕叹息,命管事上前扶好陆时玖,好方便他施针。
屋里的侍女进进出出,漆金粉彩开光花卉纹香炉萦绕着氤氲的白雾。
青烟缓缓,沁人心脾。
陆时玖悠悠转醒,入目是张太医忧心忡忡的一张脸。
他揉着眉心,嗓音沙哑:“几时了?”
离他晕过去只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李帆迟迟未归,陆时玖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张太医愁容满面,束手无措。
“大人才刚醒,如今可禁不得动气。”
张太医说得口干舌燥,好说歹说,也不见陆时玖脸上有阴转晴的迹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陆时玖眉眼难得露出几分不耐烦。
“李帆呢,他还没回来?”
管事猛地站直身子:“我这就让人去找李大人。”
“等等。”
还未迈出房门,身后忽然传来陆时玖的一声呵斥。
管事忙不迭折返:“大人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陆时玖眸色不虞:“找人盯紧林府。”
仅靠赵宝珠一人,沈荔跑不了多远。
可林家的钱庄遍布五湖四海,若林砚舟有心相助,沈荔说不定真能跑个三五日。
陆时玖脸上浓云密布:“魏安呢,她可还在府里?”
管事连连点头:“魏小姑娘在白芍屋里,刚刚还说要找少夫人,被劝回去了。”
陆时玖双眉紧拢。
从前他还能用魏安、用林家威胁沈荔留下,可如今陆时玖却不敢赌了。
他怕沈荔真的一气之下一走了之。
怕她会为了离开自己连魏安和林家的生死都不顾。
陆时玖手背上青筋凸起,隐忍着重重怒意。
倏尔,园中传来魏安的笑声:“沈荔、沈荔!”
陆时玖面无表情赶人:“把她带出去。”
他对沈荔以外的人实在没有好脸色。
管事刚要应下,忽见陆时玖匆匆起身,他甚至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
张太医急得大吼大叫:“大人不可,你身子还没好,万万不可见风……”
陆时玖大步流星往外走,对张太医的劝阻置若罔闻。
湘妃竹帘掀起,沈荔牵着魏安的手,缓慢穿过乌木长廊。
落日的余晖温柔洒落在沈荔眉眼,她唇角噙着浅浅一点笑。
“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你也不怕伤了嗓子。”
魏安摇头晃脑:“才不会!”
她凑上前,嗅着沈荔的衣裙,好奇:“沈荔,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
沈荔弯唇,还未出声,忽而被人紧紧拽入怀里。
猝不及防的怀抱拥住了沈荔。
她愣愣站在原地,被陆时玖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你怎么……”
陆时玖抱着她的力道极大,似要将她按入血肉。
沈荔莫名其妙,还以为陆时玖又在发疯。
余光瞥见怔在原地的魏安,沈荔脸红耳赤,仓促推开陆时玖。
一道闷哼在沈荔耳边落下。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陆时玖还身负重伤,慌忙收住声:“你伤这么重,跑出来做什么?”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臂,目光一瞬不瞬紧盯沈荔,他沉声:“你去哪里了?”
沈荔一头雾水:“就、出城……”
陆时玖眉宇间弥漫着不悦:“出城?沈荔,你又想去哪里?你就那么想离开我,一刻也等不了?”
赵宝珠的话虽然气人,可却是实实在在的实话。
他生死不明躺在榻上的时候,沈荔却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陆时玖面色阴翳,恨不得从此以后都将沈荔锁在梧桐苑。
沈荔不明所以:“我做什么了?”
她用力甩开陆时玖,“陆时玖,你给我松开!松开!”
挣扎之间,一枚红色的平安符从沈荔袖中掉落。
满园杳无声息,噤若寒蝉。
陆时玖俯身垂首,指腹捻过那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眸色微顿。
他曾经也收到过这样一枚一模一样的平安符,那枚平安符,还是沈荔亲手送的。
陆时玖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狐疑抬眸,错愕:“这是……给我求的?”
沈荔飞快从他手中夺下,垂首低眉,否认:“不是。”
“你出城……是为了去金鸣寺?”
“不然呢?”
沈荔渐渐回味出陆时玖话中的不对劲,她凝眉,“是不是赵宝珠找过你了,她同你说什么了?”
陆时玖一言不发。
沈荔冷嗤一声:“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陆时玖喉咙似有东西堵住,他哑着嗓子道:“她送你出城,你怎么不走?”
他还以为以沈荔的性子,定会一走了之。
沈荔双眉紧皱:“我不相信你,也不会相信赵宝珠。”
她不会忘记从前赵宝珠对自己做过的事,且赵宝珠对自己的恶意从来都不加掩饰。
沈荔轻哂:“我是疯了才会信她的话。”
她可不信赵宝珠会好心送自己离开,只怕赵宝珠给自己准备的不是细软路引,而是刀山火海。
正说着话,李帆一阵风冲到陆时玖面前,气喘吁吁。
“大人,我顺着五公主所说的地方一路找去,没有找到少夫人,但是在附近找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其中一人是齐家公子。齐公子一口咬定没有见到少夫人……少、少夫人?”
李帆错愕瞪眼,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沈荔,目瞪口呆:“你怎么会在这?”
沈荔不解:“不然我还能在哪里?”
李帆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如释重负。
陆时玖却突然开口:“齐家那位还在京城?”
李帆点头:“怕打草惊蛇,我让人将人扣下,如今在柴房关着。”
陆时玖眼中流露出几分冷意:“不必留着了。”
沈荔猛地仰起头,她迟疑张唇:“是不是……赵宝珠出事了?”
李帆欲言又止,他悄声抬眸,觑了陆时玖一眼,又讪讪闭嘴。
沈荔望向陆时玖:“t?你对她……做什么了?”
陆时玖神色平静:“没什么。”
风从长廊掠过,参差竹影倒影在青石板路上。
陆时玖抚着心口,咳嗽连连。
沈荔收住声,看着李帆好生送陆时玖回房,她一颗心慌乱跳动,紧随其后。
暖阁寂静无声,炉袅烟灭。
沈荔立在落灯罩前,满腹猜疑落在手心紧攥的丝帕。
李帆识趣告退,转眼屋中只剩沈荔和陆时玖两人。
沈荔讷讷张唇:“赵宝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陆时玖轻描淡写:“她死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沈荔耳边,如同晴天霹雳。
身子无声晃动,沈荔扶住一旁的漆木高几,勉强稳住身子。
她朝向陆时玖,不敢相信是陆时玖亲自动的手。
“为何不信?”
陆时玖抬眸,“她当时那一剑,并非虚张声势。”
赵宝珠是铁了心想要杀死沈荔的。
陆时玖声音轻轻:“有一就有二。”
与其日防夜防,倒不如直接斩草除根。
沈荔眼珠子颤动:“……可你、可你不是喜欢她吗?”
她永远也忘不了陆时玖当时在榻上把自己错认成赵宝珠的事。
沈荔一直以为,至少赵宝珠在陆时玖心中的份量……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他会心甘情愿为赵宝珠谋划好一切,会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陆时玖双眉渐拢:“我何时说过自己喜欢她了?”
沈荔扬高声音,心口起伏不定:“若是不喜欢,你又怎会错将我当成赵宝珠?”
她颇有几分难以启齿。
而且,还是在那种时候。
陆时玖思忖良久,眸色沉了两分。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他坦然,“我同她之间什么也没有,她心有所属,而我……”
而从前的陆时玖,只迷恋权势。
赵宝珠是圣上最为喜爱的公主,陆时玖和赵宝珠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当初会喊错名字,不过是陆时玖没睡醒,梦到了从前和赵宝珠在宫里的旧事。
那会赵宝珠中意的户部侍郎家小公子也在。
若不是那位小公子出事,只怕如今早成了驸马爷。
沈荔脑袋晕晕沉沉,忽然从喉咙中冒出一句:“若他不出事,赵宝珠应当也不会同你这般要好。他出事……”
沈荔缓慢抬首,不可置信望着陆时玖,艰难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我听说是珍禽园的兽笼没有关紧,那位小公子不幸死在猛禽手中,这事……同你有关系吗?”
陆时玖定定望着沈荔:“我若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我……”
沈荔一时哑口无言。
平心而论,那次陆时玖是那次珍禽园事故最大的受益者。
当年他舍身救下赵宝珠,从那之后圣上对他另眼相看,特许他在宫中随意行走。
沈荔喃喃自语:“你那会才多大。”
若真有这种心机手段,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声“可怕”可以形容。
冷意渗入沈荔骨髓,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她一想到赵宝珠这么多年深信不疑的人却是杀害自己心上人的罪魁祸首,登时不寒而栗。
“……害怕吗?”
陆时玖低低笑了两声,不由分说握住沈荔下颌,迫使她同自己对视。
“可惜已经晚了。”
他脸上惨白,透着病中的孱弱。
陆时玖低头,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沈荔,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总该对我负责。”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深吸口气。
“你对赵宝珠动手,就不怕圣上动怒吗?”
陆时玖嗤之以鼻:“我有何好怕的。”
这么多年,怕外人起疑,赵宝珠送到宫里的书信都是由陆时玖转交。
他和赵宝珠的关系有目共睹,圣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陆时玖会对赵宝珠下毒手。
沈荔半晌无言。
陆时玖倏尔勾唇:“沈荔,你在担心我。”
沈荔扭过脸:“陆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如今是陆家的少夫人,若是你出事,我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我不过是不想受牢狱之灾罢了。”
谋害皇室公主的罪名扣下,陆家上上下下都跑不了。
陆时玖贴紧沈荔的额头:“放心,我就算下地狱……也会拉着你一起。”
沈荔瞳孔骤紧:“你……”
陆时玖身影晃了晃,倒在沈荔肩上。
沈荔惊诧转首。
肩上的陆时玖早就人事不省,沉沉睡了过去。
……
陆时玖这次失血过多,又接连睡了两日。
张太医在暖阁忙前忙后,满腹怨言。
“才刚醒就跑出去,还在冷风中站了那么久,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魏安坐在一旁,老老实实由着张太医替自己把脉。
她这些日子没再犯过病,可沈荔还是不放心,日日都会让张太医为她请一次平安脉。
忽然听到张太医训人,魏安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为自己辩驳。
“我看沈荔半夜还在外面,才跑出去的。”
沈荔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披衣在园中坐了半宿,不想竟被魏安撞见。
她赧然失笑,反手捂住魏安双唇:“张太医说的又不是你,你这般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
张太医担忧望向沈荔:“少夫人可是身子有恙?若是睡不着,我倒可以为少夫人开一剂安神的方子。”
沈荔笑着颔首:“那就有劳张太医了。”
得知沈荔夜里失眠,白芍还特地往香炉中添了半块安神的香饼。
她笑着道:“张太医的安神汤向来是最好的,少夫人今日定会一觉到天明。”
魏安凑过来:“沈荔,你如果睡不着,可以过来找我。”
沈荔掐住她的脸:“胡说八道,若再让我看见你半夜在园子乱晃,你明日就不许吃米糕了。”
魏安如临大敌,立刻跑回自己屋子躺下。
白芍忍俊不禁:“还是少夫人有法子,从前可不见她这样听话。”
沈荔无奈摇头,眼角瞥见对面只亮了一盏烛火的暖阁,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今日可有宫里的人上门?”
白芍点头:“都让李帆回绝了。少夫人放心,如今外面只当陆大人是染了风寒,并不知晓内情。”
沈荔撇撇嘴:“谁担心他了?他那人只有算计旁人的份,哪里轮得着旁人算计他。”
白芍抿唇笑:“如此我倒也放心了,我原还以为少夫人这两日心不在焉,是为着大人的病。”
她心有余悸,“当时还好有大人在,不然少夫人定难逃过一劫,如今只怕也是生死未卜。”
沈荔想起那日陆时玖挡在自己身前的一幕,眼中有片刻的恍惚。
那样处心积虑的人,竟也会替旁人挡剑。
许是张太医的安神汤奏效,沈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是朦朦胧胧之际,好似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沈荔模糊睁眼,瞥见榻前的黑影,差点尖叫出声。
陆时玖:“是我。”
沈荔惊魂未定:“大半夜的,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时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沈荔手腕捏了一捏,像是在确定她的存在。
他身上冷得吓人,全身上下只着轻薄里衣。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孤寂萧瑟的身影。
沈荔目光落在陆时玖心口某处。
听张太医说,若是位置再偏一点,陆时玖性命难保。
她怔怔盯了伤处许久,忽的开口:“你回去罢,我不会走的。”
陆时玖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离开。
窗外冷风彻骨,陆时玖在榻前坐了一宿,连位置也不曾挪动。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追妻火葬场/双替身】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阮嫣喜欢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预收《我死后他后悔莫及》求收藏!叛军入城,大开杀戒。曾经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沦为新帝床榻间的玩物。红帐曳动,赵旭扼着宋莺的脖颈,咬牙切齿。“宋莺,这是你欠我的。”无人知晓他们是青梅竹马,也无人知晓宋莺曾和赵旭定过亲。他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可后来,也是宋莺亲自将毒酒送到了赵旭手中。
第72章
晨曦微露, 斑驳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凿花地砖上。
屋内杳无声息,沈荔背对着陆时玖, 一夜未睡。
耳边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时玖捏了捏沈荔的手腕,起身t?往外走。
许是在脚凳上坐了一整宿, 陆时玖起身时, 有过片刻的恍惚。
脚步声渐行渐远,湘妃竹帘挽起, 屋里亮了一瞬, 随后又恢复平静。
沈荔悄悄侧过身子,看着那道颀长身影晃过缂丝屏风。
可她等了许久, 也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
陆时玖那张惨白羸弱的脸再次晃过沈荔眼前,沈荔心中咯噔一紧, 披衣起身往外。
竹帘挽起,陆时玖惨白吓人的一张脸瞬间出现在沈荔眼前。
他一只手撑在黑漆描金高几上,眉心紧皱, 似是在隐忍着不可言喻的痛苦。
“你……”
沈荔上前两步,不小心碰到陆时玖滚烫的手背,惊呼出声。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明明昨夜过来,陆时玖身上还是带着寒气的。
身前的衣襟透露出些许殷红的血迹, 沈荔匆忙扬身:“来人, 快去请张太医!快!”
廊庑下坐更守夜的侍女打了个激灵, 疾步提裙往外跑。
顷刻间梧桐苑一片慌乱。
沈荔伸手扶起陆时玖, 却不想被他反手紧紧握住。
灼热的掌心紧贴沈荔手背,那双晦暗不明的黑眸染上些许迷离,陆时玖半边身子几乎靠在沈荔肩上。
气息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荔张瞪眼睛, 她一手搀扶,一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拍。
陆时玖恍若未觉,指腹是陆时玖灼热的体温。
白净脖颈也染上些许薄红。
张太医紧赶慢赶,瞥见陆时玖身前的血红,两眼一黑。
将人扶到榻上后,陆时玖依旧攥着沈荔不肯松手。
张太医无奈叹息:“这是伤口又发炎了,劳烦少夫人搭个手。”
沈荔空出一只手,笨拙解开陆时玖的里衣,入目是猩红的纱布,刺鼻的血腥气在帐中蔓延。
伤口溃烂,血肉模糊。
沈荔瞥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不忍再看第二遍。
暖阁的安神香逐渐被血腥气所取代,张太医半跪在脚凳上,重新为陆时玖上药。
止血的药粉洒落,一记不轻不重的闷哼闯入沈荔耳朵。
沈荔回首,不偏不倚撞上陆时玖隐忍痛苦的双眸。
视线下移。
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一只手突然覆上沈荔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
沈荔清楚听见张太医沧桑老迈的一声:“忍着点。”
还有陆时玖低哑的一道闷哼。
张太医板着一张脸,神色不悦:“伤口发炎可不是小事,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知轻重,下回老夫可就不管了。”
他实在想不通,“昨儿才有了一点好转,怎么一夜过去,病情又加重了?”
落在沈荔眼睛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陆时玖沉声:“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摆摆手,冷哼两声:“老夫可担不起陆大人这一声‘有劳’,只是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爱惜身子,下回也不必让人请我过来了。”
管事垂手立在一旁,为陆时玖说好话。
“大人也是担心少夫人。”
张太医嗤之以鼻,冷笑一声。
“少夫人好端端在府里,有何好担心的?”
他是真的被陆时玖气狠了,张嘴就骂。
“我看陆大人最该治的是疑心病,整日疑神疑鬼,病能好才怪。”
管事大汗淋漓,胆战心惊,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陆时玖。
却见陆时玖面不改色,欣然接受张太医对自己的判词。
张太医发完牢骚,又赶着去为陆时玖煎药。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装模作样。”
她冷笑,“你若真担心我害怕,让我出去不就行了。”
陆时玖眸色渐深:“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以为我意图不轨?”
“难道不是吗?”沈荔自嘲一笑。
“发生那么多事,我总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信任你。陆时玖,是你自食其果,与我并无干系。”
她抽出自己的手,忽见陆时玖脸色白了两分,沈荔动作一顿。
眼尾在陆时玖心口出的猩红轻轻扫过,沈荔咽下到嘴的嘲讽,转而望向窗外。
榻上两只手交握在一处。
光影在指间跃动。
少顷,耳边传来陆时玖平缓的气息。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透着虚弱苍白,陆时玖眉宇间难得显露两分病态。
沈荔转首凝眸,许久,缓慢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活该。”
她试着起身离开,可甫一动作,陆时玖眼皮忽然动了一动,似有清醒的迹象。
沈荔不敢再乱动,她伏在榻上,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沈荔不是伏在榻沿,而是在榻上。
青纱帐幔垂落,隔绝了园中的好春光。
枕边空空如也,一片冰冷。
陆时玖早就不在。
屏风外陪着魏安玩闹的白芍听到屋里的动静,笑着掀开帘子往里张望。
“少夫人醒了?”
守在门口的侍女端着沐盆进屋,伺候沈荔盥漱。
沈荔揉着眼睛,眉眼倦怠:“几时了?”
魏安爬上贵妃榻,不满控诉:“沈荔,你睡了好久。”
日上三竿,园中日光满地,长廊上铺满金黄绸缎,侍女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在外间摆膳布让。
沈荔揉了揉魏安的脑袋,眉眼弯弯:“你还没用午膳?”
白芍笑着揶揄:“说是要等少夫人醒了才肯吃,结果我出去一趟的功夫,她倒是将桌上的糕点吃得干干净净。”
魏安赧然一笑,脸红耳赤,她强词夺理,为自己开脱。
“零嘴不是午膳。”
青禾笑睨魏安一眼:“我瞧你是自个想吃茯苓糕了,偏拿少夫人做筏子。”
魏安捂住耳朵,当作没有听见,拉着沈荔的手下榻:“沈荔,我陪你用午膳。”
目光滴溜溜乱转,在屋里扫视一圈。
沈荔狐疑:“在找什么?”
魏安怯怯低头,攥皱沈荔的衣袂。
“那个很凶很凶的人呢,他不在吗?”
白芍思忖片刻,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陆大人刚入宫去了,这会还没出宫。”
她好奇,“安安可是找陆大人有事?”
魏安听到陆时玖的名字就打起退堂鼓,怯生生摇头:“没有。”
沈荔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蹲下和魏安平视。
“怎么了?”
她皱眉,“难不成是他找你说什么了?”
魏安摇摇头:“没有。”
“那你找他做什么,你不怕他了?”
“怕的。”
魏安左右张望,眼中惴惴。
青禾了然,清清嗓子,屋里别的侍女立刻识趣,福身悄然退下。
沈荔正襟危坐,拉着魏安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说实话,可是有人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了?”
魏安还是摇头。
沈荔放缓了声音:“那你找他做什么?”
魏安垂首低眉,闷闷不乐:“我都看见了。”
沈荔莫名其妙:“看见什么了?”
魏安咬着下唇,扬起一双水雾眼睛,低声呢喃:“我看见沈荔也给他求了平安符。”
沈荔愣了愣,屋里三人面面相觑,而后弯唇,相视一笑。
“闹了半日,就为这事?”
魏安眼中流露出几分哀怨,不满望着沈荔。
“这是大事。”
她咬牙切齿,着重强调“大事”两字。
魏安为自己抱不平:“那是我的平安符,为何他也有?我以为沈荔只会给我一个人求平安符的。”
沈荔忍俊不禁,肩膀笑得直抖:“从前我倒是没看出来,我们安安竟还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白芍和青禾也跟着打趣:“依你的话,少夫人也不能为我们求平安符了?”
魏安仰着脑袋,认真道:“我可以给你们求,但是沈荔不可以,她只能给我一人。”
三人笑成一团,沈荔抱着魏安坐在膝上,明知故问。
“可我已经为他求过了,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菩萨收回祈福。”
魏安绞尽脑汁,最后也无法,她抓着沈荔的手,学着夫子摇头晃脑,老气横秋道。
“夫子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你莫再给他就是了。”
小姑娘心思细腻,抱着沈荔的手晃了一晃。
“沈荔,你明明就不喜欢他,为何还要给他求平安符?”
魏安异想天开,“难不成是他逼你的?我就知道他是个大大大的大坏人,你以后别和他玩了。”
隔墙有耳,白芍眼疾手快捂住魏安双唇。
“这话日后可不许再说了,让旁人听见,只会给少夫人添麻烦。”
魏安瞳孔一震。
沈荔拍开白芍的手,不以为意:“要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吓唬她做什么。”
白芍振振有词:“少夫人也太心大了,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少夫人。这些下人最会编排主子是非,万一传到陆老夫人耳中,又是一桩麻烦事。”
沈荔并不放在心上:“她本就不喜欢我,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既如此,我又何必在乎她?”
白芍满腹担忧:“可少夫人的名声……”
青禾扯了扯白芍的衣袖:“少夫人心中自有分寸,你我就比不杞人忧天了,没的惹少夫人心烦。”
青禾如今所愿,只有沈荔平平安安,其他的她可管不着。
白芍想想也是,笑着摇头:“倒是我多话了。”
“哪里的话。”沈荔反唇相讥,牵着魏安往外走。
“只是如今我不住在陆t?府,天高皇帝远,想来她也对我做不了什么。”
且先前陆老夫人被陆时玖拂了面子,只怕日后她也不会再上梧桐苑的门。
既是不相干的人,沈荔自然不会将那人放在心上。
可她没想到,仅仅过去半日,陆老夫人竟再一次登门。
管事怎么也拦不住,差点被陆老夫人推倒在地。
一只鞋子丢在园子,管事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陆老夫人身后,欲哭无泪。
“老夫人,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陆老夫人怒气冲冲:“时玖如今还没出宫,她倒是有心情睡下。”
沉香木拐拂开管事,陆老夫人怒不可遏,“给我滚开,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来者不善,管事心中叫苦不迭,仓促朝小厮使了个眼色,好说歹说。
“老夫人莫急,我并非是拦着老夫人的意思,还请老夫人先在花厅等等,我这就去找少夫人……”
“不必!”
陆老夫人横眉立目,耐心全无。
管事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老夫人闯入里院。
刚跨过垂花门,立刻有护卫围了上来。
婆子扬高声音,呵斥:“反了你们,连老夫人都不认识了?”
护卫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只听从陆时玖和沈荔的命令,自是不会将陆老夫人放在眼里。
陆老夫人气急攻心,怒火在心口燃烧。
她猛地望向管事,眉眼急促:“去,给我把沈荔找过来!”
管事点头哈腰,一溜烟跑得没影。
沈荔正在书房检查魏安的功课,冷不丁听见陆老夫人上门,唬了一跳。
她按捺住心中的困惑,轻声细语:“可知陆老夫人是为了什么而来?”
管事两眼一抹黑,慌不择路:“这,我也不知道。只是依稀听着像是和陆大人有关。”
青禾翻了个白眼,无语:“说的什么话,若和陆大人无关,陆老夫人上门做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和我们少夫人唠嗑。”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少夫人,你看……”
沈荔迟疑片刻:“将人请去花厅,我这就过去。”
白芍忧心忡忡,拉住沈荔:“少夫人何不等大人回来,若是真有事,少夫人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她覆唇在沈荔耳边,低语,“再怎么样,陆大人也是向着少夫人的,不会让少夫人吃亏。”
管事站在一旁补充:“奴才听着……像是陆大人被扣在宫里。”
白芍和青禾齐齐变了脸色。
花厅烛火通明,陆老夫人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心急如焚。
遥遥瞧见穿过长廊走来的沈荔,陆老夫人也顾不上训话,急不可待起身行到沈荔身前。
“时玖走之前可留话了?他这两日可同你提过宫里的事,你可知他今日入宫是做什么的?”
沈荔怔愣在原地,一问三不知。
陆老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对沈荔恨铁不成钢。
“你究竟是怎么伺候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荔蛾眉渐蹙:“朝堂上的事,他为何要和我一个内宅妇人提起?”
陆老夫人愤愤咬唇,转身坐下,猛拍案几。
今日圣上不知为何突然发火,大发雷霆,而后立刻宣人传陆时玖入宫。
陆老夫人找人问了一圈,也只知道是陆时玖得罪了圣上,如今被关押在宫里。
她捂着心口,为陆时玖喊冤。
“他这孩子向来稳重,怎会得罪圣上,定是有人污蔑。”
沈荔心中一紧,莫名想到赵宝珠。
她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陆老夫人一双混沌眸子一瞬不瞬盯着沈荔,似是能洞穿人的心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猛地起身,朝沈荔大跨步走去,一双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沈荔,“你说话啊,如今时玖在宫里生死不明,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青禾和白芍慌忙上前拦住陆老夫人。
沈荔皱眉,自是不会在陆老夫人跟前透露有关赵宝珠的一星半点:“他也不是第一次被留在宫里了,兴许是陛下有要紧事同他商议。”
“不可能!”
陆老夫人振振有词,摇头如拨浪鼓。
“来家里传话的是御前总管的干儿子,他是偷偷溜出来传消息的。”
可惜皇帝面见陆时玖的时候屏退了所有人,御前总管在门口也只听到一点争吵声。
陆老夫人惊慌失措:“若只是寻常的小吵小闹,定不值当他特地让干儿子出来传话。”
沈荔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越听越觉得是赵宝珠的事东窗事发。
想想也是,赵宝珠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若是知晓赵宝珠是死在陆时玖手中,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惜这些话她都不能在陆老夫人面前提起。
沈荔稳住心神:“老夫人与其来找我,不然去问李帆。他同陆大人向来是形影不离的,知道的定然比我多。”
陆老夫人恼羞成怒,剜了沈荔一眼:“我若是能找到李帆,还用得过来找你?”
她目光上上下下在沈荔身上打量,“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如今时玖出事了,你一点忙也帮不上,若是……”
陆老夫人扶额叹息,再一次看不起沈荔的家世。
她来得匆忙,去得也仓促。
在沈荔这边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陆老夫人又带着奴仆婆子风风火火离开了。
满园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白芍忐忑不安站在沈荔身边:“少夫人,陆大人他……不会真出事了罢?”
沈荔想起陆时玖之前的豪言壮语,斟酌开口。
“应当不会。”
她揉着眉心,轻声叮嘱,“这两日让管事好生管束下人,不可私下妄议主子是非,若有人明知故犯的,直接打卖出去。”
风雨欲来,沈荔隐隐觉出几分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三日后。
梧桐苑杳无声息,书房只有沈荔和李帆两人。
李帆满脸疲惫,一身风尘仆仆。
沈荔狐疑,欲言又止:“圣上可是知道……那件事了?”
李帆面色凝重,艰难张唇:“如今、如今还不清楚。”
沈荔瞪大眼睛,拍案而起:“什么叫不清楚,便是官府抓人,也得有个罪名。”
李帆拢紧眉心,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无人知晓皇帝当日在御书房同陆时玖说了什么,他这三日多番打听,都被搪塞回来。
李帆咬牙,骨节攥得咔嚓作响。
良久,他呼出胸腔一口浊气:“若是陛下不知道还好,若是知晓……”
那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李帆面露难色:“只是陆大人出事,若是五公主还在,定会往宫里递书信求情。如若陛下迟迟见不到五公主的亲笔书信,怕是会起疑心。”
沈荔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身边可有擅长临摹旁人字迹的高人?”
李帆颔首:“有是有,只是陆大人从未向旁人透露那人的下落。”
他看着沈荔,迟疑开口,“属下斗胆,可否请少夫人帮忙往狱中走一趟?”
陆时玖如今被关押在诏狱中,李帆等人是熟面孔,自然混不进去。
他想让沈荔扮作侍女进去送饭,顺带打听那位高人的下落。
“如若能找到那位高人,临摹五公主的字迹向陛下求情……或许还有转圈的余地。”
沈荔无言许久:“……为何不找旁人?”
李帆唇角牵出几分苦涩:“若是旁人,大人定信不过。大人现下危在旦夕,且还大病未愈,我担心在诏狱耽搁久了,大人的身子会受不住。”
他掀袍跪地,郑重朝沈荔行了一个大礼,“还请少夫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救大人一命。”
……
陆时玖在御前得罪圣上一事,一时如雪花飞往各家各户。
梧桐苑再不复先前的门庭若市,门可罗雀。
从前同陆时玖有往来的官员,有在观望的,也有趁机落井下石的。
一时之间,京城上下人人自危。
梧桐苑的下人也敛了笑意,整日诚惶诚恐,深怕有官府上门拿人。
京城有关陆时玖的谣传如雨后春笋,有说圣意已决,打算秋后问斩,也有的说陆家气数已尽。
众说纷纭。
李帆原本说两日后送沈荔去诏狱,可沈荔在家等了三日,只等来李帆垂头丧气的一句:“狱中这两日看得严,恐怕混不进去,待过些日子再说。”
沈荔心中惴惴,终于在第六日等到了机会。
诏狱潮湿阴冷,穿过狭长逼仄的甬道,沈荔一眼看见了最里间的陆时玖。
许是有人打点过,房间还算干净。
陆时玖一手支颐,他的病还没痊愈,一张脸白得几近透明。
广袖拢着一抹伶仃腕骨,松垮的长袍罩在身上,衬出单薄孤寂的身影。
手腕上的镣铐沉重,沈荔双足钉在原地,难以将眼前的人和先前叱咤风云的陆时玖联想在一处。
他抬眸,眼中荡开无尽笑意:“竟然是你。”
沈荔抬脚入屋,盯着陆时玖看了许久,冷冰冰吐出一句:“我还当陆大人有多大的能耐,怎么三日不见,陆大人竟成阶下囚了?”
陆时玖漫不经心接过沈荔手中的攒盒,一碟金丝细卷,一盘糟鹌鹑,另有一壶热茶。
他亲t?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沈荔手中。
沈荔没有接,怒目而视。
她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陆时玖,你究竟是怎么得罪圣上的?”
陆时玖慢条斯理抬眉。
沈荔耐心全无:“李帆说如今只有那位救得了你,他说你身边有擅长……”
“你不该来的。”
陆时玖慢悠悠打断沈荔,他身子往前,带着镣铐的手缓慢抚过沈荔眉眼。
“不是说了恨我入骨吗?”
“沈荔,你若是真的恨我,今日就不该来的。”
“还是……你舍不得我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诏狱昏暗阴冷, 地上铺着枯草。
陆时玖一身象牙白长袍,一双漆黑眼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手腕上戴着沉甸甸的镣铐, 陆时玖一点点抚过沈荔的眉眼,嗓音温柔,循循善诱。
“圣上就在隔壁, 只要你喊一声, 他立刻就能听见。”
额头相贴,陆时玖温热气息落下, 伴着低哑的笑声。
他身子还没好, 脸上的笑意苍白孱弱,可眼中的狠戾却半点也没少。
“不是想报复我吗?沈荔,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沈荔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望着身后那面铜墙铁壁。
墙上挂着一盏老旧的豆油灯, 烛蜡凝结在生锈的灯盏上。
诏狱杳无声息,落针可闻。
沈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瞠目结舌:“陛下还不知道……”
皇帝还不知道赵宝珠的死讯。
换言之, 陆时玖并非因为这事入狱。
沈荔如释重负,无端长松口气,她皱眉:“那你又是怎么得罪陛下的?”
“……重要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眉眼透露着几分漫不经心, 冷冽声音落在沈荔耳畔。
“我如今已是待罪之身, 若再添上谋害皇室的罪名, 你猜我还能不能留得全尸?”
“谋害皇室”四个字轻飘飘从陆时玖蔻口中道出, 沈荔惊慌失措,踮脚捂住陆时玖双唇。
她怒目而视,以手封唇。
“陆时玖, 你是不是真疯了?”
她眼中惊诧涌动,喃喃自语,“你是当真不怕死。”
囚室逼仄狭小,一点小小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荔怔怔盯着那面铜墙,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唯恐话说一半,金吾卫忽然闯进来带走陆时玖。
谋害皇室的罪名一旦扣下,陆时玖立刻会成为千古罪人,受万人唾弃。
兴许,最后的下场还是五马分尸。
可陆时玖眉眼坦然,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明知故问。
“沈荔,你在害怕什么?”
喉咙滚动,陆时玖嗓音淡淡,“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死吗?”
陆时玖又一次将刀递到沈荔手中。
只要她愿意,他这辈子都永无翻身之日。
陆时玖覆唇在沈荔耳边,“想试试吗?你若是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
“很简单的。”
沈荔瞳孔遽然收紧,不由分说又一次捂住陆时玖。
她今日是特地易容过来的,可那双琥珀眼眸,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
陆时玖静静凝望沈荔片刻。
须臾,一点点勾起唇角。
“你还是舍不得。”
微凉的薄唇贴着沈荔温热的掌心,她猛地推开陆时玖,却反而被他扣在身前。
笨重冰冷的镣铐哗啦作响,镣铐锈迹斑斑,磨得陆时玖手腕通红。
沈荔垂眸望着陆时玖手上的镣铐,蛾眉蹙起。
心口起伏不一,剧烈跳动。
来之前,沈荔甚至还存着一点疑虑,怀疑这一切皆是陆时玖的苦肉计,怀疑诏狱中关押的只是陆时玖寻的替身。
他那样高高在上、手握权势的人,怎会沦落到阶下囚?
可眼前沉重的镣铐,却一举击垮了沈荔所有的疑虑。
那日入宫,陆时玖本就重伤在身,在诏狱待了这么些天,他身上的伤口不轻反重。
身前衣襟沾染着点点血痕。
陆时玖的伤口还在流血。
沈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视线瞥到另一处,沈荔嗓音喑哑。
“陆时玖,我不是你。”
她没有陆时玖的铁石心肠,没有他的凉薄无情,可以面不改色残害旁人。
沈荔目视地上乱糟糟的枯草,喉咙如有东西堵住,艰难启唇。
她指尖还在颤栗,沈荔转首侧眸,语无伦次。
“而且,而且你还救了我。如若今日在这里的人不是你,我也做不到恩将仇报……”
陆时玖环着沈荔的双臂陡然加重力道,他沉下脸:“你说什么?”
眼中乌云浊雾,阴郁在陆时玖眼底蔓延。
沈荔唬了一跳:“不是吗,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失手……”
陆时玖步步紧逼:“只是因为这样?”
沈荔别开目光,生硬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嗯。”
陆时玖挽唇,嗤笑一声:“那你怎么不敢看我?沈荔,你在心虚什么?”
他毫不留情戳破,“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对你下死手。追根溯源,我才是罪魁祸首。”
沈荔方寸大乱,哑口无言。
陆时玖低低笑了两声:“沈荔,你只是舍不得而已,舍不得我去死,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沈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猛然推开陆时玖,反唇相讥:“我没有!”
这三字说的半点底气也没有。
陆时玖牵唇一笑,可不知何处扯到伤口,他脸上白了一瞬,双眉紧紧皱起。
沈荔一惊,慌不择路上前,半蹲在陆时玖跟前:“你怎么样了?”
她急切挪开陆时玖抚在心口的手,掌心之下,一点猩红渗出。
沈荔急不可待从攒盒中翻出止血的药粉,仓促解开陆时玖的长袍,入目触目惊心。
翻开的血肉狼藉,惨不忍睹。
沈荔倒吸一口冷气,身影摇摇欲坠。
她记得先前在梧桐苑,陆时玖的伤口还没有这么严重。
她愕然抬眸:“他们对你动刑了?”
陆时玖轻哂:“倒也没有这个胆子。”
沈荔眼皮垂落。
诏狱潮湿狭小,身边又无人看顾,陆时玖的伤能好才是怪事。
她抿唇,手一抖,大半瓶止血的药粉全洒落在陆时玖伤口。
陆时玖拢眉,闷哼一声。
沈荔低低骂了一句:“活该。”
陆时玖扬眉。
沈荔低头闷声:“这药你自己留着,待下回过来,我再让张太医……”
“不用了。”陆时玖淡声。
诏狱并非寻常地方,并非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带的。
沈荔一时语塞。
许是陆时玖过于坦然,她竟忘了他如今还是待罪之身。
沈荔面缀愁色:“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诏狱探视,是不容许久留的。
李帆之前虽打点过,让狱卒通融通融。
可陆时玖身份非同一般,狱卒到底还是不能太明目张胆。
约莫过了两刻钟,狱卒悄声过来,提醒沈荔是时候离开了,他笑着道。
“若是被人撞见了,连我也要受罚的。”
沈荔点头,目睹狱卒离开,又扶着陆时玖坐在角落:“那人在何处,我让李帆去找。”
“不必。”
沈荔愤怒抬眼:“陆时玖,你是真的想死吗?”
都身陷囹圄了,陆时玖竟还能这般淡定自若。
沈荔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说我什么?”
“说你陆时玖气数已尽。”
沈荔这些日子不知听了多少难听刺耳的话,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落井下石的,甚至还有人惋惜沈荔日后只能做个寡妇。
陆时玖眉眼依旧,闻言,轻笑两声。
“放心,我总不会让你改嫁的。”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陆大人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我?”
陆时玖笑笑。
他偏过身子,在沈荔耳边低低说了句:“你让李帆去我的书房……”
沈荔踟蹰:“……这样真的可以吗?”
怕隔墙有耳,沈荔凑到陆时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李大人说,只有她可以帮你。”
皇帝对赵宝珠的宠爱有目共睹,若是能找到人假冒赵宝珠写信求情,兴许还能事半功倍。
陆时玖嗤笑,一派的从容不迫:“我还不至于这么废物,要她来救我。”
沈荔将信将疑,起身瞬间,脚下没站稳,不小心跌落在陆时玖身上。
陆时玖急急伸手,慌乱之间,一枚红色的平安符从袖中滚落。
沈荔眼眸一缩,还未等她回神,一只手先她一步,从地上捡起平安符。
陆时玖神态自若拂开平安符上的尘土。
那枚平安符一直藏在陆时玖袖中,如今也沾染上些许血迹,看着不似从前鲜亮。
沈荔望着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眼睛闪了又闪。
许是知道隔壁有人,沈荔不敢在诏狱久留,走出甬道的时候,她恨不得贴着墙根走,从始至终都是低着脑袋。
陆时玖目送沈荔身影消失在甬道。
直至耳边再无脚步声传来,陆时玖眉眼的温和消失殆尽,转而只剩一片阴沉。
镣铐碰撞在一处,陆时玖垂眸,目光落在身前刚上好药的伤口,黑眸沉了又沉。
那双幽深眸子沉寂,陆时玖面无表情,捏拳砸向伤处。
顷刻血流满手,汩汩鲜血往外渗出。
陆时玖连眉毛都没动过。
……
从诏狱回来,沈t?荔马不停蹄找到李帆,如实转告。
李帆抱拳,郑重朝沈荔行了一礼:“多谢少夫人。”
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李帆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转身往陆时玖的书房跑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白芍搀扶着沈荔回房,屏退屋中的侍女,又让青禾在门口守着。
她亲自服侍沈荔卸下脸上的妆容,低声。
“少夫人可见到大人了?”
沈荔点头:“自然是见到了。”
白芍瞥一眼窗外,欲言又止:“那大人……可还好?我听外面传的不堪,说什么都有。还有说大人如今已经上过刑,只剩半条命。”
沈荔回想陆时玖在狱中的一切,神思恍惚。
“倒也没他们说的那样可怕,只是也没好到哪里去。”
说起来,沈荔还没见过陆时玖这样狼狈的一面。
白芍扼腕叹息:“大人从小金尊玉贵,哪里受过苦。今儿陆老夫人又打发人过来,我和青禾搪塞过去了。”
如今时局未明,沈荔连陆府老宅也不敢信:“你做得很好,我今日出门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白芍点点头:“这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老夫人那边……怕是又该对少夫人有怨言了。”
出事至今,沈荔一直待在梧桐苑,闭门不出。
陆府上下只有陆老夫人和陆老爷在外奔走打探消息,也怨不得她会对沈荔生气。
沈荔心不在焉,脑海中只剩陆时玖身上那个不忍直视的血窟窿。
她轻叹一声:“等会请张太医过来罢。”
白芍应了声是,望着沈荔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事,今儿林家托人递了信过来。”
陆家的事在京城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林家会听到风声也不奇怪。
“林大少爷问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还请少夫人尽管提。”
风口浪尖,沈荔自然不想将林家牵扯进来。
她摇摇头,果断拒绝林砚舟的好意。
……
陆时玖在诏狱待的时间越久,京城的传言越发甚嚣尘上。
李帆在外多处奔走,连同沈荔碰一面都成了奢侈。
他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沈荔只知上回李帆从书房取走陆时玖的账本,别的一概不知。
李帆愁容满面:“先前还能往狱中传递消息,如今却什么也不能了。”
沈荔猛地站起身:“那他的伤……”
李帆垂头丧气,低声告罪。
他从前还能买通狱卒往里递信,如今却什么也做不了。
沈荔气息一滞,满腹愁思落在攥紧的丝帕,自言自语。
“难不成、难不成是上回被他们听见了?”
一股冷意蔓延至五脏六腑,沈荔如坠冰窖。
她惊慌失措:“陛下可曾往江城送信?”
赵宝珠从前常住在江城,如若皇帝起疑,定会立刻派人前往江城查探虚实。
李帆脸色紧绷:“少夫人放心,江城那边有我们的人盯着,若有异动,立刻会有人来报信。”
沈荔在屋子转了两圈,束手无措,无奈坐在椅子上。
她想不通陆时玖究竟是犯了多大的罪。
“宫里可有消息传出?”
李帆愁眉苦脸:“从前同陆大人交好的几位大人倒是帮陆大人说过话,可惜差点挨了廷杖。”
再之后,朝中再无人敢妄言,替陆时玖求情。
李帆还有要紧事在身,沈荔摆摆手,屏退左右。
梧桐苑悄然无声,静悄无人低语。
白芍轻手轻脚上前,布让摆饭。
象牙长箸塞在沈荔手中,沈荔却食不下咽,忧心忡忡。
白芍好言相劝:“如今是多事之秋,少夫人更不能倒下。”
她抬手往外指,“今儿还有好几个奴仆想要趁乱卷走细软往外跑,被管事抓住了,打了一顿才消停。”
陆时玖出事,底下跟着伺候的奴仆也开始为自己谋求生路。
白芍轻声:“我们这边还好,听说老宅那边,一晚上跑了将近二十来人,气得老夫人差点晕了过去,那些人连夜被赶到庄子上,不论老少,但凡起了异心的,通通赶走。老夫人平时最爱脸面,可见真真是气狠了。”
沈荔握紧白芍的手,上下打量。
白芍心口遽紧,忐忑不安:“少夫人、少夫人这般瞧着我做甚?”
沈荔拉着她的手:“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等会你拿回去。如今还没定罪,你若是这会走还来得及。”
她名义上是陆时玖的妻子,自然走不了可白芍和青禾却不是。
白芍脸色骤变,伏跪在沈荔膝旁:“少夫人这是要赶我走?”
沈荔扶着她起身:“之前是我思虑不周,竟忘了你和青禾。”
白芍和青禾宁死也不肯收下,沈荔无奈,只能当着两人的面烧了卖身契。
青禾咬唇发誓:“少夫人烧了卖身契也没用,我是定要同少夫人生死与共的。做奴才的,本就该同主子福祸相依,哪有主子遭罪,奴才自个先跑的。”
沈荔敲敲青禾的额头,怅然若失:“油嘴滑舌的,我说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我。若真有那一日,我还等着你们两人帮我照顾安安呢。”
府里这些时日人心惶惶,除了魏安,其他人都如惊弓之鸟,深怕哪日官兵上门抄家。
沈荔连着好几夜都睡不安稳,或是梦见陆时玖坐在囚车中,或是梦见他被拖到午门斩首,血流满地。
三番两次从梦中惊醒,就连睡在外间的白芍也觉出沈荔的不安。
往日张太医的安神汤也不再有用,沈荔睡前喝了两大碗,依旧半夜惊醒。
白芍劝说无果,又想着怂恿沈荔上山拜拜菩萨。
“心诚则灵,上回大人命悬一线,少夫人不也上山求过菩萨吗?”
沈荔猝不及防想起那枚被陆时玖藏在袖中的平安符,那枚平安符的边缘褶皱明显,也不知陆时玖翻来覆去看了多久。
犹豫的功夫,白芍自作主张,命人早早套车出府。
金鸣寺香客众多,摩肩接踵。
沈荔一行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显得突兀。
梵音悠悠,钟鸣磬响。
沈荔跪在蒲团上,拈香拜了三拜。
倏尔,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试探:“白姑娘,青姑娘?”
沈荔骤然转首,惊讶不已:“……林夫人?”
林夫人莞尔一笑,挽着沈荔的手往上客室走:“这里人多嘴杂,我们屋里说话。”
她动作利索,沈荔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已经被林夫人带到上客室。
“方才我怕隔墙有耳,不敢直呼少夫人,还好没有认错人。”
沈荔笑得温和:“夫人说的什么话,你肯来见我已经很好了,我哪里还敢怪罪。”
林夫人笑睨沈荔一眼:“是你不肯来见我们才是,我可日日都盼着见你。”
沈荔品出林夫人话中有话,转过玻璃炕屏,忽见林砚舟负手而立。
沈荔钉在原地。
林砚舟长话短说:“陆时玖的事,你打算如何?”
他推给沈荔路引和盘缠,三言两语为她安排好后路。
“等会你从后门走,我会让人在山门接应,天黑之前就能离开京城。余下的事你不必管,自有我来料理。”
沈荔目瞪口呆:“你同白芍……商量好的?”
林砚舟掩唇,清清嗓子:“事发突然,我知道你不愿连累林家,无奈之下只能请白姑娘帮忙。”
沈荔抿唇:“你也知道我不愿连累林家,如今陆家还在刀口浪尖,若是有人知道我同林家有瓜葛……”
“不会有人知道。”
林砚舟斩钉截铁,“陆时玖给你留下的人倒是有点本事,刚刚跟着你的人都被拦下了。我会让人甩开他们,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林夫人也跟着劝:“恒儿如今就在通州,别的不说,在通州……我们林家还有三分薄面在的。好孩子,你只管放心去,安安那边我会想法子接出来。她并非陆家的孩子,即便真的出事,也不会波及到她身上。”
林砚舟盯着沈荔,忽而牵唇:“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陆时玖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一针见血,“还是,你舍不得他?”
沈荔眼眸骤紧:“我……”
窗外冷风萧瑟,沈荔蓦地想起上回在诏狱见到陆时玖,他也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平心而论,林砚舟所言不假。不管陆时玖是不是真的出事,这都是她离开京城唯一的机会。
可、可是……
沈荔又一次想起陆时玖在狱中的一幕,想起他身上血糊糊的伤口,还有最后孤身一人在狱中的身影。
她竟然开始犹豫了。
僵持之际,门外传来白芍急促的脚步声,她推门而入,冲向沈荔:“少夫人,李帆派人来说,陆大人出事了。”
一缕青烟氤氲而起,沈荔早就离开,漆木案几上只有她留下的路引和盘缠。
山下早有李帆的马车等候,几经周转,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别院停下。
李帆步履匆匆,带着沈荔入内:“今日有人在狱中意图行刺,陆大人本就……”
沈荔身影晃了一晃:“他、他还活着吗?”
李帆面露难色:“张太医已经在里面了。”
他是趁乱带走陆时玖的,梧桐苑有t?人守着,李帆只能暂时将陆时玖安置在自己的私宅。
屋门推开,刺鼻的血腥气迎面而来。
沈荔摇摇欲坠,差点站不稳。
榻上的陆时玖脸色白得如同透明,旧伤添上新伤,他双眼紧闭,气息虚弱,整个人几乎躺在血泊中,气若游丝。
肩膀被利剑刺穿,汩汩鲜血往外流淌,血窟窿好像深渊巨口。
右手手心紧紧攥着,不管李帆如何使劲,都掰不开。
张太医脚不沾地,急得头发都白了两根,一面命人端来参汤给陆时玖灌下续命,一面又忙着止血。
侍女差点打翻参汤,沈荔看不过去,伸手接过:“我来罢。”
屋里的烛光明明灭灭,沈荔在榻前枯坐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天明的时候,看见榻上的陆时玖指尖动了一动。
他缓缓圈住了沈荔,那双晦暗眼眸闪着零星笑意。
“我梦见你了。”
陆时玖嗓音沙哑干涩,眼中迷离。
“梦见你生我的气。”
梦里不管他怎么赔罪,沈荔都置之不理。
沈荔红着眼,移开视线。
她背过身抹去眼角的泪水,竭力咽下喉咙的哽咽。
陆时玖忍着伤口的疼痛,一字一顿。
“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陆时玖摊开的掌心,是一枚被鲜血浸透的平安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朔风凛冽, 侵肌入骨。
风从窗口灌入,拂开地上垂落的湘妃竹帘。
沈荔眼睛泛起水光,还未出声, 又见陆时玖闭上眼睛。
垂落在榻上的手缓慢滑落,那枚染血的平安符也飘落在地。
沈荔瞠目结舌,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怔愣片刻后, 沈荔惊慌失措, 急促寻人:“张太医,张太医……”
原本抱着药箱窝在角落小憩的张太医弹射而起, 跌跌撞撞朝里屋跑去。
沈荔支支吾吾, 语无伦次:“他、他刚刚醒了,又晕了。”
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诊脉, 长松口气。
“陆大人如今性命无碍,只是这肩上的伤怕是还得养上一段时日, 好在行刺之人不曾挑断大人的手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荔一颗心七上八下,如遭晴天霹雳:“他、他好好在诏狱待着, 怎会有人行刺。”
张太医抚着斑白的长须,长吁短叹:“陆大人在朝中为官多年,树敌无数,若有人想趁机落井下石, 倒也不难理解。”
李帆熬好一双眼睛, 双手攥拳:“大人身手向来极好, 若不是旧伤未愈, 那刺客未必能得逞。”
骨节捏得咔嚓作响,李帆咬牙切齿,“只给他一刀未免也太痛快了, 就该千刀万剐才是。”
沈荔揉着眉心,目光落在陆时玖血迹斑驳的伤,心中如荆棘荒芜。
在榻前守了三日,即便是铁人,身子也熬不住。
白芍递过来一杯热茶,温声劝道。
“这里有张太医守着,少夫人还是先去隔壁歇歇罢。”
李帆立刻回神:“隔壁屋子已经让人洒扫干净了,少夫人放心,此处隐蔽,不会有人上前叨扰。”
沈荔从金鸣寺离开后,李帆也让人扮作沈荔回梧桐苑,以免惹人生疑。
“安安一人在梧桐苑,可有人看着?”
这三日她一心扑在陆时玖身上,竟一时疏忽了魏安。
沈荔迫不及待:“她在梧桐苑可好,都是我的不是,竟把她给忘了。”
李帆叠声道:“少夫人放心,夫子一直在梧桐苑传课授业。魏姑娘从前同夫子交好,听闻少夫人是有事耽搁在外,还说让少夫人莫急。”
沈荔欣慰莞尔:“她如今当真是长大了。”
从前若是见不到自己,定是要闹的。
稍顿,沈荔忽然道:“诏狱那边如何了?”
李帆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沈荔心领神会:“罢了,这些事我也管不着。你在这里好生看着他,若是他醒了,再让人过来找我。”
李帆拱手,亲自送沈荔离开。
厢房点着安神香,博古架上供着紫竹雕牧童戏牛笔洗,白芍提着紫檀木攒过来摆饭。
“我知道少夫人这两日胃口不佳,特地叮嘱厨房做了些清淡的。”
桌上一盘蟹粉酥,一盅清汤宫燕,还有一碟素菜卷。
白芍眉眼弯弯:“这蟹粉酥可是……”
她突然收住声。
罗汉榻上,沈荔半歪靠大迎枕上,沉沉睡了过去。
白芍轻手轻脚,命人悄悄撤下膳桌,又上前为沈荔披上毯子。
沈荔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再次醒来时,天色全黑。
廊下铁马随风摇曳,荡起一片清冷月色。
园中杳无声息,蓦地,一记不小的动静从隔壁传来。
沈荔为之一惊,忙忙披衣往隔壁走去。
玻璃炕屏后隐隐露出陆时玖的轮廓。
他一只手捂着肩膀的伤口,手边还有打翻的茶盏。
热茶泼了满手,陆时玖眉目阴郁冷冽,漆黑眼眸如同古井,无波无澜。
他仰起双眸,目光落在沈荔的藏身处,冷声:“谁在那里,出来!”
一抹石榴红的锦裙一晃而过。
陆时玖眉眼中的阴沉刹那消失殆尽,眼中只剩温和流转。
他低声:“怎么过来了?”
眼角瞥见地上洒落的茶水,陆时玖眼底闪过几分冷意。
“刚刚没拿稳。”
早有侍女躬身进屋,悄声收拾地上的狼藉。
沈荔皱眉:“怎么不唤人过来?”
陆时玖单手捏着眉心:“用不上他们。”
沈荔面无表情:“手给我。”
陆时玖一怔,扬眉:“……什么?”
沈荔不由分说拽出陆时玖拢在袖中的手,果然,手背通红一片,是刚刚的茶水烫伤了。
张太医的药箱就在长条案上,沈荔起身翻出烫伤膏,用簪子挑起一点抹在陆时玖手背上。
手臂牵动肩膀,陆时玖脸色白了一瞬。
沈荔觑了他一眼,低声嘟哝:“活该。”
陆时玖不明所以。
沈荔扬首,目不斜视:“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很轻很轻,如春风掠耳。
睡了一觉,沈荔逐渐理清纷乱的思绪。
那日林砚舟在金鸣寺同自己的“偶遇”是早有预谋,难保陆时玖早就听到风声。
别的不说,怎么偏偏那么巧,林砚舟前脚才提出要送自己离开京城,后脚李帆就送来陆时玖遇刺的消息。
未免也太巧了。
沈荔一瞬不瞬盯着陆时玖,一字一顿:“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陆时玖黑眸闪了闪:“遇刺不是。”
沈荔一时哑口无言:“所以,受伤是你故意的?”
她嗓音染上些许不可置信。
沈荔想起这三日张太医衣不解带守在陆时玖榻边,想起张太医三番两次偷偷背着人抹泪。
张太医的医术毋庸置疑,若是连他也救不回来,只怕华佗再世,也治不好陆时玖。
沈荔错愕,又一次被陆时玖的疯魔震惊。
她从前只知道陆时玖是个疯子,却不知道他竟能疯到这种地步。
沈荔声音沙哑艰涩:“你知不知道……张太医差点救不回来你?”
长剑几乎穿过陆时玖的肩膀,触目惊心。
沈荔刚见到陆时玖时,险些以为他已经断了气。
陆时玖轻声,伸手揽住沈荔:“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沈荔站直身子,一把推开陆时玖。
“只差一点你的手就废了,若是那剑上涂了药,你以为你如今还能坐在这同我好好说话?”
沈荔气急攻心,说得急,连着咳嗽两三声。
一只手在沈荔后背拍了一拍,帮她顺气。
沈荔气恼推开陆时玖,可手刚抬到半空,先一步瞥见陆时玖肩膀上渗血的里衣。
攥成双拳的手指缓慢松开。
她终究还是比不上陆时玖狠心。
陆时玖抬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珠,轻声。
“若是我没有受伤,你如今应当是在前往通州的路上了。”
陆时玖消息灵通,连林砚舟为沈荔安排的假身份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眼中浮现一点狠戾。
先前留着林家在京城,不过是想稳住沈荔,没想到林砚舟竟然还贼心不死,竟还敢怂恿沈荔离京。
沈荔后颈生凉,戒备望向陆时玖:“你想对林家做什么?”
陆时玖转向沈荔的目光骤然温和,他倚在青缎迎枕上,缓声。
“没什么。雪中送炭难得,他能在这会还想着护你离京,也不全然一无是处。”
难得在陆时玖口中听到一句人话,沈荔悄悄松口气。
窗下树影婆娑,照得屋子隐隐润润。
沈荔望着地上晃动的影子,轻声呢喃。
“即使你没有受伤,我也不会同他离开。”
陆时玖一僵:“你说什么?”
沈荔扭头望向窗外:“没听清就算了。”
陆时玖攥住沈荔手腕,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沈荔想甩开陆时玖,可又顾忌着他身上的伤口,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拿眼珠子狠狠瞪着陆时玖。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不相信沈荔会选自己,也不信沈荔会主动留在京城。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作势捏拳砸人:“你还笑得出来?”
陆时玖接住沈荔的拳头,喉咙溢出一声笑。
“不是不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
他总不信自t?己在沈荔心中的份量能重于旁人。
从前做过的混账事太多,久而久之,陆时玖竟也犯上了患得患失的毛病。
他脸色惨白如纸,连薄唇也失去血色。
沈荔望着身负重伤的陆时玖,纵有万般埋怨,也说不出口。
“我不是你,喜欢言而无信。”
沈荔低头盯着地上明黄的光影,声音极轻极轻。
“陆时玖,下回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了。”
“也别再试探我,我不喜欢。”
……
寒冬腊月,冷风呼啸。
京城迎来第一场雪时,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在上朝时突发恶疾,如今瘫在龙床上,朝中的政务都落在年仅三岁的太子身上。
宫里彻查了三日三夜,最后在皇后宫里搜出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另有蛊虫三只。
太后大怒,下令彻查皇后一党,又发现皇后族人攀污构陷陆时玖一事,且还安排刺客在狱中行刺。
顷刻间,朝中弹劾皇后一族的奏折多如空中雪。
树倒猢狲散,顷刻间,为陆时玖鸣冤的折子堆积如山。
太子年幼,朝中多是陆时玖的门生。
太后甚至亲自请陆时玖入宫,为他平冤,没想到竟会收到陆时玖解官归乡的折子。
太子年幼,如今朝中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太后哪里肯松口让陆时玖离开。
一番拉扯后,最后定下陆时玖为太子太傅,太子行冠礼前,朝中的事都由陆时玖全权处置。
雪地茫茫,天上如搓棉扯絮,纷纷扬扬。
沈荔立在廊庑下,抬头望着空中如盐的雪粒子。
青禾端着糕点凭栏而坐,一张小嘴牙尖嘴利,恨不得将外面那些夫人的嘴脸模仿得惟妙惟肖。
“先前我们大人落难,他们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巴不得离我们陆府远远的。如今竟还有脸腆过来,每日送来的帖子还都是不重样的。”
青禾振振有词,对这些趋炎附势的人嗤之以鼻。
“之前李大人上门求见,都被他们拒之门外,可见当真是鼠目寸光。”
沈荔摊开掌心,接住一片雪色。
“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那是少夫人好性子,我可不是。”
沈荔笑而不语,琥珀眼眸中映照着漫天的雪景。
皇帝病危,皇后落难……她可不信这里边没有陆时玖的手笔。
想来从始至终都是陆时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若非之前陆时玖含冤入狱,又差点命悬一线,只怕如今朝臣就该对着陆时玖喊“清君侧”了。
沈荔唇角勾起一点无奈:“他这人,当真是处心积虑。”
青禾狐疑抬头:“少夫人说什么?”
一语未落,忽见管事匆忙回话:“少夫人,有位姓林的夫人上门求见。”
沈荔错愕:“林夫人,她怎么来了?”
暖阁暖香扑鼻,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
中间供着一扇紫檀木镶嵌板画透雕花鸟纹屏风,正面炕上立着两个青缎迎枕,底下摆着两张黑漆嵌螺钿小几。
屋中处处点缀金玉,门上四扇八窗,往外看,园中雪景一览无余。
林家是富商,林夫人自由长于锦绣堆中,自然认得园中的红梅并非俗物,而是南方进贡的胭脂梅。
色如胭脂,远看如美人描腮,般般入画。
林夫人笑着揶揄:“往日我只在旁人口中听过胭脂梅,果真如传言一样好看。”
沈荔粲然一笑,又让白芍拣了林夫人素日爱吃的点心送来。
“还有这些是宫里送来的,林夫人尝尝,我吃着倒有几分像通州的梅糕。”
宫里的点心自然做得精致,如今天冷,做的样式全都是应景的。
小小的攒盒共有十六格,格中是用梅花粉捏造的糕点。
林夫人尝了一口,面露喜色:“果然像,只是宫里御膳房做的……到底精致些。”
她垂眼,眼中流露出几分怅然。
沈荔屏退左右,拉着林夫人的手,温声道:“夫人今日找我,可是有事?”
林夫人摇摇头:“只是想来同你说一声,过两日我们要回通州了。”
沈荔惊讶:“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回去了?”她着急,“可是在京城遇着事了?
林夫人笑得和蔼可亲:“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有点想家了,京城虽好,可到底不是通州。思来想去,还是家里好。”
沈荔狐疑:“那也……不必这么着急。”
林夫人握着沈荔的手腕:“恒儿如今还在通州,若是走快点,兴许还能陪他过个年。这孩子从小就不在我身边,我如今盼着……也只是能多陪他。”
沈荔见林夫人去意已决,点头。
“何时启程,我送送你。”
林夫人摇摇头:“外面天寒地冻的,用不着如此。若说这京城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你了。”
她抬眸张望四周,一颗心稍稍安定。
瞧这屋子的陈设,还有方才管事待自己的毕恭毕敬,林夫人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来之前我还心有余悸,如今亲眼见着你过得不错,倒也可以放心了。”
沈荔眉眼弯如月:“我有何好不放心,夫人真真是多虑了。”
林夫人笑睨沈荔一眼:“还不是担心你一人在京城孤苦伶仃的,若是受人欺负,连个给你撑腰的人也没有。”
旁人还有娘家帮衬,沈荔身后却空无一人。
林夫人语重心长:“别的不说,如今陆大人如日中天,朝中多少臣子想把自家女儿送入陆府。”
她压低声音,“光是我听到的,就有五六个了。她们身后都有家族撑腰,就你一人形单影只,我怎么不急?”
沈荔一手支颐,满腹困惑:“哪里有这么多。”
她小声嘟哝,“陆时玖哪里好,值得他们这样前仆后继。”
林夫人乜斜沈荔:“光是这一个‘陆’字就值得了,如今新帝年幼,朝中政事都由陆大人说了算,哪家不会眼红。”
她到底是过来人,看得自然透彻些。
“若是寻常官吏倒也罢了,偏偏是朝中第一人。如若往后他给你委屈受,又或是出尔反尔辜负了你……”
沈荔轻声:“他不会。”
林夫人愣住:“你就这么相信他?”
“倒也谈不上相信。”沈荔笑笑,抬眼望向黄花梨香案上置着的炉瓶三事。
她久违想起和陆时玖的初遇。
长街车马簇簇,人潮如织。
可偏偏是她撞上了陆时玖的马车。
少年一双眼眸深邃如明星,他朝自己伸出手,亲自教自己读书念字。
槛窗上映着一高一低的两抹影子,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四书五经,授她琴棋书画。
沈荔单手捂着心口,眉眼蕴着几分惘然。
“兴许是不甘心罢。”
不甘心自己以前的目光那样差劲,真的看错了人。
“我想……再赌一次。”
沈荔唇角往上勾了一勾,“都输了那么多回了,老天爷总不能这么狠心,又让我再输一次。”
……
送走林夫人,魏安跟在沈荔身后,依依不舍。
趁着转过花障的间隙,还偷偷淌眼抹泪。
沈荔牵着她,柔声安慰:“你若是想念林夫人,随时都可以给她写信。”
魏安抿住唇角:“真的吗?可我如今会的字不多,沈荔你可以帮我写吗?”
沈荔故意逗弄小孩子:“那可不行,你的信自是要自己写才好,可不能找别人代笔。”
魏安愁眉苦脸:“我如今才认得……”
她皱眉,细细思忖片刻,还是记不清自己认了多少字。
“等我学完,她会不会已经忘记我了?”
沈荔弯唇:“若是她真忘了你呢?”
魏安腮帮子涨得鼓鼓的:“那我就去找她,我有好多好多银子的。青禾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可以去通州,去找她。”
她晃了晃沈荔的手臂,眼睛眯成一条缝。
“再不然,我还可以让沈荔带我去,沈荔,你还会去通州吗?”
“我……”
“她不会。”
一道清冷的嗓音在两人背后响起,沈荔循声望去。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颀长身影,他立在月光中,身后是漫天大雪。
魏安躲在沈荔身后,抓着她的衣袖不放。
陆时玖示意白芍将人带走,面露不虞:“她都多大了,怎么还是那么喜欢缠着你不放。”
沈荔敛去唇角的笑意,转身回房。
陆时玖笑着握住沈荔的的手腕:“你如今当真是脾气大了,连我都说不得。”
沈荔挣扎抽出手。
陆时玖正色:“罢了,日后我不说她就是了。”
沈荔扬首:“安安如今大了,你别在她面前乱说话。那孩子本就心思重,万一真以为你是不喜欢她……”
陆时玖淡声:“我本来就不喜欢她。”
且不说魏安是别人家的孩子,便是自己和沈荔的孩子,陆时玖也见不得会多花心思。
思及沈荔对魏安的上心,陆时玖眸色沉了两分。
到底还是心软了,该让林家带走魏安才是。
沈荔怒目而视:“你还说。”
陆时玖敛眸,忽而开口:“我刚刚看见你把玉佩还给林家了。”
沈荔心口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一双琥珀眼眸瞪圆。
那枚玉佩是先前林砚t?舟塞给自己的,那是林家的信物,上面有林家的密文。
持玉佩者,可在林家钱庄随意支取银子,不论金额大小。
沈荔震惊:“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她从前存了离开的心思,故而迟迟未将玉佩归还。
想着有朝一日若是真的走投无路,或许可以派得上用场,不至于流落街头。
陆时玖伸手揽住沈荔,嗓音喑哑。
“沈荔,我很高兴。”
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脖颈,陆时玖声音伴着夜风飘落在她耳边。
“明日管事会将家里的账本送过来,还有库房的钥匙。”
陆时玖名下的产业田产地契都在里面。
他先前想交给沈荔打理,却被沈荔一口回绝了。
这回也一样,沈荔下意识想要拒绝:“我……”
陆时玖低声:“你是陆家的少夫人,这些本就该交由你打理。”
他拢眉。
倏然想起自己的同僚。
同僚每月的俸银都是由自家夫人掌管,平日在外吃碗面,都得向家里的夫人讨要零用钱。
旁人都笑他是妻管严,连自己的俸银都做不了主。
可那位同僚倒好,每回都笑呵呵,嘲讽他们这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陆时玖从前只当那位同僚是嘴硬,如今却竟生出几分艳羡。
沈荔一时无言以对,朝陆时玖摊开手:“难不成你也想上交俸银,若是明日陆大人在外……”
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落在沈荔手中,光是银票就有十来张,是陆时玖如今身上所有的体几。
沈荔惊讶瞪圆眼睛。
可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沈荔收下钱袋子揣在袖中,冷嗤一声:“若是明日你陆大人在外请客拿不出银子,可别后悔。”
陆时玖眼中攒满笑意:“不会。”
他往前半步,修长身影笼罩在沈荔身上。
云影横窗,银白光辉落在庭院。
陆时玖哑声:“沈荔,我总不会让你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皓月当空, 青松拂檐。
斑驳树影凌乱洒落在乌木长廊下,沈荔瞪圆眼睛,不满控诉。
“你又找人监视我?”
陆时玖面不改色:“暖阁里里外外的奴仆不少, 你以为他们都听不到?”
沈荔一时语塞。
少顷,慢吞吞吐出一句:“可我不喜欢有人跟着我。”
陆时玖笑笑:“怕是不行。”
他在朝中的政敌无数,想要陆时玖性命的人多如江中鲤。
先前若不是陆时玖派人盯着沈荔, 只怕她刚出梧桐苑, 立刻会惨遭毒手。
陆时玖漫不经心:“皇后一党还有余孽在,他们可不会轻易放过我。”
夜色缱绻, 银霜落在脚下。
乌木长廊下悬着一色的鎏金珐琅灯笼, 沈荔踩着暗黄的烛影闷头往前走,一言不发。
陆时玖笑着将人拽到自己身前, 嗓音流露出几分无奈:“怎么又生气了?”
沈荔别过脸,低头不语。
陆时玖往前, 一只手捧起沈荔半张脸:“除了这事,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沈荔眨眼:“真的?”
她抬首,一字一顿:“那林夫人一家忽然离京, 和你有关吗?”
陆时玖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
答案昭然若揭。
沈荔气急败坏,用力推开陆时玖:“我就知道是你,他们在京城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火急火燎想要回通州, 定是你……”
陆时玖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 双眉皱了一皱。
沈荔立刻收回手, 满脸不安:“怎么了, 可是伤口又疼了?”
她扶着陆时玖回房,长袍解下,陆时玖肩膀上横亘的伤疤无处遁形。
长长的的一道疤痕如同蜈蚣, 蜿蜒往上。
伤痕虽开始结痂,可也只是薄薄的一层,禁不得碰。
眼见结痂处渗出一点血珠,沈荔蓦地生出几分悔意,可一想到这是陆时玖自导自演的好戏,又觉得他是自食其果。
沈荔抿唇,低声嘟哝:“自作自受。”
陆时玖从喉咙溢出一声笑:“还以为你会害怕。”
沈荔别过脸,义愤填膺:“伤口又不是在我身上,我有何好害怕的。”
说归说,可沈荔还是接过白芍递来的药膏,亲自为陆时玖上药。
簪子挑起的膏药细腻薄凉,在烛光中几近透明。
沈荔俯身垂首,轻手轻脚。
一缕青丝从鬓间滑落,正好落在陆时玖肩上,如鸿雁掠湖。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
沈荔一心一意盯着伤口,一句“好了”还未出声,忽而却被陆时玖拽着跌坐在他膝上。
惊呼声溢出喉咙,又消失在交织的唇齿间。
揽在沈荔腰间的手臂逐渐加重力道,陆时玖气息渐重,一手扶着沈荔,一手攥着她的手腕。
光影朦胧,两人相拥的身影映照在玻璃炕屏上。
倏尔,一抹红色的虚影从陆时玖袖中滑落。
沈荔低吟一声,分神瞥了一眼。
视线忽的顿住,那枚平安符……陆时玖竟还留着。
一手撑在陆时玖心口,沈荔俯身捡起,小小的一枚平安符落在掌心,边角浸透着干涸的血迹。
沈荔垂首低眸:“你怎么还留着?”
陆时玖不轻不重捏着沈荔的脖颈,不语。
沈荔捏着那枚边角皱巴巴的平安符:“上回去金鸣寺,我本是想再为你求一枚的。”
可惜后来却被陆时玖狱中遇刺一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陆时玖轻声:“不用,我只要这一枚。”
沈荔一言难尽:“可这都染上血了。”
“那又如何。”
陆时玖勾唇,从沈荔手中接过平安符,黑眸晦暗不明。
“我又不在乎。”
沈荔犹豫不决:“可若是旁人看见……”
陆时玖笑着望向沈荔:“我向来藏得好好的,怎会有旁人看见?”
“哪里藏得好好的,刚刚不是掉出来了吗?”
陆时玖笑着捏捏沈荔的耳坠,漫不经心:“他们又不坐我身上。”
沈荔脸红耳赤:“你——”
陆时玖脸色从容:“再说,看见也无妨。我妻子亲自替我求的平安符,哪里轮得上他们说三道四。”
猝不及防在陆时玖口中听到“妻子”两字,沈荔眼中闪过片刻的恍惚。
“怎么,真有人在你面前说三道四?”陆时玖半眯起眼睛。
沈荔摇摇头:“他们哪里敢。”
先前陆时玖出事,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都被管事赶了出去,如今剩下的巴不得在沈荔跟前讨巧,深怕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陆时玖轻描淡写:“若是人不够,再买一些进来便是。”
梧桐苑这边才刚透出一点风声,陆老夫人那边当即收到消息,立刻送来十来个模样出挑的婢女,还有二十来个相貌清秀的小厮。
为首的嬷嬷是陆老夫人的陪房,在陆家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即便是陆老爷,也要给她两分薄面。
嬷嬷垂手立在花厅,横眉立目。
“这都几时了,少夫人还未起。虽说老夫人体恤,不用她晨昏定省,可这未免也太没规矩了些,若是让旁人知晓,还当我们陆家是那等没家教的。”
侍女奴仆垂手立在廊庑下,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嬷嬷疾言厉色,抬脚就要往暖阁闯,还未跨出月洞门,立刻有人上前拦住。
侍女小心翼翼:“少夫人还没起身呢,嬷嬷这会过去……只怕不妥。”
嬷嬷怒目而视,甩开侍女的手:“哪里不妥,我是陆老夫人的人,难不成她如今翅膀硬了,连长辈也不放在眼里了?”
侍女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大人吩咐过了,不让任何人打扰少夫人歇息,还请嬷嬷莫要为难我们。”
侍女油盐不进,嬷嬷气得眼睛都红了,指桑骂槐。
“好,好,你们如今当真是胆子大了,竟连我都敢拦,待我回了老夫人,看不扒了你们的皮。”
她拂袖而去,留下满院的婢女和小厮面面相觑。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沈荔正坐在妆镜前,对镜梳妆。
青禾在一旁手足舞蹈,模仿老嬷嬷模仿得惟妙惟肖。
沈荔笑着丢了珍珠过去:“瞧你,猢狲上身一样。你若是真无事可做,倒不如将那些人原封不动送回陆家。”
青禾愣住:“这……陆老夫人不得气晕过去?她如今岁数大了,万一有个好歹,还不得讹到少夫人身上去?”
沈荔不以为然:“我若是收下,她下回定是要故态复萌的,倒不如我来做这个恶人。”
想了想,又觉自己实在吃亏,沈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罢了,就说人是陆时玖不肯收的,她若是有什么不满的,只管找陆时玖去。”
白芍目瞪口呆,忧心忡忡:“可陆大人……不会生气吗?”
沈荔不以为然:“他生气与我有何干系。”
青禾笑着揶揄,一张脸凑到沈荔跟前,故意道:“少夫人若是真不怕大人生气,怎的不敢收下?”
沈荔笑着推开青禾:“你再说,过两日我也送你回陆府。”
青禾立刻作求饶状,叠声喊冤:“我再也不敢了。”
魏安坐在炕上咬着米糕,见沈荔和青禾笑成一团,也跟着过来,有样学样。
“我也不敢了。”
白芍揉着她的脸:“我们t?说正事呢,你来凑趣做什么。”
沈荔也好奇:“今儿不上课吗,怎的这会子还不过去。”
魏安怯生生:“夫子今日有事,要晚点才过来。”
沈荔点点头,又拉着魏安到自己身前:“新来的夫子你觉得如何?你若是想上私塾,等来年开春我也可以送你过去。”
之前的夫子因老家有事,不能再为魏安传课授业,沈荔不得已,只能给魏安另寻新的。
魏安咬紧下唇,欲言又止。
沈荔皱眉:“可是新来的夫子教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他长得也太好看了。”
沈荔忍俊不禁:“这也值当你想半天?”
青禾笑着弯弯眼睛:“确实好看,前儿我在前院无意撞见,当真称得上‘惊鸿一瞥’。”
沈荔好奇心被勾起:“此话当真?”
青禾喜笑颜开:“是不是真的,少夫人亲自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魏安眉开眼笑:“沈荔,你要送我去学堂吗?”
沈荔替她理了理衣襟:“就送你到门口,我不进去。”
魏安失望垂眸:“那好罢。”
说是学堂,其实是在梧桐苑特意僻了一处安静的院落。
小院白雪皑皑,门前种着数株青竹。
此刻正值寒冬,冷风凛冽。
沈荔目送魏安进了学堂,悄悄挪步到花窗前,隔着镂空槅子往里张望。
魏安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中,她身上穿得笨重,走起路来摇摇摆摆。
沈荔眼中染笑:“往后若是下雪,还是让她坐轿子过来,万一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芍附和:“只怕魏姑娘不肯,她如今大了,事事都有自己的主意。”
沈荔满脸堆笑:“是这个理。”
说话间,忽见有人走下台阶,魏安立刻屏气凝神,规规矩矩朝那人行了一礼。
白雾缥缈,那人一身松石绿长袍,面如白玉,身如青竹。
似有所感,男子朝花窗看了过来。
沈荔不假思索拽着白芍蹲下,心跳如擂鼓。
两人做贼一样躲在花窗下。
须臾,白芍先反应过来,笑着扶沈荔起身:“少夫人心虚什么,你是这梧桐苑的主子,又是魏姑娘的长辈,过来看一眼夫子也是人之常情。”
园中的人影早就不见,雪地上只有两道脚印。
白芍眼睛弯如弓月:“不过青禾倒是没说大话,这位夫子果真生得丰神俊朗,怪不得魏姑娘也觉得好看。少夫人,你觉得如何?”
沈荔心不在焉:“确实好看。”
“是吗?”
沈荔正在忧心刚刚新夫子有没有瞧见自己,连回头都不曾,连连点头,顺着白芍的话往下说。
“毕竟年轻,怎么说也……”
话犹未了,沈荔僵硬着转首,惊诧:“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往日这会,陆时玖都是在宫里处理政务。
沈荔讪讪牵起唇角:“你是何时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今日宫里不忙吗?”
陆时玖唇角挂着浅浅笑意。
李帆候在一旁,袖着双手道:“原本陛下留大人有要事相商……”
沈荔狐疑:“那怎么还回来了?”
李帆目光视地,他以手握拳,清了清嗓子,目光飘移。
“大人听说老夫人派人过来,担心少夫人会受欺负……”
结果没想到,撞见的会是这样一幕。
白芍和李帆对视一眼,识趣悄声退下,偌大的庭院只剩陆时玖和沈荔两人。
沈荔快走两三步,追上陆时玖:“你、你是要回宫了吗?”
陆时玖转首,声音平静:“宫里还有事。”
沈荔轻轻应了一声,眼神飘忽,欲盖弥彰补上一句。
“其实,他长得也就还好。”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不是说丰神俊朗?”
沈荔急不可待为自己辩驳:“那是白芍说的,我可没说。”
陆时玖慢悠悠:“年轻人,总归是不差的。”
这话实打实出自沈荔,沈荔无话可说,别开脸望向檐下的铁马。
陆时玖穷追不舍:“怎么不说话了?”
他笑笑,“被我说中了?”
沈荔抬眸瞪人:“你不是急着回宫吗,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磨蹭?”
穿长廊,过影壁。
帘栊响处,沈荔款步提裙步入暖阁,偏头摘下耳尖的坠子。
还未行至妆台,蓦地,沈荔忽然被拦腰抱起。
她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鬓间的金累丝嵌宝簪摇摇晃晃,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轻盈的雪花落在庭院中。
沈荔脸红耳赤,双手攀上陆时玖肩膀,却在触到那一点凹凸不平的皮肤时,忽的顿住。
陆时玖薄唇落在沈荔鼻尖,嗓音沙哑:“怎么了?”
沈荔眉眼低垂,声音带上一点落寞:“……疼吗?”
手指还未碰到陆时玖,忽而被他握住。
陆时玖眉眼如旧,没有多余的表情:“还好。”
那样长的一道伤疤,怎是“还好”两个字可以概括。
陆时玖薄唇落在沈荔掌心。
罗裙落地,满室芳华。
……
日光西斜,将至掌灯时分,梧桐苑各处掌灯。
陆时玖沐浴毕,肩上披着松松垮垮的常袍。
屋里并未点灯,唯有陆时玖手中的烛台撑起半点光影。
暗黄光影照亮榻上的狼藉。
沈荔背对着陆时玖,白净的后背落满斑驳印迹。
陆时玖手执烛台,明黄光影摇曳,顺着沈荔脊背一点点往下。
沈荔一手挡住光线,迷迷糊糊转身,猝不及防和陆时玖撞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往里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水雾氤氲。
陆时玖眉眼染笑:“这么害怕?”
沈荔咬着下唇,只拿一双杏眼狠命瞪着陆时玖。
可惜那双眼睛过于澄澈空明,半点震慑力也没有。
陆时玖心弦蓦地再次被挑拨,喉结滚了一滚。
沈荔咬牙切齿,捡起榻上的迎枕砸在陆时玖身上。
无奈通身上下软绵绵,砸出去的迎枕被陆时玖轻而易举躲开,滚落在地。
他笑着弯唇:“怎么这么凶。”
沈荔愤怒瞪着罪魁祸首。
她再怎么胡搅蛮缠,怎么使小性子,也比不得陆时玖刚刚的凶狠。
沈荔气急败坏:“你还好意思说我,不是你更凶吗?”
陆时玖眼中半点悔过之意也没有。
他空出手揉着沈荔腕上丝绦留下的痕迹,云淡风轻。
“总不能让你真以为我老了。”
沈荔昏昏欲睡,偶然听见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就因为我今早那句话……”
她抿住唇角,“你还当真是睚眦必报。”
天色渐黑,众鸟归林。
榻上的锦衾重新换上新的,沈荔倚靠在迎枕上,就着陆时玖的手喝茶。
手腕酸痛,沈荔连手都不愿意多抬,闭眸歪靠在枕上。
“我不过是顺着白芍的话说,你那么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而且……而且我也没有说你老。”
陆时玖用银叉挑了块杏仁酥递到沈荔唇边:“明日我会让新的夫子上门。”
沈荔差点被呛住,连着咳嗽好几声。
她张瞪眼睛,不可思议:“陆时玖,你是不是有病?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夫子而已,你何苦同他过不去。”
沈荔趁机翻起旧帐,“还有林家,他们又没做错什么,我同林砚舟也没什么往来,你何苦看他们不顺眼,非得让人回通州。”
陆时玖黑眸沉沉:“不喜欢他们。”
沈荔惊诧:“你陆时玖不喜欢的人那么多,难不成还能一个个将他们赶出京城?”
陆时玖挑眉:“怎么不可以?”
他揉了揉沈荔的脑袋,“不让他们出现在我眼前已经很好了,我又没让他们去死,你这般惊讶做什么。”
沈荔气得又给了陆时玖一拳。
陆时玖伸手接住,笑着抱住沈荔。
“沈荔,我只想要你眼中只有我一人,这也不算多过分。”
沈荔埋在陆时玖怀中,挣脱不开,只能低低骂了一句。
陆时玖按住沈荔乱动的双手:“老宅那边的事我都料理好了,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只管让人去找我。”
沈荔伏在陆时玖身前,从她怀里抬起头。
“你就不怕同僚知道,会被他们笑话,万一言官又上折子弹劾你不孝……”
陆时玖不为所动,对言官的弹劾嗤之以鼻。
“他们的把柄都在我手上,除非是想死,不然不会蠢到自掘坟墓。”
沈荔好笑:“陆大人好大的官威。”
她明知故问,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你就不怕旁人也拿捏住你的把柄?”
困意漫上眉眼,沈荔打了个哈欠,“陆时玖,你有把柄吗?”
“有。”
“是什么?”
陆时玖伏在沈荔肩上,哑然失笑。
晕晕沉沉之际,沈荔好似听见陆时玖极轻极轻的一声:“你。”
……
新来的夫子被换走,重新上任的是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好在魏安很是喜欢新来的大儒,每日的功课做完,都会迈着小短腿往沈荔这边跑。
有时碰上沈荔午晌,白芍不敢让魏安打扰沈荔歇息,只能将人带回自己的抱厦。
又拿着糕点哄魏安。
魏安一面吃,一面晃动双足。
一张脸笑盈盈,她神秘兮兮道:“我知道我为何不能去找沈荔。”
白芍心中一紧,深怕魏安小小年纪听到什么不该听的t?,她强颜欢笑:“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魏安伸出两根手指头,讨价还价:“你再给我两块酥酪,我就告诉你。”
白芍没好气剜了魏安一眼,坚持己见:“那可不行,吃坏牙齿,少夫人可是要怪罪的。”
魏安哼哼唧唧,抱怨沈荔的不公。
“沈荔好不公平,她让我早早起床念书,自己却睡到日上三竿。不让我过去,不就是怕我笑话她。我大人有大量,才不会同她计较这种小事。”
魏安抱着酥酪嚼嚼嚼,语无伦次宣泄自己的不满。
白芍听她前言不搭后语,好笑戳了戳魏安的额头。
“你如今还在念书上学,自然不能起晚了。做学生的,总没有让夫子等的道理。”
魏安仰起脑袋:“那我要多久才能念完书?”
白芍答不上来:“这……我也不知道,兴许还要五六年。”
魏安拍拍身上的碎渣,一溜烟从白芍身边穿过:“我去找沈荔问问。”
白芍大惊失色,无奈魏安像泥鳅一样,白芍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安冲进暖阁。
她惊道:“不可……”
毡帘挽起,陆时玖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魏安猛地刹住脚步,硬生生停在陆时玖跟前,干巴巴道:“大、大人。”
陆时玖冷着脸,视线落在魏安身后的白芍。
白芍叠声告罪。
魏安挡在白芍跟前:“是我的错,不关白芍的事。”
白芍拉着魏安退下,眼皮都不敢抬:“是奴婢的疏忽,让魏姑娘……”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一点动静,陆时玖眉眼的冰霜渐渐化解,眼中柔和了几分。
“没有下次。”
面无表情丢下一句话后,陆时玖转身回房。
昨儿闹到天明,沈荔这会只觉浑身疲惫,精疲力尽。
“我好像听到安安的声音了,可是她散学回来了?”
“不是。”
陆时玖坦然,“你听错了。”
他身后拂开沈荔鬓间的乌发,在她眼角落下轻轻的一下。
“还早,再多睡一会。”
沈荔往里缩了一缩,让出半个空位。
陆时玖笑着拢住她的手腕:“这是……要我陪你?”
沈荔睁开眼,脸上飘过两抹彤云。
明明都是天明才睡下的,可偏偏陆时玖神采奕奕,而自己却连眼皮都睁不开。
“得寸进尺。”
沈荔别扭挤出一句,“你不愿意就算了。”
窗外白雪如酥,洋洋洒洒。
银火壶中的炭火溅出火星子,陆时玖抱着沈荔相拥而眠,顺理成章扣住沈荔的手,十指相扣。
“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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