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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寒冬凛冽, 北风呼啸。


    簌簌雪珠子如搓棉扯絮,洋洋洒洒从半空洒落。


    长街落满白雪皑皑,空荡无人。


    一个小孩穿着花袄子, 在自家门前踢着小球玩。


    小球在雪中滚了好几个滚,骨碌碌滚到长街上,一路往前。


    小孩手里握着冰糖葫芦, 咿咿呀呀朝前追去, 连着追了百来步,终于及时拦住滚动的小球。


    空中蔓延着一股酸臭腐烂的气息, 小孩鼻子皱了皱, 凑上前去闻自己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还以为是自己的糖葫芦坏了。


    视线无意往上瞟, 一只大手忽然从后伸出,捂住小孩的眼睛。


    妇人焦头烂额, 在孩子手臂上连打了两个巴掌,轻声训斥。


    “娘亲怎么教你的,谁许你在外面乱跑了?”


    她眼疾手快捞起孩子抱在怀里, 死命将孩子往自己肩头按去,双足如踩着风火轮,恨不得拔腿离开眼前的是非之地。


    小孩闷在妇人怀里,瓮声瓮气:“球、球球。”


    妇人再次按住后脑勺, 头都没回, 磕磕绊绊:“不、不要了, 娘亲再给你买新的。”


    在她身后, 两双脚在空中晃晃悠语,悬在城门前。


    十日前,陆时玖以失责的名义将五公主的贴身婢女下了大狱, 两人遭不住严刑拷打,一个咬舌自尽,一个撞墙身亡。


    死后还不得安身,尸身被挂在城门前日晒雨淋,过往百姓避之不及,连抬头都不敢,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走。


    在城墙上挂了将近一周,原本血肉模糊的尸身越发不忍直视,腐烂的血肉上有蝇虫啃咬,恶臭味铺天盖地。


    听闻前两日还有贼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趁夜黑风高偷走婢女脚上的金缕鞋。


    这两个婢女原先是在五公主身边伺候的,身份非同一般,往日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小姐还要气派两分。


    故而鞋子上的珍珠,也是一珠难求,价值百两。


    贼人正是瞧中一点,才冒险一试,没想到会被陆时玖当众抓获,差点在狱中被打得半死,身上连一处好肉也没有。


    妇人一手按着孩子,一手捂住口鼻,心中骇然。


    陆时玖手段雷厉风行,闵城百姓人人自危,唯恐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当,犯了陆时玖的忌讳。


    风雪在空中飞舞,两具尸身随风晃动,衣衫褴褛破败不堪,瘆人可怖。


    ……


    半月后,通州。


    暖阁中铺着锦裀蓉簟,当地中央设有彩漆边座嵌点翠珐琅五伦图屏风,左右另供着两盏珐琅戳灯。


    烛光灯火通明,衬得暖阁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林恒一身玄青弹墨蟾宫折桂纹织金锦长袍,玉骨金风,躬身亲自送郎中出府。


    “老先生这边请。”


    郎中抚着斑白的长须,朝林恒摆摆手。


    “林少爷送到此处便是,不必多礼。”


    一双浑浊眼珠子在林恒身上上下打量,数月前林府找回失散多年的儿子。


    林家小儿在外流落多年,郎中原以为见到的会是一个粗鄙不堪、目中无人的少年,没想到林恒谦逊有礼,文质彬彬。


    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世家公子的贵气,半点也看不出在外漂泊多年。


    郎中在林府当差多年,自然对林家了如指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心知肚明。


    前些日子林恒半夜风尘仆仆找上门,又风风火火将他带到此处。


    郎中心中了然,这便是“不该说”之处。


    初见沈荔时,沈荔几乎是九死一生,只剩最后一口气。


    郎中吓得腿都软了,差点以为自己“晚节不保”。


    好在最后勉强救回。


    郎中扼腕叹息:“姑娘虽脱险,可也不能大意,需得日日请人照看。”


    他往后使了个眼色,侍女了然,悄声退下。


    廊下松柏叠着苍雪,萧瑟寂寥。


    此处是林恒归家后,林夫人送给林恒的贺礼,不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四下无外人,郎中觑着林恒的脸色,心惊胆战:“还有一事,老夫不知该说不该说。”


    林恒面色凝重,摆出恭敬之态:“老先生但说无妨。”


    郎中望着林恒,幽幽叹了口气。


    “姑娘如今还怀着身子,又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说一句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郎中说得委婉,“我瞧姑娘如今还年轻,这个孩子……”


    风过长廊,荡开廊下的檐铃。


    沈荔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她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广袖垂落,露出皓白手腕。


    腕上伤痕累累,是之前在河中遭磐石撞击留下的。


    林恒眼中雾色重重,掠过几分狠戾凉薄。


    若不是当时他只身跃入冰河,只怕沈荔早就尸骨无存。


    冰冷河水汹涌,波涛四起。


    林恒清楚记得自己是如何将沈荔拖拽上岸,两人差点被河水冲走,命悬一线。


    好在他从小水性极好,才免了一场皮肉之苦。


    沈荔抬眼,强撑着从唇齿间挤出一点笑:“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林恒垂首低眸,一五一十将郎中的话告知沈荔。


    沈荔在水中泡了许久,就连郎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孩子可以顺利出世。


    且沈荔如今身子孱弱,郎中提议沈荔暂时先别考虑孩子。


    他建议沈荔打掉孩子。


    手中的药碗应声落地,碎片四分五散。


    黑黢黢的药汁溅落满地,沾湿了地上的毯子。


    林恒脸色大变,忙不迭命人进屋洒扫干净。


    沈荔看着婢女进进出出,看着她们跪在地上捡起满地的碎渣。


    地上人影晃动,有来有去。


    沈荔双唇嗫嚅,手指按在腹部,泪水无声从眼角滚落。


    林恒大惊失色,急急出声。


    “你若是想留下孩子也无妨,我会为你请更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材……”


    沈荔无声摇头。


    林恒皱眉:t?“你……”


    沈荔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轻轻隆起的腹部。


    掌心贴在腹部,像是隔着薄薄的一层肚皮,和腹中的孩子交握十指。


    林恒双手捏拳,恨不得将陆时玖千刀万剐。


    陆时玖害惨了沈荔,他自然见不得沈荔为他遭罪,为他诞下一子。


    不过,若是沈荔乐意,那他也愿意尽全力保住沈荔母子。


    林恒低声:“孩子的事你不必担心,日后生下来,我自会为他……”


    一滴眼泪从沈荔脸上滚落,重重砸在她手背。


    “不用了。”


    沈荔嗓音沙哑。


    满屋烛光映照在沈荔眼底,却荡不起半点涟漪。


    沈荔抬眼望向窗外冷冽的寒风。


    院中风声凛冽,恍惚间,沈荔好像又回到了那日和陆时玖的对峙。


    那日她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遍地狼藉的尸首,看着城楼下狼烟四起,火光冲天。


    陆时玖就那样用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望着自己。


    他眼中只有权势,没有温情。


    在他心中,沈荔和腹中胎儿都是棋盘上不值一提的棋子。


    他对沈荔种种的好,不过都是为了迷惑钟礼而已。


    可这个孩子最初的到来,明明并非沈荔所愿。


    她也是被迫的。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沈荔后知后觉自己眼前涨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荔缓缓闭上眼睛,嗓音透着沙哑生涩。


    “照郎中说的罢。”


    林恒一惊:“……什么?”


    雪落无声,庭前石阶上的积雪又攒了厚厚的一层。


    屋内暖意融融,沈荔手脚冰冷,她低声呢喃。


    “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


    积雪压断枯枝,重重跌落在地。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避开了溅起的雪团子。


    侍女眼尖瞧见,忙不迭走上前,轻声细语。


    “姑娘,先回房罢。”


    她好声好气相劝,“这会还下着雪呢,若是让林少爷知道,定又责骂我们了。”


    沈荔转首,唇角轻轻往上扬了一扬。


    她身子还没好,前儿又刚落了胎,这会连站都站不稳。


    侍女胆战心惊,又从屋里捧来雀金裘,拢在沈荔肩上,还往她手中塞了暖手炉。


    沈荔转首凝望侍女,恍惚间以为自己见到白芍和青禾,一股暖流从心口缓慢流过。


    刚醒那会,沈荔曾问过白芍和青禾两人的下落。


    她怕陆时玖拿两人顶罪。


    还好从林恒口中听到的答案是好的。


    林恒温声解释:“只是如今陆时玖还在闵城,若是贸然打听,恐怕会引起他的猜疑。”


    林恒向沈荔保证,待过些时日陆时玖回到京城,他定派人寻找白芍和青禾的下落。


    侍女狐疑歪了歪脑袋:“姑娘,怎么了?”


    思绪收回,沈荔朝侍女摇摇头,命人将火炉搬到乌木长廊下,又让人备下香烛纸钱。


    风吹起沈荔的乌发,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住。


    沈荔遍身纯素,纤细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砚舟闯进别院的时候,正好瞧见这样一幕。


    漫天飞雪中,沈荔半跪在火炉前,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沈荔半张脸。


    那张脸白净纤瘦,淡扫蛾眉,齿如含贝。


    纤纤素手握着一沓纸钱,沈荔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烧纸。


    闻得身后的吵闹声,沈荔不明所以转首,不偏不倚对上林砚舟一双诧异的笑眼。


    管事猛拍大腿,拦着不肯让林砚舟往前。


    “大少爷,小少爷吩咐过来,不让外人打扰姑娘的清净。”


    林砚舟不以为意勾唇:“怎么,我也是外人吗?”


    林恒走丢后,林老爷遍寻未果。


    怕后继无人,也怕自己身死后偌大的家业落在旁支手上,林夫人会受族人欺负。


    故而从外面又抱来一个孩子,细心抚养长大成人。


    可惜林砚舟并未如林老爷所愿,长成谦谦君子。


    从小在锦绣堆中长大,林砚舟生来一双桃花眼,吃喝玩乐无不精通。


    偏偏他又有经商之才,林家产业交到林砚舟手上后,连着翻了好几倍,林老爷对他又气又无奈。


    林砚舟从小就是混世魔王的性子,管事看着他长大,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


    他抹去额角的冷汗,惶恐不安。


    “大少爷说的什么话,您自然不是外人,只是……”


    他转眸望向廊下缓缓起身的沈荔,欲言又止。


    素衣翩跹,沈荔脸上未施粉黛,清濯如白莲,亭亭玉立。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笼摇曳,随风舞动。


    地上还有飘落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


    院中侍女都是老宅过来的,自然认得林砚舟的身份,齐齐福身行礼。


    林砚舟摆摆手,负手朝沈荔走去,目光久久落在沈荔脸上。


    他唇角噙几分笑:“怪不得我那好弟弟藏着掖着,果然真真是美人。”


    管事心急如焚,叠声:“大少爷别闹了,万一小少爷回来,又该发火了。”


    林砚舟斜眼看向管事。


    管事后颈生凉,讪讪缩回脑袋,讷讷不敢言语,只得干巴巴腆着脸朝沈荔笑道。


    “姑娘,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大少爷。”


    吃住都在林家,沈荔自是不会对林砚舟的冒失多话,她朝林砚舟福了福身子,转身面向侍女。


    “我们回去罢。”


    一只手横亘在沈荔跟前,林砚舟偏首:“你刚刚在此处是在……祭拜故人?”


    沈荔从未见过林砚舟,也不曾在林恒口中听过他这位养兄,自是不会对他多言。


    她脸上淡淡,绕过林砚舟回房。


    林砚舟双手抱臂,倚在彩漆朱柱上:“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父母呢?怎么不见你家人?你同林恒是如何认识的?”


    沈荔转眸:“大少爷对我如此好奇,怎不亲自去问林恒?”


    林砚舟勾唇,探头至沈荔眼前,答非所问:“你是京城人士?”


    沈荔眼眸骤紧,往后退开半步,戒备看着林砚舟。


    林砚舟漫不经心笑了两声。


    沈荔不接话,他也不觉得窘迫,自言自语。


    “你说话带着京城口音,这不难听出。”


    他从小跟着林老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五湖四海的口音林砚舟都听了个遍。


    沈荔眉心拢起:“大少爷今日过来,究竟所为何事?若是想找林恒,他可不在。”


    “不找他,我找你。”


    林砚舟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抬手屏退侍女。


    沈荔往后退开好几步。


    林砚舟不紧不慢。


    “你是京城人士,可林恒却是从闵城将你带回来的,又瞒着家里人将你藏在此地,可见你的身份非同一般。”


    若不是林砚舟昨日跟踪林恒到此处,还不知道他这个好弟弟竟还学会了金屋藏娇。


    林砚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眼光毒辣。


    “你若是不愿意说也无妨,自有人为你说清。”


    沈荔陡然张瞪双眼:“你什么意思?”


    林砚舟勾着手中的玉佩:“既然来历不明,那就交给官府便是,我来之前已经报官,想必这会人已经在路上了。”


    沈荔脸色煞白:“你——”


    她脸上惊恐万分,眼底的惊慌失措不加掩饰。


    沈荔猛地望向月洞门,却见冷风徐徐,门前空无一人,寂静清冷。


    林砚舟似是看穿她的心思,轻笑两声。


    “林恒今日陪我母亲进山上香,日落之前肯定赶不回来。”


    姿态散漫,林砚舟眼中荡着笑意。


    “你若是这会改了主意,我倒是还可以帮你说情。”


    他慢条斯理垂下眼皮,从怀中掏出一块嵌着宝石的怀表。


    “还剩……一刻钟。”


    ……


    闵城天寒地冻,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珠子,在半空起舞。


    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层,几艘破冰船横在河面上,侍卫手持长刀,一点一点凿开冰层。


    从沈荔出事到现在,他们来回搜寻了二十多日,却还是一点人影也找不到。


    随从胆战心惊跟在陆时玖身旁,低声回话。


    “大人,护城河那边……还是找不到人影。”


    随从觑着陆时玖铁青的面色,斟酌开口。


    “不过,今早倒是有人从河中捞出一尾七尺多长的尖嘴鱼。”


    南梁没有尖嘴鱼,侍卫找了当地的天竺人问了一圈,才知尖嘴鱼是天竺独有的。


    随从磕磕绊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


    “当地人说,这尖嘴鱼是吃人的,渔民都怕它,每每遇上这尖嘴鱼,都恨不得退避三舍,可惜少有人能从它手中逃生。”


    陆时玖猛地看向随从,冷声:“你想说什么?”


    随从颤巍巍跪在地上。


    “大人,若是五公主真的在河底和这怪鱼撞上,怕是、怕是……”


    怕是早就尸骨无存,被这怪鱼一口吞没。


    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连带着茶水溅在陆时玖袍角。


    他横眉立目,一双漆黑瞳仁阴冷吓人。


    “那鱼如今在何处?”


    随从身影抖如筛子,支支吾吾:“就在、在外面。”


    陆时玖掀开猩红毡帘往外走。


    庭院中央横着一尾七尺多长的鱼,尖嘴鱼形态怪异,鱼嘴的尖牙约莫有一尺长。


    腹部往下坠,可见生前刚享用过大餐。


    一股刺鼻的鱼腥味在空中弥漫。


    陆时玖拢在袖中攥紧,他朝随从伸手。


    随从快步上前,躬着身t?子回话:“大人,这事交给属下做便是,这鱼死去多时,若是……”


    陆时玖面无表情:“匕首。”


    随从再不敢多言,毕恭毕敬献上陆时玖的匕首。


    又好心补充道,“尖嘴鱼皮糙肉厚,大人可要换成长剑?”


    “不必。”陆时玖嗓子沙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随从竟从陆时玖的话中品出一丝颤意。


    陆时玖立在尖嘴鱼的尸身前许久,却迟迟没有动手。


    好似在斟酌从何处划开鱼腹,才不会伤了腹中的人。


    雪花乱人眼,无声落在陆时玖肩上、眉眼。


    他不知在雪地上站了多久,直至双手冻得僵冷,陆时玖终于划开了第一刀。


    开膛破肚,鱼腹如一块破麻布松松散散朝外敞开,一股恶心又腥臭的气味瞬间占据了庭院。


    随从实在忍受不住,疾步奔到树后,连着干呕两三声。


    腹中的尸身溃烂,好像一滩烂泥呈现在鱼腹中。


    尸身上的衣裙早就瓦解,随从无意看了一眼,差点连早饭都呕了出来。


    他虽也上过沙场,见过的死人数不胜数。


    可如此恶心的死状,随从还是第一次见。


    廊下的奴仆连抬头都不敢,双股战战,有胆小的腿软跪在地上,连站都站不住。


    鱼腹前的陆时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目光在那具不成人形的尸身上停顿片刻,而后面不改色起身。


    “处理干净。”


    鱼腹中的尸身早就面目全非,连一块完好的骨肉也不剩。


    随从捂着嘴,颤颤跟在陆时玖身后。


    他甚至连说不敢,害怕一开口全吐在陆时玖身上。


    直至进了屋,隔绝了院中那一股腥臭的气息,随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平息数瞬,随从正想开口说话,却见走在前面的陆时玖身影晃了一晃。


    像是没有走稳。


    可待随从再要细看,陆时玖却已经面色如常,他平静发号施令,命人将河中的尖嘴鱼全部捞出宰杀。


    随从想起刚刚瞧见的一幕,喉咙又一次泛起恶心,身子都在打摆。


    上次他这般害怕,还是处理城门口那两具挂了多日尸身的时候。


    随从后背生凉,讪讪应了一声,双足却钉在原地,没有退下的迹象。


    陆时玖抬眉:“……还有事?”


    随从赶忙递上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如今闵城已经收回,大人也该考虑启程回京了。”


    陆时玖慢悠悠抬起眼皮。


    随从双足一软,指甲掐着手心,声音都在打颤。


    “闵城的事已了,大人若再不回去,恐怕会引起陛下的猜忌。”


    他再次送上一封书信,“还有一事,闵城先前和我们也有生意往来。”


    可从攻城至极,前来做生意的商人都被挡在城外。商会实在无法,只能辗转往陆时玖这边送信,问何时恢复交易。


    随从轻声道:“大人不知,天竺人手上的皮料都是好的,往年入冬这会商人来得最勤。”


    天竺物资稀缺,常以皮料换南梁的茶叶瓷器丝绸。


    陆时玖手指在信上点了一点。


    依理,他确实不宜继续留在闵城。


    可一想到还生死不明的沈荔,陆时玖双眸冰霜渐染,指骨泛白。


    若沈荔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上演金蝉脱壳,待他找到人,他绝不会让她好过。


    眉心揉了又揉,陆时玖忽的扬眉:“上个月,可有南梁的商队来过闵城?”


    随从立刻吩咐人去查,不消片刻,一张薄薄的纸张送到陆时玖书案上。


    白纸黑字,写着上月和闵城有过往来的商队。


    陆时玖一目十行掠过,视线落在最下面的一处:“通州,林家。”


    通州。


    此趟出行,他和沈荔在通州逗留的时日最长。


    随从立刻上前:“这家我查过了,往年他们也和闵城这边做过生意,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年了。大人可是觉得这家人不妥,那可要我派人去……”


    指骨在纸上“通州”二字上敲了又敲,陆时玖倚着青缎迎枕,若有所思。


    少顷,陆时玖缓慢启唇。


    “继续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朔风凛凛, 侵肌入骨。


    冷风从廊下掠过,门前青苔掩映,松柏叠雪。


    沈荔立在廊庑下, 拢在袖中的指尖颤栗。


    少顷,她唇角很轻很轻溢出一声笑。


    大病未愈,沈荔身影单薄纤瘦, 在风中摇摇欲坠。


    素白的一张小脸上血色全无, 只余虚弱无力。


    林砚舟好奇:“你笑什么?”


    沈荔挽唇,拢紧肩上的雀金裘, 慢条斯理揭穿林砚舟的心思。


    “大少爷既知我的身份见不得人, 又知道我是林恒带回来的,如今还报案, 难不成就不怕我拖累林恒吗?”


    她扬首,直视林砚舟的眼睛。


    “还是大少爷想……鸠占鹊巢?”


    林恒回来后, 没有人敢在林砚舟面前提及“养子”二字,深怕犯了他的忌讳。


    沈荔是第一个。


    林砚舟怔了一怔,嘴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抱胸而立, 目光在沈荔脸上来回打量,好像是第一次正眼端详沈荔。


    “你倒是还有几分见识。”


    他掀袍倚着栏杆坐下,双腿交叠在一处,乌皮六合靴在空中一晃一晃。


    林砚舟眉眼弯弯, 笑得坦然。


    “不过这事就不必你多虑了, 我既然敢报官, 到时也有底气能将林恒全身而退。栽赃的法子有千百种, 只要将脏水都泼在你身上,何愁林恒会受牵连?”


    他双手懒散靠在栏杆上,一双桃花眼笑得狡黠, 肩膀耸动。


    “大不了,换回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罢了。”


    沈荔咬牙切齿:“你——”


    林砚舟敛去唇角笑意,神色凛然:“林恒年轻,容易受人蛊惑,我却不是好糊弄的。”


    他偏首,“姑娘与其有时间在这里挑拨离间,倒不如想想等会怎么和官府解释?”


    一阵风吹来,火炉中还未烧尽的纸钱顺风而起,飘落在林砚舟脚边。


    林砚舟拾起,若有所思盯了片刻,又将纸钱送回火炉。


    沈荔目睹林砚舟一番动作,转首眺望远处。


    “林家是大户人家,若为了我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恐怕林老爷也不会高兴。大少爷这般大张旗鼓,应该不止是为了送我去见官罢?”


    她收回目光,视线蜻蜓点水在林砚舟脸上掠过,“你到底想做什么?又或者,我该问一句……大少爷想要我做什么?”


    林砚舟惊诧扬动眉角,笑意在他眼中如涟漪蔓延。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劲,我如今倒是好奇,林恒究竟是在哪里认得你的?”


    既是有利可图,那便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荔无声松口气:“大少爷有话直说便是。”


    林砚舟唇角噙笑:“林恒许诺了你什么,我可以给你双倍。”


    沈荔蛾眉蹙起。


    林砚舟眸光平静:“你知道他是怎么将你带回来的吗?”


    闵城和通州这条线往年都是林砚舟在跑,其中艰辛他比谁都清楚。


    闵城风雪肆虐路途艰辛,天竺人野蛮凶狠蛮不讲理……


    “林恒求了父母许久,家里才同意。我原本还以为他有点脑子,想要夺回家业,如今瞧着……倒是不像。”


    沈荔反唇相讥:“他才不是没有脑子。”


    林砚舟笑笑,思忖片刻:“你倒是维护他。”


    他忽的起身往外走。


    沈荔在后面忙忙追上,一头雾水:“你还没说想要我做什么?”


    林砚舟转首侧目,悠哉悠哉:“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来去如风,林砚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尘埃落地,庭院风雪飘摇。


    侍女从房中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往外张望。


    见沈荔孤身一人立在风中,侍女悄声提裙上前:“姑娘,可要我找人去寻二少爷?”


    沈荔按住侍女的手。


    林夫人缠绵病榻多年,终日在佛前祈求菩萨保佑林恒平安,今儿上山也是为还愿一事。


    “你去外面找个机灵点的问问,可有官府的人上门?”


    侍女应声而去。


    沈荔提心吊胆,在屋内枯坐了半个多时辰,满腹愁思落在手中攥紧的丝帕。


    帘栊响处,侍女探头过来。


    她对沈荔和林砚舟的谈话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沈荔的担忧害怕。


    侍女笑着摇头:“我找门房问了一圈,都说今日除了大少爷,不见其他人登门。我怕姑娘不放心,又找了小厮去官府打听,今日并未有人报过官。”


    沈荔如释重负,从袖中掏出一点碎银往侍女手中塞:“有劳了。”


    侍女连连摇头,不敢接:“这是奴婢的分内事,哪里担得起姑娘赏赐,姑娘可真真是折煞奴婢了。”


    沈荔莞尔:“一点银子而已,不值当什么。”


    侍女再三摇头:“姑娘不知道,二少爷早早吩咐过了,若是伺候得好,自有赏银拿,姑娘且安心住着便是。”


    长街风雪交加,银装素裹。


    青紬小车缓慢穿过雪色,奴仆躬身,隔着窗子向林砚舟回话。


    “大少爷离开后,那位姑娘立刻着人去官府打听。”


    林砚舟好整以暇挑开车帘:“……这么急?”


    奴仆笑呵呵:“可不是t?,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会一刻也等不及?可见大少爷真是高瞻远瞩,一眼就瞧处那人身份有异。”


    话锋一转,奴仆面露为难。


    “只是这事恐怕有点棘手。”


    林砚舟摆出愿闻其详的表情,他手上盘着一串小叶紫檀手串,悠然自得。


    奴仆脸上堆着笑:“大少爷也瞧见了,这别院的一草一木都是二少爷自个打理的,可见二少爷花了多少心思在里头。若是二少爷知道你今日上门,恐怕会对你……“


    他识趣缩回脑袋,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砚舟冷笑两声:“做亏心事的是他,我有何好怕的。”


    奴仆跟在林砚舟身边多年,对他的性子一清二楚,忙不迭赔着说好话:“是、是。”


    林砚舟薄唇勾起,手串戴上又脱下,轻描淡写丢下一句。


    “三日之内我要这人所有的底细,若是查不到,你日后也不用继续留在林府当差了。”


    奴仆大惊失色,差点跪地求饶。


    他左右为难,斟酌着开口:“可若是二少爷知道迁怒,奴才还有命活吗?”


    林砚舟笑得坦然:“你怕他,不怕我?”


    身子往前倾,林砚舟眼底漫上一层冷意,“还是我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奴仆双股战战,跪地告罪:“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林砚舟嗤笑一声,又回到往日云淡风轻的模样。


    “再说,我这也是为了他好。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就敢往家里领,哪日连累了父母族人都不知道。”


    林砚舟啧啧赞道。


    “林恒还真是走运,有我这个兄长替他照看掌眼,不然哪日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换作旁人,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


    奴仆笑着恭维:“可不是这个理,这通州谁不知道大少爷脾气最是软和好说话,心地又良善。”


    林砚舟松开车帘:“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有闲心在这说话,不如好好查查这女子的来历,省得到时交不了差,平白惹人笑话。”


    奴仆哪还敢多话,屁滚尿流跑得无影无踪。


    马车缓慢前行,身后的别院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林砚舟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他盯着指尖的一点香灰,是之前替沈荔捡起纸钱留下的。


    微微皱起了眉。


    ……


    林恒赶在落日前下山,陪着林夫人在府里用完晚饭后,又马不停蹄赶往别院。


    儿子回来,林夫人自然喜上眉梢。


    “跑那么急做什么,后面又没人追你。”


    林恒心虚低眸:“只是昨日父亲让看的账本还没看完,怕今夜来不及。”


    林夫人剜了丈夫一眼,横眉立目。


    “什么了不得的账本,也值得我们恒儿熬夜。”


    林老爷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他笑着晃晃脑袋,一派的和蔼可亲:“恒儿如今也大了,也该学会看账理账,总不能做个甩手掌柜。”


    林夫人可不吃丈夫这一套,冷笑两声。


    “恒儿在外受了多少罪,这才回来几日,你就看他不顺眼了?”


    林老爷慌忙摆手:“什么话,他是我儿子,我怎会看他不顺眼。”


    林恒垂首敛眸,为林老爷开脱:“是我自己想学的,和父亲并无关系。”


    林老爷笑容满面,拍拍林恒的肩膀。


    “这才对。我年岁也大了,往后家业迟早交到你和砚舟手上。你肯上进是好事,日后我不在,你总不能事事都丢给你大哥。这两日我抽不开身,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你大哥。”


    林恒面不改色:“大哥事多,我就不打扰了。”


    “这叫什么话?让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是我故意藏私呢。”


    林砚舟凑上一张笑眼,勾着林恒的肩膀道。


    “正好今夜我得空,我去你房里。”


    林夫人对兄友弟恭的场面喜闻乐见,连连点头:“这才对这才对。”


    言毕,又让婆子备好瓜果,拣了四样林恒和林砚舟往日爱吃的点心送去。


    林砚舟抿唇:“母亲还真是偏心,往日我在家看账本,可从未见过你给我送点心。”


    林夫人朝林砚舟头上敲了一下:“净胡说,家里何时短过你吃喝了。”


    说着,又让人添了两道药膳。


    林砚舟心满意足,揽着林恒回房。


    转过影壁,林恒立刻从林砚舟身边退开:“我身子不适,今夜想早点歇息,就不劳烦大哥了。”


    林砚舟眼疾手快将人拦住:“既然身子不适,那该早早请郎中过来才是。”


    林恒张口就要拒绝。


    林砚舟扬眸,挡着不让人走:“母亲知道我今夜同你在一处,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母亲交待?母亲病刚好,你总不想让母亲担心罢?”


    林恒眉心紧皱,只觉林砚舟实在难缠。


    他耐着性子道:“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解释什么?”


    林砚舟垂首敛眸,唇角笑意渐冷,他一步一步逼着林恒往后退去,直至将人逼到朱柱。


    手指顺着林恒下颌往下,落在他心口。


    “解释你为何在别院藏了一个女子,解释你为何将五公主从闵城带了回来?”


    林砚舟下颌绷紧,偏首在林恒耳边低语。


    “你可知陆时玖一直在护城河捞人,三日前,还有人来商会查此次出行闵城的商队?”


    林恒瞪大眼睛:“她不是五公主!”


    “她是不是并非由你我说了算。”


    林砚舟冷声,伸手攥住林恒的的衣襟。


    “你大可编造理由骗我和母亲父亲,可你想过如何向陆时玖交待吗?他若是找上门,难不成你也是这么同他解释的?我能查到的事,你以为陆时玖查不出来?”


    林恒瞳孔骤紧,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晌,他艰难张唇:“那你想如何?”


    林砚舟狠狠将人甩开,面如冰霜。


    “将人送回去。”


    他垂眼睥睨林恒,“你若是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


    林恒想都不想:“不可能!”


    他眼中通红,“现在送她回去,和送她去死有何区别?我不可能送她去陆时玖那里,你想都别想。”


    林恒用力推开林砚舟,大步流星往外走。


    刚走两三步,又被林砚舟狠命拽回,他手上力道极大,似要将林恒的手腕捏断。


    “那你有想过父亲母亲吗?陆时玖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林恒,你想要我们一家子都陪你去死吗?”


    林砚舟目光冰冷凉薄,“你想死我不拦着你,可你若是想让父亲母亲陪你一起,我绝不会同意。”


    林恒勃然大怒:“你敢?”


    林砚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从上到下扫视林恒一眼:“你可以试试。”


    “——林砚舟!”


    林恒捏拳,朝林砚舟砸了过去,两人扭打在一处。


    院中兵荒马乱,廊下的珐琅戳灯摔了满地。


    侍女吓得四处奔走,有往前院送信的,也有赶着去二门找小厮过来拉架。


    满院乱七八糟,就连白日林夫人送来的盆栽也惨遭波连,碎了一地。


    林夫人在婆子的搀扶下匆匆赶来,瞧见厮打在一处的兄弟两人,差点晕厥。


    眼泪簌簌滚落,林夫人急不可待:“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们拉开!”


    她提裙跑过去。


    手心手背都是肉,林夫人泪流满面,一时竟不知该先看谁。


    林恒鼻梁上被揍了一拳,血流不止。


    林砚舟也没好到哪里去,指骨往外渗着血,眼睛肿了大半。


    林老爷气得拿拐杖在地上敲了一敲,气急攻心:“来人!来人!给我把这两个逆子都绑起来,送去祠堂罚跪!”


    林夫人泣不成声,拿手帕拭泪。


    她起身推开围上来的奴仆,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林夫人扶着林恒的肩膀,小心翼翼避开林恒鼻梁的伤处,为他抹去血珠。


    “恒儿,你告诉母亲,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林恒垂下眼皮:“没什么。”


    林砚舟抱臂,凉凉笑了两声。


    林恒抬眸,目露狠戾。


    林夫人抬手在林恒和林砚舟两人肩膀上都拍了一巴掌:“做什么,你们难道还想当着我的面打起来吗?”


    怒火攻心,林夫人站立不稳,忽然倒了下去。


    林恒和林砚舟大惊失色,不约而同上前扶住人:“母亲!”


    林府灯火通明,奴仆手中提着牛角灯笼,在廊下穿梭。


    郎中被请到上房,侍女立在门外,战战兢兢,窃窃私语不时在院中响起。


    “二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和大少爷打起来了,先前二少爷回家的时候,大少爷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不是,二少爷回来那几日,流水席都是大少爷亲手操办的。”


    “我听着,好像是为了一个女子。”


    “胡说什么,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没娶妻,哪里来的女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是养在外宅的女子。”


    话犹未了,身后的猩红毡帘倏尔被人掀开。


    林夫人身边的陪房妈妈板着一张脸,低声训斥。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


    侍女纷纷跪地求饶,作鸟雀散。


    林夫人枕着软垫,有气无力抬起一只手,林恒低着身子往前,林t?夫人捧着他的脸,气若游丝。


    “她们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你真在外面的宅子养人了?”


    林恒斟酌片刻,还是摇头。


    林夫人笑笑,命人往别院送信。


    林恒着急不安,拖着双膝上前,握住林夫人的手,轻声哀求:“母亲。”


    林夫人失望闭上眼睛:“所以,别院真的藏了人?”


    林恒目光视地,一言不发。


    林夫人单手抚心,目光在林恒和林砚舟两人之间打转,轻声呢喃。


    “把人送走罢。”


    林恒仓促抬首,惊慌失措:“母亲,不行,我不能……”


    林夫人反手握住林恒,声音轻轻:“就当是母亲求你了,可好?”


    林恒陷入两难的境地。


    林夫人语重心长:“我如今盼着的,就是你和砚舟两个孩子能好好的。那女子还未入门就闹得家宅不宁,若你和砚舟为她生了嫌隙,你让母亲怎么办?”


    林恒转眸,愤愤不平朝林砚舟瞪了两眼。


    林夫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若是想成亲,母亲可以为你相看人家,可外面那些……”


    她无声叹口气,摇摇头。


    “我们林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子都能进来的。别的不说,家世清白是最要紧的,若是进门就闹得满城风雨,倒不如不要。”


    林夫人拍拍林恒的手背。


    “听母亲的话,送她走罢,大不了多多添些钱就是。”


    林夫人朝婆子招手,取妆奁过来,挑了两支上好的白玉簪子,另有一盒沉甸甸的银子。


    “这些银子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如此,也不算你对不住她。”


    林恒坚持不肯让步:“她、她如今离不得我。”


    沈荔刚没了一个孩子,若是这会送她离开,想来没过多久就会被陆时玖找到。


    林恒还记得沈荔那日被救起时奄奄一息的模样,垂眉低眼。


    他朝林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告罪。


    林夫人气得身子发抖:“你、你——”


    手掌在榻上拍了一拍,林夫人心口堵住,一改往日温和可亲的模样。


    “来人,备车。”


    林恒一惊:“母亲,外面天色已晚……”


    林夫人眼中垂泪:“你不是不想赶她走吗,我替你去便是。”


    林恒脸色发青。


    林夫人扬声:“怎么,难不成你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林恒别过视线,梗着脖子道。


    “若母亲执意赶她走,我便随她一道离开,反正我从前也是……”


    林夫人一巴掌扇在林恒脸上,两眼一翻,直直往后倒去。


    满屋子的奴仆婆子闹成一团,惊呼声此起彼伏。


    ……


    闵城冬日难熬,冰天雪地中寸草不生。


    护城河中的尖嘴鱼一尾接着一尾被捞出,开膛破肚,场面血腥。


    随从跟在陆时玖身边,从一开始的恶心干呕,到如今的面不改色,仅仅只花了不到半月的时间。


    闵城的尖嘴鱼食人不少,可腹中剥出来的尸身,都是天竺人,并非沈荔。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从京城飞回来的书信也一日比一日勤快。


    到最后,陆时玖竟然久违收到了赵宝珠的书信。


    沈荔从京城离开后,为避人耳目,赵宝珠也搬离公主府,另住在城外的温泉山庄。


    她在信中问陆时玖何时归京,又好奇他是不是乐不思蜀,忘了她这个孤家寡人。


    陆时玖视线淡淡在白纸黑字上掠过,脑中最先浮现的……竟不是赵宝珠,而是同她有九分相像的沈荔。


    半曲的指骨在案几上落下两记响,随从躬身从外面回来,抖去肩上的风雪,毕恭毕敬行到陆时玖跟前。


    “大人,东西已经装上车了。”


    雪越下越大,若是再不回京,只怕年前都赶不回去了。


    陆时玖颔首:“知道了。”


    随从又递上一封密信:“这是通州那边送来的,林家这几年都和闵城有生意往来,他们家的银线莲都是从闵城的药商手中收购的。”


    陆时玖抬眼:“继续。”


    随从低声:“只是前些年都是林家的大少爷过来采买,今年却突然换成了家里的二少爷。我打听了一周,才知道二少爷是林家今年刚认回的亲儿子。”


    信纸摊开,一个眼熟的名字闯入陆时玖的视线,他拢眉沉声:“……林恒?”


    随从压低声音:“说来这人主子也见过。”


    陆时玖凝眸,思忖良久:“竟然是他。”


    那回沈荔逃走,助她一臂之力的人就是林恒。


    陆时玖眸色沉了一沉:“他如今可还在通州?”


    随从点头:“听说前不久还为了一个女子和家里闹翻了……”


    案上的茶杯被带翻,陆时玖厉声。


    “即刻启程,去通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雪染红梅, 簇簇梅枝在院中摇曳,满地残影落在茫茫雪地上。


    侍女捧着剪子踩在杌子上,左右张望, 挑着根细长的梅枝剪下。


    通透的日光洒落,映着她耳尖的坠子熠熠生辉。


    有眼尖的同伴瞧见,笑着艳羡:“哪里来的珍珠, 好看得紧。”


    侍女心花怒放, 一张脸凑到同伴面前,左右摇晃。


    “还能是谁, 自然是姑娘赏的。”


    沈荔出手大方, 身边伺候的侍女跟着也得脸,她抚着耳尖的坠子, 喜不自胜。


    “先前我还当这是个苦差事,不想姑娘性子竟如此好。”


    主子阔绰, 下人自然也愿意尽心伺候,巴不得日日在沈荔面前转。


    侍女眉眼弯弯,视线在两株梅枝流连忘返, 她碰碰同伴的手肘:“你瞧这两株梅枝哪个好,我想送给姑娘插瓶。”


    同伴瞥一眼身后的暖阁,压低声音道。


    “我劝你离她远一点。”


    侍女狐疑不解:“这话怎么说?”


    同伴无奈叹口气:“你还不知道,老宅为别院这位姑娘闹翻天了, 先是大少爷和二少爷打了一架, 夫人知道后, 气得一病不起。“


    侍女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二少爷最是明事理的, 怎会同大少爷吵架?”


    同伴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还不是为了这位?这两日二少爷都没登门,想来是在夫人跟前侍疾,夫人本就体弱多病, 前些日子难得有了好转,没想到这会又……”


    她欲言又止,重重叹一声。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在说什么,谁病了?”


    侍女大惊失色,转首回望。


    日光柔和,沈荔一身竹叶青镶金丝飞凤纹羽缎斗篷,眉染曲梅,齿如含贝。


    素净的一张小脸未施粉黛,亭亭玉立如画中仙。


    侍女瞳孔骤紧,拽紧同伴的手向沈荔福身告罪:“没什么,是、是姑娘听岔了。”


    沈荔蛾眉蹙起:“你们不说也无妨,我去问林恒。”


    侍女手忙脚乱,仓促拦住沈荔。


    “姑娘姑娘。”


    她眼中泪濛濛,跪在地上拦住沈荔的去路,“我、我也是刚听说的,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小事,都是下人之间乱传的,不知真假,还请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若真是无中生有,想来下人也不敢在背后嚼舌根。


    且林恒也当真两日不见人影。


    沈荔拢紧肩上的斗篷:“可知林恒何时过来?”


    侍女面面相觑,一问三不知。


    沈荔:“能否让人给老宅递话,就说我找林恒有事。”


    侍女摇摇头,斟酌着开口:“我们都是在别院伺候的,老宅的事不归我们管,姑娘若是有事同二少爷商谈,还得等二少爷过来。”


    沈荔皱眉:“可他如今……”


    话犹未了,忽听侍女眼睛亮起:“二少爷!”


    沈荔循声望去,林恒披着风雪,大步流星走来:“怎么站在外面?”


    侍女不安望向沈荔,讪讪缩回脑袋。


    沈荔接话:“我瞧院子的梅花开得极好,想让她们折两株回去。”


    走近,林恒鼻梁上的伤疤无处藏身。


    沈荔唇角笑意渐淡:“你同人打架了?”


    “没有。”


    林恒欲盖弥彰捂住鼻子,瓮声瓮气,“之前不小心在台阶上摔了一跤,摔坏了。”


    他忙着岔开话题,“你刚刚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院中冷风肆虐,林恒没让沈荔在风中多待,扬声命人送来热茶瓜果。


    暖阁点着甜梦香,炉袅残烟,淡淡青烟萦绕在炉壁旁。


    炕前供着一个鎏金珐琅象鼻铜脚炉,热气伴着暖香氤氲而上。


    沈荔并未同林恒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我想着过两日回一趟老家,这些日子多亏有你。”


    她面露赧然,不知日后该如何报答林恒,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思来想去,唯有离开才是对林恒最好的。


    林恒震惊:“老家?你还有老家,你父母不是都已经过世了?”


    沈荔弯唇,垂眸撒谎道:“我父母虽过世了,可老家还是有亲戚在的,我想着先回去找找。”


    沈荔这话糊弄别人还好,可糊弄不了林恒。


    他自小在三教九流中混迹,哪会不知人情世故。


    若那些亲戚真的惦记沈荔,也不会任由她一人孤零零在京城。


    林恒眉心皱起,直言不讳。


    “找到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们还会管你?”


    沈荔强撑着维t?持最后一丝体面:“就算他们不管,我自个也可以养活我自己,村里人大都不识字,我可以为他们写信赚些体几,总不会饿死的。”


    林恒一万个不同意:“那若是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为你安排亲事呢?”


    这事在乡下并不少见,说是安排亲事,其实都是卖女求荣,或是鳏夫或是乡绅,只要能换来几两碎银,他们可不在乎子女的死活。


    林恒语重心长:“山高路远,你在老家出了事,等我赶过去,恐怕都晚了。”


    沈荔瞬间哑口无言:“这……”


    目光闪躲,她唇角挽起一点笑,低眉垂眸。


    “倒也不至于。”


    林恒可不信这套说辞:“卖女求荣我从前见多了,这事在乡下可算不上稀奇。”


    他凝眉正色,细细凝视沈荔半晌,“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他腾地起身,气势汹汹。


    忽见侍女的惊呼在窗下响起:“夫人,夫人你不能进去!”


    沈荔一惊,和林恒对视一眼。


    林恒掀开软帘,迎面撞上满面怒容的林夫人,骇然:“母亲,你怎么来了?”


    明明他来之前,林夫人刚睡下。


    林夫人胸前起伏,怒不可遏:“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个狐媚子!”


    用力推开林恒,林夫人摔帘而入。


    屏风后,沈荔一身素白长裙,鬓间挽着一支白玉海棠珠钗,眉眼如画。


    她施施然朝林夫人行了一礼:“夫人。”


    林夫人错愕钉在原地。


    她原以为林恒在外偷偷摸摸养的女子,定是从烟花柳巷带回来的,不然怎么不敢见人?


    可如今瞧着沈荔的做派,却不像是勾栏出来的,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女子,举手投足都透着规矩。


    林夫人敛了怒气,抬手屏退左右。


    她移目望向林恒,面色稍缓:“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恒低眸,模糊了沈荔和陆时玖两人的事,只将当时自己差点被卖入宫一事告知林夫人。


    林夫人捂着心口,气得牙痒痒:“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送你去那样的地方!”


    一想到林恒若真的被送入宫,他们母子两人只怕这辈子都无相见的机会,林夫人心如刀绞,恨不得将那罪魁祸首撕碎。


    林夫人一改之前对沈荔的仇视,握着她的手殷切道。


    “我的儿,多亏有你,不然恒儿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捏着丝帕拭泪,泣不成声,又好奇沈荔怎会孤身出现在通州。


    林夫人温声细语,拉着沈荔唠家常:“你家可是在京城?改日我同他父亲定亲自登门道谢。”


    沈荔笑意渐浅:“我双亲都不在世,夫人不必麻烦了。我刚正和林恒说,过两日回老家。原还想着离开前去府上拜别夫人,没想到夫人竟亲自过来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林夫人惊诧:“这……”


    回府途中,林夫人和林恒同坐一车,一路上盯着林恒不语。


    林恒好奇:“母亲在看什么?”


    林夫人皱眉,疑虑重重:“她既是京城人士,为何你是从闵城将人带回来的?”


    林恒压低声音:“她之前嫁了人,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她先前帮过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林夫人震惊:“是她夫家动的手?”


    林恒半真半假道:“不然还能有谁?只是母亲日后别在她面前提这事,郎中说她如今受不得刺激。她夫家之前以为她死了,将人丢在路上不管,任由她自生自灭。”


    林夫人默念了两遍阿尼陀佛:“这是自然,母亲再如何也不会去揭人的伤疤。”


    林夫人家里是暴发户,父亲见识短浅,不让女儿念书识字。


    她从小就喜欢会吟诗作词的女子,今夜在屋里瞧见沈荔书案上垒起的古文,还有案上铺开的宣纸,林夫人八分喜欢立刻化作十分。


    如今又听到沈荔的经历,林夫人咬牙,翻来覆去将沈荔的夫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样好的女儿家,旁人求都求不来,他们竟敢这般作践,真真是狼心狗肺。”


    话落,又命林恒好生照看沈荔,“她身子骨弱,也不必急着回去,在通州多住些时日也无妨,养好身子再走也不迟。”


    林恒颔首,又叮嘱:“她夫家如今还不知道她在通州,还请母亲日后莫在旁人口中提她,免得给她招惹祸端。”


    林恒甚少有求自己的时候,林夫人自是无有不应。


    只是没想到当夜,沈荔便起了高热。


    别院上下忙成一团,赶着去请郎中的,也有赶着去老宅拍门报信的。


    一夜兵荒马乱,灯火通明。


    待到天明,沈荔终于退了热,林恒交待郎中两句,又赶着回府同林夫人报信。


    沈荔睡得晕晕沉沉,再次醒来,窗外日薄西山。


    晚霞如画,无声笼罩在庭院。


    沈荔后背起了薄汗,她起身换了身清爽的衣裳,有气无力倚在临窗炕前。


    侍女送来煎好的二和药,好声好气哄着沈荔喝下。


    沈荔伸手推开:“今早不是刚喝过?”


    侍女柔声细语:“这是二和药,郎中特意交待的,姑娘可不能偷懒。”


    又捧着漆木锦匣上前,拣了颗蜜饯递给沈荔。


    “这是夫人刚刚让人送来的,还问姑娘安。如今人还没走远呢,姑娘若是早起半刻,只怕就碰上了。”


    沈荔惊讶,忙不迭命人请进来。


    她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林砚舟,沈荔瞪大眼睛:“怎么是你?”


    林砚舟抬眸,挥挥手屏退侍女。


    “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大大咧咧坐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如在自家自在。


    视线在沈荔脸上来回扫视:“你这是……真病了?”


    沈荔别过脸,一眼都懒得多看。


    林砚舟也不恼,慢悠悠拿茶盖撇去浮着的茶沫。


    他声音轻轻:“……殿下。”


    极轻极轻的两个字落下,却如惊雷在沈荔耳边骤响。


    她猛地转首,不可思议盯着林砚舟,满腹不安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


    对上林砚舟望过来的视线,沈荔飞快敛去眼中的异样,佯装镇定。


    “大少爷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林砚舟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殿下何必同我装糊涂,林恒那些说辞能哄骗了母亲,可骗不了我。”


    他身子朝前探,“只是不知殿下为何隐姓埋名留在这里,听说陆大人在闵城找殿下找了一个多月……”


    沈荔怒目而视:“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砚舟笑笑:“殿下若是联系不上陆大人,我倒是可以帮忙。”


    沈荔咬紧牙关:“你——”


    他一口一个“殿下”,无端挑起沈荔心中怒火,沈荔反客为主,故意道。


    “你既知晓我的身份,怎还不给我下跪行礼?”


    林砚舟愣住:“什么?”


    沈荔这些日子死气沉沉、心如止水,这会脸上难得生出几分活人气息,原封不动将林砚舟的话奉还。


    “大少爷又何必同我装糊涂,既知我是谁,你也该早早向我行礼才是。”


    林砚舟被反将一军,一时无言:“你……”


    沈荔火上浇油:“大少爷这般不知尊卑礼数,难道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林砚舟冷笑两声:“那殿下又为何隐姓埋名藏在林家,难道是不敢去见陆大人?”


    沈荔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蜷,面上一派的云淡风轻:“他不过是一个臣子,我有何好怕他?不过是不想见罢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退让。


    剑拔弩张。


    林恒原本知道后,思忖半晌,不让林砚舟日后登门扰沈荔的清净。


    侍女闻言,讷讷不敢言语。


    林恒阴沉着脸:“怎么,我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侍女连连摇头:“奴婢不敢。”


    隔着窗子,她悄悄朝屋内的沈荔递了两眼,低声呢喃。


    “奴婢只是觉得,大少爷来的这两日,姑娘气色倒比先前好了不少。”


    林恒不咸不淡道:“是被气的罢。”


    侍女忍俊不禁:“二少爷不知,先前姑娘没了孩子,她嘴上虽不说,可我们近身伺候的,哪里会不知姑娘心中的苦。”


    孩子没了那夜,沈荔一整宿没有闭眼,后来也常心神不宁坐在窗边发呆。


    侍女心有余悸:“我那会都怕姑娘的魂被那孩子勾走了,还琢磨着让少爷请道士来家中瞧瞧。”


    林恒眉眼漫上浅浅笑意:“净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侍女听不懂:“我听不懂二少爷口中的大道理,不过姑娘这两日心情比从前好了许多,这我倒是看得明白的,昨儿饭还多用半碗呢。”


    林恒挑眉:“……真的?”


    “自然是真的,奴婢骗你做什么。二少爷若不信,自己瞧瞧便是。”


    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朝里指了指,“姑娘昨日还找我要了通州的话本,还从库房翻出络子,说是想打着顽。”


    林恒颔首,又干巴巴补上一句:“她病还没好,别让她一整宿盯着书看,仔细伤了眼睛。”


    侍女满脸堆笑:“这奴婢可不敢。二少爷还不知道罢,姑娘正教夫人认字呢。”


    寻常的古文枯燥无味,沈荔怕林夫人觉得无趣,t?故而命人从书肆买来一些简单的话本,手把手教着林夫人认字。


    从前林夫人也想着请先生到家中,可惜她已为人妇,怕学不好平白惹人笑话,且她的身份,也不适合见外男。


    后来林恒走丢,林夫人日日以泪洗脸,哪有心思念书习字。


    林恒错愕:“这事我并未听母亲提过。”


    侍女笑得开怀:“许是夫人不好意思同你说,又或是想学有所成再告诉你。”


    因着跟沈荔读书念字一事,林夫人对沈荔赞不绝口,又瞧沈荔举止得体,处事宠辱不惊,和官宦人家教出的姑娘如出一辙,越发对沈荔心生欢喜。


    侍女捂着嘴笑:“夫人今日还拉着姑娘的手,说要认她做女儿,见大少爷和姑娘拌嘴,还说了大少爷两句。”


    窗前窈窕身影晃动,沈荔螓首柳眉,暗黄光影在她眉眼曳动,一双眼眸透亮清澈。


    林恒不知不觉挽起嘴角:“她要做什么都依着她便是,只是有一点。”


    话锋一转,林恒忽然变了面色,脸色阴沉。


    “她何时有的孩子?”


    侍女一怔,旋即双膝跪地,战战兢兢,“是奴婢今夜吃醉酒随口胡诌的,还请二少爷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


    林恒目视远方,“若有下回,我定不会轻饶。”


    侍女伏跪在地,再三保证自己定会守口如瓶。


    ……


    有林夫人作陪,沈荔不再整日心神恍惚,偶尔林砚舟登门,她还能同人拌两句嘴。


    起初林砚舟还琢磨着让沈荔离开,后来被林夫人捶了两下,这才暂时歇了心思,盘算着日后有机会再算账。


    寒冬腊月,长街雪花翻飞,枝头透着寒意。


    陆时玖一行人扮作客商,轻车简装,随意挑了一家酒楼住下。


    通州比不得京城繁华,三层高的酒楼灰扑扑的,门前只挂着两盏红灯笼。


    对面的客栈,则是陆时玖上回同沈荔一道住过的,后院小道还有一群猫崽。


    陆时玖长身玉立,抬脚步入小道。


    青石板路上堆砌着厚厚的积雪,可小道的尽头,却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屋。


    客栈的厨娘进进出出,一会给猫崽添水,一会又送来炸得酥脆的鱼干。


    厨娘絮絮叨叨:“你们还真是走运,竟然能遇上贵人。若不是那贵人给了银两,我如今可没闲钱养你们。”


    厨娘半蹲在地,自言自语,转首瞧见巷口站着的陆时玖,差点吓一跳。


    怕惹人注意,陆时玖出门时易容过,此刻的他瞧着和过往的客商无异,平平无奇。


    厨娘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咧开嘴笑道:“客官可是来打尖的?”


    陆时玖目光越过厨娘,落在她身后的猫崽。


    数月不见,猫崽长大许多,一只只油光水滑,圆滚滚很是喜庆。


    陆时玖淡声:“这是你养的?”


    厨娘摇摇头:“哪里是我养的,是有贵人给我银子,要我好生照看。”


    陆时玖双手攥拳,指骨裹着血肉,骨节分明。


    他朝身后的随从看了一眼,随从上前两步,塞给厨娘一块金锭子。


    通州这样的地方,这金锭子足够一家子一年的嚼用。


    厨娘乐得睁不开眼,美滋滋道:“大人有什么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陆时玖抬抬下巴:“给你银子那位贵人长何模样?”


    厨娘抚掌乐道:“那你可就问对人了,不是我夸大,那位真真是画中走出的仙子,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陆时玖眸色一沉。


    厨娘叹口气:“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就没了。”


    陆时玖眉心皱在一处:“什么?”


    厨娘左右张望,凑上前,声音轻如蚊音:“托我照看这猫崽的,正是当今五公主,她先时曾在我们客栈下榻。”


    沈荔的死人尽皆知,厨娘自然也从旁人口中听到,她和沈荔有过一面之缘,闻此噩耗,惋惜摇头。


    “都说好人有好报,五公主那样心地良善的人,怎么偏偏就早早去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陆时玖不甘心追问:“你之后可还见过她?”


    厨娘吓得捂住心口:“青天白日的,你吓我做甚?冤有头债有主,五公主便是真化作厉鬼,那也得去找天竺人寻仇,找我做什么。”


    转出青石板路,随从的消息也随后而至。


    他在通州明里暗里打听了一周,无人再见过沈荔。


    随从沉吟片刻:“那位在通州待的时日最长,若是真有幸捡回半条命,想来也不会再重回故地了。若是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总觉得是陆时玖想多了。


    但凡沈荔有点脑子,都不会躲在通州。


    陆时玖面无表情,雪色在他身后如帏幔缓慢扯开。


    他转动手中的扳指:“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随从躬身上前,依言回话。


    “林恒在别院确实养了一个女子,听说为这女子,林家兄弟两人还大打出手,闹得很是不好看,连林夫人都差点气得一病不起,勒令让林恒将那女子赶出府。”


    陆时玖斜眼看人:“……她被赶出去了?”


    “自然是没有的。”


    随从一五一十,不敢有半点隐瞒,“那女子颇有些手段,竟能让林家两位少爷日日登门,外面传的什么都有,乱七八糟的。”


    正在此时,前方书肆传来一声笑。


    “林大少爷快里边请,你先前让留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瞥一眼随从,示意他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书肆青烟袅袅, 炉壁残香。


    林砚舟一身石青色圆领宝相花纹锦袍,长身玉立,眉眼间自带随意散漫。


    半边身子倚在墙上, 林砚舟随手翻阅手中的话本,嗓音染笑。


    “新出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伙计穿着半旧的袄子,狗腿似的送上热茶点心, 一张脸几乎笑出褶子。


    “可不是, 这些是大少爷点名要的,还有这两本是我们掌柜孝敬的。”


    伙计凑上前, 一双浑浊眼珠子笑得谄媚, 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可都是好东西, 大少爷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书肆的好东西,除了那起子见不得人的画册, 还能是什么?


    林砚舟嗤之以鼻,单独拎出来摔在伙计脸上。


    “少自作主张,再有下次, 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话带着笑,可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伙计唬得连连后退,叠声告罪。


    “是小的一时想岔了,大少爷莫怪。”


    林砚舟不以为然, 朝话本抬了抬:“包起来。”


    伙计手脚利索, 拿红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余光瞥见进店的陆时玖两人, 又忙不迭扬声。


    “两位瞧着面生,可是第一回来我们通州?快里面请,我等会就过去。”


    林砚舟转首, 目光似有若无在陆时玖脸上掠过,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又点,漫不经心道:“包得严实一点,我要送人的。”


    伙计眼睛一亮:“大少爷这是有心上人了?”


    林砚舟笑而不语。


    伙计挠挠头,压低声音道:“大少爷不知道,前些天街上都传遍了。”


    林砚舟不以为意:“都编排我什么了?”


    “哪里敢编排大少爷,不过是些无稽之谈。说二少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子,大少爷和二少爷为了她都闹翻了,还有的说那女子是狐妖转世。”


    林砚舟笑得自在:“胡说八道,我又没看上她。那样的女人我可看不上,也就我那好弟弟天真,信了那女子的鬼话。”


    伙伴大惊:“二少爷这是好事将近了?”


    林砚舟摇头:“我瞧他就是故意和家里作对,先前家里不让他去闵城,他非闹着去,采买回来的银线莲被人坑了不说,还从外面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这事闹得家里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半曲的指骨落在案上,林砚舟轻哂。


    “这哪里是狐妖,分明是灾星才是。”


    伙计不动声色放慢动作:“那人可是天竺的?我听说天竺的女子都会下蛊,说不定二少爷是被下蛊了。”


    林砚舟耸肩:“自然不是,他又不会天竺语,难不成鸡同鸭讲。我瞧他就是傻,那人之前救过他一回,他就当了真。”


    陆时玖立在博古架后,低垂的眉眼挡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


    闵城,救命之恩。


    桩桩件件都和沈荔对上了。


    书肆人来人往,陆时玖同随从两人的行踪并不引人注目。


    外间再次传来伙计的笑声:“竟是这样。我听说大少爷日日登门,还当大少爷对那女子念念不忘,原来竟是我想错了。”


    林砚舟扬眉:“我若是不日日登门,赶明儿她就该进我林府的大门了。母亲疼我,为了我,也断不会松口的。”


    伙计大惊失色:“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做林家的少奶奶?我说句不该说的,外头来的女子抬个侍妾便是抬举,做正室……总归还是不够格的。”


    先前滔滔不绝的林砚舟,此刻却面露难色,不肯透露那女子的一星半点的来历,含糊其辞道。


    “外头来的,t?谁知道她哪里来的。”


    林砚舟走后,伙计见陆时玖只在书肆转悠,只当他和那些穷书生一样,只看不买。


    他也不急着招待陆时玖,给同伴推了一碟瓜子,两人坐在一处唠嗑。


    伙计脸上不见一点诚惶诚恐,笑着揶揄。


    “林大少爷还当真是爱面子,谁不知道林家两位少爷为了那女子吵得不可开交,都撕破脸了。那些话本为谁买的,我们可都是门清,从前可不见林大少爷踏入我们书肆半步。”


    同伴往地上吐出瓜子皮:“那他刚刚怎么不承认?”


    伙计幸灾乐祸:“谁不知道林二少爷才是林老爷的亲儿子,若那女子舍他跟了林二少,你让他的脸往哪搁?”


    同伴啧啧两声:“林大少爷眼高手低,从不正眼瞧人的,能入他眼的,只怕那女子也是不俗的。”


    书肆的伙计凑坐在一处,众说纷纭。


    陆时玖黑眸微垂,若有所思。


    ……


    长街人头攒动,雪落无声。


    林砚舟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垂下,林砚舟眼中的笑意顷刻化为乌有。


    指骨捏得泛白。


    自从猜出沈荔的身份后,林砚舟处处留了心眼,深怕陆时玖找上门。


    陆时玖虽掩饰得极好,可林砚舟从小跟着林老爷走南闯北,一双眼睛何其锐利。


    虽没明着猜出那是陆时玖,可林砚舟也知那人并非寻常商人。


    那双捧着古玩瓷器的手,是沾染过人命的。


    林砚舟揉着眉心,慢悠悠吐露两字:“蠢货。”


    奴仆跪在一旁,为林砚舟烧水煮茶。


    白雾缭绕,炉中的水汩汩往外冒着水泡。


    奴仆卑躬屈膝,察言观色。


    他不知沈荔的身份,只当沈荔是在外得罪了人,如今被仇家找上门。


    “少爷可要往二少爷那边送信,若提早准备,恐怕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砚舟眉梢微动,似笑非笑盯着奴仆:“怎么,就这般急着给我二弟通风报信?还是想抢着在他面前邀功?”


    奴仆吓得哆嗦,后颈生凉。


    “奴才不敢,奴才生是大少爷的人死是大少爷的鬼,自然以大少爷为马首是瞻,那起背弃主子的事,自是做不得的。”


    他觑着林砚舟的脸色,后知后觉想起一事。


    若是林恒出事,这偌大的林府只怕就得落在林砚舟身上。


    奴仆扬起唇角,笑着说尽好话:“到底是大少爷想得周到,说到底这事是二少爷招惹的,同大少爷可半点干系也无。”


    林砚舟眉眼从容不迫,信手接过奴仆递来的热茶。


    手指在膝上点了一点。


    他早就不止一回提醒过林恒将人打包送走,可惜林恒固执已见,不肯听他的。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林砚舟哼了两声,改道往春台班去。


    眼见林砚舟阴转多情,奴仆如释重负:“大少爷许久不曾听戏了,听说春台班新排了两出好戏,就等着大少爷过去呢。”


    ……


    雪珠子纷纷扬扬,如空中撒盐。


    书案前,林夫人捧着诗集,羞赧握唇。


    “这如何使得?”


    脸颊染上些许通红,林夫人面红耳赤,连声推拒。


    “我是什么人,哪能作诗,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话虽如此,可林夫人捧着诗集,却迟迟不肯放下。


    爱不释手,翻来覆去来回看。


    沈荔眉眼弯弯:“夫人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作诗罢了,哪里用得着分三六九等?”


    林夫人目光在诗集上流连忘返:“那也不能过于仓促,我如今才认得几个字,先前你给我的话本,我才只看了一半。”


    林夫人挽着沈荔的手,轻声细语。


    她如今看沈荔,是越看越觉得心生欢喜。


    无奈她那小儿子是个榆木脑袋,一心只想着偿还沈荔的恩情,半点情情爱爱的心思也没有。


    林夫人暗自为林恒捏一把汗。


    如今瞧着,只能她亲自出马,替林恒留下沈荔。


    林夫人不动声色道:“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没脸去问旁人。我都这个岁数了,再请先生来家里,真真是羞死人了。”


    沈荔张唇欲辩驳。


    林夫人按住沈荔,脸上带了几分抱怨。


    “再有,那些老学究,满嘴呜呼哀哉,我听着都烦。还是你好,讲得通俗易懂。”


    林夫人搂着沈荔的肩膀笑了又笑,“再过半月就除夕了,越是临近年关,街上越乱。我瞧着你也别急着走,万一路上有个好歹,那可真真是叫天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怕沈荔不信,林夫人又引经据典,“去岁我们家隔壁那户人家就是这样,在半路遇上山匪,差点没命。还有……”


    林夫人絮絮叨叨,满眼都是不舍。


    沈荔哑然失笑。


    林夫人留人的法子千奇百怪,前儿沈荔病好想走,林夫人偏说那几日和沈荔犯了忌讳,不宜出行。


    如今又搬出山匪一说,话里话外都想留住沈荔。


    林夫人抬手拭泪,欲语泪先流。


    “就算不为这事,你先前救了恒儿,我还没好好同你道声谢,正好趁着正月我摆席,好好谢你。”


    沈荔迟疑:“这……倒是不用了。”


    她低眉,“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且若不是林恒,我只怕也活不下来。”


    林夫人温声,抬手轻拂沈荔额前的碎发。


    “有因才有果,如不是你先前救了恒儿,他也救不了你。”


    一想起林恒差点被卖入宫做太监,林夫人气得牙痒痒。


    “别的暂且不提,倘或不是你,我也见不到恒儿,就为这个,你也是我和他父亲的恩人。”


    “夫人客气了,我当时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林夫人起身拍拍沈荔肩膀。


    “什么举手之劳,街上那么多人,就你向他伸出援手,合该你们有缘。”


    夜色已深,林夫人起身告辞,如往日一样,只肯让沈荔送出房门,不许她往外走动半步。


    林夫人悄悄和沈荔贴耳朵。


    “就送到这里罢,风大,仔细雪迷了眼。”


    婆子提着玻璃绣球灯,悠悠扬扬在长廊洒下一片昏黄光影。


    沈荔目送林夫人远去,转身翻看林夫人刚送来的功课。


    林夫人刚学写字不久,握笔姿势还不熟练,写出来的字都是歪歪斜斜的,还有的缺胳膊少腿。


    沈荔勾唇,细细往下看,又在一旁批注。


    月影横窗,参差树影摇曳在地。


    倏尔,月洞门传来一阵动静。


    侍女步履匆匆,面色慌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姑娘姑娘,不好了!外面、外面……”


    别院灯火通明,烛光如金色河流逶迤在地。


    为首的知府大人官袍加身,负手在身后。


    他身后跟着一众的侍卫,腰佩长刀,凶神恶煞。


    侍卫呈燕翅立在两旁,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手指轻抬,侍卫训练有素,齐齐将别院包围得水泄不通。


    管事吓得两股战战,打千儿朝知府拱手请安。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冷汗,忐忑不安。


    “这么晚了,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管事习以为常朝知府塞了厚厚的一个红包,“大人还请里边坐坐,我这就去请二少爷过来。”


    知府仰首,高高在上,并不伸手接:“二少爷不在里面?”


    管事讪讪笑了两声:“自然是不在的,二少爷平日都住在老宅,不常往这边过来的。”


    “说谎!”


    知府厉声呵斥,朝侍卫抬高下颌,“念。”


    侍卫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面无表情。


    “昨日午时一刻,林恒进别院,末时离开。前日申时,林恒进别院,两刻钟后离开。大前日,林恒戌时进别院,戌时一刻离开……”


    管事后背汗流浃背,赔笑道。


    “大人,这是我们二少爷的别院,他想来就来,难不成我们做下人的,还能拦着不成?”


    知府冷下脸:“少在这里给我嬉皮笑脸的,有人看见二少爷在别院藏了贼人,可有此事?”


    管事吓得跪倒在地:“这是哪个小人在背后乱嚼舌根,大人明察,这是万万没有的事。”


    知府板着脸,不为所动:“有没有,搜一遍就知道了。”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拦这个,可他年老体弱,哪里抵挡得住来势汹汹的侍卫。


    侍卫随手拨开,管事跌倒在地,心急如焚拍着膝盖。


    “天地良心,我们二少爷……”


    余音未落,府门闯入一个匆忙身影,林恒翻身从马背跃下,冷声呵斥。


    “大人说我在别院窝藏贼人,可有物证人证?若没有,大人凭何擅自搜查我的别院?”


    林恒刚从老宅赶过来,身上穿的还是家常的长袍,连氅衣都来不及披上。


    管事见有了主心骨,忙退到林恒身后。


    知府这些年收了林家不少好处,也不便在明面上得罪林恒。


    “我知道这事二少爷是无辜的,今夜也不过走个过场罢了。等会搜不到贼人,我自会带人离开。二少爷放心,这院中一草一木,我都不会不会让他们沾手的。”


    知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林恒却不买账,强行挡在知府面前,不肯让他们往前半步。


    僵持之际,一人慢条斯理掀开帘子。


    月光照入轿中,陆时玖清冷眉眼显露t?于人前。


    林恒瞳孔骤紧,满腔的不安涌上心口:“你、你……”


    方寸大乱,林恒连话都说不清,差点闪了舌头。


    陆时玖漫不经心抬手:“搜院。”


    侍卫井然有序,银白盔甲在月色中泛着瘆人的光影。


    林恒心中大乱,语无伦次,他摊开双臂挡人:“后院有女眷,陆大人这是想做什么?”


    陆时玖偏首:“林二少爷尚未娶妻,何来的女眷?”


    林恒瞥一眼陆时玖,再不管不顾,拔腿往后院跑。


    风吹起他的锦袍,林恒跑得飞快,险些被青石绊住脚往前摔去。


    后院乌泱泱站满人,奴仆婆子都被赶了出来,可暖阁的门却是紧紧闭着。


    陆时玖随后而至,瞥一眼门窗紧闭的暖阁,脸色沉了又沉。


    “开门。”


    林恒目光闪了又闪,支吾着道:“这里、这里没人住。”


    陆时玖勾唇,慢悠悠开口。


    “林二少爷方才不是还说后院住着女眷吗,怎么这会又改口了?”


    他冷下脸,一字一顿,“开门。”


    侍卫不由分说推开林恒,一脚踹在门上。


    木门摇摇欲坠,在空中缓慢晃动。


    银白光辉照在凿花木砖上,满屋阴阴润润。


    陆时玖抬脚步入屋内,缂丝屏风后飞快闪过一道纤瘦的身影。


    陆时玖一张脸冷若冰霜,稍一抬眸,立刻有人上前掌灯。


    烛光落了一地,连带帏幔后的人影也清晰了许多。


    林恒亦步亦趋追了进来,双手挡在陆时玖跟前。


    “陆大人是想仗势欺人吗?”


    陆时玖垂首敛眸,也不急着抓人,冷笑两声。


    他掀袍在太师椅坐下,指骨轻敲案几。


    “我若是你,就不会多管闲事。”


    连着在护城河打捞了一个多月,陆时玖耐心全无,“把人带出来,我可以饶你林家不死,不然……”


    林恒红着眼睛,不肯松口。


    陆时玖淡声:“二少爷这般有骨气,想必林老爷和林夫人一定欣慰。”


    林恒张瞪眼睛:“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同我父亲母亲并无干系!”


    陆时玖缓慢抬眸:“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他沉声,“还不出来吗?”


    屏风后的人似是被吓住,跌跪在地,连带着身后的花瓶也撞翻。


    林恒一惊,慌忙跑进屋:“……没事罢?”


    帏幔后,两人的脑袋凑在一处,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陆时玖怒气中烧,“哗啦”一声扯下帏幔:“沈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女子躲在林恒后背,纤细身影如蝉翼柔弱无力,满头乌发落在肩上,瑟瑟发抖。


    陆时玖眼中蒙上一层轻薄冷霜,一步步朝女子走近。


    林恒挡在女子跟前,却被跟过来的侍卫面无表情摔在地上,林恒捂着肩膀大喊。


    “她不是,她不是……”


    陆时玖缓声:“她是不是并非由你说了算。”


    一只手捏住女子的脖颈,陆时玖忽而怔住,不可思议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是谁?”


    眼前的女子身段同沈荔如出一辙,可人却长得两模两样。


    陆时玖狠命将人摔在地上,像是不小心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


    女子娇怯挪至林恒身后,垂首敛眸,身子瑟瑟发抖。


    屋里屋外都搜了一遍,除了女子一人,再无旁人。


    陆时玖冷脸坐在椅子上,指骨捏得咔嚓作响。


    “其他屋子呢,可搜过了?”


    侍卫半跪在地,低头回话:“回大人的话,柴房抱厦厢房都搜过了,除了婆子侍女,再无旁人。”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侍女?”


    他扬手,命院中所有的侍女都带过来,一一查验。


    陆时玖视线一寸寸在侍女脸上掠过,高矮胖瘦都有,别说是脸,就是身段也和沈荔迥然不同。


    他一张脸彻底阴沉。


    侍卫忐忑不安:“大人,别院伺候的人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揉着额角,不死心将目光投到角落的女子脸上。


    林恒叫嚷着:“你要想做什么,难不成堂堂陆大人也想抢夺民女吗?”


    陆时玖嗤笑一声。


    “既然知道她并非我想找的人,那林二少爷之前是在害怕什么?”


    林恒梗着脖子,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伸手将女子护在身后,“陆大人莫名其妙带人来搜我的别院,难道我不该害怕吗?”


    “是吗?”


    陆时玖一步步走近女子,还未开口,却见女子忽然扑进林恒怀里,泫然欲泣。


    “林郎,你不是说只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女子往后退开半步,跪在林恒身边,连着朝他磕了三个响头。


    “我,我日后定好好服侍林郎和林夫人,求、求林郎不要将我送出去,好不好?”


    林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干巴巴解释:“我、我何时要将你送人了?”


    红玉本来就是戏班子出身,这种抛妻弃子的桥段不知唱过多少,指着陆时玖脱口而出。


    “那他又是谁?”


    红玉掩面而泣,杏眼微红。


    “我知道林郎瞧不上我,可当日若不是我以命相救,只怕林郎早就落入那天竺人手中。”


    红玉扯着林恒的袖子,期期艾艾,“林郎难不成也想效仿那无情无义的小人,将我抛弃吗?”


    女子哭得陆时玖心烦,他当即厉声打断:“你救他,何时何地,怎么救的?”


    红玉瞥一眼陆时玖,又看向林恒。


    林恒在她后背拍了一拍:“无妨,你实话实说便是。”


    红玉慢吞吞说了个地点。


    那地是去闵城的必经之地,林家采买的药商,也正好在那附近。


    红玉抱着林恒,软骨头似的倒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恨不得将两人的初见说得如话本上一样累赘。


    陆时玖不耐烦打断:“够了。”


    红玉朝陆时玖翻了个白眼,又向林恒表忠心。


    “林郎,我是只认你一人的,你若是想将我送出去,我今日就吊死在这屋里,再不活了。”


    两人一唱一和,聒噪得很。


    陆时玖没有闲心在这屋里瞧两人你侬我侬,抬脚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余光瞥见书案上散落的字帖,陆时玖眸色一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林恒眉心狠狠一跳, 三步并作两步,想从陆时玖手中夺回。


    可惜晚了一步。


    陆时玖翻开手中的字帖,剑眉轻拢。


    白纸黑字, 字帖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狗爬,俨然是刚习字不久的人所写。


    他目光缓慢往上抬, 在林恒和红玉之间来回打转, 最后定在红玉脸上。


    眼睛半眯,陆时玖漫不经心开口:“这是你写的?”


    红玉扭捏躲在林恒身后, 目光躲闪:“是、是又如何。”


    她大着胆子从陆时玖手中抢过字帖, 满脸愤愤不平。


    “难不成在家习字也触犯了律法,大人也想抓我不成?”


    月色低垂, 银白光辉悄无声息在枝桠间穿梭。


    陆时玖黑眸沉沉,薄唇抿成一道直线, 一言不发。


    红玉心中惴惴不安,六神无主。


    无意抬眸迎上陆时玖幽深双眸,红玉双膝一软, 差点跌跪在地。


    她害怕往林恒身后躲,满脸心虚,连和陆时玖对视的胆量也没有。


    陆时玖静静凝望着她半晌,缓缓启唇。


    “字迹未干, 显然是刚写完不久。既是你写的, 那便再临一篇。”


    红玉眼眸骤紧, 摇头如拨浪鼓, 她声音磕磕绊绊:“我、我不要。”


    林恒也跟着着急:“陆大人今夜到底想做什么,这字是她写的又如何,不是她写的又如何?”


    陆时玖摩挲着掌中的扳指, 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若不是她写的,那这字的主人……又在何处?”


    林恒哑口无言:“我……”


    陆时玖冷下脸,眉眼肃穆:“还是说,林二少爷这屋子还藏着别人?”


    “这是万万没有的事。”


    红玉脱口,一双美目不住往林恒身上瞟,心中忐忑。


    “我、我写就是了。”


    她颤巍巍上前两步,自有奴仆上前,递过纸笔。


    红玉执笔的手指颤栗,调息数瞬,终落下一笔。


    正想着照猫画虎,依着字帖上的字迹临摹一二,却见奴仆躬着身子往前,不由分说从她手中取走字帖。


    红玉吓得哆嗦,墨水从笔尖滚落,泅湿了宣纸。


    陆时玖不紧不慢呷了一口热茶:“既是刚写不久的字,想必也没忘干净。”


    红玉咬唇,左手扶住右手手腕,强撑着落笔。


    林恒愤愤不平上前,想要为红玉辩驳,却见她悄悄在底下拽住自己的衣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示意林恒别惹事。


    满腔怒火哽在喉咙,林恒气得脸色涨红,紧张看向红玉。


    暖阁落针可闻,静悄无人耳语。


    少顷,奴仆将红玉刚写好的字帖呈给陆时玖。


    陆时玖慢悠悠睁眼,接过对照。


    暗黄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眼中,那张脸一点一点覆上冰霜。


    书案上留下的笔墨,竟然真是红玉的手笔。


    红玉揉着酸胀的手腕,嗔怒:“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她撇撇嘴,“我知道我字写得难看,大人也犯不着为这个取笑我,还故意勒令我写下来。t?”


    陆时玖面无表情起身,心中怒火熊熊燃烧,抬眼打量屋中的陈设。


    竟无一处同沈荔的喜好相似。


    黑眸闭上,陆时玖忍着咽下满腔的不甘,大步流星迈入夜色。


    身后的林恒眼珠子动了一动,拢在袖中的掌心浮现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汗。


    他在进屋时就发现,这屋子的陈设同平日不大一样。


    多了几分艳俗,少了几分淡雅。


    瓶中的红梅换成了迎春花,博古架上沈荔钟爱的镂空雕银熏香球也不见踪影。


    且往日炉中的香饼也换成呛人的蔷薇香。


    还有屋内不请自来的女子。


    林恒后背冷汗淋漓,险些站不住,他皱眉望向身侧的红玉:“你……”


    话犹未了,红玉哎呦一声,娇娇柔柔倒在林恒肩上。


    “林郎,我头有点晕,你快帮我揉揉。”


    槅扇木门后,一道瘦小的身影飞快越过,身轻如燕。


    林恒大气也不敢出,由着红玉牵着自己的手,覆上她额角。


    夜深人静,暖阁的地道中,沈荔竖耳细听上面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


    冷汗沾湿了后背,直至听见陆时玖走远,沈荔缓慢呼出心中的一口浊气,险些瘫软在地上。


    过道不曾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林砚舟抱臂挑眉看她,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胆子这么小,竟还敢在陆时玖跟前弄虚作假?”


    沈荔扬眸,剜了林砚舟一眼。


    倏尔又想起今日若不是林砚舟及时通风报信,又从戏班子带来红玉在陆时玖跟前上演这出戏,只怕她早就落入陆时玖那人手中。


    沈荔目视脚尖,瓮声瓮气:“今日的事,多谢。”


    她声音轻轻,几乎低不可闻。


    林砚舟好整以暇,低下眉眼凑到沈荔面前。


    沈荔唬了一跳,连连后退。


    林砚舟明知故问:“你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沈荔不服气,可今日的事若非林砚舟出手,只怕整个林家都要受自己牵连。


    思忖再三,沈荔不情不愿憋出两个字:“多谢。”


    话落,沈荔又狐疑抬眸,视线在林砚舟脸上打量。


    光透不进的地方,沈荔只能瞧见林砚舟模糊的轮廓,她心中疑虑重重,不解。


    “你今夜……怎会这般好心?”


    她和林砚舟向来水火不容,林砚舟见她,都是夹枪带棒,十次中有九次两人是不欢而散。


    就连林恒也一头雾水,不知林砚舟为何同沈荔总是针锋相对。


    林砚舟心口一滞,好在地道昏暗无光,无人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这是林家的别院。”


    敛去脸上的异样,林砚舟冷笑两声,“若是陆时玖发现你在此处,林家上下还能有活口?少给自己脸上添金,若不是为了父亲和母亲,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


    沈荔:“只是因为这样?”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因为你。”


    林砚舟轻哼,“我早说了你不该留在林家,可惜林恒就是不听。”


    陆时玖突然找上门,着实吓了沈荔一跳,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沈荔垂首低眸,难得顺着林砚舟的话往下说。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继续留在林家。”


    她原还想着过完年再走,如今却不能再拖了。


    沈荔掐指算着时间,“陆时玖赶着回京,应当在通州待不久,待他离开,我也好早点上路。”


    絮絮叨叨说了一番,却不见林砚舟说话。


    沈荔疑惑抬首:“林大少爷可是嫌弃我走慢了?”


    林砚舟往后靠在墙上,答非所问:“你不是还要教我母亲习字,你走了谁教她?”


    沈荔无言以对:“林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连一个先生也请不起。”


    林砚舟嗤笑:“言而无信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你若是做不到,当日就不该应承我母亲。”


    沈荔哑口无言,莫名又被林砚舟挑起怒火。


    先前凝聚在胸腔的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林大少爷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我故意失信不成?”


    林砚舟面不改色:“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过你失信于我母亲倒是真的。”


    沈荔气急攻心:“你这是强词夺理。”


    林砚舟:“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


    沈荔不想再同林砚舟多言,捏过脸背对着他。


    半晌,却见林砚舟忽然朝前走。


    沈荔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往前,两人之间隔了十来步,不远不近。


    地道的出口是林家院墙后的一口枯井。


    沈荔闷着头朝前走,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她捂着发红的额头,正想发作,一只手眼疾手快捂住沈荔。


    枯井上方,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这枯井瞧着都多少年没用过了,总不会真的有人躲里面。”


    沈荔后背汗毛竖起,不寒而栗。


    月光洒落在枯井中,两人后背抵着墙,立在阴影处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风声鹤唳,万鸟归林。


    两个奴仆在枯井上方探头探脑,他们两人都是知府府里的下人,平日使唤人惯了,哪里肯做这种苦差。


    在上面看了又看,除了满地的枯草,再无旁的。


    奴仆挠挠头,勾肩搭背,背地里偷偷嚼主子的舌根。


    “我瞧陆大人真的是小题大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贼人而已,跑了就跑了,哪里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我听前院也没动静了,不然我们也回去罢,这枯井看久了,瘆得慌。”


    沈荔屏气凝神,听着上面两人一来一回,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心中暗暗祈祷两人快些离开。


    许是老天听到沈荔的祈祷,须臾,上头两人说说笑笑,从枯井挪开身子。


    沈荔悄无声息松口气。


    忽而听到身侧“咔嚓”一声,竟是林砚舟不小心一脚踩在枯枝上。


    沈荔心神一凛,僵着身影朝前望,果真见那两个奴仆重新折返。


    “刚刚那声音,你也听见了罢?”


    “不会真的……有人罢?”


    “这附近有绳索吗,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若真抓到贼人,岂不是大功一件?”


    两人摩挲摩挲手掌,跃跃欲试。


    沈荔欲哭无泪,却见林砚舟松开自己,朝前走去。


    沈荔伸手拽住他衣袖,大惊,她无声做了做口型:“你想做什么?”


    林砚舟朝地道抬抬下巴,示意沈荔往回走。


    他自上去应付那两个奴仆。


    左右是知府的手下,大不了多花两个钱罢了。


    沈荔拢眉,朝他摇了摇头:“若是他们不肯怎么办?”


    林砚舟:“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上方的奴仆已经开始搜寻麻绳,只要他们下来,定会发现底下的地道,到时她和林砚舟两人都脱不开身。


    奴仆趴在枯井上摇头晃脑,些许黑影洒落在井底。


    沈荔忽的掐着嗓子,学着先前的猫崽喵呜两声。


    声音孱弱,在夜色中极为明显。


    奴仆趴井上听了片刻,双眉紧紧拢起。


    枯井中有猫崽不足为奇,只是若为了只畜生坏了自己新做的衣裳,那便万万不值了。


    奴仆一甩衣袖,满脸愤懑:“真真是晦气,还以为能捞个功劳,结果却是只畜生。”


    两人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月光渐斜,直至上方再无脚步声响起,沈荔憋在胸腔的一口气终于呼出,如释重负。


    无意踩到林砚舟先前踩过的枯枝,沈荔身子往前晃了一晃。


    她小小惊呼一声。


    一只手及时握住沈荔的手腕。


    林砚舟指腹微凉,贴着沈荔温热的脉搏。


    只一瞬,又迫不及待松开。


    林砚舟脸色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沈荔不曾发觉,站在枯井下探着脑袋往上望,转首回眸。


    光影昏暗,林砚舟身影模糊。


    沈荔讶异:“我们怎么上去?”


    连着问了两遍,林砚舟都不曾出声。


    沈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你怎么了?”


    林砚舟遽然回神,视线在那只握了沈荔的手上无声掠过。


    迟疑片刻才道:“再等等。”


    果不其然过了一炷香,林恒带着红玉步履匆匆往这边赶。


    重新见到沈荔,林恒眼睛微红,第一次郑重其事朝林砚舟行了一礼:“多谢大哥。”


    林砚舟拂开肩上的泥土枯草,欣然受之。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锦袍,一脸嫌弃,半点也不客气向林恒道:“母亲前日给你送的香云锦料子,正好可以给我做新衣。”


    林恒无有不应。


    林砚舟又看向红玉,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请红玉姑娘唱戏的钱也该记你账上。”


    林恒颔首:“这是自然。”


    沈荔也朝红玉行了一礼,道谢。


    红玉忙不迭回礼,又捂着唇笑:“姑娘生得这般模样,怪道先前那位大人看我的眼神那般失望落寞。”


    她是戏班子出身,模样相貌自是出挑,可见到沈荔,才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沈荔低眸轻哂。


    红玉挽着沈荔往屋里走,压低声音道:“若我没猜错,那位大人应该是姑娘的相好?我瞧着他很是担心姑娘,这样瞒着真的不要紧吗?”


    “……担心?”


    沈荔唇角勾起几分轻蔑。


    她想起那日在城楼下,陆时玖无悲无喜的那双眼睛。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看着沈荔被人胁迫t?上了城楼,看着她孤立无援立在城墙上。


    沈荔抬眼望向如墨夜色,嗤之以鼻,“他那样的人,怎会有心?”


    如沈荔所言,陆时玖并未在通州久留,翌日便匆匆踏上回京的归途。


    沈荔原本想悄悄离开,却不知林夫人不知哪里来的消息,以为那日前来搜院的是沈荔的夫家,吓得当即将沈荔拦下,苦口婆心劝说。


    “他既来通州找过一回,想来日后也不会再来了,你安心在这里住下。”


    沈荔还想再推辞。


    林夫人笑睨她一眼:“还是你嫌弃我这个学生书念得不好,不肯教我了?”


    沈荔唇角牵起一点无奈:“我只是怕若这事牵连到林家,那岂不成我的罪过了?”


    林夫人摇摇头:“林家若是贪生怕生之辈,也做不到如今这样。你当林家原先是做什么的,恒儿的曾祖父是镖局出身,做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意,哪会如鼠辈一样胆小。”


    她揉着沈荔的手,“别想太多,万事有我呢。”


    怕沈荔偷偷溜走,林夫人甚至还将人接到林家,对外只说是老家的远房亲戚。


    林家旁枝错综复杂,无人对沈荔的身份起疑。


    又见林夫人和林恒都往沈荔跟前凑,下人待沈荔无不巴结讨好,恨不得争相在她屋里伺候。


    除夕那夜,林府上下灯火通明,火树银花,香屑满地。


    簇簇礼花在空中绽放,姹紫嫣红,花团锦簇。


    沈荔裹着鹅黄绫子五彩绣金狐皮斗篷,白净的一张小脸裹在毛绒领子中,越发小巧精致。


    林砚舟请了戏班子在家中唱戏,戏台上咿咿呀呀,红玉一身戏服,淡妆浓抹,水袖翩跹。


    奴仆婆子搬来长条案置在戏台前,案上铺着猩红袱子。


    林夫人抚掌,揽着沈荔的肩膀叠声叫好,登时有奴仆往袱子上扬钱。


    铜钱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台上打十番的戏子见状,赶着过来向林夫人叩首谢赏。


    丝竹绵绵,锣鼓喧天。


    沈荔在一片热闹花海中,扬了扬唇角。


    她捂着耳朵,抬眸望向天上的梨花,又垂首望向戏台上唱戏的红玉。


    一阵出神。


    往年这会,她该是同白芍和青禾两人一处过年的。


    也不知道那两人如今在何处,可是随陆时玖一道回京。


    白芍和青禾本就是陆家的下人,想来这会应是回陆府当差了。


    心神恍惚之际,忽听身侧的林砚舟不满嘟哝。


    “母亲就这样偏心?”


    林砚舟晃晃手中的压岁钱,又看看林夫人手中还没来得及给林恒和沈荔的。


    那两个的红包显然比他的厚了一倍。


    林夫人笑睨长子一眼:“你可别在我跟前装相,你父亲偷偷给你添了不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林恒回来后,林老爷怕林砚舟心中有疙瘩,悄悄往他院子里添了不少体几。


    林夫人知道后,也有样学样,只不过她贴补的是林恒。


    沈荔捏着手中的红包,唬了一跳:“这……”


    林夫人出手阔绰,红包子的不是寻常的银票,而是地契田铺。


    沈荔连连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林夫人眉眼弯弯。


    “身外之物罢了,哪里谈得上贵重?当年恒儿走丢,我添了多少金山银山,也没将人找回来。如今亏得有你,我们一家才得以团圆,这可是多少金银俗物都盼不来的好事?”


    林夫人滔滔不绝,又亲亲热热拉着沈荔的手道。


    “你还没见过我们通州的上元节罢,待过两日让恒儿陪着你去,不是我夸大,我们通州的上元节可不比京城差。若不是我如今身子不济,也想去瞧一瞧的。”


    林砚舟往嘴里丢了颗蜜饯,笑着开口:“我瞧她的身子和母亲不相上下,走不了多远。”


    林夫人狠命剜了林砚舟一眼,温声哄人:“好孩子,别听他胡说。”


    □□声笑语,灯烛烟花络绎不绝。


    京城雪色翻涌。


    陆时玖出其不意攻下闵城,皇帝大悦,宴上对陆时玖青睐有加,擢升保和殿大学士。


    一时之间,前来恭贺陆时玖的臣子络绎不绝。


    推杯换盏,衣香鬓影。


    陆时玖举杯共饮,眉眼温和。


    举目望去,宴上酒香四溢,众人微醉。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陆时玖揉着眉心,待下了马车,陆时玖整个人钉在原地。


    眉心微微皱起,只当是自己吃醉酒看花了眼。


    可甫一抬眸,入目的“梧桐苑”在风雪中清晰可见。


    陆时玖冷声:“怎么来这里了?”


    随从一怔,讪讪道:“大人,是你之前自己说的。”


    酒意翻涌,陆时玖今夜来者不拒,一双醉眼难得漫上几分惺忪。


    他迟疑开口:“……是吗?”


    随从胆战心惊,又请陆时玖上车:“我这就送大人回陆家。”


    陆时玖沉吟片刻:“不必了,在这里歇息也是一样。”


    多日不曾住人,可梧桐苑的一草一木却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庭院日日都有奴仆婆子洒扫,乌木长廊下悬着一溜的五彩琉璃灯笼,放眼望去如同银河徜徉。


    陆时玖穿过长廊,倏尔脚步一顿。


    尽头处,那人遍身绫罗,云堆翠髻,满头珠翠。


    纤细身影落在朦胧夜色中,好似云端之人。


    陆时玖刹住脚步,恍惚片刻才开口:“……殿下?”


    他凝眉,“你怎么在这里?”


    赵宝珠气恼拽下落叶,气势汹汹朝陆时玖走来。


    “我若不来,只怕陆大人早忘了我这人了。”


    她上前两步,瞥见陆时玖醉眼朦胧的模样,笑着抚掌:“难得,陆大人竟然也会吃醉酒。我还当你这人自律,万不会吃醉丑态百出。”


    赵宝珠上下端详着陆时玖,试探开口:“还是说,陆大人是在借酒消愁?”


    陆时玖轻笑。


    他如今位高权重,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殿下倒是说说,我何愁之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赵宝珠小声嘀咕,“从闵城回来后,你一直很不对劲。”


    陆时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赵宝珠从小同他一道长大,哪会看不出陆时玖近来心情差劲。


    她上前凑去,未等她靠近半步,陆时玖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你做什么?”


    赵宝珠嗤笑两声:“谁稀罕看你,不过是想瞧瞧你是不是生病了。”


    陆时玖淡声:“昨日张太医才请过平安脉。”


    赵宝珠歪着脑袋:“那你为何一直闷闷不乐,若不是你对沈荔无意,我还当你真将她放在心上,舍不得她死呢。”


    陆时玖一张脸再次冷了下来。


    他想到沈荔从城楼跳下时决绝的眼神,唇角挽起一点轻蔑。


    “殿下多虑了,她那样的人……死有余辜。若不是她自作主张,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赵宝珠惊诧:“那你还继续找她做甚?”


    “她若是死了倒还好,可若还活着,那就是祸害。”


    既是祸害,就该早早除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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