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谢妄生先是怔愣一瞬, 而后觉得不无道理。


    只是——


    他十分好奇地问江怀聿:“你是怎么发现的?”


    在此之前,他虽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却一直没发现什么端倪。


    总不能是同江怀聿在一起之后, 他满脑子情情爱爱,连人都变蠢了吧?


    江怀聿回答:“之前在回春医堂时, 我见过汪白水净手。他每根手指都要分别洗上两遍,左右手的次序也完全对称。”


    “江一泉方才也是如此, 顺序一模一样。”


    谢妄生惊讶:“你为何如此关注他洗手?”


    江怀聿如实回答:“他洗手完全对称, 看着很舒适。”


    谢妄生默然。


    不得不说,这强迫症,还挺有用。


    突然,江怀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一脸严肃地看着谢妄生:“别生气,我以后不看了。”


    根本没有生气的谢妄生:“?”


    这时,江清衡开口问:“汪白水, 你们之前提过此人,他是谁?”


    谢妄生回答他:“是太渊宗回春院的院主。”


    江清衡闻言, 蹙了蹙眉, 轻声道:“韩景渊那孩子, 竟一直不曾发现吗?”


    谢妄生大脑飞速旋转,思索该怎么为宗主他老人家挽回一点颜面。


    江清衡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算了,那孩子心地善良,但脑子愚钝,没发现也正常。”


    他拿出寒玉匣, 问谢妄生:“劳烦问问他,如何修补记忆?”


    事关江清衡, 魔种甚是积极,不待谢妄生叫他,他便火速出现在谢妄生的识海中,十分详尽地告知治疗步骤。


    并威胁谢妄生,若是伤了江清衡分毫,他就要让谢妄生和江怀聿一起当场暴毙。


    在魔种烦人的碎碎念下,忙活了约莫一个时辰,谢妄生总算是顺利修复完江清衡残缺的记忆。


    江清衡于榻上闭目静坐,丢失的记忆如潮水一般灌入他的识海。


    过往种种,走马灯一般在他识海中快速闪回,令人耳晕目眩。


    江清衡一时难以接受,剧烈咳嗽起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谢妄生和江怀聿一同上前扶住他:“师祖。”


    江清衡一把抓住谢妄生的手腕,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嘴唇轻轻颤了颤。


    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还是只化作两个字。


    “小烬……”


    谢妄生知道江清衡是在唤他体内的魔种,于是召唤魔种:“喂,你师尊找你呢,你要说什么吗?”


    之前十分活跃的魔种,却突然像是消失了一般,一声不吭。


    而江清衡只失态了那么一息,眨眼间,便恢复如常。


    他收回抓住谢妄生的手,语气平静地问:“长歌剑呢?”


    谢妄生踌躇了一下,还是召出长歌剑,递给江清衡。


    同时心中直犯嘀咕,江清衡该不会是要把长歌剑收回去吧?


    江清衡眼帘下搭,看向长歌剑剑身中的那一缕银丝。


    他的情丝。


    当年,他锻造此剑之时,特意钻研过合欢道的高阶双修术,将连枝劫附在情丝上,融于剑身之中。


    虞人烬身世特殊,遭人忌恨,倘若有一日与人交手,抵挡不住,作为师尊,他可替其分担至少一半的伤害。


    飞升证道之时,他到底是没能狠下心,于是夺过虞人烬手中的长歌剑,一剑贯穿其心口,以此瞒天过海。


    他短暂地成为天道后,镇压住无间狱,而后被发现天道有缺,灵髓被天劫劈碎,坠入迷迭海。


    后来,他被江一泉找到,带至此处,昏迷五百年后方才醒来。


    所以,眼下,虞人烬应该是活着的。


    却不知人在何处。


    ……


    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十分密切地关注着江清衡的一举一动。


    但江清衡只在方才唤“小烬”时短暂地露出一点无措。


    随后,他只是垂着眼凝视长歌剑,面上没再露出半分能窥见其情绪的神色。


    二人等了约莫一炷香,谢妄生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地唤江清衡:“师祖?”


    江清衡终于将视线从长歌剑上移开,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咽了一口口水,厚着脸皮,指了指长歌剑,理不太直但气很壮,又带着一点祈求的语气:“师祖,长歌挺喜欢我的……”


    江清衡顿了顿,淡淡一笑,将长歌剑递还给谢妄生:“那便收好罢。”


    谢妄生连忙接过来,生怕江清衡改主意似的,赶紧塞回储物戒。


    江清衡打量一番谢妄生和江怀聿,问道:“你二人,是何关系?”


    谢妄生还在思索如何措辞,江怀聿就先一步拱手回答了:“道侣。”


    谢妄生:“……”


    江清衡闻言,看向江怀聿,微微蹙眉:“你修的,应当是无情道吧?”


    谢妄生一时摸不准江清衡对此事是何态度,连忙澄清道:“师祖,我们还不是道侣。”


    江怀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补充:“嗯,只是已有道侣之实,尚未正式结契。”


    谢妄生:“……”


    他默默摸了摸鼻子,垂眼盯着地面,不敢去看江清衡此刻的表情。


    心中虽有些忐忑,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片刻后,他听见江清衡极浅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是害他。”


    谢妄生愣了下,抿了抿唇,抬眸看向江清衡。


    却见江清衡不是在对他说,而是在对江怀聿。


    谢妄生一脸茫然。


    江清衡这是什么意思?不应该是他害江怀聿吗?


    江清衡盯着江怀聿,沉声道:“飞升需得证道杀爱人,你难道不知?”


    江怀聿拱手回道:“师祖,弟子不打算飞升。”


    江清衡沉默片刻,道:“既如此,那你千万记得,化神之后,不可让灵气外溢,引来天劫,否则——”


    他顿了一顿,一丝痛色在面上一闪而过:“一旦渡过天劫,就由不得你了。”


    江怀聿闻言,不解:“即便如此,弟子也可选择不证道。”


    江清衡叹息道:“渡过天劫后,便是一只脚踏入了神域,必须斩杀爱人证道,以示诚意。”


    江怀聿怔愣住,问道:“必须斩杀?”


    江清衡颔首。


    如今,他仍然记得,天劫结束后,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苍茫天地,无情无欲,无喜无怒。


    彼时,虞人烬来到他面前,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神爱世人,不可独独垂怜一只蝼蚁;为护天地大道秩序,必须将其斩杀。


    然而,在最后关头,他到底还是挣扎着分出一线清明。


    他没有用自己的剑,而是夺过虞人烬手中的长歌剑,一剑刺穿了他的心口。


    江怀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僵了片刻,才缓缓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在那一张向来平静自若的面容上,瞧见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笑嘻嘻地牵住江怀聿的手,轻轻捏了一捏:“你这什么表情,我不还好好地站在这吗?”


    “莫说你现在还不是化神,就算你是化神,那无间狱降临后,不还有仙都的天罗阵吗?走不到那一步的。”


    江怀聿还是沉默不语。


    谢妄生牵着他的手,能清楚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他伸出双手,把江怀聿的嘴角往两边一扯:“啧,美人儿,别苦着脸了,给大爷笑一个。”


    这时,江清衡开口了:“你俩这是做什么。”


    他掩唇咳了几声,继续道:“我还没死,镇压无间狱一事,哪轮得着你们小辈?”


    谢妄生搂住江怀聿的腰,笑道:“就是!师祖这不还在呢吗!师祖肯定有法子的!”


    江清衡又咳嗽了一阵,开口道:“你二人先将所有事都告知于我罢。”


    谢妄生便将所有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着重提及了六日后就要开启的浮生冢一事。


    江清衡听完后,示意他俩上前。


    “你二人可知,覆海天门阵?”


    二人摇头。


    江清衡道:“那是我之前钻研出来的阵法,可将迷迭海下的镜罗国和此方天地彻底隔绝开。”


    谢妄生恍然大悟,手肘戳了戳江怀聿:“这不就是你想出来的那个阵吗?”


    江清衡闻言,看了看江怀聿,目光中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赞许神色。


    谢妄生又道:“师尊,我们方才在海底看见了,还有两根镇海钉未能归位,是不是需要补上?”


    江清衡颔首:“不错。”


    停顿一息,他目露一丝歉然:“如今我灵髓尚未痊愈,还需你二人相助了。”


    谢妄生忙道:“师祖言重了,此事我二人自是义不容辞。”


    江清衡目光在江怀聿和谢妄生之间轻扫一番,缓声问道:“你二人可双修过?”


    二人点头。


    江清衡又问:“同心玉的契合度是什么?”


    谢妄生回答:“同心。”


    “很好,”江清衡面上的忧色少了几分,继续道,“倘若你们会连枝劫,那便更好了。”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回禀江清衡:“师祖,我们会。”


    江清衡闻言,有几分讶异地看向江怀聿:“你这无情道修的……竟把连枝劫修成了?”


    顿了顿,他又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资格教训江怀聿。


    毕竟,连枝劫,他自己也会。


    江清衡咳了一声,只睨了江怀聿一眼:“还好你灵髓上乘,仅靠本源修行足以。”


    他很快转移话题,说起覆海天门阵:“要将这镇海钉扎入阵中,须得化神以上修为。你二人虽未至化神,但好在双修过,心意相通,又可互渡灵流,齐心协力,也能抵上一个化神修士,甚至可以说,是更合适的。”


    谢妄生奇道:“布这镇海钉,竟如此艰难么?”


    江清衡颔首:“你们在迷迭海底时,可曾遇到海脉灵流紊乱?”


    谢妄生摇头:“我二人浮上来时,海底十分平静。”


    江清衡道:“布设镇海钉,单凭人力远远不够,还须借助海脉之力,将灵流引入体内,方能驱使镇海钉。只是海脉灵流起伏不定,弱时尚可承受,强时却非化神修士不能抵御。好在你二人修过连枝劫,能够互渡灵流、分担伤势,可合力一试。”


    一口气说了许多,江清衡气力不济,不得不停下来歇息片刻,低低咳了几声。


    待气息稍缓,他才继续道:“于你二人而言,布设镇海钉亦算是一场历练。倘若能够成功,连枝劫本就是双修可以提升修为,再加上留存于你们体内的海脉灵流,或可助你们一举突破至化神期。”


    谢妄生和江怀聿听完,拱手领命,便要动身去。


    就在这时,谢妄生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脚步一顿。


    江怀聿也同时停下脚步,二人默契地对望一眼。


    江清衡似乎并未说完他的计划。


    谢妄生看向江清衡,问:“师祖,镇海钉布好后,还需一位化神大能来祭阵?”


    届时,他和江怀聿是否能化神尚未可知,即便能,他二人也只是化神初期,其修为尚不足以让这覆海天门阵彻底稳固。


    难道,江清衡是打算……


    江清衡神色平静,语气亦自然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之事。


    “当年未能彻底除去无间狱这个隐患,是我之过。如今祸患再起,自当由我以命偿还。”


    第132章


    谢妄生和江怀聿辞别江清衡, 离开浮云神宫,戴上避水珠,潜下迷迭海去。


    那两枚镇海钉首尾倒置, 横卧在相隔百米远的两处海床上,钉身大半陷入泥沙, 表面的阵纹黯淡无光。


    二人各自来到一枚镇海钉前,盘膝坐下, 将一只手按在海床之上。


    谢妄生闭上眼, 放出灵识,穿过厚重的泥沙与岩层,向四周探去。


    不知探查了多远,他终于触及一股浩瀚而冰冷的灵流, 是海脉。


    谢妄生稳住心神,以自身灵力为引,缓缓连接上海脉。


    刺骨的寒意瞬间贯入经脉。


    他引着海脉的灵流在体内运转一周, 待其稍稍平稳,方才抬起另一只手, 贴上镇海钉冰冷的钉身, 以自身为介, 将海脉之力灌入其中。


    原本黯淡无光的阵纹逐一亮起,金色光芒沿着钉身缓缓蔓延。


    沉重的镇海钉随之震颤,埋在下方的泥沙簌簌滑落。


    这时,江怀聿也成功引海脉灵流入体。


    待两人与海脉彻底相连,原本尚且平缓的灵流骤然暴涨,犹如决堤洪流, 猛烈冲刷着他们的经脉。


    谢妄生肩背一震,灌入镇海钉的灵流随之不稳。


    在同一瞬间, 连枝劫立刻运转起来。


    江怀聿将他体内过盛的海脉灵流分去大半,同时渡来一道清冽的灵流,替他稳住震荡的经脉。


    谢妄生无须睁眼,便能循着连枝劫感知到江怀聿体内灵流的变化。


    待下一阵海脉翻涌而来,他抢先放缓自身的牵引,将压向江怀聿的灵流接入体内。江怀聿随即收束灵力,稳住镇海钉,以免它因灵流骤变而偏离阵位。


    一人承受冲击,另一人便维持镇海钉;一人经脉不稳,另一人便立即补上灵力。


    二人虽相隔甚远,却仿佛共用一副经脉,灵流一进一退,始终同起同落。


    此后几日,海脉数度暴动,又数度平息。


    其间海床震颤不止,四周暗流汹涌,两人却始终未曾乱过阵脚,彼此承接,彼此补足,配合得毫无罅隙。


    *


    与此同时,在距离迷迭海不远的一个州城里,仙都一众人在一处宅院中歇脚议事。


    厅堂内,江盛宗坐在主位桌案后,眉头紧锁,手指不断地叩击桌面,神色极为焦灼。


    巡天司四处搜寻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的灵息,一直无所获。


    不过,眼下,最令他焦头烂额的,并非此事。


    “家主!”


    这时,江乌啼急匆匆地不报而入,面色急惶。


    江盛宗猛地一掀眼帘:“找到人了?”


    “不,不是。”


    江乌啼气喘吁吁,拱手回禀:“是剑阁,他们已经到东海边上了!漱山氏也在,还联合了一些其他宗门势力。”


    江盛宗拧眉:“他们要做什么?”


    江乌啼犹豫了一下,回答:“他们要求仙都布下天罗阵,以镇压无间狱。”


    江盛宗咬牙切齿,手握成拳,狠狠地捶了一下桌面:“这些乌合之众真是放肆!哪有天罗阵这种东西!况且,就算是有,凭什么要用我们仙都的灵脉?他们自己凑一凑,又如何不成!”


    江乌啼叹了口气:“一开始,天罗阵本是个谣言,可韩景渊亲自出面证实了。而且他还说,其他几家的灵脉不够集中,只能用仙都的,这就……”


    啪——


    一个茶杯径直砸向江乌啼的脸,正中他的眉心,一道殷红的血流了下来。


    “闭嘴!你还有脸提此事!”


    江盛宗敲着桌子,勃然大怒。


    “若非你们巡天司没看住韩景渊,他岂能跑出去胡言乱语!”


    江乌啼垂手,不敢去擦脸上的血,默然不语。


    江盛宗越想越生气:“还有,镜罗故土的浮生冢一事,为何是剑阁先知晓!你们巡天司是吃干饭的吗!”


    江乌啼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敢出声。


    在剑阁之前,他就探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镜罗故土在暗中布设某种阵法,极有可能是召唤无间狱的。


    他曾向江盛宗禀告过此事,可江盛宗不以为意,说此事无凭无据,不该浪费人力去查探。


    江盛宗十分笃定,只要把谢妄生抓到手,就可高枕无忧。


    后来,剑阁派了大量的人力去查探此事,还真让他们抓住了一个幽冥天的魔修。


    严刑拷打一日后,那魔修便交代了,将浮生冢一事和盘托出。


    整个修界哗然。


    前些日子,有关于天罗阵的谣言甚嚣尘上,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本还当个乐子听。


    而如今,证实了无间狱不日将至,众人这才慌了。


    再加上,原本被寄予飞升厚望的江怀聿又不知去向,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要求仙都担起第一大世家的职责,祭出灵脉,布设天罗阵。


    这几日,江盛宗夜不能寐,寝食难安,鬓角长了好几缕白发。


    江盛宗站起身,在房间里十分焦急地来回踱步,恨恨道:“江怀聿这个孽障,毫无担当可言!危急关头,竟临阵脱逃,甚至还和那妖人搅和在一起!枉为我江盛宗之子!”


    “他若是能飞升镇压那无间狱,哪里用得着动用我仙都的灵脉!”


    江乌啼听着,大气不敢出。


    然而,火还是烧到了他的身上。


    江盛宗对着空气骂了半天江怀聿,一扭头,对江乌啼怒目而视:“你也是个废物!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手上又有那么多探测灵息的法器!这都几日了,竟然连一丝灵息也探不到吗!”


    就在这时,一个巡天司的黑衣修士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家主!乌啼长老!查探到了!”


    江盛宗目光一凛:“说!”


    黑衣修士拱手,语速飞快:“我们在东海一处海域,探测到了少主的灵息!还有……”


    不待黑衣修士说完,江盛宗由怒转喜:“太好了!走,立刻动身!”


    江乌啼看向黑衣修士:“还有什么?”


    黑衣修士继续答道:“还有谢妄生的灵息也探到了,他二人相距很近,都在那片海域。”


    江盛宗冷哼一声:“那便更好了!”


    仙都一行人立刻动身,浩浩荡荡地奔向谢妄生和江怀聿所在的海域。


    *


    迷迭海。


    这几日,浩瀚的海脉灵流不断涌入谢妄生和江怀聿体内。那股磅礴灵流一遍遍淬炼着他们的筋骨经脉,洗涤灵髓。


    借由连枝劫,彼此的灵流不断流转、调和。每一次灵流交汇,既是在替对方分担压力,也是在淬炼自身修为。


    在海脉之力与连枝劫的共同作用下,二人已隐隐触及化神之境。


    只待镇海钉归位,体内灵力圆融贯通,便可一举破境。


    第六日。


    二人已上浮至距离海面极近之处。


    两枚镇海钉几乎完全立了起来,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彻底归于正位。


    而江清衡灵髓彻底恢复,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待他前来祭阵,覆海天门就算彻底落成了。


    快日落时,海脉剧烈翻涌。


    一股积蓄已久的磅礴灵流顺着镇海钉猛然涌入江怀聿体内。


    江怀聿早已抵达突破边缘,在这股灵流的冲击下,体内瓶颈轰然松动。


    他稳住心神,将灵流尽数引向镇海钉。


    片刻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震响,他负责的那枚镇海钉终于彻底归位。


    与此同时,周身灵息骤然暴涨,江怀聿成功踏入化神初期。


    稍缓了几息,他正想去帮谢妄生,却突然注意到海面上有几艘船靠近了。


    是仙都的船。


    船上,江盛宗立于船头,手持噬鬼弓,双目微眯,视线四扫。


    江乌啼在江盛宗旁边,手持一个精致小巧的罗盘。


    此刻海面风平浪静,罗盘无风自动,转得飞快。


    终于,在某一刻,它停下了,指向一个方位。


    江乌啼立马开口:“家主,找到了!”


    不等江乌啼说完,江盛宗就已然放开神识,向这个方位疾速扫去。


    他看见,海面之下,有一根巨大的柱子,上刻有繁复符文。


    谢妄生悬停其侧,左手手掌紧贴柱子,右手捏了个手诀,似乎正在从海脉引来灵流。


    江乌啼大惊失色:“他在布什么阵?浮生冢?”


    江盛宗冷哼一声,拿起噬鬼弓,对准谢妄生。


    在来东海之前,他便牺牲了仙都所有的囚犯,用他们的灵髓炼制成噬鬼弓的第三箭。


    眼下,他只需直接射出第三箭,便可击碎谢妄生的心窍!


    江盛宗抬臂搭箭,五指扣住弓弦,缓缓向后拉开。


    弓身随之弯至极致,箭尖稳稳对准谢妄生。


    下一瞬,他眸光一凛,指节松动——


    哗啦——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突然翻涌起来。


    一道巨浪陡然拔高,宛如高墙一般横亘在海面上,裹挟着千钧之势,朝船只轰然压下。


    巡天司众修士立刻出手,数道灵力同时打出,硬生生挡住扑来的巨浪。


    江盛宗视线受阻,只得暂且放下噬鬼弓。


    滔天巨浪轰然落回海面,激起层层雪白浪涛。


    翻涌的海水之间,一道高挑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悬停其上。


    江盛宗定睛一看,是江怀聿。


    少年墨发高束,神色冷淡,一袭雪色衣袍立于狂乱海浪之间,衣袂却纹丝不乱,飘然若仙。


    江盛宗看见他的第一眼,正欲怒斥,身旁的江乌啼却突然压低声音,激动道:“少主化神了!”


    江盛宗一怔,再放出神识查探,果然如此。


    他立刻由怒转喜,惊道:“你化神了?!”


    江怀聿像没听到似的,并未回答,只道:“我和他在此布覆海天门阵,不要动他。”


    江盛宗拧起眉:“覆海天门阵?这是何阵,我从未听说。他布的不是浮生冢吗?”


    江怀聿闻言,难以置信地盯了江盛宗一眼。


    江盛宗纵然再愚蠢,也不至于连正阵与邪阵都分辨不出。


    覆海天门阵的阵纹与灵流走势,分明皆是镇压之势,怎会被看作浮生冢?


    江怀聿压下心头疑虑,解释道:“浮生冢在海底的镜罗故土,已经无法破解。待到日落,无间狱便会彻底降临。”


    “先祖还活着,他让我们来布覆海天门阵,他……”


    话音未落,江盛宗已勃然大怒


    “先祖?满口胡言!江怀聿,你为了骗人,竟连先祖都搬了出来!可笑至极!”


    就在这时,海面骤然又掀起一道惊天巨浪,直直朝船只砸下。


    一个巨大的漩涡瞬间成形,海水疯狂向中央卷拢,雪白浪沫四下飞溅。


    船身顿时剧烈摇晃,险些侧翻。


    巡天司一众黑衣修士慌忙施法,合力稳住船身。


    江盛宗怒道:“江怀聿!你究竟想做什么!要弑父不成!”


    江怀聿面色微微一变。


    这不是他干的。


    轰隆——


    下一刻,他们所在的整片海面骤然塌陷!


    水下传来沉闷震颤,暗流狂暴翻涌。深黑的漩涡底部,一团庞然暗影缓缓浮动,海水不住鼓荡翻搅。


    咸腥寒气漫上来,仿佛蛰伏的巨兽,转瞬便要冲破海水现身。


    江怀聿瞳孔微缩。


    是无间狱降临的前兆!


    他飞快回头,看向谢妄生所在的方向。


    还差最后一点,那根镇海神钉就能归位了。


    按照约定,若是一切顺利,此刻江清衡的灵髓也该已经完全复原,人很快便会赶到。


    江怀聿打出一道灵力,帮仙都稳住船身,沉声道:“无间狱要出来了,你们立刻撤走!”


    江盛宗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把我们支走,好让谢妄生彻底召出无间狱!”


    说罢,他再次拉起噬鬼弓,对准谢妄生。


    其余巡天司修士们尽数围在江盛宗身边,为他护法,对江怀聿虎视眈眈。


    江怀聿冷眼看着江盛宗,开口道:“我和他之间,有连枝劫。”


    江盛宗闻言,面色倏然一变。


    他的小妾秋夫人,修炼的就是合欢道。


    因而,他自然知道连枝劫是什么。


    这一箭若射向谢妄生,伤势同样会落到江怀聿身上。


    一句话,正中江盛宗软肋。


    江盛宗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放下了噬鬼弓。


    他需要江怀聿飞升。


    只有江怀聿成功飞升,仙都才能更进一步巩固地位,彻底统御修界。


    江怀聿冷睨他一眼,不再理会,转身踏浪而去,朝谢妄生所在之处飞去。


    然而才刚行出数步,他忽然察觉身后有一股庞大煞气破空而来。


    江怀聿甚至来不及回头,一道箭影便已擦过他的身侧,骤然没入海中,直奔谢妄生所在的方位而去。


    噬鬼弓!


    江盛宗竟还是出了手!


    江怀聿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立刻追上去,同时催动连枝诀。


    体内灵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将速度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穿浪而过。


    转瞬之间,他便追上了那支箭。


    前方便是谢妄生所在的位置。


    江怀聿心急如焚,伸手便去抓箭尾。


    尚未触及,箭身四周翻涌的凶煞之气已经割开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江怀聿下意识便要挣脱。


    下一刻,他却猛然一怔。


    抓住他的人,竟是谢妄生。


    “你不要命了?”谢妄生皱眉,将他往海面上拉去。


    江怀聿任由他拉着,脸上仍有些错愕:“你……”


    谢妄生捏了捏他的手腕,以作安抚。


    “我用神识查探到了你们那边的动静,他动手之前我就把镇海钉布好了,抓了只海鱼化形成我的模样。”


    说话之间,两人已浮出海面。


    谢妄生继续道:“眼下,只需等师祖了,他——”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怎么还是这么大的动静?”


    海面上,依旧是波涛汹涌,那个巨大的漩涡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还在不断扩张。


    即便尚未完成化神大能祭阵的最后一步,覆海天门阵也已经成了大半,至少该能暂时压制无间狱。


    可眼下,这无间狱怎么仍有冒头的趋势呢?


    江怀聿眉心骤然拧紧。


    他立刻转头,放出神识,查探谢妄生方才布下的那枚镇海神钉。


    下一瞬,他脸色骤变。


    噬鬼弓射出的那支箭,竟正正钉在镇海神钉之上!


    原本已经归位的镇海神钉,被这一箭硬生生撞偏了。


    阵位错乱。


    覆海天门阵,没能成形。


    海之上,狂风怒号,巨浪滔天。


    乌云吞没天边最后一缕落日,天地彻底陷入昏暗。


    下沉的漩涡之中,无数被卷入其中的游鱼骤然异变。


    它们身形疯狂暴涨,双目变得一片猩红,发出尖利嘶吼,接二连三跃出海面,扑向仙都的船只。


    一艘撤离稍慢的船猝不及防,被一头巨鱼狠狠撞上。轰然一声,船身当场断裂。


    整艘船顷刻倾覆,连同船上的修士一道,被疯狂旋转的海水卷入漩涡深处,转瞬便没了踪迹。


    而那漩涡仍在不断扩张。


    像一张永远无法餍足的巨口,试图将整片东海尽数吞没。


    千年之后,那个令修界闻之色变的无间狱,到底还是降临人间。


    第133章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巨鱼起落,狂风呼啸,仙都的船只在狂浪中剧烈摇晃, 船身外的灵力罩明灭不定。


    江盛宗立于船头,望着远处的江怀聿, 眼底不仅没有半分对于灾祸的惧色,反而透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


    “江怀聿!”


    “此处有海脉, 正是引天劫的绝佳之地!”


    “你还在等什么?赶紧引海脉灵流入体, 承接天劫,证道飞升!”


    “今日之乱,由你一人平息!此后你飞升成神,香火不断, 永生不灭!”


    他的声音穿过狂风巨浪,清晰地传入谢妄生和江怀聿耳中。


    此刻,二人正并肩立于一块礁石上, 共同结出一层由花枝和冰锥构成的灵力罩,将巨浪和游鱼隔绝在外。


    谢妄生听了, 忍不住开骂。


    “你个老匹夫!宁可牺牲亲生儿子, 也不愿舍弃仙都灵脉来布天罗阵, 虎毒还不食子呢!我看你连畜生都不如!”


    江盛宗冷哼一声:“荒谬!让他飞升,难道是害他吗!”


    顿了顿,他似乎是发现这种说辞无法打动江怀聿,于是换了一套措辞。


    “江怀聿!难不成,你就眼睁睁看着无间狱降临,看着整个修界因你一己私情覆灭吗!”


    谢妄生“啧”了一声, 一时语塞。


    这番说辞大义凛然,还真不好反驳。


    江怀聿牵起谢妄生的手, 紧紧握住。


    他不卑不亢地回答江盛宗:“非要牺牲一个无辜之人才能继续存活下去的修界,覆灭了也罢。”


    江盛宗万万没想到江怀聿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登时气得没站稳,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你!”


    “我们仙都世代坚守大义,师祖也是!他斩杀了自己最看重的徒弟,这才成功飞升以镇压无间狱!”


    “你又为何不能做到?!谢妄生无辜,那其他千千万万个修士和毫无修为的平民难道就不无辜吗!”


    江怀聿没有回应疯狂叫嚣的江盛宗,只是一脸平静地翻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白眼,自言自语道:“狗在叫。”


    这时,谢妄生揪了揪他的衣袖:“子暄,要不我……”


    江怀聿坚决反对:“我不会杀你的。”


    谢妄生噎了一下,回道:“我也没让你杀我,我还不想死呢。”


    “我是想说,我娘曾经告诉过我,我可以安全无恙地进入无间狱。我在想,要么我进去查探一番,看能不能从里面把无间狱关上?”


    江怀聿想了一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浮玉神宫的方向:“师祖他怎么还没来?”


    谢妄生叹了口气:“许是出什么岔子了吧,那个江一泉可能又捣了什么鬼。”


    他拍了一下江怀聿的肩膀:“我去了啊。”


    江怀聿点头,抓住谢妄生的手腕:“好。我也去。”


    谢妄生瞪他一眼:“那不行!你又没有无相魅族的血脉,进去之后说不定会死的。”


    说着,他试图挣脱江怀聿。


    可江怀聿无论如何都不放手,坚持要和他一起去。


    这时,仙都的船上,江盛宗愤愤地盯着不远处扭打在一起的江怀聿和谢妄生,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江乌啼也十分纳闷:“少主怎么……像是被夺舍了一般?这可如何是好?”


    在他的印象中,没有人比江怀聿更适合修无情道了。


    可现如今,怎么比旁边那位修合欢道的还像合欢道弟子,缠着人家不放。


    江盛宗冷哼一声:“飞不飞升,岂是他说了算?”


    “先把人抓起来,强行灌入海脉灵流,等天劫降临在他头上,我不信他会站在那等死!”


    “可是,家主,”江无啼犹豫,“少主方才晋入化神,倘若贸然灌入海脉的灵流,万一灵髓承受不住,只怕会爆体而亡——”


    江盛宗瞪他一眼:“少废话!”


    江乌啼不敢抗命,当即扬声下令,命巡天司所有人前去捉拿江怀聿。


    就在这时,谢妄生终于成功挣脱了江怀聿,往海底那个深不可测的漩涡跳下去。


    与此同时,他反手打出一道灵流,在身后凝成花墙,试图拦住江怀聿。


    江怀聿却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撕碎花墙,紧随其后跃入漩涡。


    巡天司众人迫于江盛宗的命令,虽惊惧不已,明知前方凶险万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往下跳。


    轰——


    谢妄生才刚坠入漩涡,一道巨大的黑色水柱便猛然冲天而起!


    狂暴的力量裹挟其中,瞬间将所有试图跃入漩涡的人尽数掀飞出去。


    紧接着,翻涌的黑色水柱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男子一袭黑衣,衣上绣着笔画繁复的金莲纹样。随着衣袂翻动,那金莲流光熠熠,在漆黑水幕间格外耀眼。


    他立于水柱顶端,一双赤金色眼瞳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冷淡。


    “过了一千年,人族的脑子都长坏了?”


    他嗤笑一声。


    “主动召唤无间狱也就罢了,还争着往里头跳?”


    仙都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此人是谁。


    男子扫视一圈后,视线落在仙都的船上,袖袍一挥。


    眨眼间,他便出现在江盛宗的船前,悬停于海面之上。


    他眼皮微垂,居高临下地问江盛宗:“小子,本座的师尊呢?”


    江盛宗只需认真想一想,就能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其师尊又是谁。


    可此时此刻,他早已被这个突然从无间狱中冒出来的无相魅吓破了胆,双腿发颤,嘴唇哆嗦,脸色煞白,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江盛宗半天说不出话,男子不禁皱起眉头,露出嫌弃而同情的神色。


    “啊……是个傻子。”


    江盛宗还没来得及辩解自己不是傻子,这男子立刻扭头走了,像是生怕被傻气传染似的。


    男子双手负于身后,纹丝不动地悬停在海面之上。四周狂风呼啸,巨浪翻涌,却丝毫撼动不了他的身形。


    只是那张阴沉的脸上,隐约透出几分焦躁。


    他的视线不断在四周逡巡,似乎正在寻找什么。


    终于,他的目光定在远处一块礁石上。


    礁石上站了两个少年模样的人,一人身着雪衫,一人穿着朱袍,似乎正在争论什么。


    男子盯着那雪衫少年,眼神微动,自言自语道:“这个,看起来最聪明。”


    一眨眼后,他出现在礁石前,十分客气地问那雪衫少年:“请问——”


    此刻,江怀聿无心搭理旁人。


    方才谢妄生被一道水柱弹回海面后,他便立刻抓住人的衣襟,拽至此处兴师问罪。


    再加上天色漆黑,狂风巨浪,二人并未看见这位从无间狱里出来的男子。


    江怀聿质问谢妄生:“你方才为何抛下我?”


    谢妄生觉得他不可理喻:“我没有抛下你,我只是想进去看一看,你就在外面等我不成吗?”


    “不成。”


    大概是无间狱使得避水珠失了效果,江怀聿浑身湿透,手臂上有一道伤口,被变异的海鱼咬伤了。


    谢妄生盯着那一道伤口,心疼不已,骂道:“江怀聿,你真是不讲道理!你为什么非得跟着我?”


    江怀聿语气冷静道:“你孤身一人进去太危险了,我们是不是应当先去找师祖?不管是修为还是阅历,他都远在我们之上。”


    “万一来不及呢?”谢妄生不认可,“若是去了之后,发现师祖灵髓还没复原,又得折返回来!这一来一去的……”


    江怀聿打断他,提高音量:“这也不是你去送死的理由!”


    谢妄生急了:“江怀聿!你能不能冷静点?!我都说过了,我进无间狱不会有事的!”


    江怀聿也急了:“冷静不了!你娘又没进去过,她怎么知道?!万一你回不来了怎么办?!”


    说最后一句时,他的嗓音竟有些微微的颤抖,带着一丝努力压制的哽咽。


    谢妄生一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一息后,他再次开口:“子暄,我——”


    突然,他的脖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一时说不出来话。


    与此同时,江怀聿也被人掐住了。


    二人终于注意到旁边那个男子,朝他投去视线。


    男子朝他二人微微一笑,眼底却无笑意,眸色阴冷狠厉。


    “再吵,本座就把你二人的头颅拧下来,送给方才那个可怜的傻子当球踢。”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目露诧异。


    这人是……虞人烬?


    他居然还活着?是从无间狱里出来的吗?


    虞人烬双手负在背后,动用无相魅术,十分粗暴地将二人像两块饼一样拍在一起。


    “好,和好了。”


    “现在,告诉本座,本座的师尊在哪?”


    江怀聿下巴稍抬,指了指不远处的浮玉神宫:“那。”


    虞人烬松开对他二人的控制,正要走时,脚步一顿,看向谢妄生,眉头蹙起。


    “本座的神识?”


    不待谢妄生回答,虞人烬伸出手,掌心隔空对着谢妄生的心脉之处。


    谢妄生只觉什么东西嗖的一下离开了自己,顿时轻松不少。


    虞人烬拿回自己的神识后,粗略地扫了一一遍它最近的记忆。


    然后他看向谢妄生,皱起眉头,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揣摩这个“啧”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揪住后衣领一般,双脚被迫离开礁石。


    江怀聿亦是如此,两人紧跟着虞人烬身后,在翻涌咆哮的海浪间穿行,直奔浮玉神宫而去。


    浮玉神宫所在的小岛设了结界,暂时未受到海浪和变异巨鱼的波及。


    上岛后,虞人烬撤走对谢妄生和江怀聿的魅术控制。


    他看着谢妄生,偏了下头:“带路。”


    谢妄生乖巧地走在前面带路,江怀聿跟在他身侧。


    三人一起往山上走去。


    谢妄生想了想,扭过头,语气恭敬地向虞人烬搭话。


    “前辈,您没有死啊?”


    虞人烬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谢妄生连忙补了一句:“我意思是,这真是太好了。”


    虞人烬冷哼一声:“本座也想知道,本座为什么没死。”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


    既然江清衡未能成功飞升,那虞人烬还活着这事,本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虞人烬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想到,虞人烬自个也不清楚。


    突然,谢妄生眸光一闪,他似乎知道原因了。


    他向虞人烬确认:“你师尊杀你时,除了用长歌剑,没用别的吧?”


    提及此事,虞人烬明显不悦:“这还不够?他还想用什么?狼心狗肺无情无义枉为师尊!”


    谢妄生本想反驳,你把你师尊囚禁在太子殿日夜折辱,明明你才是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那个。


    但他打不过虞人烬,还是不逞口舌之快了。


    谢妄生换了问题:“前辈,你这般恨你师尊,为何刚一逃出无间狱,就四处寻他?”


    虞人烬恶声恶气道:“自然是杀了他。”


    “还有,”他瞪了一眼谢妄生,“什么叫逃出来?本座若是想出来,早就出来了。”


    谢妄生和江怀聿闻言,吃惊地对望一眼。


    谈及此事,虞人烬突然提高音量,愤怒道:“本座在无间狱里头辛辛苦苦地镇压,到底是哪个畜生在外面强行召唤?”


    谢妄生压下心中惊骇,先回答了他:“是汪……前辈您的同门师兄,江一泉。”


    虞人烬闻言,登时勃然大怒:“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白眼狼!他在哪?!本座要杀了他!”


    谢妄生飞快道:“他也在此。”


    不待虞人烬有所反应,他又问:“前辈,到底怎么回事?无间狱是您在镇压?”


    虞人烬加快上山的步伐,冷笑一声。


    “不然呢?本座那个师尊,飞升了还那么废物,本座……”


    谢妄生打断他:“你师尊没飞升。”


    虞人烬闻言,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谢妄生,眉头皱起。


    “没飞升?怎么回事?谁干的?”


    谢妄生稍稍措辞,正要开口,虞人烬就等得不耐烦了,伸手去抓谢妄生的脖子,厉声道:“快说!”


    只听唰的一声,负雪剑蓦地出鞘,毫不留情地砍向虞人烬的手臂。


    虞人烬一怔,急速避开。


    江怀聿手持负雪剑,面无表情,语气平静道:“提问,动嘴便是,别动手。”


    谢妄生怕惹怒虞人烬,将负雪剑按了下去,继续回答虞人烬。


    “因为你啊,前辈。”


    虞人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何意?”


    谢妄生:“前辈可知连枝劫?”


    虞人烬摇头。


    谢妄生简略地给他解释了一下,拿出长歌剑,指了指剑身里那根银色丝线:“你师尊将连枝劫附在他的情丝上,当年飞升他杀你时,自己也承受了一半的伤害。”


    “所以,你未死,他也未能飞升。”


    说完,谢妄生弹了一下长歌剑的剑身,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在寂静的黑夜中尤为悦耳。


    虞人烬听完后,没有说话。


    他怔怔地望着长歌剑,眼神复杂,陷入沉默。


    这时,江怀聿压低声音,问谢妄生:“师祖未曾修过合欢道,也不曾双修过,能结成连枝劫?”


    谢妄生点头:“可以。”


    江清衡那种化神后期半步飞升的大能,已经接近半神了,各种道法都可融会贯通。


    此外,江清衡是虞人烬的师尊,亲自授他功法,定然进过虞人烬的识海,找个契机在里面留一道连枝劫的印记,也不难。


    江怀聿轻轻挑了一下眉,沉吟一息,依旧低声问:“非得用情丝吗?”


    谢妄生闻言,瞳孔微张。


    被江怀聿这么一提醒,他陡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情丝只是一种载体,用其他物品也可以。


    那,江清衡选择情丝的原因,不言而喻。


    被囚入太子殿之前,江清衡就已然对虞人烬动心了。


    谢妄生轻轻啧了一声。


    仙都江氏,真是风水宝地,又出天眷之子,又出情种。


    谢妄生看了看兀自发呆的虞人烬,和江怀聿讨论。


    “那要告诉他吗?”


    江怀聿回答:“随你。说了也没用。”


    谢妄生疑惑道:“为什么?”


    江怀聿看着他,语气委婉:“他比你更迟钝。”


    谢妄生:“……”


    这话他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更”?他很迟钝吗?


    江怀聿低声解释:“此事,必须要师祖亲口且直白地说出来,虞人烬才会相信。”


    谢妄生盯着江怀聿,不满地谴责:“我不迟钝吧,是你太含蓄。”


    江怀聿沉默一息,点头:“是,我错了。”


    谢妄生这才满意。


    不过,他不信虞人烬有如此迟钝。


    想了想,他看向虞人烬,提醒他:“前辈,其实,要结下连枝劫,不一定非得用情丝,用别的也行。”


    虞人烬回过神来,听完谢妄生的话,皱起眉头:“这怎么了?”


    谢妄生:“……算了,没什么。”


    虞人烬沉默一息,目光落在长歌剑上。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手。


    长歌剑微微一震,随即脱离谢妄生掌心,凌空飞入他手中。


    谢妄生愣住,小心翼翼又有些着急道:“前辈,那是我的剑……”


    虞人烬把剑抱在怀中,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


    “放屁,明明是本座的。”


    谢妄生:“……”


    平心而论,长歌剑确实是虞人烬的。


    他也不好厚着脸皮去要回来。


    虞人烬抱着长歌剑,上山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思绪乱成一团。


    他知道谢妄生的意思。


    他只是不确定。


    这根情丝,到底是师尊赠予徒弟的防身之物,


    还是……


    送给爱人的平安符?


    第134章


    快到江清衡所住的宫殿时, 虞人烬突然停下脚步,面上露出几分犹豫。


    谢妄生依旧恋恋不舍地盯着他怀里的长歌剑,嘴上问:“前辈, 你怎么了?”


    虞人烬冷着脸,看向夜色中的大殿:“本座的师尊, 就在里面?”


    谢妄生点头:“是的。”


    虞人烬冷哼一声:“江一泉抠门至极,竟然让师尊住在这种破地方。”


    “周围的树也太稀疏了, 地面也是坑坑洼洼的, 还有那个石桌……”


    江怀聿打断他,语气平静地问:“你到底进不进去?”


    面对后辈如此没礼貌的质问,虞人烬也不恼,只是怔怔地望着紧闭的殿门。


    迟疑片刻, 他道:“不如……你们先进去看看?”


    谢妄生撇了下嘴。


    一千多岁的老人了,还害羞。


    江怀聿淡淡道:“你师尊可能有危险。”


    按照他们之前约定的时辰,日落之时, 江清衡就该现身的。他怀疑,是那江一泉在从中作梗。


    他话音未落, 虞人烬身影一闪, 已经出现在大殿门前, 一脚粗暴地踹开殿门,急匆匆冲了进去。


    谢妄生和江怀聿紧随其后。


    他二人刚走到宫殿门口,就听见虞人烬一声暴喝传了出来。


    “你这畜生!敢对师尊无礼!去死!”


    二人一听,立马加快脚步,径直冲了进去。


    江清衡正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 看起来仍在昏迷中。


    而江一泉——


    他居然,跨坐在江清衡的腰腹上。


    下一刻, 在虞人烬的魅术控制之下,江一泉直挺挺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虞人烬疾步上前,单膝跪在榻上,一手捏住江清衡的两颊,很快从他口中取出一颗丹药。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阴沉,随手将丹药扔了出去,怒视着地上的江一泉,咬牙切齿道:“你这畜生!”


    丹药一路滚到谢妄生脚边。


    谢妄生定睛一看,嫌弃地“咦”了一声。


    江怀聿问:“这是什么?”


    谢妄生解释道:“一种情药,服下之后可以持久□□,药效很好。就算人没有知觉,也能立起来。”


    江怀聿闻言,默默后退一步,摇头:“我不需要。”


    谢妄生:“……”


    没人问你。


    他倒吸一口凉气,又看向地上的江一泉:“所以,他是想……趁师祖彻底醒来之前,拥有师祖一次???”


    可之前明明有那么多机会。


    江一泉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江怀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道:“因为他想占有的,是修为鼎盛时期的师祖。”


    谢妄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好变态的人。


    他不懂。


    床榻边,虞人烬心急如焚地唤了几声师尊。


    然后,他的手探进江清衡两腿之间,胡乱地摸了几把,喃喃道:“这个畜牲没侵犯你吧……”


    啪——!


    突然,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在殿内响起。


    虞人烬愣住,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被扇的那半边脸。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着薄怒的凤眸。


    江清衡醒了。


    虞人烬揉了揉脸,后退一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十分心虚地唤了一声。


    “师尊……”


    谢妄生被江清衡这毫不留情的清脆一巴掌给吓了一跳,陡然想起,自己也曾对江怀聿这样上下其手过。


    还是江怀聿脾气好,没扇他。


    虞人烬低头,老老实实地跪着,没有说话。


    江清衡没有看虞人烬,只是微阖着眼,不断揉按眉心,也不开口。


    一时间,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江一泉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朝虞人烬怒吼道:“你怎么没死?!”


    他只知江清衡飞升失败,却不知内情,以为是虞人烬从中作梗。


    虞人烬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语气骄傲道:“因为本座有师尊给的护身符啊。”


    江清衡闻言,揉按眉心的手指一顿,依旧阖着眼。


    江一泉疑惑道:“什么护身符?”


    虞人烬冷笑:“你这畜生,没资格知道。”


    江一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也跪在江清衡榻前,怒道:“师尊!就是他害您当年飞升失败!”


    “现如今无间狱又出现了!您快快先杀了他!以免他又坏您的事!”


    江清衡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道:“你的采魂咒倒是不错,都用在为师身上了。”


    江一泉闻言一惊,登时脸色煞白,嘴唇颤了一颤,结巴道:“师……师尊……我……”


    这时,他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嘲笑声,猛地扭头,看见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


    江一泉又惊又怒:“你二人为何在此!”


    江清衡低喝一声,含着明显的怒意:“江一泉。”


    江一泉立刻跪端正,闭上嘴。


    虞人烬听见采魂咒,皱起眉头,眼神阴鸷,咬牙道:“江一泉,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江一泉没搭理虞人烬,抬起头,一脸殷切地仰望江清衡:“师尊,无间狱降临了,您的灵髓也已然恢复,还请师尊引来天劫,证道飞升!”


    不等江清衡回答,江一泉又道:“师尊,弟子在您左右侍奉近千年,想必如今弟子才是您最疼爱的弟子吧?师尊,弟子愿意死在您剑下,助您证道!”


    虞人烬瞪着江一泉,像看疯子一样。


    江清衡揉了揉眉心:“为师不会再对自己的徒弟动手。”


    “为什么!”江一泉突然激动起来,大叫大嚷,“师尊您当年杀他,如今为何不愿意杀我!”


    谢妄生在一旁,听得很是震撼。


    江清衡有三个徒弟,两个都是疯子,只有宗主他人家是个正常人,兢兢业业地守着太渊宗。


    “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哪来的脸说这种话?”虞人烬怒气冲冲,痛骂江一泉,“你又给师尊下采魂咒又下药的,还让师尊住在这种破地方,你侍奉什么了你?”


    江一泉不甘示弱地回骂:“那这一千年你又做什么了?躲在无间狱里当孙子?你对师尊这么上心,怎么不出来看他一眼?”


    虞人烬张了张嘴,只回了个:“关你屁事。”


    谢妄生听了,忍不住替虞人烬说话:“师祖,这一千年,一直是虞人前辈在镇压无间狱。只是这次召唤力量太强,他压不住了。”


    江清衡闻言,眼帘一掀,睫毛微微颤动,看向虞人烬。


    而虞人烬对谢妄生怒目而视,错过了江清衡这道眼神。


    他暴躁道:“什么叫压不住了?本座一时疏忽而已。”


    谢妄生:“好的。”


    “小烬。”


    江清衡轻声唤了虞人烬一声。


    虞人烬一愣,回头看向江清衡。


    江清衡顿了顿,才温和道:“辛苦了。”


    虞人烬不怎么自在地别开视线,漫不经心道:“在里头闲得无聊,随手的事。”


    江清衡收回目光,看向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目露欣慰:“你二人已化神,做的不错。”


    谢妄生面露愧色:“师祖,我负责的那根镇海钉,没有完全归位。”


    “无妨,再扶正一下就好,花不了多少功夫。”


    江清衡面色温和地瞧着谢妄生和江怀聿:“你二人是我见过天资最高的弟子,其实不必修合欢道和无情道,只需专心于本源修行,反而能更早晋入化神。”


    他从榻上下来,站起身,轻叹一声:“可惜了。若你二人是我的徒弟,该有多好。”


    这时,虞人烬突然冷不丁开口,语气不悦:“三个徒弟还不够?”


    江清衡没搭理他,朝殿门外走去。


    虞人烬站起身,目不转睛盯着江清衡的背影,神色有些茫然,不知江清衡是要去做什么。


    谢妄生压低声音,提醒他道:“师祖是要去祭阵。”


    虞人烬瞳孔一缩。


    眨眼后,人出现在殿门口,拦住江清衡的去路。


    他跪下,向江清衡拱手请命:“师尊,弟子也有化神修为,让弟子去吧。”


    不待江清衡回答,谢妄生突然出声了。


    他指了指此刻默不吭声的江一泉:“师祖,他也有化神期修为,要不让他去吧?反正,这无间狱是他引出来的。”


    江清衡看向江一泉。


    江一泉先是瑟缩了一下,而后拱手:“弟子罪无可恕,弟子愿去!”


    虞人烬冷哼一声:“那你去吧,本座让给你。”


    江一泉面色一沉。


    江清衡闭了闭眼:“你二人都召来过无间狱,给苍生带来祸患,皆是罪无可恕。”


    他转头看向江一泉,缓缓抬手。


    一道纯白灵力在半空凝成长剑,骤然刺入江一泉胸口,直贯灵髓所在之处。


    “修道者不护苍生,反因一己私欲兴风作浪,不配再有灵髓。”


    江一泉猛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踉跄两步,重重摔倒在地。


    灵髓被废,千余年修为顷刻间烟消云散。


    失去灵力支撑,他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皮肤干瘪,脊背佝偻,满头青丝转瞬化作枯白。


    不过眨眼之间,他便变成一个枯瘦的白发老叟,瘫倒在地,奄奄一息。


    江一泉定定地望着江清衡,眼中仍有不甘。


    他气若游丝地开口:“师尊……师尊可否亲手为弟子立坟?”


    江清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转身离开了。


    虞人烬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回身将长歌剑扔给谢妄生。


    谢妄生有些意外,连忙接住长歌剑,紧紧抱在怀里,冲虞人烬行了一礼:“多谢前辈割爱。”


    虞人烬隔空点了点谢妄生和江怀聿。


    “两个小崽子,别再吵架了。”


    谢妄生和江怀聿同时开口。


    “谁吵架了?”


    “我们没有吵架。”


    虞人烬翻了个白眼,挥袖离去。


    这时,只剩一口气的江一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能死在师尊手里,死而无憾啊……至少,师尊会亲手为我立坟……让虞人烬这个杂碎去祭阵,师尊就能好好活下去……”


    江怀聿望着那两道渐渐没入夜色的背影,淡淡回应他。


    “你想多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


    东海之上,夜色沉沉,巨浪滔天,狂风大作。


    江清衡自如地穿行于海浪之间,很快找到那根歪斜的镇海钉。他抬手贴上钉身,催动灵力,一点点将其扶正。


    与此同时,虞人烬悬停在巨大漩涡旁,催动无相魅术,缓缓将漩涡引向覆海天门阵的正中心。


    待最后一根镇海钉彻底归位,七十二道镇海钉同时迸发出耀眼金光。


    金光彼此交织,化作一张巨网,迅速铺满东海。


    巨大的漩涡被压在金光之下,翻涌不休的海面也渐渐平息。


    虞人烬来到金光正中心,静静站定。


    这是覆海天门阵的阵眼,待他散尽所有修为,骨血入阵后,这道结界便算是彻底结成了。


    他正要抬手散功,江清衡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也抬起了手。


    虞人烬一怔:“师尊?”


    江清衡撩起眼皮,看向高出自己一个头的虞人烬,淡淡道:“教徒无方,为师有过。”


    虞人烬心头一慌,当即跪了下去:“师尊,是弟子有错。师尊无罪,不该白白陪弟子送死。”


    江清衡没有说话。


    虞人烬抓住他的衣角,轻轻扯了一下:“师尊,回去吧。可以收那两个小崽子为徒,他们资质好,人看起来也不坏,比弟子……好多了。”


    说完,他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


    半晌后,江清衡仍然没有动静。


    虞人烬叹了口气,心道,师尊这个人真的是死倔,跟当年在他寝殿一模一样。


    他打算直接把江清衡打晕,强行送离此处。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之际,一声极轻的灵力爆裂声忽然响起。


    虞人烬愕然抬眸。


    江清衡竟已先他一步开始散功!


    虞人烬猛地起身,又惊又怒:“江清衡,你疯了吗?!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清衡望着他,神情依旧淡淡的。


    只是,那双凤眸中似乎多了一丝往日没有的情绪。


    此时,东海风雨未歇,天幕晦暗如墨,巨浪在四周翻涌不休。七十二道镇海钉的金光穿透雨幕,将二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江清衡立于漫天风雨与金光之中,忽然开口。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虞人烬正想骂,都什么时候了,莫名其妙念什么酸诗。


    下一瞬,他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可是,他仍旧不确定。


    他想听江清衡亲口说。


    虞人烬也沉默着开始散功,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江清衡脸上。


    江清衡垂下眼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缓缓靠近虞人烬,下巴若即若离地抵在他肩头。


    唇瓣轻动,发出一点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很快被四周轰鸣的灵流和风浪声吞没。


    可虞人烬还是听见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虞人烬怔在原地,眼眶蓦地发热。


    下一瞬,他猛地将江清衡拽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之中。


    他的灵髓早已在镇压无间狱时碎裂殆尽;此刻,心窍也开始寸寸崩塌,剧痛席卷全身。


    可他甘之如饴。


    老天待他不薄。


    一千年而已。


    他终究还是等到了江清衡亲口给出的答案。


    东海之上,金光大盛,覆海天门阵终于结成。


    二人散尽修为,神魂俱碎,永葬东海。


    从此以后,再无别离。


    作者有话说:


    双死也是一种he……


    因为是配角所以没给太多笔墨,结果写着写着发现【师徒年下+强制爱】这个梗没写爽


    ,所以下本会开《折辱清冷师尊后》,我将爽写之!


    喜欢这个题材的宝请帮忙点个收藏~!感谢


    ps,是he,双活的那种~


    第135章


    东海边上, 剑阁、漱山氏以及其他大小门派,皆是惊魂未定。


    日落时分,众人远远望见海面上骤然狂风大作, 巨浪翻涌,隐约有无数庞然大物在海中起伏, 声势骇人。


    那片异象自远海而来,虽相隔甚远, 却仍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正在迅速逼近。


    谁知, 临近子时,一道耀眼金光自海上升起。


    下一瞬,狂风渐渐止息,巨浪缓缓回落, 方才仿佛要吞没天地的异象,竟就这样慢慢消散了。


    待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东海彻底归于平静, 仿佛昨晚那场骇人的浩劫只是一场噩梦。


    众人面面相觑,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 十余艘仙都灵船便已驶近。


    江盛宗自船上下来, 只简短道:“仙都已出手, 将即将开启的无间狱重新封闭,诸位不必忧心。”


    漱山玉芝听着他含糊其辞的说辞,心中隐隐生疑。


    可眼下,东海确实恢复了平静,再没有半点异象出现。


    她望着东海海面,心中竟生出几分怅然。


    原本, 这是一个削弱仙都势力的大好机会。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吗?


    漱山玉芝面露愧色,看向身边的中年男子, 她的养父,漱山氏现如今的家主。


    她叹了口气:“爹爹,抱歉。”


    漱山氏的家主漱山苍摸了摸她的头,面上露出一丝微笑:“不,你做的很不错。”


    漱山玉芝不明所以,目光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漱山苍轻声道:“你替为父搜集来的太渊宗弟子们的讲学札记,派上了大用场。”


    “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札记里,倒真让为父找到一个重要的讯息。”


    漱山玉芝一怔:“什么?”


    漱山苍望着平静深邃的海面,眼眸中露出一丝毫不遮掩的疯狂和热切。


    “郡林州有棵梧桐树,与镜罗国相连。”


    漱山玉芝闻言,猛然瞪大眼。


    那一处,是覆海天门阵覆盖不到的地方。


    漱山苍继续道:“为父已令人守在那处,随时可炸开洞口,无间狱便能从中出来。”


    “如此一来,仙都没有理由不祭出他们的灵脉。”


    漱山玉芝瞳仁急速扩大,一脸骇然。


    她指尖颤了一颤,正在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告知谢妄生,却听漱山苍轻笑一声。


    “是时候动手了。”


    *


    浮玉神宫。


    知道师尊选择和虞人烬共同祭阵之后,已成凡人老叟的江一泉气得急火攻心,当场吐血而亡。


    谢妄生将他扔入东海,让他被鱼群分而食之。


    “便宜这死变态了。”


    他将就着海水洗完手,站起身看向江怀聿:“现在去梧桐树那?”


    方才,他二人已讨论过。


    梧桐树那个缺口,不在覆海天门阵的覆盖范围内。


    虽已玉听传讯给仙都和剑阁,但一大群人行动毕竟不如他二人快。


    二人决定先行前去。


    东海辽阔,二人在海上疾行数个时辰,直到破晓时分,方才抵达岸边。


    刚一上岸,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天幕仿佛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撕开,裂出一道狭长的口子,宛如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巨眼。


    与此同时,江怀聿收到谢青藏发来的玉听传讯。


    他看完后,面色微变:“外祖父说,他们晚了一步,赶到梧桐树时,那处缺口不知被谁炸开了。”


    谢妄生闻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谁干的……?”


    江怀聿望着那道天裂,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漱山氏吧。”


    天幕之上,那只巨眼越裂越大,不过眨眼之间,便彻底睁开。


    无数赤红之物自裂口中滚滚坠落,乍看之下,竟与千年前镜罗国经历的九阴万劫火之灾极为相似。


    “那些,好像不是火球……”


    谢妄生升至半空中,动用神识远探。


    待看清那些东西后,他倒吸一口冷气。


    确实不是火球。


    而是一块块裹着鲜血的巨大肉块。


    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仍旧随着风浪扑面而来。


    这一处狱口的凶险程度,显然远胜东海中的那个。


    东海那边好歹只是自海底向上扩张的漩涡,要真正蔓延至岸边,尚且需要一段时间。


    可眼前这些巨大的血肉,却是从天而降,直接砸向人间各处。


    肉块坠地之后,瞬间炸裂。


    鲜血与碎肉四散飞溅。


    远处一个刚刚苏醒的村庄首当其冲。


    一块血肉重重砸进村中,顷刻间掀翻数间房屋。来不及逃走的村民被飞溅的血肉沾上,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开始溃烂,惨叫声接连响起。


    而这样的景象,正在各处不断发生。


    刚安宁下来的人间,转瞬间又成炼狱。


    谢妄生回到地面上,迅速用玉听传讯于谢芦苇。


    【在哪?】


    谢芦苇很快回复。


    【宗主带我们下山了,说要去无间狱附近,救没修为的凡人。】


    【好,你和丽丽量力而行。】


    【知道啦阿兄,你和江师兄呢?】


    【放心,我们没事。】


    谢妄生收起玉听,忧心忡忡地问江怀聿:“仙都会愿意拿出灵脉来布天罗阵吗?”


    江怀聿沉吟片刻:“我得亲自去一趟。”


    且不论江盛宗愿不愿意动用仙都灵脉,即便他答应了,恐怕也未必知道天罗阵该如何布置。


    谢妄生想也不想就点头:“好,走。”


    说完,他抓住江怀聿的手腕。


    江怀聿却没动,看着他。


    沉默半晌后,他轻声道:“我自己去。”


    谢妄生一怔,随即挑眉:“为什么?”


    江怀聿反手握住他:“江盛宗手中有噬鬼弓,我担心他趁机对你不利。”


    “啧,你真是只许州官点灯,不许百姓放火。”


    谢妄生上下打量他一眼,撇了撇嘴,控诉道:“昨日我要进无间狱,你死活不让我去。眼下轮到你自己,又不让我跟着,毫不讲理。”


    江怀聿纠正他:“是只许州官放火。”


    谢妄生:“……”


    这是重点吗。


    江怀聿伸出双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语气温和。


    “你说的不错,我就是这般不讲理。你先找个隐蔽之所藏身,天罗阵布好后,我自会来寻你。”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放轻几分,几乎带上了一点恳求:“行吗?”


    “……行,”谢妄生暗暗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抱住江怀聿,“那你万事小心。”


    他本想再叮嘱一句,不要逞强,若有危险便立刻用玉听传讯给他。


    可转念一想,就算说了,江怀聿多半也不会照做,索性懒得再费口舌。


    待江怀聿离开后,谢妄生站在原地想了片刻,转身朝附近的村庄而去。


    天上那处无间狱口实在太过凶险,凡人根本无力抵挡,能救一个是一个。


    *


    东海边上。


    本要撤离的众人也看见远处天幕上的巨眼裂口和滚滚而落的血色肉球,惊恐不已,登时哗然。


    漱山苍对江盛宗怒目而视,高声质问:“江盛宗!你不是说你们仙都已成功镇压无间狱了吗?这是什么?!”


    “不愿割舍你们仙都的灵脉,就如此戏弄于我们吗!”


    江盛宗满眼惊恐地瞪着那越来越大的裂口,面色苍白。


    错愕片刻后,他陡然反应过来,抬手指着漱山苍,痛骂道:“漱山苍,你这老匹夫!决定然是你干的好事!为了损我仙都灵脉,竟以牺牲天下苍生为代价!简直厚颜无耻!”


    漱山苍冷笑一声,傲然道:“空口无凭,我漱山氏如今虽没落,但好歹也是百年世家,风骨尚存!岂会做此等腌臜之事?”


    江盛宗确实没有证据,指向漱山苍的手抖得像发了羊癫疯,气得面红耳赤:“不是你还能是谁!”


    说罢,他迅速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谢夏山身上:“此等危急关头,谢青藏身为剑阁阁主,为何不在此处?!是不是你们剑阁干的!”


    谢夏山也是个暴脾气,闻言,登时勃然大怒:“放你的狗屁!我们阁主是专程赶去那里守卫缺口的,谁知被人抢先一步炸开了!”


    “哼,看看。”漱山苍立马揪住谢夏山不放,“你们剑阁居然还知道有缺口?!就是你们!”


    “都别吵了!”


    谢小棠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步,站在谢夏山面前,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无间狱再次出现,与我们剑阁无关!”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镇压这无间狱,大家没工夫听你们几个老头在这争个没完!”


    此话一出,其他门派纷纷附和谢小棠。


    江盛宗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长辈议事,岂容你无知小儿置喙!”


    他环顾四周,只见岸上所有大小门派都紧紧盯着他,像饿兽瞧见一只肥美的猎物一般,垂涎三尺,绝不肯轻易放过。


    江盛宗强自镇定,开始打太极:“诸位莫要着急,我们仙都同诸位一样,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但天罗阵此事,还需从长商议……”


    轰——!


    突然,海面刮过一阵狂风,吹来一坨带血的肉球。


    肉球滚落到海岸上,陡然炸开!


    众人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几个低阶修士来不及避开,沾上一点腐臭的血块,身上皮肤肉眼可见地开始溃烂,露出森森白骨。


    他们惨叫连连,眨眼之间,骨头也被融化了,整个人烂为肉泥,和无间狱落下的肉块融为一体,继续在海岸上横冲直撞。


    江乌啼迅速带着训练有素的巡天司众人上前,飞快布阵结出一个灵罩,足足花了一炷香,才险之又险地将那肉球锁在里头。


    在场众人亲眼见证了无间狱的可怕,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只是这一个小肉球而已,便需巡天司十几人花一炷香才能镇住……


    “江盛宗!”


    漱山苍又惊又怕,高声怒喝:“眼下只有你仙都有能力镇压无间狱,你为了一己之私,当真不管这灭世之灾么?!你以为你们仙都最终能逃得过?!”


    江盛宗显然也是被方才的一幕给震慑住了,一时瞠目结舌,竟没有立刻反驳漱山苍。


    错愕半晌,他才勉强回过神来,长叹一口气:“漱山兄啊,不是我不肯,实在是我也不知这天罗阵究竟该如何布设。总得给我些时日,回去钻研一番吧。”


    漱山苍难以置信:“你们仙都上下,竟没一个人会?!”


    “你们不会,倒也正常。”


    谢小棠突然插话,理所当然道:“但我江表兄肯定会啊,把他找来不就行了?”


    一提江怀聿,江盛宗便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那个逆子,心中早就没有什么苍生大义了,他——”


    “江表兄!”


    谢小棠忽然眼睛一亮,蹦起来冲着海面的方向用力挥手。


    众人纷纷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翻涌的海水之间,一道雪白身影正踏浪而来。


    少年墨发高束,身姿挺拔,脚下浪涛起伏,雪色衣摆却连半点水痕也未沾。


    转眼间,他已踏上海岸,迎着呼啸海风大步而来,衣袂猎猎。


    原本嘈杂喧闹的海岸,瞬间鸦雀无声。


    江怀聿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江盛宗面前。


    “不能再拖了,”他看着江盛宗,神色冷静,“现在就布阵。”


    江盛宗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江怀聿打断他:“我会。”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就正文完结了,考虑到阅读体验,明天两章一起发~


    第136章


    天幕之上, 那只巨眼裂隙越来越大。


    腥臭肉块连续不断地滚滚而落,仿佛下起了肉雨。


    东海海岸上,众人简单搭了个灵力罩, 用来隔绝那些血色肉球,听江怀聿讲述天罗阵的布设方法。


    “天罗阵的布置, 共有三步。”


    “第一步,需要先定下十二道阵柱。届时, 各宗修士分别镇守, 共同维持阵基稳定。”


    “第二步,由仙都家主持家主令,调动仙都灵脉,将灵流灌入十二道阵柱, 启动天罗阵。”


    “第三步,需要一人坐镇中央阵眼,统御十二道灵流, 将天罗阵彻底撑开,封锁无间狱。”


    说完, 江怀聿铺开一张东海舆图, 圈出十二个岛屿作为阵柱, 又将在场修士分作十二组,各自前往镇守。


    接下来,便是灵脉。


    江盛宗虽同意动用仙都灵脉,却只肯负责其中六道阵柱。


    江怀聿自然不同意。


    东海附近,唯有仙都灵脉足够浑厚,其余宗门要么距离太远, 要么灵脉不足,根本无法同时支撑十二道阵柱。


    争执许久, 江盛宗最终松口,由仙都负责十一道阵柱,剩下一道则由其他宗门世家共同承担。


    最后,便是阵眼了。


    所有人纷纷看向江怀聿,似乎都觉得没什么好讨论的。


    在场众人之中,最了解天罗阵的是他,灵髓资质最好的也是他。


    除了江怀聿,无人能堪此大任。


    就在这时,江之晏不知从哪冒出来,冲江盛宗行了个礼:“父亲!儿子愿来守这个阵眼!”


    方才,江之晏自居未来家主的身份,认认真真听完了天罗阵的布法。


    他琢磨着,这个坐镇阵眼的差事,听起来并不危险,不过是承接灵流再将之散出罢了。


    而待阵成后,顺利化解无间狱的灾难,坐镇阵眼的人定能一夜扬名。


    彼时,仙都已不剩多少灵脉了、势力大衰,而这阵眼之人堪称救世主,在修界会很有地位。


    身为未来的家主,他必须要将这份功劳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他相信,自己的父亲一定会答应这个提议的。


    “胡闹!”


    江盛宗闻言,眉头拧成一个结,瞪着江之晏:“你知不知道,想要坐镇阵眼,需要有资质上好的灵髓!灵脉的灵流何其浩瀚?一旦承受不住,灵髓便会爆裂!你那个破灵髓,岂能与你兄长相比!”


    江之晏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招来一通痛骂,气得满脸通红,但仍十分坚持:“那我可以佩戴一些调转灵力的法器啊!”


    江盛宗袖袍一挥,怒斥道:“滚去和巡天司一起守阵柱!少在此丢人现眼!”


    江之晏跺了一下脚,怒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江盛宗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向江怀聿,目光中难得露出一丝温情:“孩子,千万保重,倘若扛不住,也莫要硬扛,及时退出来,一切好商量。”


    江怀聿瞥了一眼江盛宗。


    天罗阵一旦结成,坐镇阵眼的人是不能随时撤走的,否则灵脉的灵流失去统御,恐会横冲直撞,波及天罗阵中的其他修士。


    江盛宗要么根本没认真听他讲,要么就是在虚情假意地随口敷衍。


    江怀聿冷冷地掀了一下眼帘,转身去东海上的阵眼位置了。


    *


    “丽丽,你似乎站错位置了?”谢芦苇提醒妙丽丽。


    太渊宗本来在四处救人,收到传讯说仙都要布天罗阵了,于是距离东海最近的弟子们立刻赶赴最近的岛屿,协助镇守阵柱。


    妙丽丽闻言,稀里糊涂地看了看脚下的位置:“不就是这里吗?”


    他身后的常无忌一脸嫌弃,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揪住一丁点妙丽丽的衣裳,把他往坤位拉了一些:“你没被驱逐出太渊宗,真是宗主他老人家心地善良。”


    妙丽丽一巴掌拍向常无忌的脑门,怒道:“谁允许你这么跟姑奶奶说话了!”


    常无忌吃痛,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地站到一旁去。


    最前面的方笑天回过头,一脸无奈:“好了,别吵了,你俩……谢妄生?”


    妙丽丽和谢芦苇一怔,一起回头,果然看见身着绯衣的谢妄生。


    “阿兄!你来了!”


    “小生生!”


    谢芦苇和妙丽丽高声欢呼,一起扑向谢妄生。


    谢妄生一手揪着一人的后衣领,把他俩放到正确的阵位上:“站好,别乱动。”


    妙丽丽不满地瞪着他:“我怎么感觉,你说话越来越像江怀聿了?你俩这段时日,不会是时时刻刻把嘴巴黏在一起不分开吧?”


    谢芦苇则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一声,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妙丽丽说完,盯着谢妄生散落下来的微卷墨发,眯了眯眼:“你怎么还编了小细辫?”


    谢妄生都差点忘了自己有小细辫,于是伸手摸了摸,问妙丽丽:“怎么样?好看吗?他给我编的。”


    妙丽丽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谢妄生口中的“他”是谁,于是悲愤欲绝地捂住胸口:“我怎么总是忘记你已经和江怀聿在一起了。”


    谢妄生没搭理他,又去问谢芦苇:“好看吗?”


    谢芦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看好看!”


    谢妄生又笑眯眯地看向方笑天:“好看吗?”


    方笑天:“……还行。”


    谢妄生转向常无忌。


    常无忌连忙点头:“好看。”


    不待谢妄生继续扭头,林禄立马热烈鼓掌:“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谢妄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环视一圈,“他手很巧吧?是不是看不出来?”


    “……”


    “……”


    “……”


    除了谢芦苇十分捧场地点头称是,其他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纷纷弯腰在地上找自己掉落的鸡皮疙瘩。


    谢妄生没有理会他们,抬眸看向海面上阵眼的位置,眼睛一亮。


    这时,旁边的人也纷纷出声。


    “来了来了,要开始了!”


    此时,天罗阵已初具雏形,十二道阵柱相连,在海面上布成一张金网,上面布满符文。


    这网的正中央是阵眼位置,那里的符文尤为繁复。


    江怀聿踏浪而来,落在阵眼处,盘膝而坐。


    与此同时,狂风大起,海浪翻涌,一股浩瀚的威力自仙都方向而来。


    是江盛宗调动了仙都家族令,召来仙都灵脉的灵流。


    灵流本是无形无色之物,但由于太过浑厚,竟凝为实质,隐约可见一道巨龙般的白色柱状物腾空而来。


    临近天罗阵时,它分裂为十一道灵流,依次注入阵柱中。


    守阵柱的各方修士,立刻察觉结印,一起承接住这股汹涌的灵流。


    “老天爷,这力道也太猛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灵流。”妙丽丽惊呼,有些吃力地结印,脚下踉跄。


    谢妄生腾出一只手抵在他背后,帮他稳住。


    妙丽丽感激地看向谢妄生:“小生生,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谢妄生“嗯”了一声,压根没听妙丽丽在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阵眼中的江怀聿。


    灵流通过阵柱缓慢凝向阵眼,一起涌向江怀聿。


    谢妄生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怀聿双手飞快结印。


    随着他的动作,十二方来的灵流在他脚下凝聚成一朵金灿灿的莲花。


    在江怀聿的统御调度下,这些灵流分散成万千灵丝,交织缠绕,流向上空,逐渐编织成一张可以吞噬天幕的巨网。


    这张巨网所过之处,都成功地兜住落下的血色肉球,不让它们落地,并且往那只巨眼裂隙里塞回去。


    进展一切顺利。


    谢妄生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在一个村庄救人,收到谢芦苇的传讯后,将村里还剩的活人聚在一块,给他们施了一个灵力罩,然后立马赶到这座岛屿上来,一起参与布阵。


    天罗阵的阵眼确实不好当,但对江怀聿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谢妄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偏头去问谢芦苇:“是不是很厉害?”


    谢芦苇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是!”


    不等他再次发问,方笑天、常无忌、林禄和妙丽丽不约而同地翻白眼,不问先答。


    “是。”


    “是是是。”


    “厉厉厉。”


    “请闭嘴谢谢。”


    谢妄生不搭理他们的调侃,一直笑吟吟地凝视江怀聿。


    一炷香后,他突然蹙起眉头。


    仙都灵脉的灵流,似乎有些不受控制了。


    它理应分成十一道各自进入阵柱的,但不知怎么,某一个瞬间,宛如一条巨龙,于天空中直直俯冲向江怀聿。


    “哎?这是怎么了?”


    其他修士也陆陆续续发现他们承接的灵流在变少,发出疑问。


    “这灵流怎么都不来阵柱了,全去阵眼了,江怀聿能承受得住吗?会不会灵髓爆裂啊?”


    方笑天十分冷静地开口了:“不会,怀聿的灵髓资质千年难遇,这些灵流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这话倒是没错。


    可谢妄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灵流是由江盛宗负责调度的,他为什么这样?


    总不能是嫌弃分为十一道灵流太慢了吧。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些记忆碎片。


    “既如此,那你千万记得,化神之后,不可让灵气外溢,引来天劫……”


    “当然,江盛宗诡计多端,或许备了法子偷偷为我引来天劫……”


    “!”


    谢妄生面色陡变。


    江盛宗这是在强行为江怀聿引来天劫!


    东海岸边,众修都已前往十二座岛屿镇守阵柱,只零星剩下江盛宗和巡天司几人。


    “家主,您这是……?”江乌啼见江盛宗突然改变了灵脉的流向,又惊又疑。


    江盛宗冷哼一声:“看不出来吗?引天劫,助我的好儿子飞升证道。”


    江乌啼一时没转过弯来:“那……无间狱不管了吗?”


    “废物玩意。”


    江盛宗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待他渡劫证道后,不一样能镇压无间狱?”


    届时,江怀聿飞升,仙都得到脉元珠,无间狱也能一并镇压,一举三得。


    江乌啼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可是……万一少主不肯抗天劫呢?”


    江盛宗显然早有打算。


    “他的负雪剑上有雪魄,足以替他挡下前半程的天劫。待到后半段,他若还是不从——”


    他冷笑一声:“他身处中央阵眼,十二道灵流皆与他相连。届时天劫失去承受之人,雷势必会沿着阵中灵流反噬十二道阵柱。天罗阵中的人,一个也别想全身而退。”


    江乌啼闻言,心头一震。


    所以,无论江怀聿作何选择,江盛宗都不会输。


    若江怀聿飞升证道,仙都得到脉元珠,依旧稳坐修界第一大世家之位。


    若江怀聿宁死不从,待天劫积蓄到足够强盛后再将他劈死,雷势沿阵反噬,各方势力同样会遭受重创。


    江乌啼迟疑片刻,忽然想到一件事。


    “可是……家主,那日在太渊宗,属下发现少主剑上的雪魄,似乎已经不见了……”


    江盛宗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他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江乌啼被他吓了一跳:“雪、雪魄,好像不见了……”


    江盛宗瞳孔骤缩。


    天劫降下的雷势,只会一道强过一道。


    若江怀聿从一开始便放弃抵抗,没有雪魄护身,第一道雷便足以要了他的命。


    可第一道天雷的威力,根本不足以沿着天罗阵重创十二道阵柱。


    到头来,只会白白死一个江怀聿!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隆——!


    霎时间,风卷云动,天地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幕顷刻暗沉下来,滚滚乌云自四面八方压向东海,层层叠叠盘踞于天际,宛若一条蛰伏于云海中的巨龙。


    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不断滚动。


    一道道蛛纹般的紫色电光在厚重的乌云间迅速游走,时隐时现,迟迟没有落下,仿佛正在积蓄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


    海上狂风骤起,巨浪翻涌。


    沉重的天威笼罩四野,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盛宗死死盯着远处的中央阵眼。


    江怀聿已经站起身,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发生什么。


    可他只是静立于阵眼之中,没有半点抵抗的意思。


    江盛宗脸色骤然变了。


    下一瞬,刺目的紫光轰然撕裂云层。一道天雷自九天直劈而下,直奔中央阵眼!


    江怀聿依旧一动不动。


    江盛宗脚下一个踉跄。


    十二座镇守阵柱的岛屿之上,众修也都看见了这一幕。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无不骇然变色,死死盯着阵眼中那道雪色身影。


    就在天雷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耀眼的绯色身影掠过翻涌的海浪,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直奔阵眼而去。


    是谢妄生!


    他飞快踏入阵眼,一把搂住江怀聿,同时抬起另一只手。


    汹涌灵力自掌心喷薄而出,顷刻化作层层盛放的花墙,迎着天雷冲天而起!


    轰——!


    紫雷重重劈落。


    花墙剧烈震荡,硬生生将这一击拦了下来!


    阵外众修一时愕然,目光齐齐落向阵眼中的绯色身影。


    原本闭目等死的江怀聿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眼。


    他神色骤变,声音几乎失了平日的冷静:“你来做什么!”


    轰——!


    第二道天雷紧随而至。


    谢妄生身形一震,唇角缓缓渗出一缕鲜血。


    可他面上带着笑意,语气也十分轻松。


    “子暄,你不是想同我结为道侣吗?”


    他歪了掐头,唇角弯得更深。


    “现在如何?”


    江怀聿怔住。


    谢妄生冲他促狭地眨了一下眼:“你看。”


    “有天地。”


    雷霆滚过长空,震彻四野。


    “有高堂。”


    阵外,江盛宗僵立原地,满脸错愕。


    “有宾客。”


    十二座岛屿之上,众修皆仰头望着他们。


    “有喜服。”


    谢妄生抬手抹去唇边鲜血,掌心按上江怀聿胸前。雪白衣襟上,顿时染开一片刺目的绯红。


    “都齐了。”


    江怀聿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冷灰色的眼眸中,一点一点地,泛起莹润的水光。


    片刻后,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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