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走出房间后, 江怀聿发现韩景渊还没离开。


    韩景渊正在一脸严肃地告诫妙丽丽和谢芦苇:“此事千万不可外传,切记。”


    妙丽丽一脸郑重地点头:“宗主您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


    说完, 他和谢芦苇进房间看谢妄生去了。


    江怀聿走到韩景渊跟前,行了个礼:“宗主, 当真没有办法将魔种逼出吗?”


    “兹事体大,他竟同你说了?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了?”韩景渊有些意外。


    接着, 他捻了捻胡子, 缓缓道:“虞人烬本人亲自来,倒是可以。”


    江怀聿蹙眉,觉得韩景渊说话有时不怎么靠谱:“可他已经死了。”


    韩景渊笑了笑:“当年,众人只看见他中了一剑, 之后,可没人看见尸首。”


    江怀聿毫不关心虞人烬到底死没死。


    就算没死,虞人烬也不会帮忙。


    他又问:“可有办法控制?譬如宗主您的锁灵枷。”


    “这倒是有, ”韩景渊颔首,“不过, 你无需操心此事。”


    江怀聿追问:“什么法子?”


    顿了顿, 他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心急了, 语气缓和下来,又补充道:“宗主,此事关乎修界安危,弟子想知道。”


    韩景渊想了想,开口道:“告诉你也无妨。”


    “要想压制魔种,那便需要灵髓足够强, 虞人烬修为深不可测,早就在化神之上, 甚至与天道相差无几。”


    “而谢妄生又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修为陡升,好在,他修的是合欢道,可以双修。”


    江怀聿听到双修二字,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韩景渊没有注意到江怀聿一闪而过的异样,继续说道:“双修者,将灵流渡入他灵脉,可助其压制那魔种。”


    双修?


    江怀聿眼皮不经意地跳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地问:“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吧?”


    “自然,你知道的还挺多嘛。”


    韩景渊赞许地点点头,夸奖他。


    “他们极乐院,人人都有一块同心玉,可以测双修的契合程度,契合度越高,效果越好;谢妄生这个情况,最好是能找个同心的。”


    江怀聿发怔,喃喃重复了一遍:“同心。”


    “哦,是这样。”


    韩景渊以为江怀聿不知道同心是什么意思,给他解释。


    “同心玉测出的等级分了五个,相斥、微合、和鸣、交融、同心;同心是最高契合度,世间难得一见。”


    江怀聿沉默片刻,又问:“这事,他自己也知道吗?”


    韩景渊点头:“知道,方才同他讲了,还问了他目前极乐院里有没有与他同心的,他说没有。”


    “哎,这个确实难找。不过,无妨,低一个等级也能凑合。”


    说着说着,韩景渊又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叮嘱江怀聿:“怀聿啊,此事万万不可声张,特别是仙都那边,要不然,这孩子小命难保了。”


    这事儿不用韩景渊提,江怀聿自己也清楚。


    他没想到的是,太渊宗当年也参与了对莫闻声的追捕和围剿,而且谢清秋还是韩景渊亲自派去追杀莫闻声的。如今,韩景渊居然愿意保护同样身怀魔种的谢妄生。


    是因为他是自家弟子,所以护短吗?


    江怀聿拱了拱手:“是,多谢宗主。”


    说罢,转身离开了。


    韩景渊瞅着江怀聿离去的背影,一脸疑惑地揪了揪胡子。


    嗯?江怀聿为何要谢他?


    *


    江怀聿走出丹心医堂后,拿出玉听,想问一问仙都的大医屠巧巧,谢妄生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但想了想,文字传讯不方便旁敲侧击地问,若被屠巧巧察觉到了,她定会禀告江盛宗。


    若是能回一趟仙都就好了。


    但,若无要事,江盛宗是不允许他回仙都的。


    正想着,玉听传讯来了。


    江怀聿垂眸一看。


    谢冬蕊传讯,让他回仙都,说是江盛宗急召。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江怀聿立刻动身,赶往仙都。


    回到仙都后,江怀聿简单和谢冬蕊寒暄几句,直奔议事阁。


    刚到门口,就看见仙都六司一殿的众长老以及所有旁支的诸位族长面带忧色,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地离开议事阁。


    “少主,您回来了,快请进吧,家主在里面等您。”仙都巡天司的司主长老江乌啼看见江怀聿,朝他行了个礼。


    江怀聿颔首回礼,走进议事阁。


    江盛宗坐在主位,眉头紧拧,盯着案上一张舆图,一言不发。


    江怀聿走近了些,拱手行礼:“家主。”


    他看了一眼那张舆图,画的是整个修界各大宗门世家的势力分布,有四五个地方打上了红叉。


    “你来迟了。”


    江盛宗盯着舆图,头也不抬,语气含怒。


    江怀聿淡淡道:“家主息怒,不知召我回来是何事?”


    “三日前,幽冥天连接攻占三个门派,分别是拜月门,清风殿,流云阁。”


    江盛宗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神色凝重。


    “眼下,你们太渊宗应当尚未收到消息。”


    江怀聿蹙眉:“距离上次天罡窟,不过月余,幽冥天势力怎得壮大如此之快?”


    “无间狱将至,谣言四起,说若是归顺幽冥天,便能躲过无间狱一劫,许多修士便向幽冥天主动投诚了,散修居多,甚至有不少小宗门。”


    江盛宗摇摇头,面色愤然,额上青筋暴起,拳头在桌案上砸了一下。


    “幽冥天实在恬不知耻!投靠他们的人也实在是愚昧无知!”


    江怀聿瞥了江盛宗一眼,心道,堂堂家主,真是本事小脸皮厚。


    幽冥天能成功将谣言散播出去,并且让人相信,可见其筹谋已久。


    大多数人在恐惧的情况下最容易被蛊惑,本就是常事,无可厚非。


    而最为关键的是,这到底是不是谣言,谁也不清楚。


    早在天罡窟那事之后,这种说法就兴起了,江盛宗作为如今第一大世家的家主,不在那时采取行动,反而现在迁怒于人,不思己过。


    真不知,江盛宗是怎么当上仙都家主的。


    不过,他不明白江盛宗为何召他回来。


    毕竟,江盛宗从来都是让他专心修行,不许他过问世事。


    江盛宗再次开口:“这次叫你回来,是有个人要见你。”


    他站起身:“随我来。”


    江怀聿跟着江盛宗来到仙都江氏的祠堂。


    穿过门厅和祭堂,他们径直进入祠堂中的后堂。


    后堂里,供奉着仙都江氏始祖以及历代先祖的神龛,只有家主和本家少数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老才可进入。


    江怀聿不由疑惑,谁要见他?这里有活人吗?


    江盛宗点燃供桌上一支朱色的香烛,捏了个手诀,口中念念有词。


    江怀聿于《传讯术诀要录》中见过,这是神息香,最高阶的传讯术法。


    香烛由无相魅的鲜血制成,双方需要提前约好时辰,各点一支,而后默诵口诀。


    来访者将一道神识渡入香烛,其虚影便可出现在另外一支香烛的烟雾中,从而达成“面对面”谈话的目的。


    江怀聿微微蹙眉,感觉不适。


    无相魅之间,有某种特定的传讯方式,他们的鲜血保留了这种特性,因此才被人制成这传讯所用的香烛。


    香烛燃烧起来,一阵缥缈的白色烟雾悄然升起。


    片刻后,烟雾中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容貌普通,毫无特色,是放在人群里无法一眼找到的那种。


    但江怀聿认得,这是江一泉。


    他曾在万象丹青卷里见过。


    万象丹青卷里的江一泉,一直想对无相魅赶尽杀绝,脾气十分暴躁,眉宇之间都是戾气。


    而眼前的他,或许是历经千年岁月洗礼,神色明显温和许多。


    “盛宗,许久不见了,近来可还好?”江一泉开口,脸上带着笑意,温文尔雅地与江盛宗寒暄。


    江盛宗恭恭敬敬地行礼:“盛宗见过一泉先祖,近日身体无恙,只是整日忧心幽冥天一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唉……”


    江一泉语气温和地安慰他。


    “盛宗,不必如此忧心。百年前,天道降下天命书,告知无间狱降临一事,不正是为了让我等未雨绸缪吗?”


    “你且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江盛宗神色稍稍放松了一些,点头拱手道:“是。”


    寒暄完,袅袅烟雾中,那张脸偏了偏,看向江怀聿。


    “你,就是江怀聿?”


    江怀聿上前一步,拱手:“正是晚辈,见过一泉先祖。”


    江一泉面带微笑地凝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仙都江氏所有的后代子嗣中,也就你身上有几分我师尊当年的风华气韵。”


    江怀聿:“先祖谬赞了。”


    他虽面色从容,礼数周全,但其实毫无心情与江一泉拉家常,也不好奇江一泉找他什么事,只想赶紧去找屠巧巧问魔种的事。


    “浮玉神宫之事,想必你都知道吧?”江一泉终于切入正题。


    江怀聿:“是。”


    “本是要等你晋为化神,再派仙鹤衔金笔邀你入神宫,但是——”


    江一泉顿了顿,儒雅的眉间露出一丝忧色。


    “近日,幽冥天异动频频,我于神宫上禀天道,求他护佑修界,再降下一道天命书,为我等引路。”


    “天道垂怜,赐下天命书,说幽冥天得一神秘力量相助,已寻得召唤无间狱的法子,一年后便会行动。”


    听到这里,江怀聿心下一紧。


    神秘力量?


    寻得召唤无间狱的法子?


    难不成,说的是谢妄生?


    可是,怎么会……


    江怀聿静默片刻,问:“敢问先祖,天命书可曾说了具体是什么法子?幽冥天将于何日召唤无间狱呢?”


    江一泉摇头:“你父亲也同你讲过了吧,如今天道有缺,他赐下的天命书乃是残卷,未能详尽告知细节。”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召唤无间狱的法子,人人皆知,天命书倒也不必赘述。”


    江怀聿颔首,垂下眼帘,面色镇定。


    但脑海中思绪翻涌。


    倘若,谢妄生身怀魔种一事,被人知晓……


    烟雾中,江一泉开口,嘴唇一张一合。


    “总之,我们得加快进度,抢占先机。”


    “江怀聿,约莫百日后,我会派仙鹤衔金笔来邀你入浮玉神宫。”


    江怀聿闻言,一愣:“百日后?”


    这么快?


    “是。浮玉神宫能助你加快修行,不出一年,你便可晋入化神。届时,无间狱降临,而你也可飞升成天道,阻止这场灾祸,守护苍生。”


    江一泉似乎看出江怀聿脸上的讶色,于是询问。


    “怎么?不愿意?”


    江怀聿拱手,语气镇定:“仙都一向以守护苍生为己任,晚辈自是义不容辞。”


    “只是,晚辈担心以元婴之身拜入浮玉神宫,有失公道,会招致非议。”


    江一泉笑道:“无碍,彼时,待你阻止了无间狱,守护了天下苍生,功德无量,此等闲言碎语不足挂齿。”


    江怀聿点头:“是,谨遵先祖教诲。”


    他停顿半晌,又道:“不过,先祖,晚辈有个疑问。”


    江盛宗皱眉转头,瞪江怀聿,呵斥道:“放肆!先祖训话,你听着便好了,没你向先祖提问的份!”


    江一泉却是笑了一下,不以为意:“无妨,你问便是。”


    江怀聿便直截了当地问了。


    “天赋异禀者不在少数,为何如此笃定晚辈能飞升呢?”


    “再者,如今修界并非没有化神大能,譬如先祖您,而晚辈尚在元婴,为何指望晚辈?”


    江盛宗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训斥。


    江一泉和蔼一笑,回答江怀聿:“机缘。”


    “你说的不错,如今,修界有人比你修为高,但他们缺的是机缘。”


    “而你有。”


    江怀聿不解:“为何是我有?又怎知我有而旁人没有?”


    江一泉道:“你有,因为此乃天意,是定数。”


    “至于为何是你有此机缘,在你降生之前,乾坤门门主曾测算过。”


    天意?定数?死去的乾坤门门主?


    江怀聿一时无言,这些都没有追问的意义了。


    说到这里,香烛只剩一小截了,即将燃尽 。


    眼看着这场对话就要结束,江一泉突然又开口了。


    “对了,怀聿,有一事须得交代于你。”


    江怀聿拱手:“先祖请讲。”


    “凡入神宫者,皆是无情道修士,彼时会验身,你切勿让精元外泄,自/渎也不可。否则,不得入宫。”


    江盛宗听到这里,登时急了:“先祖放心,这孩子情丝都被拔除了,不会有事的。”


    江一泉没说话,两只眼睛透过朦胧的白雾,看向江怀聿,眼神幽深。


    江怀聿坦然自若地与他对视:“弟子谨遵先祖教诲。”


    同时,他心想:还算谢妄生有良心,再怎么整他,也没到最后一步,还特地叮嘱他切莫泄了精元。


    第102章


    香烛燃尽, 江一泉的虚影消失了。


    江怀聿本以为,江盛宗会质问他怎么失了个忆,就让情丝重新长了出来。


    但江盛宗没提这茬, 只是又翻来覆去地说那些让他专心修行的车轱辘话。


    看起来,汪白水并未将此事告知江盛宗。


    离开祠堂后, 江怀聿不打算去找屠巧巧问逼出魔种的法子了。


    如今天命书已赐下,魔种相关的事, 仙都定然是慎之又慎。不管他再怎么旁侧敲击, 但凡涉及到魔种,屠巧巧定会告知江盛宗,那谢妄生的身份就暴露了。


    此时已是深夜,谢冬蕊劝江怀聿次日再回太渊宗。


    江怀聿婉拒了, 去了一趟登仙阁,买了一大袋糕点,然后连夜赶回。


    刚到太渊宗山脚下, 江怀聿看见十几位面生的修士。


    他们有男有女,容貌姣好, 衣着鲜艳, 但一个个面色沉重肃穆。


    其中尤为显眼的是一个女子, 看起来十八九岁。


    不像其他人那般衣着华美艳丽,她一身白衣,神色淡定,气质清冷,手中握着一张拜帖。


    江怀聿上前询问:“在下太渊宗弟子,诸位是?”


    白衣女子打量他几眼, 开口道:“江怀聿?”


    江怀聿没想到这女子认识自己,于是多看了几眼, 发觉她的确有些眼熟,但仍旧想不起是谁。


    “阁下是?”


    白衣女子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漱山玉芝。”


    江怀聿这才想起来她是谁。


    二十多年前,与仙都并列的两大世家,分别是漱山氏和陌陵氏。


    他们被莫闻声屠戮后,一同迁到剑阁割让出来的灵脉之地,并合为一派,重建势力。


    漱山氏家主捡回一条命,尚余近两百人,而陌陵氏家主身亡,余下不足十人;两族合并后,统一为漱山氏。


    陌陵氏那边,其中一名是家主的亲生女儿,名唤陌陵玉芝;被漱山家主收为义女,改姓为漱山,便是漱山玉芝。


    江怀聿十岁那年,漱山氏曾携漱山玉芝造访仙都,想与仙都结亲。


    彼时,江盛宗口头上应了,实际上并未立下任何书面契文。


    江怀聿道:“漱山玉芝?”


    漱山玉芝点点头:“是我,我是拜月门弟子。”


    修合欢道的拜月门?


    他们不是被幽冥天灭门了吗?


    来太渊宗干什么?


    江怀聿正要问,漱山玉芝便开口了:“想来江少主也知道了,拜月门被灭门,只余我们十几个弟子,无处可去。”


    说到这里,她眼睛飞速眨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将眼泪憋回去,随后挤出一丝笑容:“幸得太渊宗韩宗主仁义,愿意收留我们。眼下,我们正在此等候来接应的极乐院弟子。”


    江怀聿看了看天色,夜色退去,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想来,那接应的弟子尚未起床。


    他便对漱山玉芝道:“如此,我带你们上山吧。”


    漱山玉芝一众人拜谢,跟着江怀聿上山了。


    江怀聿跟她不熟,而拜月门是修合欢道的,他与他们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于是一路无言。


    与此同时,谢妄生伸着懒腰,拖拖踏踏地从试炼芥子中出来,准备下山去迎接拜月门的弟子们。


    他一点都不想去接人,只想在试炼芥子中多历练几番,但这是宗主亲自下的命令,他推脱不了。


    妙丽丽想跟着去看一看有没有可以同他双修之人,也起了个大早,从寝舍中打着哈欠出来,与谢妄生汇合。


    两人刚走到山门口的宗门石碑处,便听见一阵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薄薄的山间雾气中,走来一群年轻的修士,想必便是拜月门那群人了。


    只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位——


    怎么长得这么像江怀聿???


    谢妄生一惊,心想不会吧,自己已经堕入情网不可自拔了吗?这都能产生幻觉?


    然而再定睛一看,那张俊脸冷得不能再冷,分明就是江怀聿本尊无疑。


    若是他幻想出来的假人,可比这甜多了。


    不过,看见江怀聿,谢妄生心情一瞬间好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妙丽丽则冲石阶上的众人挥手:“诸位好啊!太渊宗欢迎你们!”


    江怀聿听见声音,抬眸看去。


    缭绕云雾中,谢妄生一身艳丽的绯袍,双手交叉靠在胸前,姿态慵懒地倚在石碑上,眸光潋滟流转,笑容明媚灿烂。


    像一朵极艳的花,破开寒冷的雾气,让春日提前降临山间。


    江怀聿晃了一下神,收回视线,心中冷哼一声。


    来接一群陌生人而已,至于笑这么开心?


    漱山玉芝看见谢妄生,微微一怔,旋即行礼:“在下是漱山玉芝,见过二位师兄,不知如何称呼?”


    她身后,其余拜月门弟子也纷纷拱手打招呼。


    谢妄生和妙丽丽报上姓名,双方互相寒暄起来。


    江怀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瞟了一眼人群中谈笑风生的谢妄生,突然想起三年前两人的初见。


    那日,他跟着韩景渊到山门口去迎接新来的弟子们,其中一个就是谢妄生。


    当时,他尚不知谢妄生的姓名,但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一名少年。


    少年穿着破旧的衣衫,一头墨色长卷发乱七八糟地散着,漂亮的脸蛋上有一双桃花眼,清澈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和警惕,滴溜溜地转着,一一打量着众人。


    江怀聿一直盯着他看,心间陡然升起一丝想要结识的冲动。


    可那少年没来由地横了他一眼,眸色不善,仿佛一只被夺了食物的小狼崽子。


    江怀聿一怔,以为是自己唐突了,便收回视线,心想这人看起来不好相与,便打消了结交的念头。


    如今想来,谢妄生那会定然以为自己的灵髓被割,是因为他,所以才没给好脸色。


    “谢师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可以同你双修吗,谢师兄?”


    热切的交谈声中,几句话飘了过来。


    江怀聿蹙眉,觉得声音聒噪刺耳,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后,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江子暄!”


    谢妄生追了上来,语气抱怨。


    “你怎么不理我啊?”


    江怀聿没看他,脚步也没停。


    不理你?


    你不是忙着对别人笑吗?


    到底是谁不理谁了。


    “你也没理我。”


    谢妄生瞪大眼,反驳道:“我不是冲你笑了吗?”


    江怀聿脚步一顿,偏眸看了一眼谢妄生。


    方才……是在对他笑吗?


    江怀聿放慢脚步,语气平平:“你也没叫我,我以为你对他们笑。”


    谢妄生啧了一声:“我又不认识他们,冲他们笑什么笑啊?”


    顿了顿,他用一种经常和妙丽丽打闹的轻松语气,故作嬉皮笑脸道:“而且人家只对你笑。”


    江怀聿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他记得,失忆之时,在万象丹青卷里,谢妄生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人家只对你笑”。


    这种骗人的鬼话,谢妄生根本就是张口就来,对谁都能说。


    他是不会再信了。


    谢妄生没得到回应,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幸好,他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不然多丢脸。


    热脸贴了一次冷屁股后,谢妄生撇了撇嘴,扭头就要走。


    “对了。”


    江怀聿突然叫住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大袋油纸包,递给谢妄生。


    “我娘非让我给你带的。”


    谢妄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糕点,琳琅满目,芳香扑鼻。


    每一块糕点上都写着“登仙阁”三个字。


    谢妄生记得,在无相秘境里,江怀聿说过要带他去吃仙都登仙阁的糕点


    他立马拿出玉听:“我以为小姨随口一说呢,没想到她还记得。”


    江怀聿见状,眼皮跳了一下:“……你有她的玉听?”


    谢妄生点头:“嗯,离开剑阁之前加的。”


    “……”


    江怀聿大脑飞速旋转。


    他停下脚步,语气严肃道:“别告诉她,我会转告的。”


    谢妄生一脸疑惑。


    江怀聿从容解释:“你不该和她联系,如今你体内有魔种,倘若被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谢妄生若有所思地瞅了瞅他,点头道:“好吧,那你记得帮我转告。”


    江怀聿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无相秘境里,他说过要请谢妄生吃登仙阁的糕点。他不喜欢言而无信,如今只是践行曾经的诺言。


    而且,作为朋友,作为表亲兄弟,顺手带一包糕点,再正常不过。


    他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谢妄生还要领漱山玉芝他们去拜见宗主和院主,江怀聿就先离开了。


    “哎呦呦,他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妙丽丽两眼放光地扑上前来,满脸好奇。


    谢妄生解释:“一袋糕点,不是他给的,是他阿娘让他带的。”


    “正好我饿了,起了个大早,都没吃早膳呢!”妙丽丽揉着肚子,眼巴巴地盯着那只纸袋,垂涎三尺。


    谢妄生十分慷慨,随手便将整袋糕点递给了他:“拿去吃吧。”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玉听忽然震动起来。


    谢妄生取出一看,是谢冬蕊传来的讯息。


    【妄生啊,这次子暄回仙都,我本想让他给你带一包登仙阁的糕点,结果一忙,竟给忘了!】


    【我这便去买,再差人给你送过去。你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口味?】


    谢妄生盯着那两行字,怔了半晌。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妙丽丽手中的纸袋。


    所以,这包糕点不是谢冬蕊买的。


    是江怀聿特意买给他的。


    在妙丽丽茫然的目光中,谢妄生突然伸手,将方才送出去的糕点一把抢了回来。


    “哎?”妙丽丽手中一空。


    谢妄生抱紧纸袋,转头望向江怀聿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倘若江怀聿直说这糕点是他买的,他反倒不会多想。


    可分明是特意买来送给自己的,为何还要借谢冬蕊的名义?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


    喜欢做好事不留名?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登场!漱山玉芝是最后的助攻!


    第103章


    太渊宗山脚下, 小镇上,一个酒肆中。


    江之晏把玩着手中玉听,瞪着江小哈, 疾言厉色地质问:“你确定吗?当真听清了?”


    江小哈一脸信誓旦旦,两只手都举起来发誓, 恨不得把脚也举起来:“我确定!我发誓!绝对听清了!汪院主绝对说了!”


    那日,江之晏跟踪江怀聿到丹心医堂, 尾随他进了汪院主的偏院。


    江之晏和哼哈二将趴在墙外偷听。


    只是, 听了好一会,什么都没听清,江之晏便懈怠了。


    而江小哈一直很认真地在听,最后倒还真听见了些什么。


    江小哈说, 汪白水亲口说了七个字:谢妄生身怀魔种。


    江之晏辛辛苦苦好一段时间,始终没能抓到江怀聿什么把柄;没想到,这一下就抓到一个大的。


    虽然是和谢妄生有关, 但江怀聿如此在意谢妄生,整谢妄生也就等同于整江怀聿。


    江之晏想了想, 眯了眯眼, 心生一计。


    *


    江怀聿从试炼芥子中出来, 心中甚是舒坦。


    经过这几日的淬炼,在芥子中,面对全身裸露的谢妄生,他已能做到心如止水了,只需一遍清心咒就能将欲念迅速压下去。


    想来,再努力一段时日, 他连反应都不会有了。


    走到寝舍外面时,江怀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激烈的交谈声, 夹杂着谢妄生的名字。


    怎么又聊谢妄生?


    常无忌这几个人,是没别的话题可聊了吗?


    他推门进去,交谈声戛然而止。


    常无忌、林禄、方笑天坐在桌边,纷纷抬头看向他,神情各异。


    他们不主动说,江怀聿也不打算问,径直坐到一旁的书案上去,开始看书。


    三人继续窃窃私语。


    林禄小声问:“当真不用告诉他吗?”


    常无忌摇头:“别说了,有什么好说的,怀聿又不会关心此事,不要打扰他。”


    方笑天幽幽道:“他迟早会知道的,你最好还是说一下。”


    方笑天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江怀聿听见了。


    他抬头问:“何事?”


    常无忌瞪了一眼方笑天。


    方笑天假装没看见,回答了:“谢妄生的事。”


    江怀聿在寝舍外面就听见他们是在讨论谢妄生了,听见这个回答毫不意外。


    垂下眼帘,继续翻书。


    常无忌耸耸肩,对方笑天道:“你看,我就说。他只是和谢妄生解除了误会,关系恢复正常而已,又不是至交好友,什么事都要关心。”


    林禄喃喃道:“可,这不是什么小事啊……”


    方笑天懒得再跟这两人啰嗦了,看向江怀聿,直接开口:“怀聿,你知道吗,谢妄生身上有魔种。”


    江怀聿捏着书的指尖一顿,撩起眼皮:“是吗?谁说的?”


    方笑天摇摇头:“不知道,今早起来,我好几个玉听小组里都在讨论这事,沸沸扬扬的。”


    “说之前你和他大比,他之所以这么快就败下阵来,正是因为体内魔种作祟。”


    江怀聿神色冷淡:“无凭无据的,有人信吗?”


    “确实没证据,但大家都很害怕魔种,对于这种谣言,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方笑天耸耸肩,有理有据。


    “怀聿,说实话,我也会选择远离谢妄生。万一魔种发作,他伤了我,甚至杀了我怎么办?”


    “是啊,”林禄也接过话头,“当年莫闻声发狂,一个人灭了两大世家,我们区区一个小修士,只怕是一眨眼就死无葬身之地。”


    常无忌也连忙帮腔:“对,据说魔种还会传染呢。怀聿,你也少跟他接触了,万一你灵髓受到影响,变成魔修了怎么办?”


    说着,常无忌又想起前几日的惊悚一幕,于是继续苦口婆心道:“就像上次,他来咱们寝舍也就罢了,还光着身子,若是真有魔种,那不是很容易传染吗?”


    林禄和方笑天听完,双双震惊了,飞速交换眼神。


    江怀聿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似乎没听常无忌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他看向常无忌:“可否借玉听一用?”


    常无忌自是欣然答应。


    他起身,把自己的玉听给江怀聿,然后折返回桌边。


    却见林禄和方笑天俩人一直盯着他看,眼神十分复杂。


    常无忌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林禄缓慢地摇了摇头:“不,你不是脸上有东西,你是脑子里没东西。”


    常无忌:“?”


    正要细问,江怀聿站起身走过来,将玉听还给他,出门去了。


    等江怀聿离开后,常无忌看向林禄:“怎么突然骂人呢你?”


    “老常,我的兄弟!”


    林禄抓着常无忌的肩,使劲晃了晃。


    “你听听你自己刚刚在说什么?谢妄生光着身子在你们寝舍???这不比魔种的事劲爆吗???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常无忌挠了挠头:“我起初也觉得不太对劲,但怀聿跟我说,他是在练习某种功法,谢妄生在帮他。”


    林禄缓缓地瞪大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认识多年的兄弟是个傻子,当即破了音:“你信了?!”


    如今被这么一质问,常无忌突然也觉得,好像是不对劲。


    但当时,江怀聿太过一本正经,他是真的信了。


    “如若不然,那还能如何解释?怀聿也没必要骗我吧?”


    常无忌挣扎了一下,没有想出其他合理的可能性,还是选择相信江怀聿。


    林禄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向一旁的方笑天,一脸悲痛:“完了完了,方笑天,我感觉,我可能得喊你爹了。”


    方笑天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并向一脸呆滞的常无忌投去同情的一瞥。


    “我也信怀聿说的是真话,那你想想,咱们无情道有什么功法,需要旁边有一个衣不蔽体的人?”


    常无忌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无情道的功法心法,最后定格在清心咒上。


    这是克制欲念、赶走邪思的功法。


    之前去云梦门,那无相魅诱得他产生了反应,被净念烙警示。


    回到太渊宗后,他痛定思痛,进入试炼芥子;幻象中美女如云,他不断地默念清心咒,最终成功克制住,修为又更上了一层。


    常无忌沉默好一会,思来想去,又开口反驳。


    “行吧,就如你们所说,他对谢妄生有了欲念,那又如何?扪心自问,谢妄生模样确实好,怀聿动一动凡心,情有可原。我之前也被无相魅诱惑了,可我又不喜欢她。只要最终能克制住欲念,那不就好了?”


    他隔空指了指方笑天,胸有成竹道:“我相信怀聿,最后只怕你还是得叫我一声爹!”


    林禄听完,想了想,又被常无忌说动了。


    他双手合拢,诚恳地祈祷:“怀聿,你可一定要克制住,一定要让方笑天当我的不孝子。”


    方笑天实在懒得搭理他俩,问常无忌:“对了,刚刚怀聿用你的玉听做了什么?你看看?”


    常无忌打开玉听一看,突然面露喜色,递给方笑天。


    “你自己看吧!我就说了,怀聿不可能对谢妄生有意思的!”


    方笑天接过来一看,顿时也疑惑了。


    江怀聿在常无忌的几个玉听小组里,发了这么几条讯息。


    【我问过怀聿了,他们仙都的大医屠巧巧说,魔种就是会传染的。】


    【倘若真有人身怀魔种,很危险,离远一些!否则,你们的灵髓也会被侵蚀,从而堕成魔修。切记。】


    “看到没!看到没!”


    常无忌和林禄拥抱在一起,弹冠相庆。


    “怀聿不喜欢谢妄生,哈哈!”


    接着,他们又因为谁当方笑天的大爹和二爹而争论起来,互不相让地扭打在一起。


    方笑天没理会神神叨叨的二人,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江怀聿,这是想做什么呢?


    *


    一开始,谢妄生身怀魔种这个事情,还只在几个玉听小组里传播。


    但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三日,整个太渊宗都知道了。


    有些人相信,有些人半信半疑,还有少数人不信。


    第一类人和第二类人都对谢妄生避之不及,生怕自己受到感染变成魔修,或者被掏心爆头、一命呜呼。


    而那些不信的人,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由,能不靠近谢妄生就不靠近。


    妙丽丽和谢芦苇都觉得分外离谱,格外地气愤。


    谢妄生的确有魔种,但他完全能控制住自己。


    而且,感染一说,完全是谣言。


    已经在谢妄生体内的魔种,只会攻击他的灵髓,并不会伤及旁人的灵髓。


    他俩费心费力地到处辟谣,玉听被用得发烫,说得口干舌燥,也没人信。


    最后,谢妄生劝他俩算了,不必白费口舌,爱信不信,他也乐得清静自在。


    谣言传开的前两天是休沐日,众人本就没有聚在一起,一切看起来都格外宁静。


    第三日,休沐结束,开始听讲学了。


    今日是在牡丹殿,院主乐常瑶讲双修功法。


    谢妄生和妙丽丽和往常一样,来得很早,在倒数第三排坐下。


    后面进来的弟子们看了他们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坐在前排。


    最后几位进来的弟子,也没有坐在谢妄生和妙丽丽周围,而是把蒲团拿走,挪到前排去。


    妙丽丽气得脸都变形了,大声喊前排的柳金瑶和元冬生:“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柳金瑶和元冬生犹豫了一下,拖拖踏踏地过来,但还是隔了两排矮案的距离。


    妙丽丽扯着嗓子怒斥他们:“这种谣言你们也信呢!看我!我天天跟他待在一块,不是好好的吗!”


    “哎呀,丽丽不要生气,”柳金瑶小声解释,“我是不信呀,可是云千绯相信,倘若我跟你们接触过密,她都不让我回寝舍的!我也没有办法嘛。”


    元冬生一脸愁苦:“是啊,我也是。我是不信,可平常跟我玩的那几人都信啊。”


    谢妄生安抚似的拍了拍妙丽丽,冲柳金瑶和元冬生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


    示意他们该坐哪坐哪。


    柳金瑶和元冬生冲他抱歉地一笑,溜回前排去了。


    这堂讲学结束后,乐常瑶把谢妄生单独叫到一旁,说宗主和诸位长老也知道这个谣言了。


    接下来,汪院主会给三个道院的弟子们挨个解释清楚。再过几日,就没事了。


    谢妄生谢过乐常瑶,但心里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不会很快平息的。


    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了,就会生根发芽。


    汪院主的解释只会是雨水,不仅浇不灭,反而还会助长。


    果不其然,次日,汪院主挨个道院解释一番后,压根没人相信。


    有人觉得,宗门为了稳定人心在欲盖弥彰;有人则认为,仙都大医都说了魔种会传染,而她的医术定然比汪白水高,自然是宁可信其有。


    谢妄生对于自己被远离这回事,倒也无所谓。


    他担心的是,此事一旦传出太渊宗去,后果就不可控了。


    不过,接着他又得知,这个谣言出来后,韩景渊连夜布了一道封锁玉听传讯的阵法,太渊宗内的人没办法通过玉听传讯给外界。


    并且,若无宗主特批,所有人暂时不可出入太渊宗。


    谢妄生这才放了心。


    谣言散布的第五日,谢妄生不得不去膳堂了。


    前四日,他不想造成恐慌,没去膳堂,饿了就打坐调息,或者吃江怀聿给他带的糕点。


    他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倒是还好。


    可妙丽丽实在受不了了,尖叫着非要去膳堂,而且一定要谢妄生跟着一起,说就要去吓死那些相信谣言的人。


    谢妄生笑着依他了。


    两人一进太渊宗的膳堂,整个膳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他俩。


    唯有谢芦苇离开自己的同门,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跑过来,一把抱住谢妄生和妙丽丽:“阿兄!丽丽!你们来啦!”


    妙丽丽摸了摸她的头:“狗尾巴,你还是离我俩远点,免得被你的同门们孤立啊。”


    谢芦苇摇摇头:“不管她们。”


    他们三人去膳堂档口打了饭菜,找了一张偏僻的四人桌,坐下用膳,开心闲聊。


    膳堂里,其余弟子们都避着他们,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过了一会后,膳堂又恢复了热闹。


    “这里有人吗?”


    突然,漱山玉芝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同谢妄生打招呼。


    她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墨发高束,气质清雅,看上去不大像修合欢道的,倒更像是修无情道的。


    谢妄生点头,挪了下自己的餐盘,给漱山玉芝腾出更多空间:“坐吧。”


    他对漱山玉芝颇有好感,大抵是因为她有一点像江怀聿,身上都有一股清冷的感觉。


    漱山玉芝淡淡地一笑:“多谢。”


    在谢妄生对面坐下。


    妙丽丽见状,很是惊讶,问漱山玉芝:“玉芝,你没听说魔种的事吗?”


    漱山玉芝把一颗肉丸子夹成四瓣,挑起一小块:“宗主和汪院主都说了,那是谣言。”


    谢妄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信他们?”


    漱山玉芝“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将肉丸子吃完,才道:“不管真相究竟是什么,我都相信韩宗主不会害他的弟子们。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妙丽丽感慨:“若是大家都像你这般明理就好了。”


    说完,他看向对面的谢芦苇,想交换眼神,却发现谢芦苇正在低头摆弄玉听。


    妙丽丽用筷子敲了敲谢芦苇的餐盘:“狗尾巴,你干嘛呢,好好吃饭。”


    谢芦苇抬起头,放下玉听,老实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用膳,一边时不时看向膳堂门口。


    片刻后,一道白影飘进膳堂。


    谢芦苇贼兮兮地一笑,这才安心大口用膳。


    谢妄生正与漱山玉芝聊得兴起,某一刻,隐约察觉整个膳堂忽然静了一瞬,却也没有在意。


    过了片刻,一道高大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住。


    谢妄生抬头一看,顿时怔住。


    是江怀聿。


    江怀聿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问:“能坐吗?”


    谢妄生心想,周围这么多空位不坐,怎么非要来他这桌?


    更何况,这是一张四人桌,眼下已经坐满了。


    不过,他没打算拒绝江怀聿,正准备起身,同他去旁边的空桌。


    漱山玉芝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微笑道:“我吃完了,你坐我这吧。”


    谢妄生连忙阻拦:“玉芝师妹,你就吃这么点,哪能吃饱?没事,你坐。”


    “不用,我真吃饱了,你们聊。”


    漱山玉芝笑了笑,端起餐盘走了。


    江怀聿毫不客气,将餐盘啪地一放,人也稳稳坐了下来。


    膳堂里的众弟子看似都在埋头用膳,实则一个个竖着耳朵,暗中留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谢妄生瞅着江怀聿,觉得分外稀奇。


    从前,江怀聿为了节省时间,几乎不来膳堂,每日吃一粒食补丹便足以。


    今日,怎么突然来了?还非要同他一桌。


    难不成是……想他了?


    谢妄生正在胡思乱想,江怀聿忽然屈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嗯?”谢妄生抬眸看他。


    江怀聿微抬下颌,示意他那只快要见底的餐盘,淡淡道:“你就吃这么点,哪能吃饱?”


    谢妄生:“……”


    这不是他方才对漱山玉芝说的话吗?


    江怀聿为何要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


    而且,他怎么隐隐从中听出了一丝……


    吃醋的意味?


    不能吧?


    谢妄生正要解释,说自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江怀聿却突然伸手,将他的餐盘端到了自己面前,又把自己那份完全没动过的饭菜推给了他。


    随后拿起筷子,神色自若地吃起了谢妄生剩下的饭菜。


    “?”


    谢妄生被这一通行云流水但莫名其妙的操作给彻底弄糊涂了。


    他低下头,对着眼前满满一盘素菜端详半晌,实在猜不透江怀聿究竟是什么意思,又莫名不敢开口询问,只得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谢芦苇捂着嘴,鬼鬼祟祟地拿出疯狂震动的玉听,打开“聿生安好”小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把她赶走了!他吃醋了!】


    【谢妄生今晚完蛋了!】


    【啊啊啊啊他在吃他吃过的饭!】


    【这和接吻有什么区别!】


    【众所周知,没有区别!】


    【啊啊啊啊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谢芦苇本想参与讨论,但她一抬眸,看见谢妄生怀疑的目光,只好若无其事地把玉听放回怀里,努力压住嘴角,低头吃饭。


    这时,妙丽丽的玉听也开始疯狂震动。


    他拿出玉听,点开那个名为“生生把江怀聿上了?”的小组。


    【他俩什么情况?我已经看不懂了。】


    【我也是,上次江怀聿把生哥打得吐血,现在他俩还能相安无事地坐在一块吃饭?生哥怎么这么能忍啊?】


    【可能因为生哥把他上过了,所以他把生哥打吐血。】


    【那为何现在又和好了?】


    【还想被我们生哥上呗。】


    【嘶……有道理。】


    【哎,我也想啊。】


    【谁能不想?便宜那个江怀聿了。】


    【不是,你们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江怀聿不是修无情道吗??】


    妙丽丽咬着筷子,笑得双肩直颤。


    谢妄生终于忍不住了,视线在妙丽丽和谢芦苇之间逡巡:“你俩的玉听怎么一直有消息?加了什么小组,不带我?”


    妙丽丽敛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没什么,我在骂常无忌呢。”


    谢芦苇也摇摇头:“我看话本子的小组,阿兄你应该也不想加进去吧?”


    谢妄生不相信他俩,扭头去问江怀聿:“你的玉听呢?加了什么小组?有消息吗?”


    江怀聿回答:“没加过,没消息。”


    他放下筷子,问谢妄生:“吃饱了吗?”


    谢妄生那个餐盘本就剩的不多,江怀聿几口就全吃光了。


    谢妄生勉强把江怀聿那一大盘素菜吃了一半,听江怀聿这么问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江怀聿到底在做什么,于是一脸心怀若谷地虚心请教问:“我该饱吗?”


    江怀聿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吃饱就走吧。”


    谢妄生也不想吃这盘素菜了,于是也站起来:“好。”


    妙丽丽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被谢芦苇踹了一脚,于是识趣地坐下:“我还没吃饱呢,你们先走吧。”


    谢妄生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是邀请他一起离开的意思。


    谢妄生便和他一道离开了膳堂。


    一开始,谢妄生以为江怀聿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谁知江怀聿什么正事也没做,只领着他在宗门内四处闲逛,而且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沿途经过的弟子,无一不转头盯着他们。


    谢妄生不明所以,但又怕自己哪个字说错,惹了他老人家生气,于是一直闭口不言,江怀聿去哪,他就跟着去哪。


    就这么晃悠了一整日。


    直到日落西山,江怀聿将他送到极乐院寝舍门前,这才转身离开。


    谢妄生一头雾水地回到寝舍。


    妙丽丽立刻扑了上来,兴奋地眨着眼睛:“你们两个做什么去了?”


    谢妄生伸了个懒腰,耸耸肩:“散了一整日的步。”


    妙丽丽瞪大眼:“啊?他这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


    谢妄生在桌旁坐下,拿起江怀聿送来的糕点咬了一口。糕点酥软香甜,入口后唇齿留香。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他可能是在帮我。”


    这几日,关于他身怀魔种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都觉得,只要靠近他,便有可能遭到魔种感染。


    虽然,妙丽丽谢芦苇和他走得近,可他们二人在太渊宗无足轻重,即便安然无恙,也没多少人会放在心上。


    而江怀聿就不一样了。


    江怀聿是太渊宗最为器重的弟子,是仙都大少主,修界传言中的下一任飞升天道。


    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


    今日,江怀聿特意同他坐在一桌,吃他的剩饭剩菜,又带着他在宗门内招摇了一整日。


    若连江怀聿都愿意与他亲近,且没有受到魔种影响,岂不就是最有力的辟谣?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这是2000营养液加更,本来是两章各三千字的,我合并一起发了~


    (有点慌张,我的存稿啊……这周末不出去玩了,老实在家存稿……下本我要存够30w再开文)


    第104章


    接下来几日, 除了需要分开听的讲学和睡觉,谢妄生和江怀聿几乎时时刻刻都形影不离。


    一起去膳堂。


    一起去藏书阁。


    一起去试炼芥子。


    一起坐在归元殿的第一排。


    除了每次从试炼芥子中出来,江怀聿会莫名其妙地冷睨他一眼外, 其余时候倒也相安无事。


    又过了十几日后,江怀聿始终好端端的, 既没有被谢妄生发狂暴揍,也没有被魔种感染从而导致灵髓受损。


    于是乎, 关于谢妄生身怀魔种的谣言, 也就不攻自破了。


    在这期间,为了方便联系,他俩终于加上了对方的玉听。


    谣言彻底消失后,谢妄生通过玉听给江怀聿发了个【多谢】。


    江怀聿没回。


    这日, 乐常瑶的讲学结束后,又是一堂《太渊经义》。


    谢妄生和妙丽丽一起走进归元殿。


    妙丽丽已经习惯了这几日谢妄生都和江怀聿坐第一排,于是自顾自地往后面走去。


    谢妄生停在原地, 犹豫不决。


    谣言这事已经过去了,他也没有必要和江怀聿继续坐在一起。


    他不知道江怀聿是怎么想的。


    但他知道, 自己想继续坐江怀聿旁边。


    于是, 踌躇片刻后, 他还是在第一排坐下了。


    不多时,漱山玉芝、江怀聿和常无忌三人一起进来。


    漱山玉芝看见谢妄生,加快脚步,坐到他旁边,笑道:“谢师兄,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方才叫你好几声, 你都没听见。”


    方才,乐常瑶的讲学结束后, 漱山玉芝等人开始找各个极乐院弟子测同心玉的契合度;谢妄生不感兴趣,只一心想着来归元殿,于是拉着妙丽丽提前一步溜了。


    谢妄生正想提醒漱山玉芝这是江怀聿的位置,却见江怀聿脚步一顿后,并未说什么,直接坐到漱山玉芝后面去了。


    江怀聿面无表情地坐下,心情不怎么好。


    他确信,自己和漱山玉芝无冤无仇,但不知为什么,每次看见她,就觉得烦躁。


    他拿出《太渊经义》,随手翻阅。


    前面两人的对话,一个劲地往他耳朵里飘。


    “谢师兄,咱们来测一测同心玉的契合度吧,可以吗?”漱山玉芝拿出自己的同心玉,递给谢妄生。


    谢妄生笑了笑,没有接,婉拒了:“玉芝师妹,你不如找别人测一测吧?双修的话,我只想要契合度是同心的。”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字,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事与他毫无关系。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过问。


    “同心?这也太难了吧。”漱山玉芝杏眸微瞪,“在太渊宗有吗?”


    江怀聿忍不住竖起耳朵。


    谢妄生沉默一瞬,回答:“……没有。”


    江怀聿冷笑一声。


    漱山玉芝笑道:“也就是说,你还不曾同别人双修过?”


    谢妄生点头:“……嗯。”


    江怀聿手指一用力,把书页捏皱了。


    “既然如此,”漱山玉芝不太明白,“那咱们为何不测一下呢?万一是同心呢?”


    这时,几个拜月门弟子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撺掇:“谢师兄,测一下吧!万一是同心呢!那修为岂不是突飞猛进!”


    众目睽睽之下,谢妄生不好拂了漱山玉芝的面子,于是接过她的同心玉,渡入自己的灵流。


    江怀聿告诫自己,这事同自己无关,还是认真看《太渊经义》吧。


    但是。


    这破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已经倒背如流了。


    没什么好看的,还是看看热闹吧。


    江怀聿端出一幅轻松的神态,抬眸看向谢妄生手中的同心玉。


    灵流注入后,暖白的玉上,浮现出两个字。


    同心。


    “!!!”


    “啊!天啊!是同心哎!”


    围观的弟子们爆发出一阵惊呼,引得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


    江怀聿面色骤沉。


    怎么到处都是同心?


    同心如此泛滥吗?


    呵呵。


    那真是恭喜他了。


    谢妄生看见这结果,登时一怔,视线下意识一转,看向江怀聿。


    正撞上江怀聿冷冰冰的眼神。


    “哎呀,不对,好像不是同心!”


    这时,又有人惊呼。


    谢妄生连忙收回视线,垂眸看去。


    只见“同心”二字快速闪烁了几下,就消失了,变成了“交融”。


    是第二高的等级,仅次于同心。


    “哇,交融也很不错呀!大家一般都是和鸣呢。”


    “是啊,而且刚才同心闪烁了几下,说明距离同心也很近了!”


    “恭喜恭喜!你俩天生一对啊!”


    漱山玉芝显然也是极为高兴,她落落大方地向谢妄生发出邀请:“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试试双修?”


    常无忌实在听不下去了,冷哼一声,敲了敲桌子:“劳驾诸位,你们能不能回你们极乐院再讨论这些?没看见我们绝心院在这吗?”


    漱山玉芝立马歉然道:“是,抱歉。”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韩景渊走进归元殿。


    谢妄生将同心玉还给漱山玉芝,笑道:“讲学快开始了,回头再聊。”


    看热闹的众人纷纷散去,回到自己座位上。


    周围安静下来后,江怀聿定了定神,这才发觉,自己方才那股无名火来得莫名其妙。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谢妄生能和漱山玉芝双修的话,有助于镇压魔种。


    挺好的。


    只是,不知为什么。


    这堂《太渊经义》结束后,江怀聿眼睁睁地看着谢妄生和漱山玉芝并肩离开。


    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


    宗门大比结束了一段时日,长老们才陆陆续续地将分核算出来。


    江怀聿位列榜首,谢妄生次之。


    极乐院排名末尾的弟子们不能免罚了,欲哭无泪,哭天抢地,强烈要求谢妄生请他们吃饭赔罪。


    恰逢腊月朔日,是谢妄生的生辰。


    谢妄生欣然答应,把关系好的那几个也叫上,一道去山脚小镇上吃饭喝酒了。


    酒过三巡,妙丽丽、谢芦苇、柳金瑶和元冬生等几人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生辰礼,祝他生辰吉乐。


    其余人见状,大为惊讶,纷纷责怪谢妄生为何没提此事,于是决定这顿酒席不让谢妄生破费,他们凑钱付账。


    谢妄生从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摆摆手,笑着说无妨。


    众同门都待他很好,其实也无人真心责怪他没拿到大比的榜首,只不过是寻个由头,聚众玩闹一番,庆祝宗门大比结束罢了。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


    “谢师兄,抱歉,我不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没准备生辰礼。”


    漱山玉芝端着一盏酒走过来,在谢妄生旁边坐下。


    “我自罚三杯。”


    一杯下肚后,漱山玉芝的脸颊便泛了红。


    谢妄生抬手阻止她继续喝,笑道:“玉芝师妹,我看你不胜酒力,还是少喝为好。”


    说完,他突然想到某个人,那是真的酒量差,一滴就醉。


    漱山玉芝放下酒盏,将椅子朝谢妄生挪得近了些,轻声问:“谢师兄,双修的事,咱们还没聊过呢。”


    谢妄生仰头喝了一口酒,决定不再和漱山玉芝打太极,说了实话:“玉芝师妹,我无意与你双修,抱歉。”


    漱山玉芝没说话,面色有一点点难堪,但更多的是了然。


    她道:“从你之前的态度看,我也或多或少猜到了。今日再问,无非是想求一个答案。如今你说了,我便知道了,日后不会再提此事。”


    谢妄生看了看她。


    坦荡大方,不卑不亢。


    相较之下,他突然自惭于自己的犹豫不决和患得患失。


    他要不要试一试,干脆利落地坦白告诉江怀聿,自己喜欢他?


    要是被拒绝了,那他就像漱山玉芝这样,大大方方地说,我知道了。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不行。


    想了想,还是太丢脸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万一他表白之后,江怀聿觉得恶心呢?


    到时,连朋友都做不成。


    “谢师兄,想问你一个问题。”


    漱山玉芝开口,拉回谢妄生的思绪。


    谢妄生喝了一口酒,点点头:“你问。”


    漱山玉芝笑道:“我就是好奇,谢师兄既然选了合欢道,理应多找人双修提升修为才是,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同心呢?”


    “同心固然好,但那是天赐缘分,强求不得。既如此,不如多找几个契合度尚可的人双修,也勉强能达成相近的效果。”


    谢妄生耸了耸肩:“其实,以我的天分资质,并不适合修合欢道,我的情绪甚至不如妙丽丽多。”


    漱山玉芝微微瞪圆了眼:“啊?那为何当初选了合欢道?”


    谢妄生笑嘻嘻道:“当时初入宗门,懵懂无知,又无父母师长做主,我看合欢宗的衣裳好看,便选了。”


    说完,他暗暗叹了口气。


    当时,他是想选无情道的,因为谢清秋是无情道。


    可是韩景渊坚持让他去合欢道,说他有天分。


    后来,他发现自己并无此天分后,只觉得韩景渊是老眼昏花了;直到前段时间魔种发作,才知道真相。


    当时,韩景渊急匆匆地赶来,确认了就是魔种。


    他告诉谢妄生,他早就知道谢妄生的身世,也猜到终会有这么一天。


    让他修合欢道,就是为了今日。


    谢妄生不理解,既然这样的话,为何不去修无情道?无情道修的是无欲无念,难道不能控制魔种吗?


    韩景渊告诉他,其实正相反,无情道才是最危险的。


    人一直压抑自己的欲望,总有一天会爆发的;而魔种擅长蛊惑人心,尤擅此道。


    合欢道却不一样。


    合欢道讲究的,是追求自然流露的情绪和欲望,不压抑,不逃避,不沉溺,始终能分出一片清明来,将之转化为修行资源,为己所用,从而提升修为。


    所以,修合欢道反而能让人学会如何去掌控各种情绪,不为其所驱使,反驭之。


    “那谢师兄你很厉害呀,天份不在此道,如今却已晋入元婴了,倘若你找到适合你的道,那进步岂不神速?”


    漱山玉芝露出敬佩而艳羡的眼神。


    谢妄生笑道:“还行。”


    他又饮了一口酒,看着漱山玉芝,问她:“玉芝师妹你呢,擅长的是合欢道吗?”


    漱山玉芝摇摇头:“我资质平平,没有特别擅长的,相较于之下,合欢道可以通过与人双修提升修为,修行速度会更快,因而,我选了此道。”


    谢妄生闻言,有些许惊讶。


    在修界,合欢道的名声本就不好,许多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合欢道修士整日纵欲滥交。


    便是像太渊宗这样的大宗门,拜入合欢道的,鲜少有世家子弟,大多都是贫户出身。


    这些人能有幸入门修行,已是不易,不会挑这道那道的。


    漱山氏再怎么败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比寻常人家好上太多,漱山玉芝好歹也是一个身份高贵的大小姐,居然会为了快速提升修为而选择合欢道?


    似乎是看出谢妄生的惊讶,漱山玉芝主动解释了。


    “谢师兄,我与你投缘,也不瞒你,我本姓陌陵,被漱山家主收为义女。他视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我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帮助漱山氏重回世家之位。倘若我修为低微,便难有作为。”


    谢妄生恍然大悟。


    “所以呢,遇到合适的修士,我都会尽力抓住机会和他们双修,”漱山玉芝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换来我如今金丹后期的修为。”


    她瞥了一眼谢妄生,心中有一丝遗憾。


    同她双修过的人,也有不少修为和样貌俱佳的男子,但没有一个像谢妄生这样,叫她心中泛起涟漪,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丝悸动。


    谢妄生起身,端过一碟糕点,递给漱山玉芝:“只喝酒很伤胃,垫一垫。”


    漱山玉芝看了看糕点,眸光微微闪烁,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她有意无意地试探道:“谢师兄,既然双修对你来说没太大用的话,那的确不能随意找人双修。要找的话,就得找契合度是同心的,最好是自己喜欢的。”


    谢妄生也夹起一块糕点,点头附和:“此言在理。”


    “那你喜欢谁?”漱山玉芝突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谢妄生险些被糕点噎住。


    他咳了一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漱山玉芝继续问:“你没有否认,那就是有吧?”


    谢妄生连忙摆手:“不……”


    “是江怀聿吧?”


    谢妄生:“……”


    他太过震惊,以至于没能及时地收拾好情绪。


    漱山玉芝点点头:“果然是他。”


    谢妄生又惊讶又尴尬,但漱山玉芝都已点破,他也不好再隐瞒。


    他抿了抿唇,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漱山玉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察言观色,我一向擅长。”


    谢妄生看了看她,无奈笑道:“是,没错……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问我要不要双修?”


    漱山玉芝也笑:“有枣没枣打一竿嘛,万一呢。”


    谢妄生举起一盏酒:“玉芝师妹,你前途不可限量啊,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一饮而尽后,他冲漱山玉芝眨了下眼:“劳烦保密,多谢。”


    漱山玉芝莞尔一笑,举杯回敬,说没问题。


    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不知不觉都有了几分醉意。


    “玉芝师妹。”


    谢妄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


    他双眸含笑,压低声音问道:“你既能看出我喜欢他的话,那能不能帮我瞧瞧……他对我有意吗?”


    漱山玉芝单手托腮,脸颊泛着微醺的红,笑道:“这个嘛,倒是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谢妄生歪了歪头:“你说。”


    “倘若你们日后在一块了,”漱山玉芝轻声道,“你能不能替我引荐一番?”


    谢妄生没听明白:“你们不是本就认识吗?”


    漱山玉芝摇摇头:“曾见过一面罢了,不算认识,于他而言,我大约与陌生人无异。”


    “玉芝师妹为何想结识他?”


    漱山玉芝笑道:“正如我方才说的,我想抓住一切机会重振漱山氏,他是仙都大少主,自然是我必须设法结识的人之一。”


    “哦,行啊。”


    谢妄生慢吞吞地应下。


    过了片刻,他忽然一顿,蓦地抬起眼,瞳孔微微放大。


    不对。


    漱山玉芝方才说的是,倘若他们日后在一块了。


    她既然提出这样的条件,岂不是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江怀聿对他有意。


    所以,她才笃定他们迟早会在一起。


    漱山玉芝见他终于转过弯来,轻声一笑,点点头。


    “对,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小谢在这方面就是很瞻前顾后怕丢脸,没有安全感导致的,但一旦他确定对方喜欢自己,就会勇敢冲了!


    至于小江,没啥好说的


    小谢一主动,他就毫无招架之力。


    还有两章就在一起了~


    第105章


    与此同时, 江怀聿从试炼芥子中回到寝舍。


    常无忌在寝舍门口,一脸谄媚地看着江怀聿:“怀聿,能不能帮个忙呀?”


    江怀聿回答:“可以。”


    常无忌很少开口要他帮忙, 一般开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便直接应了。


    常无忌喜笑颜开, 一脸感激:“今晚该我去夜巡的,但林禄和方笑天约我下山去玩几日, 那你帮我夜巡啊?”


    江怀聿点头。


    宗门大比出分之后, 有将近十五日的休沐,三院弟子们都会去山下镇上放松放松。


    今日,去试炼芥子的路上,他听说极乐院晚上会下山吃酒, 是谢妄生做东。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请这么多人吃饭, 谢妄生的灵石够花吗?之前都穷到借钱还债了。


    接着又想,他的金玉契还在谢妄生手里, 用金玉契便是了。


    可再一想, 以谢妄生的性子, 多半不会动那张金玉契。


    思及此处,江怀聿蓦地警觉。


    不对。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敛了心思,进试炼芥子去修炼了。


    待他从试炼芥子出来,听见旁边几名弟子闲谈,才知道今日是腊月朔日。


    他突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谢妄生的生辰。


    自己身为他的表兄, 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


    算了。


    聚众下山吃酒都不叫他。


    想来也不缺他这一句祝贺。


    等到快子时,江怀聿离开寝舍, 开始替常无忌夜巡。


    *


    极乐院众人胡吃海喝直到深夜子时,这才陆陆续续地离开酒肆,结伴回太渊宗去。


    漱山玉芝不胜酒力,喝得脚步虚浮,走起路来东倒西歪。


    谢妄生和妙丽丽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胳膊。


    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回到太渊宗。


    行至一道回廊,原本嬉笑喧闹的众人忽然噤声,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谢妄生有所察觉,抬眸望去。


    浓重夜色之中,回廊下,朱漆廊柱旁伫立着一道雪色身影。


    是江怀聿。


    妙丽丽最先回过神来,嚷嚷道:“没事没事!宗门大比后,本就可以下山喝酒的,你们怕什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又恢复了方才的喧闹,嬉笑着继续往前走。


    江怀聿侧过身,后背抵住廊柱,给这群醉鬼让出道路。


    他侧眸,目光越过三三两两、摇摇晃晃从身前经过的人,落在了谢妄生身上。


    谢妄生正挽着漱山玉芝的胳膊。


    两人俱是双颊泛红,肩膀紧挨在一处,看起来都喝了不少。


    江怀聿的视线在那两条交叠的手臂上停下,眸色一暗。


    目光像被刺痛般,倏然挪开。


    “谢师兄,要不要验证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醉醺醺的漱山玉芝忽然来了精神,双颊酡红,仰起脸冲谢妄生笑。


    谢妄生垂眸看她,一脸茫然:“验证什么?”


    漱山玉芝没有回答,直接行动了。


    她一手搭住他的肩膀借力,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唇。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仰头亲了上去。


    不过,她的嘴唇只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并未碰到谢妄生。


    谢妄生猝不及防,吓得后退一步,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漱山玉芝没有回答,先回过头,朝方才的回廊看了一眼。


    随后,她转回脸,得意地冲谢妄生一笑。


    “我说对了。”


    她压低声音道:“你看,他果然吃醋了。”


    谢妄生心头一跳,立刻抬眸望去。


    江怀聿已经走远,那道雪色背影正沿着回廊快步而去。


    漱山玉芝拍了拍他的小臂:“你快去吧,我就帮你到这里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谢妄生站在原地怔了半晌,仍有些半信半疑,却还是拔腿追了上去。


    山间夜晚的冷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一盏盏长明灯摇曳不定。


    昏黄的灯影斑驳地洒落,映着江怀聿紧绷的冷脸。


    他快步走在回廊上,第一次发觉,原来天息山的夜风竟这般凉。


    方才,漱山玉芝踮起脚亲吻谢妄生的一幕,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眼中。


    仿佛有人握着一把剑,狠狠捅进了他的心口。


    江怀聿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渐渐冷静下来,也终于听清了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假装没有察觉,加快步伐。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


    确定那人果真是在跟着自己,江怀聿终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跟着我做什么?”


    谢妄生一袭朱红长袍,墨色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两颊还残留着一层未褪的薄红。


    江怀聿原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可一看见他脸上的红晕,心头那股火便又蹿了起来。


    不过是同人亲了一下,脸红什么?


    有这么害羞吗?


    难道从前没亲过?


    谢妄生开口:“我跟玉芝师妹……”


    江怀聿一听见“玉芝师妹”四个字,扭头就走。


    谢妄生立刻追上来,和他并肩前行:“子暄,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怀聿一个字都不想听,加快脚步。


    说什么?


    说他与漱山玉芝双修了?


    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爱跟谁双修便跟谁双修,与他江怀聿有什么干系?


    眼看就要走出回廊,肩头忽然传来一股力道。


    江怀聿猝不及防,被谢妄生猛地推坐在廊边的长凳上,后背抵住朱漆廊柱。


    谢妄生长腿一跨,一条腿落在长凳外侧,面对着他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江子暄,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啊?”


    江怀聿避开谢妄生灼灼的视线,看向回廊外浓稠的夜色,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知道。”


    “你跟她双修,是因为双修可以帮你镇压魔种,宗主同我说过了。”


    谢妄生愣了下:“你知道了?”


    江怀聿没有回答,起身便要走。


    “哎,不是。”


    谢妄生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将人拽了回来。


    “我的意思是,双修能帮我镇压魔种,这件事是真的。但我没跟漱山玉芝双修。”


    听见这句话,江怀聿终于转过脸,看向了他。


    谢妄生一双桃花眼洒满了碎金,在夜色中灿若明月,眸底似有一团热切的火,跃跃欲燃,却又隐约含着几分迟疑。


    江怀聿张了张嘴,本想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可与此同时,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


    他想听下去。


    于是,那句话到了唇边,迟迟没有说出口。


    谢妄生见江怀聿沉默,还以为他不相信,连忙继续解释:“真的,我对她又没有反应,怎么双修?”


    “……”


    江怀聿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下去。


    没有反应?


    只有试过,才会知道有没有反应吧?


    怎么试?


    ……


    像方才那样亲吻?


    还是像他们从前那样,褪尽衣衫,赤身相对?


    然后。


    然后耳鬓厮磨,肌肤相贴,纠缠许久,才终于发现——没有反应?


    仅仅只是想到那个画面,江怀聿心底便陡然窜起一团潮湿的野火。


    那火烧不旺,却闷在胸腔深处,黏稠而阴冷,一寸寸灼烫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攥紧手指,指节泛出青白,深吸一口气想保持冷静。


    可山间冰冷的夜风被吸入肺腑,瞬间化作无数细密的尖刺,狠狠扎进胸腔。


    谢妄生以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了,正忐忑不安地等待江怀聿的反应。


    谁知江怀聿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难看。原本始终挺得笔直的腰背颓然一弯,双眉也紧紧蹙了起来。


    谢妄生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你怎么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晚香玉的味道登时充盈在江怀聿鼻尖,明明如此迷人香甜,此刻却仿佛成了一剂穿肠毒药,令江怀聿胸口的疼痛愈发尖锐。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不甘的念头,反复盘旋:


    他是他的。


    他不该和别人双修。


    一个无情道修士最不该有的妒火,终于在他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下一刻,一阵钻心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江怀聿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后颈,脸上霎时褪尽血色。


    谢妄生察觉不对,偏头望向江怀聿的颈后,神情陡然一变。


    江怀聿掌心未能完全遮住的皮肤上,一朵殷红的血莲正在缓缓绽放。


    居然……是净念烙?


    谢妄生满心不解。


    从前,两人在榻上欢好时,他也不曾见江怀聿的净念烙发作。


    如今他们衣衫齐整,分明什么都还没做,这东西怎么反倒出来作怪了?


    你看,他吃醋了。


    突然,漱山玉芝的话在谢妄生脑海中响起。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闭眼低声喘气的江怀聿,心跳悄悄加快了。


    难道,真是这个缘故?


    谢妄生唇瓣微启,舌尖在牙齿上轻轻扫了一扫,犹豫几息,还是小声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吃醋了?”


    江怀聿背靠廊柱,垂首闭眼,一手捂住后颈的净念烙,另一只手掐着清心咒。


    他听见了谢妄生的问题,但不想回答。


    或者说,耻于回答。


    是,谢妄生说得没错,他吃醋了。


    甚至不只是吃醋。


    那是一种强烈到几乎无法遏制的占有欲。


    他从前以为,唯有情欲滋生之时,净念烙才会发作。


    原来,想将一个人据为己有,也会令它灼痛。


    默念一次清心咒后,江怀聿便放弃了。


    清心咒可以压下他对谢妄生一时的欲念,却无法让他容忍谢妄生属于别人。


    前者生于欲,可镇压。


    后者生于爱,难渡。


    江怀聿冷静而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沦陷了。


    ……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必须斩草除根,拔掉情丝!


    谢妄生一直不错眼地盯着江怀聿。


    那张向来冷淡的面容上,此刻浮现出许多复杂的情绪。他无法一一分辨,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净念烙之所以发作,是因为他。


    谢妄生正欲开口,江怀聿却猛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丹心医堂疾步而去。


    谢妄生愣了一下,以为他是要去处理净念烙,连忙跟了上去。


    进入丹心医堂后,江怀聿却没有去寻任何医师,而是匆匆穿过数道回廊,径直闯进一间偏僻的小屋,反手关上了门。


    大概是走得太急,房门并未落锁。


    谢妄生推门跟了进去。


    屋内的布置十分古怪。


    四面墙壁上钉着一圈朱色木盒,正中央筑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方悬着一面银镜。


    江怀聿已经盘膝坐在高台之上,双眼紧闭,口中默念咒诀。


    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接连响起。


    墙上的朱色木盒纷纷开启,一根根泛着寒光的银针从中缓缓探出,针尖齐齐指向高台上的江怀聿。


    谢妄生依稀看出这是一座阵法,却不知道究竟有何用途。


    他只觉得满室阴气森森,实在可怖。


    难道这是净念烙发作之后的惩罚?


    眼见银针还在不断伸出,谢妄生快步登上高台,半跪在江怀聿面前,强行打断了他的咒诀。


    咒声戛然而止。


    木盒中的银针也随之停下。


    江怀聿掀起眼帘,眸中怒意翻涌,几乎咬牙切齿地问:“你又跟来做什么?”


    第106章


    在断定净念烙是因自己而起的情况下, 谢妄生便有了底气,江怀聿这故意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也吓不退他了。


    他仍旧执着于方才的问题, 铁了心要从江怀聿口中得到答案:“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吃醋了?”


    江怀聿闭了闭眼, 胸膛剧烈起伏。


    彻底意识到自己已经动情之后,震惊、恼怒与难堪一齐涌上心头。


    他堂堂一个无情道修士, 居然会爱上一个曾经讨厌的、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的人。


    更可恨的是, 这个人还不肯放过他。明明已经说好回到从前,却一次又一次招惹他


    眼下更是步步紧逼,非要逼他亲口承认自己动了心。


    江怀聿忍无可忍,猛然提高声音。


    “是!”


    他死死盯着谢妄生, 终于将那个令他羞耻万分的答案宣之于口。


    “我吃醋了。”


    话音落下,江怀聿看见谢妄生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出一抹明晃晃的喜色。


    那抹喜色落在他眼中, 格外刺眼。


    一团怒火猛地从胸腔中蹿了起来。自恢复记忆以来,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愤怒、委屈与不甘, 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你现在满意了, 是吗?”


    江怀聿怒视着他, 声音几乎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我还不止是吃醋!”


    “我的情丝因为你重新生了出来。为了克制对你的邪念,我亲手给自己烙下净念烙,如今倒成了供你嘲笑取乐的把柄!”


    “你将我耍得团团转,轻飘飘地道一句歉,便把我送你的东西全都还回来,说要同我做什么劳什子朋友。”


    “转过头, 你又去同别人双修!”


    “如今还要追上来,逼问我是不是吃醋。”


    江怀聿越说越激动, 双目气得泛红了。


    “谢妄生,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谢妄生从未见他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一时间彻底懵了。


    江怀聿一口气说了太多,他几乎句句都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先挑出其中最要紧的一件。


    “我真的没跟她双修!”


    江怀聿正在盛怒之中,想也不想便反驳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谢妄生也急了。


    可这种事偏偏百口莫辩,他一时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只能道:“我骗你做什么?”


    江怀聿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骗我做什么?你之前不就骗我了吗?”


    他咄咄逼人地追问:“那你倒是说说,你从前骗我,是为了什么?”


    “……”


    提到之前的事,谢妄生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地解释:“之前是我错了,我一开始骗你,确实是存了捉弄的心思。”


    “但是后来——”


    谢妄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终于下定决心,将那句在心中辗转徘徊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了。”


    说完,他不错眼地望着江怀聿,桃花眼中隐约亮着期盼的光。


    江怀聿仍在气头上,闻言先是怔住。


    可那点震动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很快便被更深的戒备与恼怒压了下去。


    他冷笑一声。


    “还没玩够,是吗?”


    “你究竟想耍我到什么时候?”


    “还是说,你只是想骗我同你双修,好提升修为或者是镇压魔种?”


    最后一句脱口而出的刹那,江怀聿便意识到自己过分了。


    谢妄生纵然曾经骗过他,却从未将他当作修炼的炉鼎。


    可他正在气头上,那句道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江怀聿只得绷紧下颌,冷着脸闭上了嘴。


    谢妄生听了前两句,还想继续解释。


    可听到最后一句,他彻底愣住了。


    江怀聿怎么会这样想他?


    在他心里,原来他竟如此不堪吗?


    方才告白时生出的那点期待,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谢妄生忍了又忍,胸中仍旧陡然蹿起一簇怒火,红着眼冲江怀聿吼道:“我骗你?”


    “我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交欢,全都是跟你!”


    “除了你,再也没有过别人!”


    “你恢复记忆之后,也没有!”


    “我犯得着守身如玉地来骗你吗?”


    谢妄生越说越生气,双眸隐隐泛红,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从前流浪,他没少经历过被人冤枉。


    但这是第一次,他感到无比的委屈和伤心。


    江怀聿被劈头盖脸地吼了一通,一时愣住了。


    薄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谢妄生却气势汹汹地一挥手,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有多少人想同我双修,我全都拒绝了!”


    “我要真只是为了提高修为、镇压魔种,找他们不行吗?”


    “是,他们与我不是同心。那我多找几个人,不也一样能解决?”


    谢妄生越想越委屈,声音都隐隐发了颤。


    “我一个修合欢道的,过得跟守活寡似的!”


    “你倒是说说,我这样骗你,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江怀聿怔怔地望着谢妄生,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思来想去,千算万算,丝毫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谢妄生喜欢他?


    怎么可能……


    江怀聿十分艰难地消化完谢妄生方才所说的一切,沉默良久,踌躇着开口确认。


    “你方才所言……是认真的?”


    谢妄生冷笑一声:“不是,都是假的,我骗你的,我贪图你的身子,想跟你双修,提升修为,镇压魔种,行了吧?”


    江怀聿垂眸,低声道歉:“对不起,方才我在气头上,一时失言,那句话并非我本意。”


    谢妄生仍旧半跪在他面前,维持这个姿势太久,双腿已有些僵麻,于是站起身,想要活动一下筋骨。


    他刚一起身,江怀聿便立刻抬起头,视线紧紧追随着他。


    那一双平日里或冷淡或凌厉的狭长的凤眸中,极其少见地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似乎生怕他就这样离去。


    谢妄生绷着脸,在高台上来回走了几步,松了松僵硬的筋骨。


    与此同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毕竟,今日他不是来跟江怀聿吵架的。


    缓了片刻,谢妄生停下脚步,却没有去看江怀聿,只站在那里,自顾自地开了口。


    “方才所言,都是真心话。”


    “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失忆时曾告诉我,只要两情相悦,你自有办法解决无情道之事。”


    谢妄生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所以我想问一问,我们之间……究竟有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闭了闭眼,继续平静道:“可今日不同彼时,你若不愿,直说便是。此后,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


    将这一番话尽数说出口后,谢妄生反倒松了口气。


    像是一块压在心口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纵然结果尚未可知,


    至少他已经将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坦坦荡荡地摆在了江怀聿面前。


    接下来,只需等一个回答。


    江怀聿听完后,沉默了。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心乱如麻。


    倘若要同谢妄生在一起,他便必须放弃无情道。


    可眼下,他尚无十成十的把握。


    万一……


    谢妄生等了半晌,渐渐不耐烦起来。


    他垂眸看着陷入沉思的江怀聿,咬了咬牙。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干坐在这里等着飞升吗?


    过去三年里同江怀聿处处较劲的习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谢妄生的胜负心陡然被激了起来。


    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逼江怀聿给出一个答案。


    谢妄生重新半跪下来,伸出食指与中指,勾住江怀聿的下巴,迫使他抬眼看向自己。


    “你现在,有力气推开我吧?”


    江怀聿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


    “行。”


    谢妄生飞快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样东西,抬手往左耳上一抹。


    下一刻,江怀聿送他的那枚朱色耳坠,便垂在了耳下。


    江怀聿怔怔地望着他,一脸茫然,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谢妄生面无表情,手指从耳垂缓缓下移,一路落到腰间。


    随即,解开了腰带。


    江怀聿眼中的茫然骤然化为错愕,脑海里那根弦倏地绷紧。


    朱色外袍散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


    谢妄生又伸手扯了扯襟口。


    本就松散的衣领向两侧滑开,白皙紧实的胸膛与腰腹隐约显露出来。


    江怀聿瞳孔微缩,呼吸蓦地一滞。


    谢妄生由半蹲改为跪坐,一点一点朝他逼近。


    江怀聿喉间发紧,口干舌燥,后颈的净念烙也再次隐隐跳痛起来。


    谢妄生离他越来越近。


    那双漂亮勾人的桃花眼,酒意未褪的酡红双颊,不笑而翘的红唇,以及锋利又精致的眉眼……


    就连垂落在肩头的每一缕卷发,都好看得令人心惊。


    更遑论朱袍之下若隐若现的身躯。


    饱满结实的胸膛,劲瘦紧致的腰腹,以及腰后那两处浅浅的凹陷……


    每一处,他都曾抚摸过,亲吻过。


    江怀聿心跳如擂,呼吸愈发急促紊乱,小腹中一团滚烫的欲/火轰然烧起。


    直至两人几乎鼻尖相抵,谢妄生才终于停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江怀聿。


    朱色耳坠轻轻摇晃,眼尾染着酒后的薄红。


    宛如山间惑人心智的妖魅,正邀人共赴极乐。


    就在这一刻,江怀聿绝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前失忆时,谢妄生其实从未真正主动勾引过他。


    如今回头想来,那时的谢妄生分明漏洞百出,他却始终深信不疑。


    不是谢妄生骗术高明。


    是他自己色令智昏。


    怪不得旁人。


    而眼下。


    眼前这个谢妄生,才是真正地在勾引他。


    更令他绝望的是。


    他,江怀聿,根本无法抗拒这样的谢妄生。


    江怀聿颤颤闭上眼,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拼命告诫自己。


    江怀聿,不可以。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念一遍清心咒,冷静下来,请谢妄生离开。


    然后催动相思引,把身上那些该死的情丝统统拔掉。


    对。


    就是这样。


    江怀聿终于理清思绪,掐起手诀,默念清心咒。


    但手诀掐到一半,他停住了。


    下一道手诀是什么?


    江怀聿怔怔地想了片刻,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


    那些早已刻入骨血的咒诀,此刻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


    拔情丝的高台之上,满室银针寒光凛凛。


    后颈的血莲花疯了一般地跳动。


    指间的清心咒掐到一半。


    江怀聿蓦地睁开眼。


    下一刻,他将所有顾虑尽数抛诸脑后,一把扣住谢妄生的后脑,无比清醒而疯狂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公告:晋江无情道肄业生,新增一位


    第107章


    柔软香甜的唇瓣带来令人沉溺的美妙触感, 后颈却同时传来刺骨钻心的剧痛。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江怀聿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吻了片刻, 他终于支撑不住,不得不放开谢妄生。


    谢妄生见江怀聿面露痛楚, 心疼不已,也后悔起自己方才那般放浪, 竟不管不顾地勾引他。


    “子暄, 对不起,我……”


    话音未落,江怀聿忽然抬手,迅速掐了个手诀。


    后颈那朵血色莲花骤然隐没, 他的脸色也随之恢复如常。


    谢妄生的道歉卡在喉咙里,愣了半晌,满脸震撼:“这个烙印……可以自己解开?”


    净念烙本就是江怀聿亲手种下, 自然也能由他亲手解开。


    只是眼下,他根本没有心情解释。


    多说一个字, 都是浪费时间。


    他已经等不及了。


    江怀聿重新扣住谢妄生的后脑, 迫使他仰起脸, 强势地撬开唇齿,一寸寸扫荡他的口腔,急切地索取着他的气息。


    所过之处,谢妄生只觉得疼痛与酥麻一并窜开,身体难以自持地轻轻发颤。


    两人纠缠许久,却始终不见江怀聿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谢妄生心里尚怀着一丝愧疚的心理, 于是,他难得主动了一次, 可一触碰到,他便猛地一惊。


    “…………………………………………………………………………………”


    谢妄生心中那丝愧疚,骤然烟消云散。


    江怀聿似乎并没有要谢妄生帮忙的意思。他拨开那只不安分的手,重新低下头,沿着颈侧吻下去。


    谢妄生却渐渐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思绪纷乱。


    看江怀聿这副架势,该不会……当真要来吧?


    方才勾人的时候只顾着逞一时之快,根本没有深想。如今事到临头,又亲手碰到了,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慌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那能行吗?


    他方才究竟是哪来的胆子,竟主动招惹江怀聿?


    谢妄生越想越觉不妙,心底已经生出了退意。


    正胡思乱想着,江怀聿忽然欺身压近。


    二人气息交融,再无退路。


    “!”


    谢妄生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便想阻止,可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多少有些理亏。


    要不然……


    咬咬牙,忍了算了。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住身旁散乱的衣裳,在心里反复宽慰自己。


    没事的。


    男子汉大丈夫能伸能屈,今晚过后,又是一条好汉。


    下一刻,谢妄生浑身一僵,立刻闭上眼睛,紧咬牙关,准备迎接未知。


    然而,江怀聿只若有若无地轻轻触碰了一下,便悄然退开。


    谢妄生怔了怔。


    江怀聿没有解释,只俯身贴近他的耳侧,含住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高台之上悬挂的银镜,在没有启动相思引之时,照不见情丝,只能映出下面的景象。


    褪下的朱袍雪衫散落在地,纠缠不清地交叠在一起,就如同它们的主人。


    这本是拔除情丝的房间,此刻却活色生香,春意无边。


    谢妄生被困在身下,迷蒙地睁开眼,无意间瞥见头顶那面银镜,顿时羞耻得头皮发麻。


    他脸颊滚烫,再不敢看,慌忙移开了视线。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渐渐平息。


    他实在难为情,随手抓过一件散落在旁的衣裳,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脸。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声与穿衣声。


    随着情潮逐渐褪去,谢妄生也越来越清醒,心中慢慢生出几分不安。


    方才那一场欢好,是他主动勾引的。


    江怀聿没有拒绝,或许只是受一时情欲驱使。如今一切结束,万一江怀聿冷静下来,说自己还是要坚守无情道,又该怎么办?


    那他岂不是既丢脸,又丢身,简直丢大发了。


    谢妄生越想越懊恼。


    他总是这样,脑子一热便胡作非为,最后被坑得最惨的还是自己。


    正胡思乱想着,盖在脸上的衣裳忽然被人拿开。


    江怀聿一双凤眸不错眼地盯着他,薄唇轻启:“要我帮你穿?”


    “……不用。”


    谢妄生连忙拒绝,翻身坐起,手脚麻利地将衣裳穿好,随后伸手去摘耳坠。


    “别摘。”


    江怀聿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凝视他。


    “再让我看会,好看。”


    谢妄生眨了眨眼,耳根悄然红了。


    江怀聿凝视着眼前的人,脑海中再次浮现方才的画面。


    ……………………………………………………………………………………………………


    若是可以………………………………


    下次,想让这枚耳坠,晃得再厉害一些。


    谢妄生自然不知道江怀聿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这人的眸色越来越幽深,看得自己心里发毛。


    于是忍不住开口:“哎,你看够了没有?”


    江怀聿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唇上。


    本就红润的唇瓣被亲得微微发肿,愈发艳丽,上面还泛着湿润诱人的光泽。


    江怀聿一时没忍住,又俯身含住,轻轻吮吻起来。


    与此同时,他含混地低声道:“看不够……我还以为,你把耳坠扔了。”


    谢妄生的嘴唇早已被亲肿了,轻轻一碰便疼。


    他偏头躲开,又伸手将江怀聿推远:“怎么可能?”


    江怀聿被推开也不恼,只是目光依旧黏在他脸上,声音低了几分,听起来竟隐隐有些委屈。


    “你那时明明不想要。”


    谢妄生一听,也委屈起来:“我哪有不想要?你又没有明说,我怎么敢要?”


    江怀聿更加委屈:“我明明说过,就是送给你的。”


    谢妄生振振有词:“那是你恢复记忆之前说的,如何能作数?。”


    江怀聿不解:“为何不能作数?我喜欢你,才会赠耳坠,与失不失忆没有关系。”


    谢妄生撇了撇嘴:“当然有关系。你恢复记忆之后,对我那么凶。反正,就是你的问题。”


    江怀聿回想起恢复记忆那日,当时他的态度的确算不上好。


    沉默几息后,他轻声道歉:“对不起。”


    大抵是两人针锋相对了三年,谢妄生方才也只是习惯性地想与他争辩,根本没想到江怀聿会如此轻易地服软认错。


    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居然……还有些不习惯。


    江怀聿轻叹一声。


    “那时,我确实在气头上,但是,只要你说喜欢我,我什么气都消了。”


    谢妄生闻言一愣:“是吗?这么有用?早知道,我就……”


    他本想说,早知道,当时他就该把那封情笺给江怀聿看。


    但转念一想。


    不行。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现在,绝对不能让江怀聿得知那封情笺的存在。


    太羞耻了。


    见谢妄生说到一半就停了,江怀聿追问:“什么?”


    他突然想起来,失忆那日,谢妄生似乎有话要说,并且还想拿什么东西给他。


    但被赶来的常无忌三人给打断了。


    谢妄生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早知道,我当时就该抱着你亲一口。”


    他赶紧岔开这个话题,笑道:“不过,现在也不晚嘛。”


    江怀聿见识过谢妄生撒谎的模样,知道他眼下定是又在遮掩什么。


    不过,此刻,他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


    江怀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你跟漱山玉芝……”


    谢妄生没想到江怀聿竟还对此耿耿于怀,连忙举手发誓:“我跟她真的只是朋友,不过比较聊得来罢了。昨日也是她故意做给你看的,她根本没亲到我,亲的是她自己的手背,就是想惹你吃醋。”


    说到这里,谢妄生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答应过漱山玉芝,要替她引荐江怀聿。


    于是,他特意替漱山玉芝邀起功来:“说起来,此事还得多谢她。要不改日寻个机会,咱们请她吃顿饭,好生答谢一番?”


    江怀聿非但不领情,眸色反而冷了几分。


    “聊得来?”


    他绷着脸,冷哼一声:“你们才认识几日,便已经这般聊得来了?”


    “还有,什么叫隔着手背亲?”


    “就算隔着手背,不也只隔了一只手?寻常朋友,有必要靠得那么近吗?”


    谢妄生:“………………”


    他语塞了。


    上一次遇到过如此爱吃醋的人,还是他爹莫闻声。


    没想到,眼前这位修无情道的仙都大少主,竟也不遑多让。


    早知道,当初就该问问阿娘,遇到这种情况,究竟该怎么哄。


    谢妄生想了想,伸出手,摸了摸江怀聿的头。


    “好了,别生气了。”


    这是谢芦苇小时候,他哄她的方式。


    每回只要摸摸头,小谢芦苇立刻就乖了。


    但显然,这一招对江怀聿并不管用。


    江怀聿还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谢妄生挠了挠头,实在没想出什么有新意的招。


    只好捧住江怀聿的脸,在他左边脸上亲了一下:“好子暄,乖子暄,别生气了。”


    他牢牢记得江怀聿有左右对称的习惯,于是在右边脸上也补了一口:“乖子暄,好子暄,别生气了。”


    亲完,他又想起江怀聿那套关于先后顺序也要对称的理论。虽说时至今日,他依旧没能理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照做了。


    于是又来一遍。


    先亲右边,再亲左边。


    终于,江怀聿别过脸去,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左边脸颊上露出一个小而浅的酒窝。


    谢妄生瞅着那一朵很少露面的酒窝,心痒痒的。


    他随心意而动,当即凑过去,在那酒窝上轻轻亲了一口。


    “子暄,你以后多笑笑。”


    谢妄生弯着眼睛看他。


    “我喜欢看你笑。”


    江怀聿闻言,立刻把笑意收了回去。


    可不过片刻,像是实在没有忍住,唇角又重新弯了起来。


    谢妄生也跟着笑了。


    两人就这么对着笑,也不知在笑什么,傻乐半晌。


    “哎……”江怀聿突然紧张起来,“我没有准备你的生辰礼。”


    谢妄生不以为意,笑道:“你就是我的生辰礼啊。”


    江怀聿闻言,冷灰色的眸中露出跃动的亮光。


    他静静看了谢妄生一会儿,低声道:“阿满,生辰吉乐。”


    谢妄生弯起眼睛,里面满是笑意:“嗯。”


    他伸出手,去拥抱江怀聿。


    刚要抱上,江怀聿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手摁住谢妄生的肩,中断了这个拥抱。


    他眸中跃动的亮光渐渐沉了下去,面上浮现出几分犹豫。


    半晌后,他一脸正色地看向谢妄生:“你当真想清楚了吗?愿意同我在一起?”


    谢妄生:“……”


    不是,兄弟?


    他们难道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心意互诉了,亲也亲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也做了大半,怎么突然又绕回这个问题?


    那他若是现在回答,不好意思,我反悔了,我们还是算了。


    难道两人便要立刻互道珍重,就地分手不成?


    江怀聿平日里做事干脆果决,这种事上,却是磨磨蹭蹭,犹豫不决。


    磨叽得谢妄生想揍人。


    谢妄生没好气道:“你什么意思?”


    江怀聿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踌躇片刻,才慢吞吞道:“方才,欢好之时,我无法像寻常人那样。”


    他顿了顿,脸上那丝羞赧褪去,一脸严肃地看向谢妄生:“你也知道,我修无情道。”


    江一泉说过,进浮玉神宫之时需要验身,若是精元外泄者,便再无资格入内。


    虽说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舍弃无情道,但究竟能否成功,尚且未知;因此,在进入浮玉神宫之前,他都要保持元阳之身。


    不过,眼下无法与谢妄生更进一步,并不是他真正忧虑的事。


    一旦进入神宫,便再无回头的余地。待到无间狱降临,他必须要飞升,谢妄生也会因他被卷入这条生死难料的路。


    他想问的是,谢妄生想清楚这些事后,是否仍愿意同他在一起。


    谢妄生不知道浮玉神宫验身之事,关注点全在“无法像寻常人”那句。


    他琢磨几息,恍然大悟,抬手拍了拍江怀聿的肩膀,十分体谅地笑道:“没事,我懂,无情道嘛。”


    难怪方才江怀聿不让他用手碰他。


    后来,分明都已经杵在那里了,却只磨蹭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继续下一步。


    想来是无情道修得太久,那方面出了些问题。


    大概……有些不/举。


    不过,对谢妄生而言,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本来也没有多么旺盛的需求。


    ………………………………………………………………………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因为。


    如此一来,他的屁股,不就保住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


    小江:?


    第108章


    江怀聿固执得很, 将谢妄生送到极乐院寝舍门口后,只丢下一句“给你三日,好好想清楚”, 便转身走了。


    谢妄生简直匪夷所思,对着夜色中消失的背影骂了句真是天字号第一磨叽精。


    次日, 谢妄生早早地起床。


    他将一头墨发高高束起,左耳戴上那枚朱红耳坠, 又换了件用晚香玉熏过的朱色外袍, 直奔江怀聿的寝舍。


    等什么三日,简直离谱。


    若是待会儿江怀聿还敢磨磨蹭蹭,他便直接动手,把人揍到点头答应为止。


    在太渊宗, 三个寝舍共用一个小院子。


    谢妄生冲到江怀聿的寝舍小院门口,担心里面有其他弟子在,于是蹑手蹑脚地翻墙进去。


    跳下墙后, 一抬头,发现江怀聿正站在院中, 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谢妄生立马躲到树后, 探出一个头, 小声问:“有人吗?”


    江怀聿瞅着他,唇角上勾,笑道:“他们都下山了,过来吧。”


    谢妄生这才走过去。


    江怀聿视线落在他左耳的耳垂上,轻轻挑了下眉,直接伸手将那只耳坠摘掉了。


    谢妄生一愣:“你不是说好看吗?”


    所以他才戴的。


    江怀聿理所应当地回答:“是好看, 所以不想让别人看见。”


    他把耳坠还给谢妄生:“你晚上戴就行。”


    谢妄生耳根一热:“……”


    他把耳坠收好,抬头时, 扫了一下江怀聿的头顶,忽然发现一个令人不悦的事实。


    “你什么时候比我高了?”


    江怀聿偏了下头,疑惑道:“我一直都比你高。”


    “不可能,”谢妄生反驳,“之前一样高的。”


    江怀聿挑眉,盯着他:“倘若你说的之前,是指我失忆时,那是因为你当时在靴子里垫了两层鞋垫。”


    谢妄生呆住:“……你怎么知道?”


    江怀聿轻笑:“上榻前,你靴子总是乱扔,我摆正时发现的。”


    谢妄生试图挣扎:“行,我承认。”


    “但是,之前你只比我高两指,现在怎么有一个手掌了!”


    眼下,他的头顶,差不多只到江怀聿的眉骨处。


    还好,他今日扎了发髻,勉强增加了一点高度。


    江怀聿不太理解谢妄生为何如此执着于身高:“没差多少吧,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谢妄生恨恨道:“因为矮的不是你,你当然无所谓!”


    更要命的是,依照常理来看,矮的都是下面那个。


    他不由得又想起江怀聿的尺寸,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屁股,仿佛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万一江怀聿的不举哪日治好了……


    江怀聿瞅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生气的时候这般可爱。”


    可爱?


    这话听着很不妙。


    谢妄生仿佛又感到一阵幻痛,赶紧结束这个话题,疾步走到石桌旁坐下,冲他抬了抬下巴。


    “过来,坐下说正事。”


    谢妄生大马金刀地叉开腿坐着,双手抱臂,语气笃定:“用不着三日,我已经想清楚了。”


    江怀聿也坐下了。


    闻言,他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严肃起来:“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儿戏,你……”


    谢妄生忽然凑上前,以吻堵住了他的话。


    一触即分后,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江怀聿:“江子暄,你好啰嗦。”


    江怀聿怔了一下,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却仍正色道:“我是认真的,你能不能……”


    谢妄生又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我也是认真的。”


    江怀聿再次开口:“别闹,你听我……”


    话未说完,他便偏过头,试图躲开谢妄生。


    谢妄生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人扯到自己面前,又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他没皮没脸地笑道:“你说一次,我便亲一次,亲到你不说为止。”


    江怀聿:“……”


    “喂,姓谢的!你干什么呢!”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暴喝。


    谢妄生回过头,只见常无忌怒气冲冲地一剑刺来。


    他松开江怀聿,侧身避过剑锋。


    与此同时,指尖下意识凝起一道灵流,正欲还击,却忽然想起常无忌是江怀聿的舍友,于是硬生生将灵力收了回去。


    常无忌快步走到江怀聿身边,满脸紧张地上下打量:“怀聿怎么样?你没事吧?”


    江怀聿起身,先看了一下谢妄生,确保他没有被伤到后,才回答常无忌:“我没事。”


    他看见常无忌身后跟着方笑天和林禄,于是问道:“你们不是要下山去玩几日吗?”


    方笑天走上前来,视线在谢妄生和江怀聿脸上来回看了看,答道:“是。不过常无忌觉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太妥当,所以我们又回来了。”


    “不过,”方笑天冲江怀聿笑了笑,意有所指,“现在看起来,是我们多虑了。”


    江怀聿明白,方笑天已看出来了。


    但是,眼下,他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此事,所以没有回应。


    常无忌怀疑又警惕地看向谢妄生,语气不善:“姓谢的,你在我们寝舍做什么呢?趁我们不在,欺负怀聿?”


    谢妄生瞥了江怀聿一眼。


    啧,这舍友关系,倒是处得不错。


    江怀聿给他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不要乱说话。


    谢妄生能看懂,但装作没看见。


    他一本正经地看向常无忌:“是啊,我就是在欺负他。”


    常无忌闻言勃然大怒,当即提剑上前。


    谢妄生这才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若是亲他也算欺负的话。”


    江怀聿:“……”


    常无忌已经提起剑,往前走了几步。


    闻言脚下一顿,剑尖悬在空中。


    他方才……听见了什么?


    方笑天低头,暗笑一声。


    林禄疑惑地瞪大眼,旋即露出震惊的神色。


    常无忌反应过来,怒斥道:“你竟敢轻薄他!”


    谢妄生:“……”


    有时,他觉得,常无忌和妙丽丽挺般配的。


    谢妄生大步跨到江怀聿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冲常无忌笑嘻嘻道:“就轻薄他了,你来打我啊。”


    话音刚落,他便当着三人的面,偏头在江怀聿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常无忌:“……”


    方笑天:“……”


    林禄:“……”


    江怀聿:“……”


    常无忌一时错愕,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


    可刚迈出一步,他便察觉出不对。


    凭江怀聿的身手,怎么可能躲不开?


    可江怀聿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既没有避开,也没有斥责。


    甚至……


    常无忌蓦地瞪大眼。


    江怀聿的脸,红了。


    常无忌终于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但他不敢相信。


    于是,自己安慰自己:脸红,可能是被气的。


    可下一刻,江怀聿偏过头,看向谢妄生,语气无奈,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宠溺。


    “别闹了。”


    常无忌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大惊失色地后退几步,颤颤巍巍地抬手,颤抖着指向江怀聿和谢妄生:“你……你们……”


    “你”了半天,愣是没能“你”出个下文。


    片刻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林禄胸口。


    林禄被打得跳了起来,捂着胸口干嚎:“你打我干什么!”


    常无忌一脸冷静地问他:“你痛吗?”


    林禄揉着自己的胸,咬牙瞪他:“当然痛了!要不我打你试试!”


    常无忌神色凄惶:“我也痛。”


    林禄莫名其妙:“你哪痛?”


    常无忌缓缓捂住胸口。


    “我心痛。”


    方笑天没忍住嗤笑一声,替他解释:“因为他马上就得叫我爹了,能不心痛吗?”


    林禄轻嘶一声,陡然想起那场他以为不会输的赌约。


    他不死心地看向江怀聿,挣扎着做最后的确认:“怀聿,你们两个……当真?”


    江怀聿犹豫,一时没有作声。


    谢妄生在旁边捶了他一下:“说啊。”


    江怀聿沉默一息,终于看向对面神色各异的三人。


    “是。”


    林禄和常无忌惊恐地对视一眼,眼中顿时写满绝望。


    他俩打赌输了。


    方笑天则喜笑颜开,抬手拍了一掌。


    “两个乖儿子,赶紧叫一声爹来听听,谁叫得快,我便立谁为嫡长子,另外一个只能算庶出了。”


    林禄与常无忌对视一眼,一同冲了上去,将他们的新爹暴揍了一顿。


    三个匆匆赶回来的人,又打打闹闹地离开了。


    寝舍小院中,再次恢复宁静。


    江怀聿在石凳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想瞒着他们的。”


    谢妄生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怔,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他轻咳一声,直接在石桌上坐下,有些不安地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此事若传到仙都,你爹会责罚你吧?我……”


    江怀聿微微蹙眉,抬头打断了他:“我是在担心你。”


    谢妄生愣了一下:“啊?”


    江怀聿面露不满,似乎觉得他根本不该这样想。


    “昨夜我让你再想三日,也是因为此事。”


    谢妄生仍没明白,一脸真诚地请教:“我怎么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


    江江怀聿怀聿有点惊讶地看着谢妄生,随后叹了口气,一双凤眸中流转着不安的情绪。


    “你还记不记得,在万象丹青卷中,虞人烬最后死在了江清衡剑下?”


    听到这里,谢妄生终于明白了。


    江怀聿是在担心,倘若无间狱当真降临,他被迫飞升,谢妄生也会因他被卷入其中,最终落得与虞人烬相同的下场。


    这个问题,谢妄生早就想过了。


    否则,之前他也不会写下那封情笺。


    他眨了眨眼:“之前在剑阁时,你不是说过吗?你会有办法的。”


    江怀聿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你如此相信我?”


    谢妄生点头:“又不是刚认识你,都认识三年多了。”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就算,现在还是很讨厌你,也依旧相信你。


    倒也不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江怀聿这人本就有些自恋,若再让他听见这句话,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把天都捅出个窟窿来。


    江怀聿仰头看着谢妄生,冷灰色的眸中倒映着细碎的天光。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时,我距离化神期尚有三四年。等到化神之后,才会进入浮玉神宫,再在那里修行一段时日,最后才会真正面临飞升。但现在——”


    江怀聿顿了顿,将此前在仙都得知的消息和盘托出。


    “我前些时日回了一趟仙都,见到了先祖江一泉。”


    “他说,天道已经降下新的天命书。幽冥天掌握了召唤无间狱的法子,一年之后便会有所行动。”


    “因此,过不了多久,我便要提前进入浮玉神宫。”


    谢妄生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一切都提前了。”


    江怀聿低声道:“不错。”


    “从前我尚有信心,能在进入浮玉神宫之前找到破局之法。可眼下留给我的时间太短,我……”


    他声音渐低,眉眼间难得流露出几分沮丧:“我没有把握。”


    谢妄生静静听完,神色未改。


    他向来是一个很惜命的人,譬如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世,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可在此事上,他心底却莫名生出了一股取之不尽、可以肆意挥霍的勇气。


    世间得遇有情人,本就是千金难求。


    他谢妄生既然爱了,便不会再问后果。


    缘劫无悔。


    江怀聿仍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他,眉眼间忧色未消。


    “所以,我才要你想清楚。”


    “你当真,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谢妄生笑了笑。


    他坐在石桌边,一条长腿落在地上,另一只脚则踩上江怀聿身侧的石凳,手臂随意搭在曲起的膝头。


    相较于江怀聿的郑重,他这个姿态实在放浪形骸,没个正经。


    谢妄生垂眸,凝视江怀聿那张清俊绝尘的脸。


    瑶阶玉树,如君模样,人间少。


    他伸出手,捏住江怀聿的下巴,唇角轻扬,冲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语气散漫而从容。


    “大好头颅,只赠美人。”


    天光云影漫落两人肩头。


    谢妄生俯下身,以吻封住江怀聿的唇。


    作者有话说:


    ps,营养液满2500加更一章,晚上六点发哈~非常谢谢大家,从来没在连载时得到这么多营养液


    小透明作者超感动


    第109章


    余下的十四日休沐, 从早到晚,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白日里,他们一同去试炼芥子修行, 或去藏书阁看书。


    有时哪里也不去,只待在小院里。谢妄生将谢清秋送来的功法剑谱扔给江怀聿, 自己优哉游哉地躺在躺椅上,听江怀聿坐在一旁念给他听。


    到了晚上, 谢妄生也懒得回自己的寝舍, 便同江怀聿挤在那张单人榻上。


    谢妄生的情欲原本不算旺盛,却仗着江怀聿“不举”,料定他不会真对自己如何,因而总爱有意无意地招惹他。


    可江怀聿哪里经得住他这般撩拨。


    每回被惹起欲/火, 江怀聿都会直接将人剥干净,从颈侧一路亲下去,亲遍全身每一寸, 并特别照顾最敏感的地方。


    最后,他会替谢妄生戴上那枚左耳耳坠, 用手将人弄得神魂颠倒、喘息不止。


    至于江怀聿自己, 则只能默默念清心咒压下欲/念;实在压不住时, 便独自出去洗冷水澡。


    只是这些,谢妄生全然不知。


    每回事后,谢妄生想起自己方才那副失态的模样,都会羞耻得暗暗发誓,再也不主动招惹江怀聿。


    然而到了下一次,他不是嘴贱, 便是手贱,三两下又将江怀聿撩得眸色发沉。


    如此循环往复。


    谢妄生始终以为, 江怀聿迟迟不肯更进一步,是因为修无情道修得有些不举。


    休沐日接近尾声。


    众弟子陆陆续续回到宗门,准备开始下一轮痛苦的听学。


    这晚,谢妄生也得回自己的寝舍了。


    *


    妙丽丽和别人双修完,吃饱咽足地回寝舍。


    这几日,他的亲亲好舍友谢妄生,彻底没了人影。


    但他见惯不惊,不以为意。


    从前休沐时,他到处寻欢作乐,而谢妄生很少下山,为了不输给江怀聿,甚是勤奋刻苦。


    不是在藏书阁,就是在试炼芥子里;很多时候,干脆夜不归宿,在试炼芥子中整宿地修行。


    不出所料的话,今晚,谢妄生就会回寝舍了。


    快到寝舍小院门口时,他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


    视线一扫,不远处,有两人靠在树干上,抱在一起,耳鬓厮磨。


    这在极乐院很是常见,妙丽丽没有当一回事,扭头就要去开院门。


    不对。


    妙丽丽心念电转,重新看向交缠在一起的那两道人影,眯起眼睛。


    其中一个人,怎么这么像……


    妙丽丽脱口而出:“谢妄生!”


    那道人影果然停下了。


    妙丽丽呆滞片刻,勃然大怒,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哪个狐媚子,居然能把他的小生生勾到手!


    走了几步后,他看清另外一人的模样,脚步登时刹停了。


    妙丽丽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常无忌。


    虽然他知道江怀聿和谢妄生二人之间的事,但当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两人亲密无间地拥在一起的景象时,还是彻彻底底地震惊了。


    谢妄生拉着江怀聿走过来,伸手捏住妙丽丽的下巴往上一抬,帮他把嘴巴闭上:“张这么大,要吃谁?”


    相对常无忌和林禄来讲,妙丽丽接受得很快。


    他幽怨地睨了一眼谢妄生:“死鬼,原来这十几日都在外面厮混!也不同我说一声!害人家白白担心你!”


    谢妄生笑嘻嘻道:“这不是,直接带回来见你了吗。”


    妙丽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啊。”


    他想了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小罐药膏,递给江怀聿:“来吧,儿媳妇,送你的。”


    江怀聿接过来,垂眸看了下,有点疑惑地看向妙丽丽。


    夜色太深,妙丽丽没看见江怀聿眸中的疑惑,只是冲他抛了个媚眼:“你懂的。”


    江怀聿顿了顿,收下药膏,冲妙丽丽一颔首:“多谢。”


    他不懂。


    但别人都说他懂了,他不想承认自己不懂。


    而且,他瞥见谢妄生面露惊讶之色,想来是懂的,等会问他就行了。


    妙丽丽推开院门,问谢妄生:“回去吗?还是你俩要再腻歪一会?”


    谢妄生开口:“回……”


    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手腕就被江怀聿扣住了。


    于是,谢妄生丝滑地改了口:“你先回去吧。”


    妙丽丽啧啧几声,一副儿大不由娘的表情,念念叨叨地进门去了。


    确定妙丽丽听不见后,江怀聿才低声问谢妄生:“那个药膏,何用?”


    谢妄生微微瞪大眼。


    方才,江怀聿二话不说地收下这个药膏,他就觉得奇怪。


    原来,这厮是在不懂装懂。


    谢妄生打量江怀聿一番,似乎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似的,质问:“你以前不会也这样吧?明明不懂,还非要装。”


    江怀聿面不改色地微抬下巴,淡淡道:“偶尔。”


    谢妄生噗嗤笑出声,忍不住捏了一把江怀聿的脸。


    可爱。


    他拍了拍江怀聿,一脸神秘莫测道:“你现在还用不着,且拿着吧,需要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江怀聿点头,也不多问了。


    谢妄生以为,江怀聿将他留下,就是为了问此事。正要道别,江怀聿却突然拽了他一把。


    谢妄生猝不及防,被他搂进怀里。


    江怀聿贴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捏妙师弟的下巴?”


    谢妄生:“……”


    捏下巴怎么了?


    江怀聿这人,管得未免也太多了。


    很过分。


    他绝不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正要拒绝时,江怀聿却又语带委屈地补了一句:“我会吃醋。”


    谢妄生拒绝的话卡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行。”


    但江怀聿显然还不满足。


    他把谢妄生摁在怀里,继续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要不,你还是同我睡吧?”


    “我让常无忌去方笑天他们屋。”


    谢妄生实在被他黏得忍无可忍,一把将人推开:“你疯了吗?”


    江怀聿又黏上来,抱住他,低头咬了一下他的耳朵:“有点。”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酥麻之意陡然从耳处蔓延开来,谢妄生的耳朵瞬间红了。


    夜色已深,极乐院的弟子们会陆陆续续地回寝舍。


    谢妄生生怕被人撞见,只得狠下心来,咬牙低喝:“松开!快滚回去!明日不就能见了吗!”


    说罢,他终于舍得用力,一把推开江怀聿。


    江怀聿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却很快又欺身上前,将谢妄生重新摁进怀里。


    “!”


    怎么说都没用,谢妄生彻底急了,索性一拳砸过去,想逼他松开。


    江怀聿下意识接招,抬手便扣住他的手腕。


    谢妄生也像是被勾起了旧日的本能,另一只手立刻劈向他的颈侧。


    江怀聿松手格挡,谢妄生顺势旋腕,直取他胸前。


    一招接着一招,二人不假思索地循着身体本能,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针锋相对的时候。


    等江怀聿猛然回过神来时,两人竟已莫名其妙地过了数招。


    他率先收手,谢妄生却还未来得及停下,一拳砸中他,打得他连退数步。


    谢妄生一愣,面露愧色,正要上前道歉,几名极乐院弟子恰好从旁经过。


    其中一人眼尖,认出了江怀聿,惊呼道:“这不是江怀聿吗?怎么跑到咱们极乐院来了?”


    另一人立刻围上前来,满脸警惕:“来找茬的?”


    谢妄生灵机一动,顺着他们的话,板着脸对江怀聿道:“快滚吧,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江怀聿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纵然夜色浓郁,谢妄生感觉还是自己看见了他眼底的幽怨。


    回到寝舍后,谢妄生拿出震动的玉听,打开一看。


    江怀聿给他发来了一幅画。


    线条简单,寥寥几笔,画的是一只掉眼泪的小鹅。


    谢妄生扶了下额头,一脸嫌弃。


    片刻后,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


    *


    次日,是韩景渊的《太渊经义》。


    谢妄生和妙丽丽来到归元殿,发现江怀聿和常无忌一起坐在第一排。


    妙丽丽瞪着常无忌,尖声嗔道:“常无鸡,你没有鸡鸡,也没有眼力见吗?坐后面去!”


    常无忌梗着脖子,怒道:“凭什么!”


    妙丽丽也不多说,伸手就去抓常无忌。


    常无忌似乎很害怕妙丽丽碰到他,一脸慌张地立刻弹了起来,屁滚尿流地坐到江怀聿后面去。


    “哼,小样,跟姑奶奶斗。”


    妙丽丽冷笑一声,然后笑眯眯地拍拍谢妄生的小臂。


    “去坐吧,小生生。”


    然后瞪了常无忌一眼,婷婷袅袅地去后排坐了。


    常无忌苦着一张脸,犹豫片刻,试探着戳了戳谢妄生的后背。


    谢妄生正在跟江怀聿聊天,转过头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好说话。


    常无忌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哀求道:“谢妄生,帮个忙行不行,别让妙丽丽再这么叫我了。”


    谢妄生挑眉,似乎没明白:“怎么叫你?”


    常无忌忍气吞声道:“常无鸡。”


    “这个嘛,”谢妄生眼珠子转了一转,压低声音,“有个条件,让你的亲亲好舍友江少主陪我多睡几觉。”


    常无忌骤然瞪大眼,怒道:“无耻!你这人……”


    江怀聿转过头来,淡淡道:“可以。”


    常无忌噎住:“……”


    他惊恐地瞪大眼,难以相信这是他曾经清冷自持的舍友。


    他突然,很想换一个位置坐。


    还好,韩景渊正式开讲后 ,前面两人便没有互动了,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都在认真听韩景渊讲学。


    常无忌瞅着江怀聿的背影,不由心生感慨。


    江怀聿不愧是被视作下一位飞升之人,这般天资,当真令人望尘莫及。如今已堕入情网,无情道是修不成了,修为进境却未受半分影响。


    修士修行,分为有本源修行与入道修行。


    所谓本源修行,便是以灵髓吐纳天地灵气,运转周天,将其炼化为自身灵力。其进境快慢,全凭灵髓资质。


    而无情道、合欢道等诸道,则是在此基础上另辟蹊径,可使修行事半功倍。譬如无情道以断情绝欲澄澈道心,合欢道则以情欲为引,将七情六欲炼化为修行所用。


    江怀聿的灵髓资质举世罕见,即便不入任何一道,只凭本源修行,进境也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讲学结束后,两人收拾好桌案,正要一同离开,漱山玉芝来了。


    “看样子,”漱山玉芝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左右打量谢妄生和江怀聿,“我说对了,是吧,谢师兄?”


    谢妄生笑道:“玉芝师妹,多谢你。”


    江怀聿本来没什么表情,听见“玉芝师妹”四个字,极快地瞥了谢妄生一眼。


    漱山玉芝看着谢妄生:“谢师兄答应我的事,没忘吧?”


    谢妄生点点头,用手肘撞了撞江怀聿。


    “没忘,我同他讲了。”


    漱山玉芝转向江怀聿,微笑道:“江大少主,不知今晚可否赏脸,一道下山寻个酒寮,浅酌几杯?”


    江怀聿偏过头,看向谢妄生:“看你。”


    谢妄生不假思索,张口便要说,那自然是要去的。


    可话到嘴边,他不知怎的,忽然无师自通地嗅到了一丝危险。


    他十分及时地刹住,转而一脸真诚地望着江怀聿:“我都可以,随你。”


    江怀聿眸中闪过一丝愉悦,这才应下。


    谢妄生暗自松了口气。


    好险。


    差点又得哄人了。


    第110章


    下半日, 是三院各自的讲学。


    极乐院上的是乐常瑶的双修讲学,这堂她教的是一套双修剑法。


    剑法重在实践,她传授完招式和心法后, 就两两分组,自行练习。


    谢妄生本来是和妙丽丽一组的, 但妙丽丽近日又盯上了一个大胸翘臀的男弟子,无情地抛下谢妄生, 挤眉弄眼地和那人一组去了。


    漱山玉芝便来邀请谢妄生和她一组。


    谢妄生想着天高皇帝远的, 江怀聿又不知道,更管不着,便答应了。


    练习片刻后,谢妄生发现漱山玉芝的修行资质的确平平无奇, 但她胜在虚心好学、勤奋刻苦,谢妄生很是乐意多指点这样的人。


    只不过,在对招的时候, 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背脊上是一阵阵的凉意。


    直到中途休息时, 他才知道这股凉意的来源。


    除了那位修无情道的醋精, 还能是谁?


    江怀聿站在练剑场的入口处,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和平常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谢妄生能从他五官细小的变化中看出来,这家伙正在气头上。


    又得哄了。


    其他绝心院弟子,纷纷好奇地看向江怀聿。


    他们已经不好奇江怀聿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极乐院的地盘上了,而是好奇他和谢妄生到底什么情况。


    昨日,还听说这俩人在极乐院寝舍门口打架, 打得鼻青脸肿;可今早,二人又一起坐第一排, 看起来很是和谐。


    这会儿,江怀聿又来了,是要做什么?


    这时,那个名为“生生把江怀聿上了?”的玉听小组里,又热闹了起来。


    谢妄生不让其他同门看出端倪,绷着脸,气势汹汹地走向江怀聿,冲他抬了抬下巴:“什么事?”


    江怀聿偏头,示意去一旁的小竹林。


    等离开众弟子的视线范围后,谢妄生刚要开口,就被江怀聿压在一根竹子上,吻了下来。


    谢妄生担心极乐院有弟子会跟过来偷看,吻得心不在焉。


    他睁着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警惕地四下扫视。


    突然,江怀聿放开他。


    两人骤然对上视线。


    江怀聿一挑眉:“你分心。”


    谢妄生连忙解释:“我是担心有人看见。”


    江怀聿绷着脸,意有所指:“担心谁看见?”


    谢妄生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捏江怀聿冷冰冰的俏脸:“啧,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格外俊。”


    江怀聿眉骨高,鼻梁挺,薄薄的皮肉紧贴着骨头,金质玉相,冰肌雪骨。


    就算谢妄生如此大力地搓揉,竟也没把人给搓丑,还是那副清冷矜贵的好看模样。


    搓够了,谢妄生开始哄人。


    “你吃妙丽丽的醋,我尚能理解,可漱山玉芝……这是为什么?我同她认识不足月余。”


    江怀聿盯着他:“她对你有意。”


    谢妄生听了,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啊!”


    江怀聿冷哼一声:“你能察觉到什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如此迟钝,合欢道并不适合你。”


    “是啊!我早就发觉了,是宗主非让我修的,”谢妄生连连点头附和,然后冲江怀聿谄媚地笑了一下,装得一本正经,“其实,小甜瓜道最适合我。”


    江怀聿闻言,别开脸,抿了抿唇,似乎是想憋笑,但唇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露出浅浅的酒窝。


    谢妄生暗暗得意于自己愈发炉火纯青的哄人技术。


    两人寻到一方竹林中的石桌,坐在上面闲聊。


    “哎,不早了,我得回去练剑了。”


    聊了一会,谢妄生安抚似的拍了拍江怀聿的腰。


    江怀聿想了想,问:“你就这么回去,旁人不会生疑吗?”


    谢妄生耸耸肩:“不会,我就说,你找我打了一架。”


    江怀聿拉住他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得扮得像一些。”


    说罢,他伸出手,扯掉谢妄生的发带。


    谢妄生原本束好的头发披散下来。


    谢妄生愤愤不平,不服气道:“凭什么跟你打架能打得我发带都散了?你哪有这个能耐?江子暄我劝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光微动。


    紧接着,他伸手去解谢妄生的腰带。


    谢妄生没有察觉到江怀聿的意图,毫不知危险将近,还在抗议:“你干什么?同你打个架,我怎么可能如此狼狈?”


    直到下一瞬,江怀聿伸手揽住他,微微偏头,摆出一副又要亲吻的架势。


    谢妄生这才陡然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又亲啊!我舌头都快麻了!我看你才该修合欢道!”


    “好。”


    江怀聿搂着他,亲了亲唇角,低声安抚。


    “那换个地方。”


    不等谢妄生反应过来,他手指一挑,飞快地拨开谢妄生的衣襟,俯下身去。


    谢妄生头皮炸开。


    他本想一把推开江怀聿这个天字号第一淫贼,奈何这淫贼动作实在太快,已然轻车熟路地含吮上去。


    谢妄生好不容易揪住江怀聿的后衣襟,想将人扯开。


    可他有气无力地扯了两下,非但没将人拉开,反倒像是认命了一般,手上转了方向,往自己这边摁了摁。


    于是,那舌尖的动作愈发细碎急促。


    谢妄生到底是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依旧是老规矩。


    江怀聿反复四遍,才终于停下。


    谢妄生把脸深深埋进江怀聿的颈窝,等脸上的燥热彻底褪去,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他一脸云淡风轻地睨着江怀聿,一副“这点小场面你谢爷爷岂会害羞”的表情。


    江怀聿很认真地看着他:“舒服吗?”


    谢妄生瞬间破功,脸唰的一下又红了。


    “不舒服!!!”


    江怀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那我再钻研钻研,争取下次让你舒——”


    “滚滚滚,没有下次了!”


    谢妄生实在听不下去,气急败坏地拢好衣襟,怒气冲冲地朝竹林外走去。


    江怀聿独自坐在石桌上,手中掐着绝情寡欲的清心咒,眸底却燃着连海水也浇不灭的欲/火。


    他闭上眼,冷着一张脸,按在石桌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一收。


    只听“轰”的一声,石桌骤然坍塌。


    堂堂元婴修士猝不及防,竟跟着跌坐了下去。


    江怀聿坐在满地碎石之中,面无表情,闷闷地想。


    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该死的无情道和浮玉神宫。


    哪只阉狗想的。


    *


    入夜,太渊宗太息山下的小镇上,谢妄生、江怀聿还有漱山玉芝三人寻了个酒肆,吃酒闲聊。


    谢妄生说江怀聿不能喝酒,便给他点了一壶果茶。


    江怀聿本来接受了,但见漱山玉芝也点了酒,就立刻跟谢妄生说自己也想喝酒。


    当然,谢妄生没搭理他。


    江怀聿回想起那日谢妄生扶着醉醺醺的漱山玉芝的画面,又看着眼下畅谈正欢的二人,心中憋闷。


    他去拉谢妄生的袖子,碰谢妄生的膝盖,踢谢妄生的脚,谢妄生都只是回过头,冲他灿烂一笑。


    然后,继续和漱山玉芝聊天。


    江怀聿十分怀疑,谢妄生才是没长情丝的那个人。


    他很想把谢妄生抓去拔情丝的那个房间,把他摁在高台上,用银镜检测一下这人的情丝。


    高台。


    银镜。


    江怀聿一个恍惚,思绪一歪,脑海中开始飞快闪过一幕幕不可告人的画面。


    喉头轻轻一滚。


    漱山玉芝一直试图跟江怀聿搭话。


    但江怀聿冷着脸喝果茶,气势压人,不知在想什么。


    她也不敢随意开口。


    酒喝到一半,她才终于忍不住,冲谢妄生使了个眼色。


    谢妄生这才看了看江怀聿,想了想,凑到他耳朵边,轻声安抚。


    “你真的不能喝酒,会起红疹子的,很难受。”


    江怀聿瞥了他一眼。


    谢妄生暗暗啧了一声。


    行吧。


    没安抚好。


    这个事儿精,到底想怎么样?


    谢妄生豁出去了,又低声道:“……等会回宗门,我给你喝酒。”


    江怀聿眼神下移,落到他唇上。


    谢妄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江怀聿这才看向漱山玉芝,单刀直入:“你约我二人,不只是为了饮酒闲聊吧?”


    “是,江少主果然心明眼亮,”漱山玉芝端起一杯酒,“我先敬江少主一杯。”


    江怀聿虚抬了一下手:“不必,既是朋友,便无需此等繁文缛节,有话直说。”


    漱山玉芝放下酒,笑道:“我的确不胜酒力,只有遇到知己好友才会多喝几杯,多谢江少主体谅。”


    停顿了一下,她继续往下说:“我想问问二位,可知道镜罗故土?”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眸中皆有笑意。


    那是他二人关系转折之地。


    漱山玉芝轻咳一声,二人重新看向她。


    “我手中有一个绝密情报,打算告知二位。”


    “镜罗故土,许是开启无间狱的另一种法子。”


    江怀聿凝眉,正色道:“劳烦细说。”


    酒肆嘈杂,他们四周的酒客皆是凡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无人在意他们。


    漱山玉芝还是压低了声音。


    “想必你们也知道,近日,幽冥天对不少小门派下手了。”


    “但他们没有杀人,而是活捉。这些被活捉的人,全部被带去了镜罗故土。”


    “幽冥天用这些活捉的人,在那里布阵。”


    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呐一般,便是有人从桌旁经过,也听不清。


    但落在两位元婴修士耳中,则十分清晰。


    江怀聿蹙眉,问:“这些事,你如何知道?”


    之前在仙都,江盛宗也说了幽冥天劫掠小门派之事,但没有提到漱山玉芝说的这些事。


    漱山玉芝轻声道:“我有一个双修搭档,他假意被捕,到镜罗故土后,传讯于我。”


    谢妄生惊讶道:“那他还活着吗?”


    漱山玉芝摇头:“不知道,联系不上了。”


    “可惜了,不然还能劳他再打探打探,幽冥天布的阵到底是什么。”


    谢妄生闻言,瞳孔微微扩大,有几分惊讶。


    自己的双修搭档生死不明,她不仅面无悲伤之色,居然还在遗憾他不能再带更多消息回来。


    她应该去修无情道。


    漱山玉芝继续道:“我猜测,那阵与召唤无间狱有关。”


    “如若不然,幽冥天为何大费周章地四处活捉修士去那里呢。”


    江怀聿看了一眼漱山玉芝:“此事,你可告知仙都?”


    “我递过书信了,但石沉大海,”漱山玉芝摇摇头,但脸上并没有太多遗憾的神色,“我无权无势,手中又无证据。”


    江怀聿:“你是想让我转告仙都?”


    漱山玉芝笑了一下:“江少主随意。”


    江怀聿沉吟几息,明白了漱山玉芝的意图。


    她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价值,她有能力获得一些隐秘的情报。


    果不其然,漱山玉芝盯着江怀聿,轻声开口:“我有很多双修搭档,他们有的家财万贯,有的手下有许多人可调用,有的虽一文不名,但对我有一颗真心,愿以性命听我调遣,譬如去镜罗故土的那位。”


    “随我一道来太渊宗的弟子们,也有许多双修搭档,所有人都为我做事。”


    “这些人虽不是什么名门高士,但遍布修界各地,都是我的眼线。”


    谢妄生听呆了。


    很多双修搭档?那得有多少啊?


    “话都已经说到这里,我便直言不讳了。”


    漱山玉芝站起来,先冲江怀聿行了个礼,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江少主,我是漱山氏的子弟,我一生所求,便是让漱山氏重新成为修界举足轻重的世家。”


    “我希望能和江少主结交,倘若江少主有意,日后有什么想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也希望,若我遇到困局,江少主可以在不损害仙都利益的情况下,也助我一把。”


    这是一次示好,也是试探。


    江怀聿端起果茶,轻啜一口:“可。”


    漱山玉芝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笑道:“那太好了,能结交二位,真是三生有幸。”


    又闲聊一会后,漱山玉芝说自己还要见一个人,谢妄生和江怀聿便先行一步回宗门。


    离开前,谢妄生找酒肆买了一壶酒劲很小的米酒,一同带走了。


    回宗门的路上,谢妄生连连摇头,不断地感慨。


    “同为合欢道弟子,她居然能有这么多双修搭档,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


    江怀聿睨了他一眼:“你好像很遗憾。”


    谢妄生笑着掐了他一把:“想什么呢,光你一个我都哄不过来。”


    “我是觉得,比起她,我其实自在多了。她身上背负着重振家族的重任,很多事情都无法随心所欲。”


    夜间,山风冰凉,石阶生寒。


    两人并肩拾级而上。


    江怀聿听完谢妄生的话,沉默片刻,才道:“难怪她喜欢你。”


    谢妄生不明白话题怎么又扯到一边去了,正要反驳时,江怀聿牵住他的手,对他一笑。


    “可惜你是我的了。”


    谢妄生一怔,也笑起来,紧紧握住江怀聿的手。


    快走到太渊宗山门口时,两人松开了彼此的手。


    江怀聿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向谢妄生,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也可以。”


    谢妄生一头雾水:“什么?”


    “漱山玉芝说,那些一文不名的修士,愿意为她牺牲性命。”


    江怀聿不错眼地凝视谢妄生,冷灰色的眸中倒映着皎洁的月光,熠熠生辉,温柔而缱绻。


    “我也可以,为你。”


    谢妄生心头猛地一颤,连忙佯怒道:“什么牺牲性命,不许胡说!快快快,呸掉!”


    江怀聿听话地朝旁边呸了一声。


    谢妄生仍旧不放心,对着夜空上高悬的明月,双手合十。


    神明在上,方才那句话,您老人家可千万别放心上。


    还请您护佑他,一生无病无灾,道途坦荡,与天地日月同寿。


    作者有话说:


    3000营养液的加更先欠一欠,这周内会补上。


    还有就是,我先跪下


    ,500营养液加更一次实在加不动了


    因为我不是全职码字,码字时间有限,请大家允许我改成1000营养液加更


    (实在对不起,之前没有想到能涨这么快)


    我会努力存稿的,能加更就尽量加更,早日完结!


    ps,昨天那章小小的修了一下,在常无忌的心理活动里加上了修行相关的设定。不过不回看也没关系,感情相关的没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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