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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树枝在手中化为利剑, 赵吟抬眼看向前方,毫不犹豫挥剑斩去,将画面斩得粉碎。


    她任由眼泪肆虐, 却压抑住内心的动荡,“这才是我本该要走的路!”


    川头风浪再起, 一浪高过一浪, 然后狠狠砸到她身上。


    预计的寒冷没有到来, 身畔充斥着柔和的暖意。


    潮水褪去,天空变得明净。


    李韫玉在眼前重现。


    他眉眼弯弯,藏不住心事,藏不住笑意,像极了每年夏天出现在蒲月山的时候。


    骇人的风浪变成脚下平缓的溪流, 赵吟轻盈地跨过沟壑, 像羚羊一样跳到他的怀中。


    在他们相拥的时刻, 旁边不合时宜地响起幽幽的叹气声。


    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黑黑的影子逐渐变矮、变小、变扁,慢慢贴于地面, 然后滑去赵吟脚边。


    它留下最后一句话:“我甘愿当你的影子。”


    潮水不再,巍巍青山再度出现,赵吟转身, 看见一张张错愕的脸, 他们皆嘴唇微张,眼睛溜圆。


    “师傅!”


    石簌流宛如雕塑, 不回答也不动作,只是愣愣地瞧着她。在看清她脚下的影子之后, 他缓慢站起,颤抖着握住她的胳膊。


    唏嘘,赞叹, 惭愧。


    赵吟坦然地迎接来自众人的情绪。骄傲,亦悲凉。她亲手斩断了所有幻想和期待,忍着悲伤重新站在这里,得到白衣老翁发自肺腑的感叹。


    “至刚至柔,赵吟也!至卓至毅,赵吟也!至情至性,赵吟也!”


    她将手里的无影木枝递给他。


    王道一眼睛都不眨:“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影木……”


    轰鸣声一阵又一阵,明净的天空又翻起乌云,雨滴垂落,不知为谁哭泣。


    李韫玉错愕:“怎么回事?”


    玄苍再一次重复那古老的预言。


    赵吟抬起眼,看向那个一活万年的老翁。


    他逼迫她,相信她,夸耀她。


    影子不是知己,他才像是知己。


    老翁扭头,视线定向赵吟,然后扫过其余人,最后落在石簌流身上。


    石簌流回以微笑。


    真正的道别,都是无声的。


    最后,他抬头仰望天际,举起无影木树枝,扬手一抛。


    细小的树枝慢慢变大,眨眼一寸,眨眼一丈,直立天际。


    他们似乎看见了昔日的景象,凤凰绕着它盘旋,巫觋围着它起舞,威严的男人从天上下来,三角的兽顺着它上去。


    “赵吟。”这一声呼唤好像自虚无传来,渺远苍劲。


    赵吟抬头,一个布包扔过来,掉落进她怀里。


    “酬金。”


    “还有……”


    什么东西又被抛过来,赵吟伸手握住。


    “这是我的谢礼。”


    白衣老翁昂起头,抚摸着无影木,像攀登阶梯那样一步步踏上去,他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落雨止息,无影木不再,绚丽的霞光映满整个天空。它夺人眼球,气势磅礴,强势地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它。


    或许是因为,它的出现,仅此一次。


    霞光散去,一切重归宁静。


    阿索率先打破这层宁静,“影子还捆在那里!”


    石簌流“哎哟”一声,捂着脸烦恼地叹气。


    玄苍道:“我还有事要先行回去,剩下的就交给诸位了。”


    “路上当心!”


    夜幕低垂,陶乐燃起篝火,阿索在锅里煮着腊排骨。


    王道一捏捏自己的胳膊,感慨道:“这几天,我可是瘦了不少。”


    石簌流从火堆里扒拉出一块芋头,“给你,快吃。”


    “多谢师叔!但我觉得,还是给小师妹吧!”


    篝火旁边,影子们各个面容憔悴,好像要枯涸。


    可那毕竟是人,赵吟别过脸,问阿索:“这些影子要怎么处理?”


    阿索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擦擦手坐回她身边:“影子离体,又占据人身这么久,恐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


    腊肉的香气将祠堂里的阿山引了出来,李韫玉将他抱了过来:“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阿山!”


    锅里的菜熟了,还是白菜炖腊肉,他们各自盛了一碗,围坐在篝火旁边。


    “师叔,等回去了我们也建个火塘,这样围在一起多好!”


    “行,回去就建!”


    露气下来,阿索看了一眼影子们,建议道:“要不就在这里歇下,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石簌流附和,“就歇在祠堂吧!”


    蒲团还在,王道一抱了一个丢在墙角,直接靠着睡下。


    其余人也都找各自找了地方。


    赵吟蜷缩在供桌旁的蒲团上,半梦半醒之际,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挣扎着想要醒来,一件外衣落到她身上。


    头发被人从衣领里顺出来,动作轻柔又小心,她在黑暗中放慢呼吸,困意重新到来。


    睡吧,睡吧。


    鸡方鸣,天破晓。


    “这些影子到底怎么处理?”王道一弯腰打量着他们,分外惆怅。


    阿索道:“陶乐,你再画一道观心咒,离体并占据人身的影子该如何处理,林伊水应该知道。”


    陶乐点头,直接说道:“阿吟姑娘,麻烦你了!”


    不同于前几天的嚣张,如今影子都沉默着,眼神平静无波。


    王道一乐了:“看来林伊水确实知道,你看他们,都没有了挣扎的欲望!”


    赵吟虚握掌心,慢慢走到林伊水面前。


    她脸色漠然,任由她握住手掌。


    赵吟在心底问:“这些影子,要怎么处理?”


    画面纷至沓来,她看见林伊水跪于地面,阿榴站在面前,表情严肃道:“祭祀时须万分谨慎,若影子离体,要迅速归位,万不可懈怠。”


    “影子离体太久会怎样?”


    “它会与原主竞争厮杀,最终只能留下一个。”


    “若影子夺取原身,又该如何?”


    阿榴久久不言语,良久方道:“那就不能放它作乱。”


    她继续:“先剥离,将原主被禁锢的灵魂剥离出来,然后将影子和肉身一起损毁。”


    “灵魂呢?”


    “任他散去。”


    “所以一旦影子占领原身,就会人影两亡?”


    “没错。下面我来教你散影术。”


    ……


    赵吟睁开眼,轻轻放开她的手。


    王道一看向她暗淡的神情,小声问:“是不是……不太好?”


    赵吟扯出一个笑,“我先离开一下。”


    她转身走向谷仓。


    谷仓的大门已经倒塌,赵吟走进去,愕然停住脚步。


    那些蝉蜕已然干瘪,变成蛛网挂在墙上,再过不久,就会被风吹走,荡然无存。


    这里,也就只剩下了一个阿山。


    她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转身。


    李韫玉拉着众人离远了些,为她腾出一片空地。


    赵吟回忆画面中阿榴的动作,刚举起手,忽觉裙摆被牵动。


    阿山站在身边。


    他仰着头,小声道:“阿吟姐姐,能不能让我阿娘留下?”


    赵吟别开头:“她不是你的阿娘。”


    阿山耸了下鼻子,“我知道,可她要是消失了,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人群里溢出一两声叹息,赵吟顿觉手臂千斤重,难以抬起。


    李韫玉走过来抱起他,一边走,一边对他说着什么,空气里立刻充满了欢笑声。


    石簌流背着手,低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吧,都随我去准备早饭!”


    朝阳初升,云雾斜挂在山间,村庄内空空落落,几声寂寞的狗吠唤醒日出。


    重新回到阿索的村庄,祠堂内,玄苍正弹着两根弦的琴。


    他停下动作,“都解决了?”


    石簌流喟叹,“那边已经是一个空村了。”


    玄苍重新拨动琴弦,乐声催人泪下。


    陶乐也忍不住擦了下脸颊。


    乐声嘎然而止,玄苍抬起脸:“还有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走到赵吟面前,“阿吟,你是怎么取出的无影木?”


    “无影皮……”回答完后,赵吟的眼中有了神采,“无影皮可以包裹住无影木的一缕残魂!”


    王道一乐呵呵地伸出手:“还有一块无影皮在我这里!”


    赵吟接口:“所以无影皮也可以包裹住他们的残魂?”


    玄苍笑:“正是如此。”


    但他很快皱起眉:“可我不知接下来要怎样做。”


    作者有话说:


    “至刚至柔,赵吟也!至卓至毅,赵吟也!至情至性,赵吟也!”也是我对阿吟的评价。


    第52章


    云雾未散, 几个青年人披着斗笠缓步上山,一边走一边说:“山下那个人呆了几天了吧?衣裳全是污泥!”


    “昨天那么大的雨……”


    “他在等谁呢?”


    赵吟李韫玉,王道一和陶乐一同躲在山石后, 看向他们口中那个徘徊的年轻人。


    他一身红衣,衣裳上都是尘泥, 时不时往山上看去, 眼睛里装满落寞与黯然。


    王道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林伊水说,希望我们能帮忙劝走他。”


    陶乐惆怅地望着男人:“劝走他,怎么劝?”


    李韫玉道:“实话实说吧,说清楚了他才能放下。”


    赵吟心有不忍:“怎么说?”


    一时静默。


    陶乐道:“没有别的办法么?他们其实都还在。”


    只是他们看不见,感受不到。


    王道一说:“我要这样一直带着他们生活吗?”


    赵吟也没有思绪。


    她忽然想到右无出给了她一小块石头, 急忙拿出来细看。


    石头泛着柔和的暖意, 偶有流光一闪而过。


    赵吟凝神片刻, 突然绽开一个笑,“这是五彩石, 里面有创世之力。”


    王道一和陶乐都看向她,眼神分外茫然,“创世之力?”


    赵吟提示:“盘古, 伏羲, 女娲,他们都有创世之功。”


    王道一说:“盘古开天辟地, 伏羲结卦,女娲……女娲……”


    李韫玉接口:“女娲抟土造人。”


    陶乐深吸一口气。


    女娲祠堂内, 玄苍静穆而立,他换上祭祀时的衣物,恭敬地跪立于女娲像下。


    两根弦的琴又被拨响, 神圣的吟唱再度响起,赵吟王道一和李韫玉跪在女娲像旁边。


    一抔土,一捧水,李韫玉将泥土与水混匀,递给旁边的王道一。


    王道一粗略捏成人形,递给一旁的赵吟。


    赵吟拿着刻刀,小心翼翼雕刻出人的五官,交给身旁的石簌流。


    石簌流接过泥人,仔细地放在一旁的稻草上。


    他数着数:“一、二……二十七。”


    稻草上站着二十七个泥人。


    赵吟拿出五彩石。


    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歌声在徘徊。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看向玄苍。


    琴音止,歌声停,玄苍面朝他们,说:“他们出来了。”


    室内所有铜器被撞响,如人私语。


    半晌后,一切又归于宁静。


    赵吟紧紧盯着泥人,害怕错过一切动静,可一切如旧。


    这个方法行不通吗?


    她看向石块,又看向泥人,试探着说,“要不将他们放在外面的土地上试试?”


    话音刚落,李韫玉就开始行动。


    门外阳光甚好,他将泥人放在土地上,退去一旁。


    赵吟将五色石放在泥人身边,走向李韫玉。


    五色石亮了一下,那些泥人也动了一下,石簌流盯着泥人,使劲眨了眨眼睛:“像在呼吸。”


    原来一切的秘密,都在泥土。


    五色石光芒大盛,他们下意识捂住眼睛,再睁开来,面前不再是小小的泥胎,而是活生生的他们。


    阿山不知从哪里出来,他欢快地跑过来,大喊:“阿娘——”


    一名妇人蹲下身,抱起他,亲吻他。


    新生的村民如同第一次发现人类有手有脚,发现世界上有天空和太阳。


    他们仔仔细细看向自己的手和脚,仔仔细细地看向天空,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的影子。


    阿榴道:“今后不要跳离影舞了,改天来跟玄苍学学怎么吟唱歌谣!”


    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韫玉看着村民离去的背影,说道:“林伊水会下山去吗?”


    赵吟笑:“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告别白衣老翁,告别重生的村民。


    接下来就该……告别李韫玉。


    余晖还在,赵吟石簌流王道一还有陶乐送李韫玉到了山脚。


    那个红衣年轻人依然在徘徊,但已经与他们的故事不再相干。


    走出去很远了,李韫玉突然回过身,双手高举头顶,微笑着大力挥手。


    陶乐踮起脚,也朝他挥手,“阿韫真热情,走这么远了还跟我们挥手!”


    石簌流与王道一齐齐回头,他们大惊失色:“你怎么还没看出来?”


    陶乐同样大惊失色,“看出来什么!?”


    赵吟再也忍不住,在风中恣意地大笑。


    月亮出现,玄苍仍在祠堂低声吟唱。


    吟唱声停止,王道一走到他面前,伸出自己的手:“无影皮会一直在我手上吗?”


    玄苍低头片刻,声音里有一丝讶然,“里面还有残余的神魂。”


    王道一“啊”一声,剧烈甩动手腕。


    赵吟握住他的胳膊,眼神明亮:“是姑获鸟!”


    王道一眼前浮现出那个素衣素钗,眼含血泪的妇人。


    石簌流挽起袖子,语气坚定,“开干!”


    捏泥,雕刻,成型。


    赵吟拿着泥人走向屋外。


    一块紫色柔软的皮从王道一手背上跳出,飘在地上,逐渐变硬。


    玄苍走过来,拿起它,抚摸它,喟然叹曰:“无影木不会再次出现在大地上!”


    铃铛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土地上的泥人并无动静。


    手被微风牵起,像是一个温暖的感谢,赵吟抬起头看向晃动的风铃。


    他们都听见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晚诉说时的音调,只是没有了怨恨,没有了悲伤。


    她说:“永不再来!”


    阿索的吊脚小楼飘出饭菜香气,石簌流走到小楼前,慨叹:“终于又回到这里了。”


    院外支起了一张桌子,阿索麻利地端出各式菜肴,陶乐小心翼翼端着鸡汤出来。


    他们都坐定,阿索幽然叹气:“早知道该把阿韫多留一天,他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还没好好吃一顿饭,甚至还在枕头下放了一块玉!”


    陶乐给每人倒了一碗酒,“有缘自会相遇,说不定哪天就遇到了呢!我听说阿韫是个将领,以后他功成名就了,我就去给他道喜!”


    大家笑出声,纷纷举杯。


    欢笑还在继续,赵吟侧身,看向地上的影子,举碗一笑。


    夜深了,石簌流踱至河边,负着手,抬头凝望星空。


    赵吟和王道一站在他身后,也抬头仰望。


    “跟他喝酒时,我提过阿吟。”


    突兀而来的一句话令两人微愣,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在说谁。


    王道一看着浩瀚星海,突然问道:“天要再裂了呢?”


    石簌流回过身,莞尔一笑,他很快又看往星辰,“或许,众神轮回。”


    夜色正浓,夜鹭在河边漫步,黄鼠狼一溜而过。


    众人都睡去,赵吟推开祠堂的门。


    她点燃案桌上的灯烛,在温和的烛光中跪坐在蒲团上,拿出没用完的泥团。


    泥团在她手中翻转变化,脱胎成两尊泥人。


    赵吟拿出五彩石,轻柔地放在他们身边。


    她闭上眼睛,对着女娲像双手合十。


    烛光柔和地轻漾,睁眼的瞬间,她没有等来神迹,而是等来了一阵步声。


    玄苍蹲在她身旁,柔声道:“阿吟姑娘,他们已经离去太久了。”


    赵吟垂下头,眼泪滴落在这些泥人身上,就像是他们在哭泣。


    玄苍抚上她的背,赵吟终于哭出声来。


    在决绝地斩断所有期望之后,她本以为自己不再会有眼泪。


    但坚毅刚卓背后,从来都是无尽的泪水与汗水。


    南山迎来了一场雨,雨停后,东鸣村大设筵席。


    赵吟石簌流王道一被邀请上座,陶乐笑嘻嘻挪到他们身边:“又有口福了!”


    他夹起一筷子鲈鱼入口,“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儿?”


    王道一答:“要回太常观。”


    “正好,我明年要去塵州附近参加大会,到时候可以顺路去太常观看看。”


    赵吟石簌流王道一同时惊讶,“什么大会?”


    “嗐,品评大会,看我们这一年捉了多少妖,做了多少事儿,混吃混喝的捉妖师过不了品评大会,会被清退!”


    赵吟好奇,“你是怎么当上的捉妖师?”


    “我可是被选中的!一百人中只有一人具备捉妖天赋,有天赋才能运用门派术法,不然纵使将术法练得出神入化,也半点不起作用。”


    王道一饶有兴致,“你看我有没有天赋?”


    陶乐很诚实,“没有!一点都没有!我看阿吟倒是有一点,只可惜我们不收女弟子。”


    赵吟笑:“那是你们的损失!”


    石簌流哈哈大笑。


    他们在一个细雨朦胧的下午告别南山,登上马车时,陶乐挥手大喊:“阿吟姑娘,要是见到阿韫,记得替我问好!”


    石簌流和王道一相视一笑,他终于明白啦!


    玄苍目送着他们走远,转身回去的时候,他心神一动,停下脚步。


    歌由问道:“怎么了?”


    “我闻到铁锈的气息。”


    在阿索等动身前去东鸣村的那个晚上,他说了同样一句话。


    玄苍仰头片刻,突然抚掌叹道,“好一番壮举!”


    歌由情不自禁朝前方看去,马车驶出山外,再看不见踪迹。


    他眼前滑过师徒三人的脸,还有那个早一步离开的年轻人。


    是谁波澜壮阔,是谁会有一番壮举?


    作者有话说:


    南山顽石篇写完啦!这也代表着本文写完了一半。继续勇往直前吧,阿吟!这一章写到姑获鸟的时候,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不是我在书写她的结局,而是她在告诉我她的选择。“永不再来!”源于以前看到的一句话——“乌鸦说,此人不再来。”


    第53章


    山下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身影, 不知道林伊水和他的故事是开始还是结束。


    马车走过好几个村庄,在平坦的小路上稳稳行驶。


    王道一惬意地靠在车壁上,在轻微的颠簸中闭上眼睛, 这些日子的经历在他眼前一一重现,就像是又亲身经历了一遍。


    “回去后我要把这些写下来!”


    赵吟笑, 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包, 将里面的金子都倒出来。


    “我留了一些给阿索他们, 剩下的我们平分吧!”


    王道一“啧”一声,“师妹你见外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些先放在你那里,若是日后有需要,我再问你要就是。”


    石簌流则道:“为师的小金库比这多多了!你可是替我整理过账本的!”


    好吧, 赵吟重新将布包放入行李中, 也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回程的旅途要轻松愉悦许多, 他们不紧不慢地赶路,沿途欣赏景色。


    冬季的气息开始蔓延, 越往北走,越感荒凉。


    马车行驶到池州城门时,石簌流提议找个地方大吃一顿。


    池州人爱河鲜, 一路走来, 街上到处都是卖鱼虾的小摊,他们随意找了间露天的小摊坐下。


    小摊紧挨着河, 两口大铁锅旁是一排小火炉,上面坐着小砂锅。


    老板坐在河边钓鱼, 鱼上钩,他利落地收拾好,马上递给在灶台前忙碌的妇人。


    “哧”一声, 鱼下锅,片刻后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石簌流夹起一筷子,“鱼的魂还没走!我且先念一道往生咒!”


    “……”


    沿途的村民屋檐下悬挂着新腌的腊肉,白菜经了霜变得更加鲜甜,妇人们在灯下熬夜赶制新衣。


    除夕近了


    蒲月山也近了。


    山月亭安静了许久。


    赵吟刚离开时,山月亭还维持着正常的生活节奏,平淡而不失欢笑。


    日子一天天溜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


    她在哪儿?遇到危险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山月亭里的众人一无所知。


    悬而未决的状态煎熬着他们的心,吴风依后悔没有跟着她一起,李春序后悔没有问清楚,柳叶青后悔没有让她开春再走。


    当马蹄声传入他们耳中时,愁云被瞬间驱散。


    三个人争先恐后跑向大门口,异口同声道:“阿吟!”


    山月亭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在一个雨后初霁的清晨,开始新年前的大扫除。


    尘封的木门打开,细小的灰尘在空中悬浮。


    屋内床桌尽有,柜子上放了很多本书,墙上粘了一个剪纸窗花,已经褪了色。


    桌上的灰尘并不多,屋角也没有蛛网,想来平时也有人打扫。


    赵吟挽起袖子,细心地擦拭桌面,整理好抽屉里的零碎小物——药瓶、梳子、珠花、针线、绷子……


    墙上那个翘了边的窗花,她也认真地抚平。


    李春序拧干抹布,问道:“这里好像很久没住人了,以前住的是谁?”


    她擦着床边的柜子,从里面随意抽出一本书,还未翻开,书已经被拿走。


    赵吟低着头,抚摸着书页,李春序还想再拿,却被赵吟躲开。


    她回答她刚刚的问题,也注解她这些微妙的抗拒,“是赵荷。”


    新年的喜悦填满山月亭,除夕这一日,柳叶青搬出了自己酿的野葡萄酒,酒香醉人,但又不至于喝醉。


    在这喜庆的时刻,李春序却与往日不同。


    她在笑,但笑不达眼底,她在听人闲聊,却并不接口攀谈。


    吃罢年饭,她静悄悄推开屋门,赵吟放下碗筷,紧跟着她出去。


    李春序一扭头,忽然发现赵吟就在身后,她微吃一惊,然后解释道:“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赵吟拉着她坐在台阶上,凝望了一会儿星空,她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春序低下头,“没有心事,只是想家了。”


    掌上明珠跌入凡尘,能庇佑她的家人都已不再,此等佳节,确实会生出许多哀愁。


    “月一郡主。”


    久未听到的称号从赵吟嘴中说出,李春序看向她。


    赵吟微笑:“天上地下唯一的月亮,你一直都是。”


    话说完,她站起身,留下空间让她独处。


    独处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吴风依端着一杯酒坐到她身边。


    “嘿!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不回答而言其他。


    “你有没有很嫉妒一个人?”


    吴风依认真想了想,“小时候我有点嫉妒阿吟,觉得凭啥她什么都会,现在我不嫉妒了,我佩服!”


    “好吧。”


    吴风依用胳膊肘了她几下,问道:“难不成你嫉妒阿吟?”


    “怎么会!”


    “那你嫉妒的人是谁?”


    李春序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月光看了许久,吐出几个字,“是赵荷。”


    是那个素未谋面,只知姓名,不知其他的赵荷。


    新年第一天,爆竹的气息还未散去,门外路上的车辙印覆盖了好几层。


    赵吟挽着一篮子糕点推开门。


    景色依旧,她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不可避免想起许多故人。


    他们都已不在身边,唯有她在这条路上流连。


    她不用想,不用思考,任凭记忆将她带至学堂前。


    学子们都已放假,学舍内空空如也。


    赵吟喊道:“夫子,师母,新年好——”


    “欸——”


    洪亮的声音从学舍之后传来,袁松年满手面粉,小跑至赵吟面前,“快些进来,夫人,来给阿吟泡茶!”


    学舍内的布置一如当初,走进来的瞬间就像是回到了童年。


    她情不自禁走过去,坐在曾属于她的座位上。


    旁边是阿韫曾经坐过的地方。


    他总是端端正正坐在这里,偶尔发呆,时不时还要朝这边偷看——看看夫子到底讲的是哪一页。


    若有人对夫子出言不逊,第一个出手的总是他。


    当年她与吴风依大打出手,其他人都去安慰哭泣的吴风依,只有他走来自己身边,那时的他们,还不相熟。


    发呆的阿韫,耐心陪她去摘樱桃的阿韫,在长廊边吹笛的阿韫,强势握住她手的阿韫,在夜间悄悄为她披上衣服的阿韫,临走时又转身的阿韫……


    那么多的回忆,那么清晰。


    望月河边的记忆慢慢淡化,那道寂寞等待的身影慢慢消散。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她的回忆,袁松年拿着一本书走过来,笑了又笑。


    他将书递到她手上,眼神示意她翻开。


    赵吟低头看,这是《诗经》。


    她翻开第一页,诗云《蒹葭》。


    这上面是李韫玉的笔迹。


    “继续呀。”袁松年如是说。


    赵吟依言照做,从《蒹葭》到《桃夭》,再从《桃夭》到《汉广》,最后停在《野有蔓草》。


    她不动了。


    指尖滑过书页,滑到那一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诗句旁边,疏疏朗朗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侧影,发上的蜻蜓发夹振翅欲飞。


    那是陈雪娘送给她的,可后来不翼而飞。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也说不上来。


    袁松年哈哈大笑,摇着头感慨道:“哎呀阿韫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赵吟弯起唇角,手指一再抚摸这一页。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有秘密。


    橘子与红薯在炭火上发出香味,窗户大开,外面的腊梅散发阵阵香气。山月亭的众人围坐在书房里取暖。


    夜深了,柳叶青打着哈欠起身,叮嘱他们早些休息。


    吴风依剥了一个橘子,薄薄的皮撕开,热气烫得他连连吸气,手一松,橘子滚到了书桌底下。


    他挠挠头,重新在火盆上放了个橘子。


    “阿吟,开春了有什么计划么?”


    李春序停下拨弄红薯的手,好奇地望向赵吟。


    赵吟站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她面对着窗外的腊梅,背对着他们,熟稔地报出几个地名。


    “渝州,黔州,凉州,瓜州。”


    吴风依愣愣地听完,从桌子上拿来一副地图,与李春序挨个儿找。


    “黔……黔州……在这里!”


    “渝州在那儿!”


    “凉州……瓜州……”


    吴风依用指尖勾连起这些地名,发现这是一条曲曲折折的线,几经周折,几经蜿蜒,指向一个无人不知的地方——数千年来文人墨客咏叹之,武候将相向往之。


    玉门关。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声音亦在发抖:“阿吟?”


    赵吟不回头。


    田埂上出现点点新绿,梅花落尽,子规总在啼“不如归去”。


    赵吟开始打点行囊。她比每一次出门都要认真,好似大战前夕。


    究竟要去哪里,赵吟没有详细告知柳叶青,只是说,这次出门的时间会比较长。


    柳叶青将各色药品塞进她的行囊,嘴里说道:“要不我去占个卜,问问吉凶?”


    吴风依与李春序也在一旁附和。


    赵吟笑道:“不必了。”


    夜半时分,赵吟还在进进出出,她认真盘点应该要带的东西,确保无误后,放松地坐在庭院中,看着四周发呆。


    轻浅的脚步慢慢靠近,赵吟道:“你怎么还没睡?”


    吴风依顺势坐在她身边,斟酌良久,还是问道:“阿吟,你有把握吗?”


    赵吟低头,复又抬起头,她看着头顶上方的月亮,语气沉稳道:“我不管吉凶,不看天意,只问自己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出了蒲月山就是兖州。


    新春的气氛正浓厚, 到处张灯结彩,街上的商铺还未开张,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暂时停下脚步。


    深巷里一户民居前, 房牙子侃侃而谈:“这处地方再好不过了,里面家具物事一应齐全, 价格也低廉……只不过……”


    他停住, 观察众人的反应, 见面前这三个人脸色无异,才继续说下去,“只不过原房主和夫人闹矛盾,所以一分为二,一面墙上有两个大门。”


    何如己道:“就是寓意不好呗!”


    刘月回咳嗽一声, 回过头道:“阿韫, 你觉得呢?”


    李韫玉抬头看了几眼, 回答道:“就这间吧,我们租几个月。”


    “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了。”


    交钱, 拿钥匙,就近请了几位妇人打扫房间,傍晚时分, 这座空置已久的民居再次亮起灯火。


    炭火噼啪响, 铜炉里的羊肉香气扑鼻,刘月回道:“看了那么多地方, 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一处?”


    李韫玉在烟气中回答他,“合眼缘。”


    刘月回瞪大眼, “合眼缘?这里要位置没位置,要景色没景色,寓意还不好……”


    李韫玉俯下头, 眼睛里泛起笑意。


    山月亭和水风阁也曾是一家,也是因为夫妻不和一分为二。


    他并不觉得寓意有何不好,相反,正是因为这样的分离才成全了他与阿吟的缘分。


    腊梅的香气一阵阵闯进屋内,深巷门外难得有脚步声,何如己抱着一方雕花的黑色小木匣,轻敲李韫玉房门。


    “小侯爷,你的宝贝匣子我带来了!”


    “进来吧。”


    李韫玉接过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打开它。


    何如己伸长了脖子看,竹蜻蜓、小弹弓、小银镯、长命锁……原来是这些代表童年的小物件,怪不得如此宝贵。


    可是这些明显属于男孩子的东西里,怎么还有一对蜻蜓发夹?


    他十分纳闷,忍不住伸手去拿,“这发夹是怎么回事?”


    “啪”,木匣在他面前合上,李韫玉面无表情,“快去睡觉。”


    何如己尴尬地缩回手,“噢。”


    走至门口,他忽而转回身开怀大笑,“我知道了,那是阿吟姑娘的!哈哈哈……我就说嘛!”


    “……”


    李韫玉起身,硬是将他推出了屋外。


    这下好了,再无人打扰,他轻轻坐在床边,再次打开木匣。


    常年藏于木匣中,蜻蜓发夹颜色依旧。


    第一次见到赵吟时,她就戴着这一对蜻蜓发夹。无论是停是动,蜻蜓总是振翅欲飞。


    后来他时常在课堂上扭头去看,是看蜻蜓还是看阿吟?他也说不清楚。


    有一年,从塵州来接他的马车比往年早了些,他匆匆跨进山月亭去告别,柳叶青告诉他,阿吟跟雪娘上街去了。


    山月亭少了阿吟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寂静,他拐进一旁的书房,桌上有一幅未写完的字。


    蜻蜓发夹静悄悄地躺在笔架旁边。


    鬼使神差的,他将发夹小心翼翼握在手中,带着它们登上马车,来到塵州,从此与他形影不离。


    他在哪里,发夹就在哪里。


    清冷的月光被一瞬金光替代,推开窗,天际被烟花照亮,辉煌灿烂。


    李韫玉立在这里看了许久,脸上也情不自禁带上笑意。


    从答应父亲的那一刻起,就如踩上刀尖,一路小心谨慎,终于走到了现在。


    他已成为周檁的左膀右臂,替他平定各方叛乱,象征军威的玉圭符很快就能交到他手中,有了它,就能调兵遣将,就能……


    空气里还有硝烟的味道,他却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多少人陪他卧薪尝胆,多少人陪他走入黑暗,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要带他们冲出重围!


    “咻”一声,带着红光的箭炮尖啸着直冲云天,在空中轰然炸开。


    安静的院落内,急急的推门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最终在李韫玉门前停息。


    何如己随意披着外衣,刘月回穿着袜子,脚底黢黑一片。


    吃饭时的喜悦消失不见,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害怕,悲伤。


    “阿韫,张无虞暴露了。”


    除却一开始就站在身边的刘月回与何如己,张无虞,是第一个倒戈向李韫玉的人。


    他看似平平无奇,在军中总是做些扫地挑水的杂事,但几乎掌握李韫玉的所有秘密——暗语,据点,线人……


    红色炮仗就是一道暗语:我已暴露,危险,危险。


    第一次,他们看见这道信号。


    何如己仰头看向刚刚出现火光的地方,“是南边,那里是……谷仓?!”


    路上堆着未扫尽的鞭炮屑,这么晚了,路边的农户家里还传出猜拳的声音。


    几大间土砌的高墙出现在田野尽头,中间门大开,血腥气在寒夜里愈加明显。


    张无虞无声无息地躺在地板中央,身下的鲜血染红了一旁的谷堆。


    李韫玉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踩着落霜跨进屋内,跪坐在他身旁。


    张无虞突然睁开眼,用尽仅存的力气说道:“阿韫,替我跟小慧说,我变心了。你们快走……快走……”


    再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刘月回很快冲进来拉走李韫玉,何如己脱下外衣清理干净屋内的脚印。


    铁蹄声越来越近,周檁的身影很快出现。


    “区区小卒!竟敢往这里面掺乌头粉,意图使我战马麻痹瘫倒,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快给我问出来!”


    “报!他没气了。”


    躲藏在稻草垛后的何如己忍不住哽咽,刘月回感受着李韫玉身体上的颤抖,担忧地握住他的肩膀。


    肩膀上落了霜,红彤彤的朝阳挂在天边,何如己搓了下僵硬的脸颊,眼睛又痛又肿,他都快要看不清眼前之景。


    “他们把小张带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韫玉站起身,声音嘶哑,“去找小慧。”


    小慧这个名字,张无虞总是挂在嘴边。他时常炫耀小慧给他做的荷包,给他缝的腰带……


    总是说:“等我跟小慧成了亲,要让她住带花园的房子!”


    “什么时候成亲啊?”


    “等我全身而退,我害怕……”


    他害怕的事情终究成为现实,而他亦早已将小慧的住址告诉了李韫玉。


    去小慧家的路上,李韫玉一言不发,何如己仍然在小声抽泣,刘月回低着头,紧抿着嘴唇。


    走到一户民居前,李韫玉抬手敲门。


    半晌无人应。


    旁边路过的妇人问道:“你们找小慧?”


    “是啊。”


    “奇了怪了,昨天也有人找她,这丫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认识的你们?小慧!小慧……”


    喊了半天,还是没有人应答。


    李韫玉不再等待,抄起一旁的扁担撞开门,门落地,溅起一阵灰尘。


    妇人捂着嘴,神色古怪地打量眼前这几个人。


    为首的那人虽俊俏,却看起来阴气沉沉,门一落地就急匆匆冲了进去,那可是女子的房间?


    她不满地小声骂道:“登徒子!”


    心里也担心小慧,她放下手里的竹筐,急急往屋子里走,却与一人撞了满怀。


    “欸你这人……你……你怎么哭了?”


    李韫玉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会为她报仇。”


    “什么?”


    她一头雾水地往里走去,一瞬间瘫软在地。


    “小慧!小慧!”


    妇人的哭嚎声惊起了满树的乌鸦,刘月回沉重道:“颈间有伤口,手腕有伤口,与张无虞一样,都是周檁的手笔。”


    何如己如坠冰窟,“他竟然能找到这里,是不是我们也已……”


    虽与蒲月山只有一山之隔,可这里的温度倒比蒲月山低很多。


    赵吟抱着胳膊,透过窗户看向楼下街景。


    她与李韫玉的第一次远行,就是在这里。


    刚到兖州就被偷了钱袋,他们只好住进一家稍显破旧的客栈。


    客栈老板见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只给了一把钥匙,李韫玉坚持要两间房。结果第二天,两人没钱吃饭。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噢,是去采了很多野花编花环,与李韫玉一边走一边吆喝,就这样挣到了后面的房钱和饭钱。


    她典当了头上的珠花,换得两钱银子,李韫玉赎回却花了二十两!


    与他单独的出行,只有那一次。


    “走水啦!”


    楼下敲盆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赵吟拿起包裹,匆匆跑下楼梯。


    吴风依与李春序正在楼下吃饭,两人见她完好无恙地下来,都松了一口气。


    赵吟拉着他们的手,“快出去!”


    街道上浓烟滚滚,行人横冲直撞,很快将三人冲散。


    吴风依捂住口鼻在人群中穿梭,想了想又再度回到客栈,李春序正站在门口。


    他松了一口气,“还好你知道要回这里。”


    “你是把我想得多笨!”


    “好好好,我的错,我们在这儿等阿吟吧!”


    浓烟轻了,街上的行人也散了,附近的店主拿着竹扫帚清扫路面上的积水,吴风依与李春序起初是站着等,后来又蹲着等,现在是坐着等。


    天黑了,阿吟呢?


    几个人从眼前走过,吴风依一蹿而起,紧紧拉住一个人的手臂,惊喜道:“阿韫,你看到阿吟没?”


    李韫玉眉目一动,很快拂开他的手,“关我何事。”


    李春序气得大骂,“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你说遇见你要叫住你吗?”


    “我说过吗?”


    她还想再骂,却被吴风依拉住胳膊,“算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马车剧烈颠簸, 赵吟紧紧扶住车窗。


    她本来在人群中找寻李春序和吴风依的身影,却被人握住胳膊强行拉上马车。


    车窗外出现灯火,颠簸停止。


    车轮继续前行, 最后停在一个平房前,黑瓦白墙, 门口挂着几个灯笼。


    “请。”赶车的男人跳下马车, 示意她进去。


    赵吟看他一眼, 毫不犹豫推开门。


    房门在背后合上,桌子后面的男人缓缓转身。


    此人身形瘦长,眼神平静无波,脸上的表情亦叫人看不出喜怒。


    “赵吟姑娘,得罪了。”


    赵吟看着他, 一言不发。


    他笑了一下, “我是公孙鹤鸣, 请姑娘来只为一件事。”


    “什么事?”


    “敢问姑娘,李韫玉可是忘恩负义之徒?”


    面前的男人微微侧着身, 并没有看向自己。赵吟抬起头,看向他露出来的那一方侧脸。烛光照耀下,他在明, 她在暗。


    “我虽与李韫玉自幼相识, 却已分别好几年,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妄下断言。”


    “自幼相识?不敢妄下断言?”


    赵吟点头,“时光会改变很多。”


    纨绔之人可以变得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之人也会变得忘恩负义。


    “天冷露凉,姑娘好生歇息吧。”


    他转身,当真关门离去。


    屋内一下陷入空寂, 赵吟环视屋内。


    厅堂正中一张长木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茶具,左右两边各开了一道门,左边是一床一架,右边是木桶与水桶。


    门被推开,很快合上,回过身,桌上摆满了饭菜。


    饭食罢,她陷入了虚无的等待,不知道等待什么,但就是只能等待。


    太阳先是在东屋,然后到了西屋。太阳没有了,外面变成一片蓝色,像极了蒲月山的蓝色时刻。


    她很快见到了李韫玉,就在第二天天刚明时。


    他骑着一匹马从窗前经过,只留下匆匆一瞥的侧影。


    她匆匆跨出门,这才发现此地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山庄,入口处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八大山庄”。


    李韫玉牵着马站在前方的柳树下。


    赵吟笑着跑过去,捉住他的袖子打量,本来浓厚的笑意渐渐凝固。


    距上次见面也没有多久,可眼前的李韫玉又变回了初次重逢时的模样。


    冷意,倦意,不见笑意。


    赵吟轻声道:“阿韫,你怎么了?”


    李韫玉轻轻拂开她的手,“我有事要先走了。”


    马蹄声远去,他再次留下一个背影。


    赵吟楞然不过片刻,马上又追上前几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今天傍晚,我在河边等你!”


    河边俱是蒹葭,垂着头,在逐渐低垂的红日里沉默地摇曳。


    赵吟在湖边来回漫步,水面上的鸳鸯悠闲地啄羽。走不动了,她抱着腿坐在石块上,看湖水泛起涟漪。


    天空从蓝色变成粉色,又变回蓝色,李韫玉仍然没出现。


    这一次,赵吟确信他听到了。


    黑色到来,月亮升起,鸳鸯交颈而卧,伴着静谧月色在水面上缓缓漂移。


    赵吟抱着腿枕在膝盖上,神色隐入夜幕之中。


    “小侯爷,我们还要在这里藏多久?”


    不远处的蒹葭丛里,何如己终是忍不住问道,一旁的刘月回也以眼神询问。


    早在赵吟没出现在河边之前,他们就等在此地,一等等到月上中天,李韫玉还没有现身的打算。


    何如己望向那个寂寞的背影,鼻子有些酸,“你不出现,阿吟姑娘是不会离开的。”


    李韫玉不回答,只是将眼前的芦苇丛拨得更开。


    清清浅浅的脚步在耳边出现,赵吟猛然抬起头。


    “姑娘是在等人?”


    “孙将军!”蒹葭丛中的何如己惊讶地张大嘴,眼珠一转,突然道:“孙将军英姿健朗,阿吟姑娘清丽无双,两人站在一块儿,郎才女貌!”


    “刺啦刺啦”,蒹葭丛被大力拨去一边,李韫玉径直起身,朝河边走去,衣服和头发上还沾着不少飞絮。


    英姿健朗的孙将军和清丽无双的赵吟姑娘见到突兀出现的李韫玉,纷纷愣了片刻。


    “阿……阿韫?你怎么在这里?”


    李韫玉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直接拉住赵吟的手腕,沿着河边继续往前。


    孙将军一时无言,摇了摇头,抱着胳膊往回走。


    蒹葭丛里的何如己叼着苇杆,得意地笑出声。刘月回见状拍向他后脑勺,问道:“你到底站在谁一边?”


    何如己义正言辞,“我当然每时每刻都站在小侯爷那边儿!”


    顿了顿,又道,“可若是他与阿吟姑娘有了分歧,我……我肯定要站在阿吟姑娘那边!谁让阿吟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叛徒!”


    “……”


    清冷的月光铺在水面上,李韫玉低头看向赵吟,语气想重也重不起来,“等不到人,为什么不离开?”


    “我知道你会来。”


    “我要是不来呢?”


    “没有假如。”


    李韫玉仰起脸,迎接微微刺骨的冷意。


    “阿韫,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重复她说过的话语,“我们都长大了。”


    都长大了,就有了各自要走的路,都长大了,应该要明白时光不可倒流。


    赵吟抬起眼,“你不会突然这样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李韫玉看水看月,就是不看她,“没发生什么,只不过突然想通了。”


    赵吟拉住他的衣袖,“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李韫玉低头一笑,“你的事情会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些什么?”


    想知道什么?


    李韫玉抿唇细想,好多啊,想知道她为什么总在各地游走,想知道李春序和吴风依为什么追随在她身边,想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兖州?想知道……


    这些答案,李春序知道吴风依知道,唯有他李韫玉不知道。


    曾经他才是那个无所不知的人,而且,只有他。


    赵吟松开他的衣袖,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也想告诉你,想告诉你小荷远去,雪娘老去,想告诉你有人让我去塵州夕波渡,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李韫玉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往前追逐。


    察觉脚步临近,赵吟再次与他拉开距离,“可是阿韫,你在哪里?笑的时候身边没有你,哭的时候也没有你,需要你的时候……”


    她低下头,复又道,“就算想念,你也没有出现。”


    李韫玉径直绕过她,不容反驳地站在她面前。


    赵吟用力擦拭脸颊,缓缓抬头。


    李韫玉伸手触上她的脸颊,却又顷刻收回。


    赵吟看向他半路收回的手指,再次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呆在周檁手下?”


    若是张无虞和他的未婚妻没有死去,他可以告诉她,若是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可以告诉她。


    可是偏偏现在……


    眼中的犹豫与潮湿渐渐褪去,李韫玉直视她的眼睛,“关你何事。”


    他转身,一步步离远。


    河岸边很快只剩下了赵吟一人。


    又是背影,赵吟眼睛沁上一层水,久久未动。


    她想,只要他回头,她就可以再次勇敢。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也看到了不欢而散的结局,何如己幽幽地叹了口气。


    刘月回亦是垂下眼睫,自顾自说道:“这样也好,毕竟我们还不知道公孙鹤鸣带阿吟来这里做什么……”


    “你把那位姑娘带来这里做什么?”一只手落下黑子,抬眼看向对面。


    公孙鹤鸣落下白子,笑道:“想知道李韫玉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试试不就知道?”


    “忘恩负义?试这个做什么?”


    “玉门关外的追逐是因为她,当街劫持花轿是因为她,南山多停留数日也是因为她,你说她重不重要?”


    “这跟忘恩负义有什么关系?”


    “只有他彻底忘恩负义,才能证明他当初背弃父母是真的为了利!”


    忠义的伯安侯之子倒戈向周檁,任谁都会说一句“怎么会。”


    当时李韫玉是怎么回答的,公关鹤鸣皱眉想了片刻。


    噢,想起来了。


    他说——“我才不要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我要荣耀,要名与利!”


    他确实一直是这样做的,只是现在,他怀疑了。


    清晨,马儿悠闲地在河边饮水,何如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刘月回疑惑,“你没睡好?”


    何如己迅速看了一眼李韫玉,回答道:“小侯爷一夜未睡,灯燃了一夜,我想睡也睡不着!”


    刘月回正欲再问,却突然看见朝河边走来的一道身影,他眯眼看了片刻,小声道,“是阿吟呢。”


    李韫玉僵硬了片刻,用手刷着马的鬃毛。


    何如己好意提醒,“小侯爷,你又没拿刷子,在这儿刷什么?”


    “……”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旁的何如己和刘月回纷纷道,“阿吟早上好!”


    “早!”含笑的声音。


    李韫玉装模做样抚摸着马的鬃毛,竖着耳朵凝神听,脚步声近在耳畔,然后渐渐远去,他的心也慢慢沉下去。


    终究没能等到她的问候。


    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昨夜故意让她等了那么久,看见她脸上的泪水手又逃回,不多作解释就此离去,现在又对她视若无睹,这么多,还不够她寒心吗?


    这样也好,离他远一点,远一点,就不会受到更多伤害。


    他从前不会这么悲哀,所以偶尔允许自己做回李韫玉。但李无虞的死亡逼他面对现实,他的生与死,其实只在一线之间。


    他不想让她变成第二个小慧,也不想让她日后拥有更多的眼泪。


    就停在这里很好。


    脚步声停下,李韫玉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转头,那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韫,早啊!”


    他飞快地扭过头,速度太快闪到了脖子,发出“咔”一声轻响。


    红彤彤的朝阳悬挂在赵吟身后,她端着盆衣裳,立在晨风里微笑。


    就算没有回头,她也可以再次勇敢。


    因为勇敢,本就不需要理由。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好难写啊啊……(因为存稿事件顺序打乱了,需要新加内容)每天都是——死脑快想,死手快写!这一章写了两天,很喜欢写出的这一章,“因为勇敢,本就不需要理由。”这才是阿吟嘛!


    第56章


    带着红光的箭炮再一次直冲云霄, 映红了李韫玉的脸庞,乍一眼看去就像糊了满脸血。


    他低头垂眸,再抬眼的时候脸上尽是肃杀之气, 何如己和刘月回吓得一动不敢动,这样的阿韫他们从未见过。


    离开新租的那座小院, 他们来到八大山庄不过两日, 这两日, 红色箭炮响起了不下十次。每一次响起都是内心的一场凌迟。


    刘月回再三呼气,眼前走马灯似闪过很多张脸,最后看到的竟然是他自己,他也点燃了那根象征生命尽头的红色箭炮。


    吓了一大跳,他仔细摸向腰间, 那根从来贴身放置的东西东西还在, 他忍不住将它拿在手中。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白色蜡烛, 唯有它被鲜血染红,迸发在空中时才会变成红色。


    不知为何, 何如己也从脖子里抽出一个东西,就似平平无奇的一个长命锁。


    刘月回惊叹,“你居然将它做成了长命锁!”


    何如己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看向李韫玉, 他身上也有类似的信号弹, 只不过是黑色,当它在空中迸发出黑色烟雾, 就预示着其余人再无性命之虞,也同时宣告计划失败。


    它的密语是——永别, 保重。


    “时日无多,暴露的人越来越多,周檁称帝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真等他称了帝,一切都白费。”李韫玉在纸上写完这一段话,迅速放到烛火前点燃。


    刘月回做出口型,“玉圭符。”


    李韫玉继续写,“出了这么多事,周檁万不会再轻易交付。”


    没有了玉圭符,又该如何解离周檁麾下的军队?其余势力渐如秋日之蝉,周檁如日中天,如若让他顺利称帝,这一路的精心谋划小心谨慎岂不都落了空?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阻断三人的密语。


    何如己宛如惊弓之鸟,盯着门外眉头皱起。


    刘月回看向李韫玉,指着门外轻轻摇头。


    是以敲门声响了许久,三人都没有动作。


    “阿韫,你睡了吗?”


    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何如己露出笑意,“是阿吟姑娘!”


    他欲起身去开门,却发现身边的座位空了。


    就只是说了几个字的功夫,李韫玉已经闪身到了门边。


    肃穆的氛围瞬间打破,他与刘月回对视一眼,忍不住低头憋笑。


    门打开,赵吟提着食盒立在门外,语气如清晨一样轻快。


    “我跟厨子老于学做的佳肴,尝尝?”


    李韫玉看向她眼中细碎的光,紧绷的神色慢慢柔和。


    额头被温热的手指轻抚,赵吟微笑,“别皱眉了,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说不定我会有办法。”


    她仰着头,目光一片澄澈,夹杂着温和与暖意。


    这样的眼神,他在少年时期经常见到。


    她时常带着这样的眼神听他讲话,专注,干净,像温暖的春风。也许只有她会这样认真地听他讲一些无聊的小事。


    他也只会在她面前讲那些无聊的小事。


    “今天夫子的衣襟上沾了一粒米,都干了!想来是昨天就有了,可他没换衣裳,好像也没发现,这说明,他跟师母吵架了!”


    “……阿韫,你上课到底在做什么?”


    离别之后,重逢之后,他再一次看见了这样的眼神,在这种眼神之下,他再次变回李韫玉。


    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天边再次响起长啸。


    红光映在赵吟脸上,像是满脸鲜血。


    张无虞的脸在眼前显现,那些好不容易浮现出的柔和在他眼中褪去,变得冰凉,悲凉。


    他竭力偏过头,对她道:“不要再来找我。”


    赵吟依然微笑,“公孙鹤鸣不在这里,大清早他就出去了。”


    不只是公孙鹤鸣,山庄里的任何人都知人知面不知心。


    包括他自己。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木柄,轻微摩挲后又松开,“食盒你拿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赵吟道,“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她立马转身。


    李韫玉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握住她手的一瞬间,赵吟又扭回头。


    漆黑的眼珠望着他,隐含期待。


    李韫玉一时哑然,他没有话要说,刚刚的追逐只是为了这一刻短暂的携手。


    几个洒扫的小吏从门前路过,他放开手,将食盒递到她手中。


    赵吟缩回手,整齐的食盒在地上碎开,饭菜的香气顿时四溢。


    李韫玉微愣,眼神在地上的一片狼藉上无措地打转。


    排骨,豆腐,虾仁……都是他爱吃的,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赵吟仅留下了一道背影,这道背影也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收拾好食盒回到屋内,何如己幽幽叹了口气,“着急忙慌住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多看一眼阿吟姑娘吗?”


    刘月回浅浅啜了口茶,“其实也没多难,你只要对阿吟说,你变心了,喜欢上了公孙鹤鸣的女儿公孙流玉,或者你直接求娶公孙流玉。这样我们的计划就会顺畅很多,阿吟也不会被连累其中。”


    李韫玉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久久无言,良久才说道:“这样就不会再有以后。”


    如果他这样说,或是这样做,赵吟就会决绝转身,永远不再回头。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时刻,他仍然有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以后终会与阿吟携手。


    一夜之间,空气里有了南风的气息。赵吟立在门前遥望远山,忽听见有人道:“公孙先生有请。”


    再一次见到了公孙鹤鸣,这一次是在清晰的日光下。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开口直接道:“你很幸运。”


    幸运?这两个字听在耳中像是天方夜谭,赵吟冷漠地抬起脸。


    “敌军声势又起,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与我何干?”


    公孙鹤鸣笑了,“我还是请求姑娘一件事。”顿了下,方认真道:“安安心心住在这里。”


    “住多久?”


    “住到……一切终结。”


    赵吟也笑了,“一年?两年?”


    “你若是担心你那两个朋友,可以将他们也接来此处,八大山庄风景秀美,他们会喜欢的。”


    将她强行拘在此处,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现在又要强留她在此地,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实在令人烦躁。


    赵吟眼含不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公孙鹤鸣饶有兴趣地抬起脸,“更重要的事情?你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赵吟反问,“只有你们的建功立业才配称为‘事情’?”


    捕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赞叹以及称许,这个老谋深算见惯风浪的军师或许能懂得。


    赵吟措好言语,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第二个愿望。


    但他紧接着又道:“不管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比不得我们男人的宏伟志向!”


    一盆水浇熄了内心的倾诉欲,赵吟自嘲一笑,刚刚她居然想在他身上寻求共鸣,简直像吃错了药。


    “公孙先生,殿下回来了。”


    “赵吟姑娘,好好想想吧!这对你百利而无一害,老夫先走了。”


    日头又落,赵吟思索了一整天,终于明白公孙鹤鸣是想让她变成——


    思妇。


    近几日纷乱的思绪忽然理出来一点线头,她轻快地跨出屋门,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怎么有个女人?”


    赵吟刹住脚步,循声看向声音的方向,就这一眼,她暗道不好。


    果然,马背上那人眯起眼睛,近乎咬牙切齿道:“是你!”


    太常观装神弄鬼那一晚的记忆又回来,他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屈辱,周檁驱使着马走过去,“来得正好!”


    赵吟手抚向发髻,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拔簪刺向马匹,马儿受惊,横冲直撞,踢翻了好几个人。


    “快,抓住缰绳!”


    诸人乱成一团,牵马的牵马,躲避的躲避,场面一时混乱。


    赵吟瞅准空当,飞快跳上一匹马,抬手一拍。


    马儿带着她一路疾驰,跑出了八大山庄。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累了。赵吟溜下马背,对着苍茫的夜色情不自禁笑出声。


    刚刚那一幕真是滑稽不已,马背上慌乱的周檁,错愕的公孙鹤鸣,一派人仰马翻。她正愁不知如何离开,没成想机会就这么来临。


    又是一个好月亮,她对着天空露出一个微笑,虽然不知身处何地,可她还是感觉到自由。


    她小跑几步,在月色中转了一个圈,然后看向自己的影子,恣意地舞动双手,转动裙摆,与影共舞。


    夜风吹来,她伸出手,任由微冷的风从指缝间穿过。


    风是关不住的。


    周围有犬吠声,她加快步伐。


    黑色的瓦片温顺地躺在屋顶,像浸过水一样。母鸡发出睡梦中的呓语,长哦几声。


    刚走到村口面前的坡地,就听见镰刀“哗啦哗啦”的声音,还有稻叶晃动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割稻,可是眼下是初春,周边田野光秃秃一片,哪里来的稻谷?


    赵吟背后出了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往前走,不敢回头。


    背后有或远或近的脚步声,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露水打湿了鞋袜,阵阵寒意从脚底蔓延,她大力拍击第一户人家的门,“有人吗?”


    门内有动静,可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开门。


    接连敲开几户人家都是如此,明明门内有咳嗽声,还有桌椅挪动的声响,可就是没有人回应。


    竹篱笆小院在前方出现,借力一翻而过,“哧啦”一声,裙摆被勾破了大半。


    顾不了那么多,她随便走到一扇门前,试探着推了推。


    月光从窗户里泻进来,原来这里是厨房。


    灶膛里还有没有熄灭的炭火,地上是散落的松枝与木柴。


    她将松针塞进去,捅了几下,火苗慢慢窜起,驱散寒冷与恐惧。


    厨房内烟雾弥漫,赵吟盯着门外。


    她翻越篱笆,又擅闯厨房,还生了火,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没人来查看?


    困意慢慢袭来,战胜了好奇或是害怕,她裹紧衣服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她又听见了割稻子的声音,还有或远或近的狗吠。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想,踏进村庄到现在,她并没有看见一只狗,一只鸡。


    以及,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脚下的土地松软, 极为清晰地印出了马蹄印。印记的尽头,马儿在坡地上随意漫步,缰绳拖在地上。


    公孙鹤鸣跳下马, 低头看向脚下,伸出脚比比划划。


    地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 当中有一个极为清晰, 好像是刚印上去不久, 而且要比其他的小上许多。


    这是……女子的脚印?


    脚印一直规律地往前延伸,却突兀地在一个地方拐弯,出现在了左边的坡地上。


    公孙鹤鸣环顾四周,随后收回视线,提步往前。又走了一会儿, 他突然顿住。


    “脚印怎么消失了?”


    前面隐约有村庄, 但村庄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更别说附近的稻田。


    那就是,她原路返回了?


    他停住, 叫来身边的侍卫。


    “你看看这些脚印。”


    侍卫低头细看,又抬头环视四周,满眼惊愕。


    公孙鹤鸣拂袖, 转身, “别找了,这分明是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四个字被他着重强调。


    八大山庄空空荡荡, 鸟鸣听起来都带有寂寞的味道。


    “殿下呢?”


    “出征去了。”


    公孙鹤鸣推开门,晨光随着他的动作闯进屋内。


    “这个赵吟真是不听话。”


    语气里有一些愤怒, 还有一些叹惋。


    起初带赵吟来这里,确实没准备善待她,毕竟她只是个诱饵。可在他做足了万全计划, 并将此告诉周檁后,这个在他心目中从来睚眦必报的男人却传信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到此为止!”


    送信来的亲信疑惑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鹤鸣斟酌良久,回复道:“他要留下李韫玉。”


    只要她安安稳稳呆在这里,不怕留不住一个李韫玉。


    可她偏偏不听话!


    公孙鹤鸣烦恼地揉着眉心,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又回到了耳边。


    “玉门关外的追逐是因为她,当街劫持花轿是因为她,南山多停留数日也是因为她,你说她重不重要?”


    要是让李韫玉发觉她不见了……


    “今日之事万不可声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要是有人问起,就说她自己离开了。”


    “是。”


    “哗啦哗啦”,收割稻谷的声音再度响起。


    赵吟被割稻声吵醒,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贴着墙站起。


    肚子空落落,她推开厨房的门。


    割稻声越加清晰,一下一下,令她痛苦地捂住耳朵。


    定定神,她推开村里的一扇扇门。有些门推的开,有些门推不开。


    在那些推开的门里,她摸到了尚有余温的茶水壶,嗅到了烤栗子的香气,看到缝了一半的棉袍,听到了鸡鸣犬吠。


    然后,她再次回到昨晚借宿的厨房。


    灶膛里有未灭的火光,地上散落着松树枝与木柴。


    一如昨日。


    是她回到了昨天,还是留在了昨天?


    走到村口,稻田一望无际,像是药蔓延到天边。


    田里都是齐齐整整的稻茬,哪里有人在割稻?


    她冷冷地扫视四周,想要震慑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


    记忆里,村口前面就是一道坡,可是现在,她只看到一望无际的稻田,并没有坡地。


    赵吟冷静下来,坚定地朝稻田里面走去,精疲力尽时,她依然看不到出村之路,看不到稻田的边缘。


    也就是在这时,她看见了李韫玉。


    他骑在马上,率领着一大队人马。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马背上的李韫玉,表情凝重,眼神坚毅,英姿勃发。


    再往前几步,她挥手呼喊:“阿韫!”


    呼啸的风贴着脸庞,马蹄声远去,李韫玉与她错身而过。


    那么近,那么远。


    “不要再来找我。”


    昨日的这句话并未使她多难过,可却在这时重重刺入她的心。


    赵吟蹲下身,看着李韫玉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位姑娘昨晚抢了马走了!”


    “欸老于,你发什么呆啊?”


    老于洗着手里的白菜,自顾自呢喃,“走了?”


    “走了!”


    “这么突然?”


    “可不是,公孙先生天没亮就出去追,刚刚回来了,看样子是没追上!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能跑多远……”


    “我先走了。”老于匆匆洗净手里的白菜,急急起身。


    回到厨房,案桌上摆着嫩白的笋,这是昨天下午和那个赵吟姑娘一起去挖的,她说今天来跟他学做笋干烧肉。


    怎么就走了?


    这几天,她来厨房帮了不少忙,听说自己的外孙刚出生,还帮忙取了名字,甚至送了个银镯子。


    就算要走,也应该跟他说一声,道个别……


    老于叹了一口气,坐去灶台边,忽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他伸长脖子望。


    “老于,快来!”


    “正做饭呢,什么事儿啊!”


    “那位姑娘留下的东西,你要不要?”


    老于“唰啦”站起,冲出去一看。


    赵吟的包裹散落在地,里面的东西分散在不同人手上,他怒不可遏,将他们手上的东西都抢回来,好好地装进包裹内,拍拍上面的灰。


    “别人的东西乱翻什么!”


    “又不要了。”


    “谁说不要了!”


    他转声,“砰”一下关上门。


    包裹里什么都有,那就是赵吟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老于将包裹放进身后的柜子里,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风里掺杂着打猎的讯息,左云庄的猎人林河子和同伴林久扛着一头野山羊并几只野兔野雉走在路上。


    林河子抖了抖肩上的山羊,“这羊肥,能卖个好价钱!”


    林久拍了拍干瘪的钱包:“要是能尽快出手就好了。”


    “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遇上个村子。”


    “就是陈大人预定的熊还没着落,不然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身上汗津津的,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碗热酒吧!”


    “欸,你看前面,好像有一个村子。”


    “好,走快点……”


    顺着坡地走上去,林久倏尔停住脚步,他说:“别往前。”


    林河子听话地停下。


    村庄内的房屋东倒西歪,大部分的房梁瓦片都已坠落,门槛内外都长着枯枝杂草,毫无人烟。


    林河子惊异道:“这里距官道如此之近,怎会荒凉至此?”


    林久拉着他后退,说道:“古怪。”


    他们迅速离开此地,又走了一段路,迎面碰见了一个士兵。


    林河子堆起笑,“军爷,前方可有村落?”


    士兵看了他们几眼,回答道:“前面有一个山庄。”


    篝火旁,林河子与林久席地而坐,他们摸了摸鼓囊囊的荷包,面露喜色。


    “真大方,起初我还生怕不给钱呢!”


    厨子老于在一旁烫毛去皮,闻言笑了两声:“李将军明令禁止,哪怕吃一个馒头都要给钱。”


    林久搓搓手,“你们留我们在此地吃饭借宿,那我也得投桃报李。”


    林河子推了他一下,“你有啥李?”


    林久整理了下表情,坐直身子,“官道旁坡地那有个村庄,你们不要靠近。”


    老于停下动作,情不自禁靠近他们。


    “可有什么蹊跷?”


    “蹊跷大了!”


    林久继续道:“我爷爷是村子里有名的窥天者,有时候看一看听一听,就能推断出前因后果,预知未来,也许是泄露太多,所以身体一直不好。有人想向他拜师,他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人适不适合,他经常说,这种本事是天生的。”


    他突然提到了会算卦的爷爷,话题跳跃过快,起初老于有些懵,可慢慢地,他听出了些门道。


    “你也有这样的本事?”


    林久点头。


    林河子从未听他提起过,一时也来了兴趣,“那你看出了什么?”


    “瘟疫,整个村子都没了。”


    林河子缩起脖子,“那个村子?”


    “对。”


    风让他们起了一层战栗,林久又道:“在那之后怨气甚重,以至于此地时空扭曲。我爷爷说过,这叫怨障。”


    “什么意思?”


    林久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整村都死于非命,村民的怨气甚重,经年累积,最终使时间裂变,分离出蜃影和死笼。


    蜃影就是幻象,维持着村民生前的场景。死笼就是一切停止在某一天,在这里时间永远静止。


    怨气不足以维持幻象,所以需要吸收入的生命力。一旦有合适的人路过,怨障就会将人吸入死笼。”


    林河子有些后怕,“我们还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林久拿起棍子将篝火挑旺了些,声音变得有些疲乏:“无事,就算我们进去也无事。”


    “为什么?”


    “因为现在死笼里面有人。”


    林河子一下子僵硬,朝火堆前挪了下。


    老于静静地听完,突然问道:“怎么破解?”


    林久无意识拨弄着火堆,“要是我爷爷还在,他肯定有办法,我不行,我只是个猎户……”


    说完,他嗅了嗅,皱眉道:“这里有一种气息和死笼里的很接近。”


    他站起来,走走闻闻,最后跨进厨房,停在一个柜子前。


    老于颤抖着打开柜门,问道:“是什么东西?”


    林久拿起那个包裹,笃定道:“就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 粥在锅里沸腾,赵吟拿着锅铲时不时搅动。


    粥盛出来,撒上酱油与香油, 她又从屋角的缸里拈出来一些咸菜。


    这家的女主人手艺很好,腌的咸菜脆而有味, 令人食欲大开。


    咀嚼咸菜清脆声音与推杯换盏声, 谈天阔论声一同闯进赵吟的耳朵。


    “张大嫂腌的咸菜乃是十里八乡第一甲!”


    “张大哥弹棉花的手艺也是一绝!”


    ……


    洗好碗, 走出厨房,赵吟这才仔细打量这一户人家。


    厨房旁边有一个棚子,下面堆着棉花苞与一些木制器具,想必这里就是张家。


    她走到正厅门口,以手推门, 却怎么都推不动。


    不时有农人打招呼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已经习惯了割稻声, 也习惯了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


    有时,她会听见幼儿哭闹声, 或是妇人斥骂声,还有浣衣声,锯木声……如临其境。


    可她身边仍然空无一人。


    树顶的绿叶托着月亮, 在夜晚的风里轻轻飘摇, 看久了,仿佛会看见月亮上的桂花树。


    赵吟靠在灶膛边, 依偎着墙壁取暖。


    已经可以料想到明日——米缸里的米恢复原状,咸菜坛里的咸菜也一如初始。


    她悄悄叹了口气。


    在这时, 她突然想到那一堆棉花。


    蓬蓬的棉花堆在脚边,赵吟拿着两块布,比量好后拿针缝好, 留下一个口子,将棉花一点点塞进去,收口。


    一床粗糙的被子就做好了。


    她又搬来两张桌子在厨房里拼成一张床,上面铺上稻草,灶膛里还有红红的光,她躺在这个简易的木床上,盖着新缝好的被子,满意地露出一个笑。


    再怎么样,也要吃好睡好。


    一觉睡醒,一切又复归原样,她总算接受,这里的时间永远都停在某一天。


    可她不能静止在这里,她要出去。


    篝火燃得很旺,林久和林河子围坐在旁边,笑嘻嘻谈论着乡里旧闻。厨子老于收拾完了厨房,也坐在两人身边。相比两人眉飞色舞的模样,老于的一张苦瓜脸格外煞风景。


    “嘿,老于,昨天你就这副模样,怎么了这是?”


    厨子老于憋了许久,抬头看了眼四周,确定附近没人后,压低声音道:“前段时间那边住了一位姑娘,我每天都给她送饭,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我看到她,就像看到自家闺女一样,她听说我闺女生了孩子,还帮着取了名儿,送了银镯子……”


    林久打起了哈欠,他不明白老于怎么突然讲起来了姑娘,林河子被他传染,哈欠一个接一个。


    老于不为所动,接着道:“她前天夜里走了,为什么走我也不知道,昨天一大早就有人出去寻她,说是没寻着……


    一个姑娘家,大晚上也走不了多远,更别说地上还有脚印,怎么会寻不着?”


    老于拿出那个包袱,林久的哈欠顿在脸上。


    “这就是她的东西。”


    他将银镯子和钱袋都塞到林久手中,声音有些哽咽,“她肯定困在怨障里了,这些都给你们,快救救她……”


    林久面露难色,“这……”


    匆匆出征又匆匆而归,李韫玉疲惫地脱下盔甲,卸掉身上的重担。


    “阿吟姑娘呢?”


    何如己提着一桶热水进来,状似不经意问道。


    但刘月回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他伸了个懒腰,跨出屋门“我先去睡一觉!”


    何如已将热水倒进木桶里,“我出去找一找阿吟姑娘。”


    他们一走,室内瞬间陷入寂静。


    李韫玉看着木桶上氤氲的热气,耳朵留意着屋外的动静。


    没有人来,没有人经过。


    他垂下眼睫。


    木桶上热气不再,他再也不想等待,旋身走出屋外,正好撞上了刚回来的何如己。


    “阿吟姑娘走了!”


    李韫玉脚步一顿。


    “前天晚上就走了。”


    “为什么走?”


    何如己小心看他一眼,鼓足勇气替赵吟打抱不平,“不是小侯爷你说的吗,让她不要再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就跑,“我去厨房里找点吃的!”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险先没地方下脚。


    他看了半响,打算不麻烦老于,自己去翻找些吃的。


    走去橱柜边,手一拉,什么东西掉落在怀中。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是让这个包裹散落开来。


    地图,药盒,梳子,外衣……散落一地。


    他捡起地上的外衫,颇为惊讶道:“这不是阿吟姑娘的东西吗?”


    切菜的老于停下动作,一下子将菜刀撇去一边。


    傍晚的风带着些许温柔,何如已在温柔的风里狂奔,一口气跑到李韫玉房中,却只见到满室的空气。


    “小侯爷,小侯爷!”


    他不顾一切大喊大叫,叫醒了旁边房间里的刘月回。


    刘月回睡眼朦胧,颇为不满道:“你干嘛!”


    何如己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语无伦次,“她……阿吟姑娘……”


    “她走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公孙鹤鸣截住他的话头,眼含警告。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


    “何如己!”


    威严的口气令何如己后退一步,声音也不由自主小了下去。


    刘月回暗道不好,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打转,又看向从马厩里走出来的李韫玉。


    公孙鹤鸣深深看了一眼何如己,迈开步子走向李韫玉。


    “阿韫,敌军势力卷土重来,正往北走,殿下已经先去……”


    “小侯爷,阿吟姑娘出事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让所有人停下动作。


    路过的小吏放下扁担,刘月回张大嘴巴,厨房里的老于拿着削了一半的白萝卜跑出屋外,林久与林河子手里的野雉挣脱了手。


    何如己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不顾一切说道,“官道旁的荒村,阿吟在那里。”


    言毕,他看向公孙鹤鸣,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退缩。


    “都退下!”


    围观的小吏散了,老于重新回到厨房,林久与林河子满山庄追逐脱手的野雉。


    “眼下形势危急,你最好弄清楚孰轻孰重!”


    李韫玉并不答话,从马厩里牵出那匹刚刚浴血奋战回来的战马。


    “李韫玉!”公孙鹤鸣看了眼天空,又看向他,眼含讥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韫玉握紧手里的缰绳,目不斜视与他错身而过。


    “阿韫……”


    刘月回终是按捺不住,出声挽留。


    李韫玉看向公孙鹤鸣,目光坚定,“等我回来,必破敌军!”


    他甚少这样笃定,以至于公孙鹤鸣一时怔愣,也就是这愣神的空当,李韫玉飞身上马,扬长而去。


    沉重的呼气声,沉重的脚步声隐约传来,赵吟已经习惯了这些声响,继续闭眼休息。


    渐渐地,脚步声好似就在门口响起,她猛然睁开眼睛。


    轻手轻脚地下床,靠近门边。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人穿过她,直直倒在地面上,带来一阵血腥气。


    赵吟后退两步。


    她伸出手,想要扶起他,但只是徒劳地穿过他,明明近在眼前,却无法触碰。


    她蹲下身,那人也翻转过来。


    “阿韫?”


    李韫玉平复了下呼吸,从怀里拿出几个小瓶,撕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肩膀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拿出药瓶倾倒,然后敷上黄色的粉末,再用纱布缠好,脸上神色未变,动作有条不紊。


    赵吟伸出手,颤抖的指尖快要触到他的伤口,却又缩回。明明知道他感受不到,可她还是抚向他的脸庞,想要拭去上面的汗水。


    李韫玉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抬头看了一下月亮。


    走出八大山庄后不久,他就发现了一些偏小的足迹。


    脚印间距一直都很均衡,可到了某一个地方,印记变轻且有些凌乱,一团一团。


    眼前浮现出赵吟轻盈转圈的画面,他弯唇一笑。


    又往前走,脚步间距变大,并且痕迹更深。


    他拧起眉,在这里阿吟一定遇上了什么事,所以开始奔跑。


    踏着印记接着往前,最后停在一块坡地上。周边是广阔的原野,此时枯草一片,绿意未显。


    脚印在这里突然消失。


    枯井上满是落叶,一群乌鸦在枝头哀嚎,踏遍整个破落的村庄,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可是……


    “阿吟。”


    眼睫一颤,赵吟缓缓抬眼。


    李韫玉盯着地面,轻轻说:“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 赵吟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


    “虽然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的声音,可是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不要再来找我。”这句话突兀地出现在脑海, 赵吟鼻子一酸,倔强地别过头, 背对着他。


    “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能察觉到?赵吟微微侧身, 李韫玉落寞的神情落入眼中。


    他靠着门板, 脸上映着幽冷的月光。


    “‘不要再来找我。’因为我说了这句话,所以你才离开?”


    言罢,他自嘲一笑,疲惫地仰起头。


    “其实……我巴不得你每天来找我,期待你的脚步声, 期待你突然出现眼前。那样说, 只是因为……”


    说到这里, 他突然止住话语,眼中流露出哀伤与痛苦。


    赵吟靠近他, 抚向他的脸庞,却只是触到了一团空气。


    她说:“不是因为那句话才走的,那句话……那句话虽然使人难过, 可我并没有那么脆弱。


    我只是想离开受制于人的处境, 并没有打算不再见你。”


    当时冲出八大山庄,她已经计划好找机会再与他取得联系, 只是没想到会被困于此地。


    “月亮变高了,亥时已过, 今天是我的生辰。”


    李韫玉从怀里拿出两个鸡蛋,一个放在地上,一个握在掌心, 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轻敲鸡蛋,剥去外壳,“我们还没有一起过过生日。”


    蛋壳破碎,笼罩在心头的一点冰冷也破碎,赵吟将头枕在胳膊上,安静而放松地看着他。


    认识这么多年,他们确实没有一起过过生日。跟老于学笋干烧鸭,也是为了他的生辰,困于此地后,她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没想到现在,他们真的坐在一起。


    在同样的地点,又不在同样的空间。


    往常他的生日,应该是热闹非凡,人缘颇广的伯安侯,肯定有很多朋友。开朗洒脱的李韫玉,也会有很多朋友。


    温柔娴静的李夫人还好吗,英俊的美髯公还是有很多胡子吗?


    赵吟情不自禁陷入回忆。


    “以前每次生辰宴,我都很开心,可也有一些遗憾。”


    “什么遗憾呢?”赵吟看向他浓如墨画的眉眼,轻轻发问。


    “因为阿吟你不在。”


    眼眸中浮现出笑意,也带着些微湿意,赵吟偏过头,下巴抵在膝盖上。


    儿时在意过的问题突然在这时有了答案,她想哭又想笑。


    “阿吟,没有见面的那些日子里,你有没有想过我?”


    没有见面的日子?那是小荷离去,雪娘老去之后的光阴,她一下子坠入黑暗,不知道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受不到开心与快乐。


    就连眼泪流进鬓发里,也没有力气抬手擦去,只能任由它在脸上干涸,带来皮肤上的刺痛。


    或许命运让她在那时停下,追问她,你究竟要选择什么?


    直到做出正确的选择,它才会放行。


    她垂下眼眸,说道:“想过,当然想过。和亲的诏书到来时,我想,只要你出现,我就毫不犹豫跟你一起走。筋疲力尽时,我想,要是阿韫在就好了,这样可以偷一下懒。看到美丽的风景时,我多想你也能一起见到。”


    语气变得低落与轻微,“那你呢,也会想念吗?”


    回答她的是寂静的空气,她将头埋在胳膊里,疲累地闭上眼睛。


    他不会听到的。


    “以往的每个生辰,我都许愿想见到你。


    今年,我还是许愿——想见阿吟。”


    赵吟错愕地抬起脸,唇角泛起笑意,她挪去李韫玉身边,隔着不知名的屏障靠向他的肩膀。


    这个时候,她很想偷一个懒。


    再次睁开眼,天亮了,李韫玉还未苏醒,她走回那个篱笆小院,捅燃灶火,煮了一碗长寿面。


    端着面出来时,一行人趟着月色走来。


    是何如已,刘月回,老于,还有两个猎户打扮的人。


    他们扶起李韫玉,将他带离此地。


    赵吟笑一笑,将面放在屋内的桌子上。农人的交谈声和割稻声再次传入耳朵,她同时听见自己的皮肤上的轻微响动。


    抬起手,眨眼的工夫,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发皱枯萎,迅速蔓延到手臂上。


    她匆匆跑到水井边提起一桶水,摸向自己的头发和脸。


    井水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她颓然地坐在井水旁,看向漫无边际的稻茬地,喃喃自语,“雪娘,我也老了。”


    可她不能老在此地,她要走出去,必须走出去。


    赵吟起身,再次走向那片稻茬地。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力气耗尽,她仰面躺在地上。


    背后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她往背后摸去,然后瞬间坐起身。


    这是一把剑。


    她在稻田里挖出了一把布满铜绿的剑。


    再次回到那口井旁,赵吟在磨刀石上一点点打磨。


    井水洒落上去,它的真容显现一角,刀刃上有一个字——趙。


    她抚摸这个字,眼中波澜涌动。


    “这是什么地方?”


    在此之前,她一直都在想怎么出去,从来没有想要探寻此为何地。


    她推开一间间屋子,没有找到任何文字书籍。农户家里大都没有藏书,也甚少会写字,一扇扇门推开,终究一无所获。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赵吟漫不经心推开最后一扇门。


    断桌断倚堆在角落,墙角长了黑霉,蜘蛛网挂在墙壁上。


    斑驳的墙壁上隐约有字迹,上云:


    吕梁谷仓。


    吕梁两个字在她舌尖反复萦回,又复归墙上。这几个字旁边有着或暗红或鲜艳的线,她来不及探究,匆匆跨出门外。


    村民们的议论犹在继续,赵吟脚步未停。


    “去哪儿了?吃饭没?”


    “刚去挖荠菜了!”


    “这么嫩,在哪儿挖的?”


    “就在前面,藜野。”


    “藜野”两个字让她顿住脚步,然后又一口气跑到村口。


    隔着一望无际的稻茬地,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名为“藜野”的地方。


    藜野藜野,野地多藜也,故名“藜野”。


    赵宴何以成名?


    是在他十八岁那年,以少胜多,大破敌营,名震朝野。


    而那场战役的名字,赵吟记得。


    藜野之战。


    淡粉色的夕阳铺满天空,天高地远,她开始相信命运的指引。


    既然总是能听见割稻声,那说明存在另一个空间,并且与自己所处的时空之间有裂缝。她走到水井边,拿起那把剑,用力朝前方挥去。


    气浪扑面而来,一些隐约的画面在眼前显现,可是顷刻消失。


    想再次拿起剑,可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弯曲枯朽。


    感觉到生命力在迅速流逝,赵吟咬牙站起,再一次挥剑向前方。


    剑落地,她也狼狈摔地。眼前毫无变化。


    就算到此境地,她还是不愿放弃,抑或是,不能放弃。


    撑着地一点点爬起,她摇摇晃晃地拾起剑,用尽所有的力气挥向前方:“我要出去!”


    风声长啸,本来静止的画面开始动摇,宛若山崩地裂,赵吟紧紧握住剑,扶着腰喘息。


    静谧的村庄开始倾倒,井水发出悲鸣,流出血水,在沟壑之间流淌。


    赵吟稳住心神,在漫天的灰尘中看见这个村庄的曾经。


    稻田里一片喜气洋洋,男人们拿着镰刀,弯腰在稻田里唱着歌谣,女人们提着竹篮,送来茶水和糕点。


    “今年是个丰收年!”


    “过冬不用愁了。”


    “就算明年收成不好,也不用担心。”


    成片的稻田很快只剩下齐齐整整的稻茬,还有啄食稻粒的鸡鸭。


    风起云涌,画面被吹散,又顷刻聚集。


    村子里烟雾弥漫,有人说:“艾草都被割光了……”


    一个个村民被草席裹着抬出去,后来连抬的人都没有,他们只能倒卧在家门口,守在村口的野狗兴奋地吠叫,虚弱的村民徒劳地抬起手,想要驱逐。


    哀嚎与痛哭,眼泪与血水,赵吟感受到冲天的绝望与怨气,还有怨气中夹杂的巨大求生欲。


    一会儿如坠寒冰,一会儿如临火海。她跌坐在地,将剑深入泥土之中,借着它稳住身形。


    血腥的画面渐渐散去,还是那个村庄,不同的是,多了很多人。


    他们靠近她,目光灼灼。


    “是你毁了死笼!”


    她这才知道,所处的静止空间叫做死笼。


    “这又是哪里?”


    衰老的嗓音让她惊讶,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李韫玉从沉睡中醒来,入目是一顶帐篷,一些日光从破了洞的帐顶倾泄下来。


    “小侯爷,你总算醒了!”


    好几个人探头看进来,李韫玉扶着额头疑问,“老于怎么在这里?另外两位是谁?”


    远处突起一声巨大的轰鸣,他们顷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林久看向声音的来源,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天哪,是谁破了死笼?”


    刘月回与何如已同时发问,“那是什么东西?”


    林久道:“是怨障存在的根基。”


    老于满脸欣喜,憨厚一笑:“那是不是怨障就破了?”


    林久沉默一下,将钱袋塞回他手里,“老于,这事儿我不想掺和了,死笼破了,怨气更甚,只能奢望那个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他抱了拳,拉着林河子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四人顶着气浪靠近那个荒芜的村落, 确实与上一次不一样,只是刚刚靠近这里,巨大的悲伤与哀痛使他们感同身受, 老于瞬间泪如雨下。


    李韫玉将他扶去不远处的树下,又将何如己与刘月回拉过来。


    他叮嘱道:“我们里应外合。”


    何如己与刘月回一左一右拉住他, 语气都是担忧, “阿韫。”


    李韫玉笑一笑, “别担心。”


    他轻轻拂去他们的手,义无反顾朝村庄里面走去。


    “杀了她,就能多一份怨气!”村民们围成一个圈,眼含兴奋。


    赵吟努力直起腰:“你们杀不死我。”


    “不杀她,她也维持不了多久。等她消散了, 我们再慢慢造一个死笼!”


    赵吟喘着气问:“我的生命力去哪里了?”


    有人笑道:“当然是给我们了!”


    “你们又是谁?”


    “我们是这里的村民, 永生的村民。”


    她抬头凝望他们, 那些脸上的笑容让她反感,她明白这些并非真正的村民, 真正的村民早在那一场瘟疫中丧生。


    可她看到过他们倒地的场景,也见识过他们眼中的绝望,此时他们各个鲜活, 赵吟顿生不忍。


    她闭上眼睛, 内心挣扎矛盾。


    有一人蹲在她面前,脸上挂着和煦的神情, “你有什么遗愿?”


    赵吟怒视过去:“我要出去!”


    “你出不去的,一入怨障成枯骨, 你在死笼里难道没有看到墙上的刻痕?”


    赵吟想起谷仓墙上那些鲜艳不一的痕迹。


    有人好心解释道:“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墙上的一条红线,起初是鲜红色, 时间久了就会变成暗红色,任何人走到那里,都不会注意到。”


    赵吟稳住欲坠的身体,艰难道:“我不会!”


    那人哈哈大笑:“她说她不会,真是可笑至极!”


    “因为我无惧无畏!”


    她拔起剑,刺向那人的身体,他脸上大笑的表情定格,慢慢变成惊愕,然后枯萎,化作一阵黑烟。


    头发由全白变成花白,赵吟慢慢直起腰,感受到生命力的些许回归。


    人群惊叫着后退,她斜睨众人,“你们凭什么理所应当地拿走我的东西?”


    黑烟旋转到她面前,又化作人形,在一边挑衅大笑。


    不是人,所以杀不死。


    赵吟的腰又弯了下去,头发再度变白。


    村民聚集过来,嘲笑的声音渐渐多起,她毫不犹豫举起剑,挥向人群。


    这里天朗气清,稻浪一阵又一阵,微风轻轻扑在脸上,空气清凉。


    但是赵吟感受不到,她只能感受到逼人的怨气。


    抬头看向天空,她意识到自己需要不断与他们争夺生命力,她放弃,生命力就消散,她坚持,就要不停战斗。


    想要活下去,就要做神话时代的刑天,永远不屈。


    人群中突然溢出一声叹息,赵吟循声望去。


    一名衣着鲜丽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她面前。


    赵吟谨慎地后退。


    “姑娘,这里乃是世外桃源,实在不应大动干戈。”


    “难道就在这里等着生命力消散?”


    少女招了招手,几个男人走过来,化作黑烟远去。


    手腕被套上一个木环,怨气带来的压抑感瞬间消失,生命力重新流回体内,赵吟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淡淡甜香,感受着微风的暖意。


    “我叫陶鹊枝,我向你保证,这里不会再有人夺去你的生命力,但是你要放下剑。”


    赵吟看了她一会儿,将剑放下,说道:“赵吟。”


    树下的何如己刘月回还有老于翘首张望,李韫玉在他们殷切的目光中勉强笑道:“没办法。”


    老于舔了下干涸的嘴唇,试图打破颓丧的气氛,“都饿了吧?”


    这个时候,就算是饿也没心思吃饭,他们都摇头,可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肉香,勾得他们肚子接二连三地打鼓。


    林久的大嗓门伴随而来,“我给你们带了烤兔肉!”


    空旷的官道上,林久摇摇摆摆走来,手里提着几只烤好的野兔。


    老于惊喜地瞪大眼,“你怎么回来了?”


    林久挠着头,走回他身边,“思来想去,我还是让林河子带着钱先回去了……哎呀不说这个了,快来吃肉!”


    老于重新从怀里拿出钱袋,偷偷塞到他手中。


    林久“啧”一声,坚决地推了回去。


    “现在我不为钱,只为心!”


    焦黄的野兔肉冒着香气,李韫玉小心割下一些,用油纸包好,林久道:“吃啊!吃完了我再去打一只!”


    何如己替李韫玉回答:“是给阿吟姑娘留的。”


    大快朵颐的老于停了下来,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篝火燃起,上面架着一口锅,热腾腾的茶在锅里翻滚,火灰里埋着一些红薯,林久面对众人,缓缓讲述何为怨障。


    刘月回问道:“进去的人能出来么?”


    林久道:“我爷爷说过一句俗谚——一入怨障成枯骨。”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村庄的方向,目光暗淡了下去。


    “这位阿吟姑娘破了死笼,虽使这里怨气更甚,可目前来看,怨障内仍然有生命力流动,她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何如己惆怅道:“要怎么出来呢?”


    林久道:“除非他们主动放人出来。”


    一听此言,何如己惆怅更甚,这分明是天方夜谭。


    老于建议道:“她没办法出来,我们可以试试击散怨障啊!怨障散了她不就出来了?”


    李韫玉看看腰间的佩剑,又看向所谓的怨障,刘月回和何如己也按向腰间的剑,跃跃欲试。


    林久制止住,“别试,怨气杀不死,灭不掉。”


    他们又泄了气,“那该如何是好?”


    “死笼网罗路人,汲取他们的生命力维持蜃影的幻象,又以幻象引诱路人。虽说死笼是根基,可破了还能再造,就像树根断了会再长,而蜃影本就是他们自我安慰的假象。”


    李韫玉道:“所以怨障的根源是……”


    林久神色凝重,“是怨障之心。”


    余人不由自主坐端正,上半身都倾斜向他。


    “怨气都是零零散散一股一股,并不会天然抱成团凝结成强大的怨障。一定有一股特别强大的怨气,能够驱使汇集周围所有的怨气,最终扭曲时空,造就怨障,而那股强大的怨气,就是怨障之心!”


    他们听入了迷,只待有一句话来解开难题,可林久在这里戛然而止,让他们的心悬在半空,飘飘荡荡,上不去,坠不落。


    他们同时问出了那个问题:“要怎么毁掉怨障之心?”


    林久很是心虚:“我爷爷真没说过。”


    赵吟被推进一个干净简朴的房间。


    木床上挂着半旧的帐幔,被褥残留着阳光的气息,床头放着麻布衣裙,推开房间侧门,杂物堆了半间,旁边摆着木桶,正冒着热气。


    赵吟擦着头发坐回床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热水洗去了几日的疲惫,让她得享片刻安宁。


    剑竖在门边,只要有它在,她就不会害怕。


    门被推开,陶鹊枝轻轻巧巧地走进来,坐在床边。


    她手里拿着木梳,握住赵吟的长发,从发根慢慢往下梳。轻柔的动作使赵吟忍不住慢下呼吸。


    良久,手被拿过去,上面细小的伤口都被涂上了药膏,清清凉凉。


    做完这一切,陶鹊枝掩门离去,没有留下一句话。


    好像真的允许她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这里。


    赵吟往后躺,倒在松软的被褥上,她都忘了在这里困了多久,也不知李春序和吴风依还在那间客栈吗?自己这么久都没回去,他们会担心吧?


    在无端由的各种思绪中,她慢慢坠入梦乡。


    醒来时,一地都是月光。可却分不清这是此时月,还是人间月。


    从枕头下拿出那一枚云鹤发簪,赵吟将散落的头发梳理好,踏着月光走出屋外。


    “阿吟姑娘,过来坐会儿!”


    扭过头,陶鹊枝被火光映红的脸上带着微笑。


    她坐在露天的火塘旁,手里拿着一些肉串在火上翻烤,脚边还有一个土陶罐,发出“咕叽”的声响。


    坐在她对面的板凳上,一个肉串递到眼前。


    赵吟笑着接过。


    陶鹊枝端起陶碗,又盛出一碗汤。


    热气熏到脸上,眼睛有点发热。温暖的鸡汤熨热了掌心,赵吟喝下一口。


    陶鹊枝沉默寡言,忙完了就开始缝补衣裳,与赵吟相对无言,共享此刻的静谧。


    稀稀疏疏的星子挂在夜空,周围宁静非常。赵吟突然好奇,这个话不多却细心周到的女孩生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没错,是生前。


    似乎感觉到她心中所想,陶鹊枝突然抬眼,眼睛里平静无波,无悲无喜。


    她说:“我想要你知道。”


    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带血的手指摁在赵吟额头上。


    黑暗的四野突然出现剧烈的强光,在外面守夜的老于和何如己惊叫一声,喊醒营帐内的林久。


    林久揉着眼睛钻出来,困顿的神情在看到亮光的那一瞬消失殆尽。


    他说:“众怨之根!”


    李韫玉与刘月回也走了出来,剧烈的强光使他们难以睁开眼睛。


    刘月回道:“林久兄,这是什么情况啊?”


    “我爷爷说过,怨障一旦形成,所有怨气便永困此地,他们制造出假象,同时也是自缚牢笼。现如今,怨障之心想要逃离!”


    何如已被亮光刺出眼泪,“现在是逃出来了吗?”


    “它本不能逃离,除非再有一个怨障之心。”


    何如己明白过来:“她想把阿吟姑娘变成新的怨障之心!”


    作者有话说:


    又一个记忆深刻的女性角色出场了。陶鹊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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